自从陈洁和那帮学生娃走后，老耿就开始寻找天鹅。他带上猎枪，背着干粮，沿着湖边，一个草丛，一片洼地挨近查看。一连几天，整个天鹅湖他几乎转了一圈，但都是无功而返，没有查出半点蛛丝马迹。

入夜，月华如洗。老耿静坐湖边，一边喝着高粱酒，一边开始拉二胡。只要老耿一拉二胡或唱歌，阿黄就十分温顺地趴在他面前，阿黄好像特别能接受老耿的酸曲，这已成了习惯。久之，他开始唱他多年来喜爱的知青的酸曲《知哥爱情曲》：

夕阳悄悄躲进山窝/晚风哟吹来了浪漫的生活/月色哟只留下你和我/心上人，只留下你的知青哥哥/

这是四三拍的歌曲，也是当时在知青中比较流行的一首爱情歌曲，但各地的唱法调式不一样。有用某些名曲来替代的，也有自己配曲的。老耿唱的属于后一种。他是为秀红专门谱的曲。曲调悠扬、婉转，像述说心事，悲伤，缠绵。

他很久没像今晚这样喝酒拉琴了。听那女人说这里可能有天鹅的消息后，他的那颗尘封的心就像春天的雪一样开始在融化。他多想见到天鹅，看它们像往日一样在湖面上自由地飞翔。他想用琴声，不，用他的心声来呼唤天鹅。以前，他每每一拉这首歌就感到心痛。但今晚不一样，他是在呼唤，他像是对着秀红的坟头在述说。

他一边拉一边凝听，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充满信心。

突然，湖面上响起了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真是天鹅？

他的二胡戛然而止。仔细地听了一会儿，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什么也没有。老耿心中不觉一惊。也许是野鸭吧？他下意识地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大口酒。他有些兴奋，有些飘飘然……

醉意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水面上游弋的天鹅，秀红骑在一只鹅背上，静静地听他唱歌。他感到有些得意。突然有了一种特别的表现欲，他要把他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欢乐表现给秀红她们看。记得秀红最喜欢听他唱的那首《知青哥——补锅匠之歌》。秀红说他唱起来滑稽、风趣。他索性进屋里，拿出了那把多年未弹的吉他，他狂热地拨动起来。因为这首歌是三拍子，用吉他更能表现他的狂热：

补锅匠来到街上/（西松松、火烘烘、三拍子。）/风箱往地上放/（西松松、火烘烘）/你看他那钨黑的脸嘴儿（西松松、火烘烘）/黑得像煤球儿发光（西松松、火烘烘）/补锅匠啊补锅匠/酸甜苦辣/走街串巷/不要悲伤/知（青）哥来为你拉风箱/（西松松、火烘烘）/（西松松、火烘烘）

这是首带有“砰嚓嚓”的音乐味道，节奏感很强的歌，也可说是现代中国流行歌曲的先驱，在知识青年中很流行。它简单，易学易唱。可一人领唱，多人合唱，又吼又唱。现代人说的“软谱”，其实那时知青们已经开始用了，非外来语。一句话，当时的知青娃们是不拘形式和场合随便对唱应和或吆喝。特别是几个人寂寞无聊时，知青都要喧喧嚷嚷地吼唱这首歌。一来解闷发泄，二来壮胆压惊。特别是走夜路时唱最好。因为，据说唱起这首歌就不怕鬼。

老耿有些癫狂，唱着唱着，声音也接近了嘶哑，可以说比腾格尔还腾格尔吧。每到这时，阿黄也似乎了解主人的心情，也在湖边来回奔跑狂吠。他抱着吉他边弹边唱边跳，阿黄围着他边跳边咬，他们让寂静的湖边突然有了一种生灵的动感。

他好多年没这样癫狂了。

夜里月色很明，湖光山色很美。他坚信秀红已转世投胎变成了天鹅，而且是只黑天鹅。他肯定它们正躲在湖岛的树林深处，听他唱歌和舞蹈呢。他突然品味到一种久违了的快感，他快乐得快要疯了。

他和阿黄一连几夜都在湖边拉琴弹唱，他为天鹅们的到来而载歌载舞。他相信它们会回来的。

他又一次想起了秀红。而且，想得有些伤感。

他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