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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朱正才运气特好。司马大奎要来“走一走”“看一看”, 正好和京城“西部跨越式发展”,大张旗鼓抓“小康村建设”“接轨”。小康村该是个啥子样子?别人还在懵懵懂懂地做梦,他朱正才却已经搞出样板来了!还拿得出东西给人家看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经得住考察!

真有可“考”可“察”的?最好!这个时代,“考察”,成了吃官饭的人最赏心悦目的“公差”。

如果细细地排一排,“县处级”以上的官员,很多人绕着地球已经打了好几个圈了。到欧美高消费叫“取经学习”;到非洲猎奇属“忆苦思甜”;到俄罗斯接受“传统教育”。去新、马、泰叫“放松考察”;台港澳叫“爱国购物考察”。那些“县处级以下”的科长、副科长,股长、副股长,以及大量的科员,出境机会少些,但同样可以“出镜”。松花江畔见习“俄罗斯风情”;“天涯海角”当“黎族新郎”;普陀山讨点“观音秘籍”;塔城学习“真主阿门”。真所谓“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啊!

阳光明媚,和风习习,男男女女,开着公车,提着公款,听着音乐,说着荤段子,吊膀搭肩,打情骂俏,嘻嘻哈哈,来到一个事先联系好的“考察”单位。下了车,当地“对应部门”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于是参观,听解说,看实物;于是洗手、吃饭、喝酒、“感谢接待”;于是每人发一个红包:“兄弟姐妹们,下午就凭各位的手气了。祝大家都赢钱!”

“还是社会主义好啊”!

“奔小康”,事关国计民生。体现最高宗旨。既然有 “样板”了,而且是朱省长亲自抓的,谁敢不重视?更何况,与“小康村建设”直接相关的部门,还有“硬任务”呢。叫做:“献计献策,帮助完善。”

到葫芦尾河“参观学习”的人。开始一段儿,全是“公家”这种“有组织”的。每到一拨人——都有车。“乌龟车儿”坐领导。“中巴”装“办事员”。——镇政府专职的“接待人员”,照例跟车随来。弯弯拐拐,车子进入葫芦尾河地界。过神螺山,人就下车了。马白三、朱正明,已经恭候多时了。一看来人:三五成群,嘻嘻哈哈,面色红润,衣服光鲜,打扮入时。女人都化浓妆,粉嘟嘟,红艳艳的。精神放松,笑容和蔼,举止暧昧。

在镇政府“接待人员”和村干部带领下,一路说说笑笑。穿羊子沟、横玉扇坝,来到村公所。放眼看过去,而今整整齐齐排着十多栋“小康房”。来人照例都要欢呼:“哦呀,好安逸哟!”

绕到牛家大院,这回是真的“惊呆了”。指着牛道耕家 “四水归堂”的“牛氏福邸”,放低声音,问:“狗日的,好气派哟!——哪一家的?不会是朱省长家吧?”

“哎呀,你咋弱智哟。没看见?门楣上,那儿那儿——看到没?鎏金大字。‘牛氏福邸’。牛家的。”没等村干部开口,旁边已经有人反驳。

“朱省长他大舅。大儿子台湾老板儿呢。”有人略知一二。

“这家人。远近闻名啊。我早就听说过。最凶的,还是他那小儿子。——文革时候,红卫兵司令。后来,攀上了高干子弟,红二代,发财发惨了!——好像叫什么鸡巴‘宝’吧?”有人道听途说。

“牛天宝。”

“对对对,是叫牛天宝,牛道耕的幺儿!”有人证实。

“凶凶凶啊!——修这么一座楼房,少说,百十万少不了吧?”

“百十万?亏你说得出,后面再添个零吧!没听说?这房子,地面两层地下一层。给你这么说吧。——牛天宝通过他表侄儿,就是朱省长他大儿子——而今是将军啊!——请来军队里专门搞军事设施的设计和施工人员干的。据说,贼娃子即使想学‘土行孙’,从外面挖地道进去,也是挖不通的。地下隔墙入地八尺,钢筋混凝土浇筑。地下室那铁门,足一卡厚,五六寸,只多不少!——给你这么说吧:防原子弹的。”

“说你那球。防原子弹?哪个舅子会吃胀了没事干,拿原子弹,到这山旮旯里丢来耍?修这么牢实,真打起仗来了,存放原子弹还差不多——”龙门阵越摆越玄了。

朱正明介绍说,“牛氏福邸”旁边,这栋“小气”得多的洋楼,是矮子幺爷家的。众人都说“知道知道。他大儿子,就是著名大老板儿牛天高嘟嘛。”忍不住赞扬,“低调低调。——这就低调多了——”有人解释,他弟弟叫牛天才,原来就是这葫芦底河镇的镇长,刚升县财政局长。有人于是恍然大悟,“财政局长?啊呀——凶凶凶。财神菩萨嘟嘛!影子大哟!当然低调点儿好。——这才叫聪明。”

过了朱家塘,直插红豆林,马家院子。马白三介绍完新学校,指着自家的那几栋洋楼,很谦虚。“这个,是我大哥家的。就是白鹏嘛。大哥本不准建,我嫂子朱正英,说她退了休,要回乡下来养老。——这个,是我们马家,眼下的总老辈子——马常山家的。晓得的,‘天香集团’就是他家的呢。——烈士嘟嘛,就是马宗诚。我们这个辈分儿的,该喊他老祖宗了。他们家这房子,修好之后,至今还没人回来住过。——旁边这栋,就是我家了。简陋啊。我们一家,全在这乡旮旯里守着,就靠喂点子羊儿——黑山羊。挣点辛苦钱,和我哥他们也没得比。更别说牛老大了。不过——知足了知足了。感谢政府政策好哟!”

出于礼貌,人们多要近处乃至进屋看看。马德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连声道:“是这样,小康了嘟嘛!”。马德齐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了。反正是好话,大家就点头。

民居参观完毕,看生活设施。经鸭子石自来水站,上仙鹤岭,看水塔、配电房。——转一大圈儿,回到原地。下车的地方——神螺山下。这一圈转下来,差不多两个小时。有人说:“诶呀,还没有去看那‘茅坑’‘芭蕉林’‘蟒蛇洞’‘椅子墓’呀!”有人就说:“下次来嘛。”鸡公岭的罗汉寺倒是非去不可。体验“传统文化”。他们就说要得,就直奔罗汉寺。敬香、求签、问道、拜佛。各取所需。体力好的,还提议留点儿时间,爬上山顶,参观“刘鸡公”那匪巢。

中午,老规矩,镇上 “吃个便饭”。

多数情况下,前来参观的单位,都会大大方方,“邀请”镇政府接待人员,还有村干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谁都知道,这仅仅是姿态,当不得真的。马德齐戏谑儿子:“你就拿一回儿,当真去,试试看,到底如何。”缺嘴羊姑更实在,笑。“咋个就没人发话来请我呢?公家的,不吃白不吃。——狗日的,还是社会主义好啊!”

几乎天天有人来参观。很快,葫芦尾河就再一次声名远扬了。村长马白三忙啊,四处都在请他,“传经送宝”,去 介绍他为首的村委会,是如何带领乡亲们“奔小康”的。发言稿现成。红豆林读过三年级,先是照着念,念得自己都脸红,多几次就脱稿说了,也不脸红了。每到一地,人家都敲锣打鼓,车接车送,吃香喝辣,很有点“村长也是官”的感觉了。

村长外出“传经送宝”,村里的接待重任,历史地落在村会计一人肩上。

朱正明出了名的“地老鼠”,心眼儿多,鬼精。他很快发现,有些“参观学习”的人,说些话,敲敲打打,磕磕碰碰的,有点儿不对劲。仔细一了解,才发现来参观的这些人,已经不是单一“公家”的人了。混进了不少“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的人。不敢大意,赶紧悄悄告诉马白三,要他“防着点儿”。果然,很快,马白三也发现,人群中,这种人还一天比一天更多了。特别是葫芦底河镇当场的日子。到了半下午,整个葫芦尾河,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就和街上赶场一个味道儿了。好在这些外乡人,大多一眼就能认出来。衣着打扮,土里土气。神情猥琐,目光散乱。东盯盯,西瞧瞧。一副鬼打心慌的模样儿。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像是“贼娃子在踩点”。特别是其中那些年纪大点儿的,一旦遇上葫芦尾河的人,总要无话找话搭讪。明显地在刺探情况。也有人并不十分忌讳暴露自己的身份。坦言自己是外村的。赶了场,绕道十多里路,为的,就是来葫芦尾河,“眼见为实”,“看个究竟”。

言谈之中,马白三这才了解到,去年那场“冰雹”连着“暴雨”的灾害,葫芦河上游这一带,好些村子实在是“糟惨了”!而那些受灾最重的地方,灾害过去一年多了,至今还在“生产自救”,远没有恢复元气。这些外乡人说。他们那里,冰雹砸烂的房屋,摇摇欲坠。无钱修复,只好用竹竿支撑着。盖上些稻草、烂塑料布,这哪能遮风挡雨?由于主劳力都外出打工去了,家里老弱病残。那些被洪水冲毁的塘坎、田埂,根本就无人过问。去年毁了一季大春。小春没种下去。今年大春又没种成。接连三季,庄稼绝收!政府那边,成天在干吼,“重建家园”,重建个锤子呀?救灾款,我们没看到一分钱!眼下就全靠在外打工的人,整点儿现钱回来,买米买盐,把命吊着。外乡人都说,“看了你们这里,哼,老子们明白其中的铆窍了!——些狗日的,烂屁眼儿黑心屁眼儿!把我们的救命钱,全部吃了,骨头渣渣都不吐点儿出来哟!”不过,他们也声明,“这不能怪你们。和我们一样,你们也终究是蒙在鼓儿里的。这里头,过筋过脉的把戏,哪会让老百姓晓得哟!”

年轻些的外乡人,葫芦尾河转一圈儿。亲眼目睹。这公路、洋房、自来水、电灯、沼气——“把你们些狗日的美死了!”越看越冒火。越看越义愤填膺。脸红筋绽,拳头捏得咕咕响。忍不住,骂起来了。“狗日的,全是花的救灾钱,这本该有我们一份儿的!”

——于是,骂朱正才白鹏“叫花子烤火,只往自己胯下刨”,明摆着,他们的亲人,都发“灾难财”了!

——骂牛天才牛镇长“烂屁眼儿黑心屁眼儿”。“把我们的救灾款黑吃了”;

——也有转过身就骂村长马白三的。“你狗日的,地主伪保长的儿子”,“再多你都吃得下,晒衣竹竿也吞得下去”!

——骂来骂去,最后骂到自己村“那些当官的”,得了牛天才的好处,“自己捞肥了,就装傻,不为百姓说话”……

“狗日的,救灾款嘟嘛,也敢吃哟?他们吃得进去——就不怕屙不出来!”

也有不骂人的。更阴,说是要“——找那些当官的,算算账,讲讲道理”。理由非常充分。“都是‘组织’的人,我们也不是‘后妈生的’。凭什么葫芦尾河就该弄这多钱?”

“对!对!对!坚决要告!先告他狗日的牛天才。县上没人理,就到市里、省里、惹毛了,‘麻花儿下烧酒——干脆’,到京城,把他狗日的白鹏、朱正才也一起告了!跑得脱——马脑壳!”

有人当场就悄悄提供新炮弹:“牛镇长——你们不知道吧?——他亲生老汉儿,就是伪政府时候,这葫芦尾河恶霸地主,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土改时候,遭枪毙了的!眼下,你看嘛,牛天才,马白三,——全是这些地主恶霸,吃香的喝辣的。明显的,搞阶级报复!”

“告牛天才?有鸡儿用!我看你们到哪里都告不准。——信不信?不晓得了吧?知道他们眼下搞这些,叫什么名儿吗?叫‘葫芦风采工程’。就是专门做来,拿给一个‘大脑壳’看的。这个‘大脑壳’,知道他是谁么?——司马大奎!晓得不?哼,人家是国家大官人呢!”

“这话我也听说过。说是司马大奎退下来了,要到他工作、战斗过的地方,走走、看看。未必真要来呀?”

“那还有假?你看嘛,些当官的,上上下下忙得鸡飞狗跳,为的啥子?就怕在司马大奎面前,漏了底,现了原形!”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他老人家能来——那就好!”

“可惜呀!要是他老人家能到我们那里,也走走、看看,就对了。这比啥子都管用!”

“他老人家真来?——依得我,老子就在这葫芦尾河等!——听妈老汉儿讲。土改时候,司马大奎见了贫苦百姓,亲热得很。总是手拉手,问长问短的。”

“能等到他,那当然最好!我真还不信组织里面,就没好人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那一代人,老革命,当年带领穷人打土豪分田地,难道就像而今这些狗官,只为了自己那一篼子——儿子儿孙当官发财当土豪?”

“对!对!对!充其量又把老子抓来关起饿饭?又不是没遭他们关过!”

“贫下中农,真的在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啊!”

“你张口闭口——贫下中农贫下中农,贫下中农个球哇!我们摆事实讲道理。而今不是文化革命了。”

异口同声:这话对。管他啥子“农”,现在是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司马大奎这条真“龙”!

——出新情况了!外乡的“刁民”,正在策划,要“见司马大奎这条真龙”。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马白三耳朵里。不敢怠慢,立即汇报到镇政府。“这还了得?”还没听马百三说完,周小青就慌了,“这不是要造反吗?”赶紧报告牛天才。眼下,他还“挂着”镇长。牛天才做贼心虚:不消说,“救灾款”的事,肯定首当其冲。这帮“刁民”, 真要是见到了司马大奎,万一要查账?猫腻太多,哪里晒得太阳啊!慌了。还不敢电话里说。和周也巡商量过后,亲自赶到市里,找白鹏。

白鹏心里更加无底。找朱正才。告诉他:“麻烦了。一帮刁民,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司马首长要来。正暗中串联,要到司马首长哪里告御状,讨公道。咋整?”

朱正才问:“你们国安的人、内保的人、公安的人,全是白吃干饭的?难道能放任这些刁民,集体围攻首长吗?必须调动一切力量,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确保首长视察过程中的安全、顺利、规范、有序。——必要时,可以考虑对葫芦尾河清场!”

“葫芦尾河清场?”白鹏差点儿叫起来。你朱正才没发高烧吧?你不知道这葫芦尾河既不是一条街道更不是一个院子?乖乖,把葫芦尾河清场,要出动多少人?

忍不住了,白鹏问道:“你估计,首长会什么时候到啊?” 朱正才生气了:“这样的话,是你该问的?幼稚!——你告诉牛天才,要组织人暗访、巡逻。早晨——九点吧——开始,到下午六点。随时掌握刁民们的动向。对羊子沟羊二傻那种人物,二十四小时监控!——确保万无一失。万无一失,知道吗?白鹏啊,多动脑子想想。我们都多大年纪了?这一仗输了,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你我都输不起啊!”朱正才告诉白鹏,他估计,司马首长到葫芦尾河,老战友马宗诚的墓、救命恩人“我们外公屎观音”的墓,他定然是要去看看的。最重要的,还有两个活着的老人,他肯定会想见见:——老父亲和幺舅。“我已经给老爸说好了,请他尽快回来,和幺舅汇合之后,到葫芦尾河等司马首长。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四处转转,听听那些人到底都说些什么——也好有个准备。”

这话对。白鹏心服口服。有句话,“不看僧面看佛面”。对朱跛子、屎观音和矮子幺爷,司马大奎不会不给面子!

上面精神很明确了。周也巡亲到葫芦尾河,督促副镇长儿子周小青:把“工作做得越细越好”。明确要求他和朱蕾蕾一起,“沉下去”,这一段儿,最好是“住到村里去”。和村干部一起,一方面分析葫芦尾河“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另一方面,“明察暗访,观察动向”,切断葫芦尾河“村民”和外乡“刁民”之间的联络。找准刺头儿,再集中人力物力,“一个一个地对付”。“分散瓦解”“各个击破”。

县长老子亲自督阵,周小青不敢怠慢,真和朱蕾蕾到村里连更连夜开会,一个院子一个院子,逐户逐户排查。

羊长道给组织作了保证,二傻不会乱说乱动。马小梅已经叫羊绍全把马白财弄出去打工了。葫芦尾河本村的人的宣传教育是到了位,凭良心说,人人都是受益者,不会有问题。

周小青对父亲说,现在葫芦尾河“守鸭儿棚棚”的,多是些不会惹是生非的“留守老人”,还有一大帮“留守儿童”。据“老大队长”羊颈子介绍:不算零星散户,原来的“红奎大队”,四个自然村,总人口一直保持在九百多人。三年自然灾害,也没少于过九百。大四清文革高峰时候,差三个,就一千人了。而今,常年在家的,几个村全部算起来也就百十人。朱蕾蕾说:“牛道耕家,是最好的例子。如果回来齐了,算起来,人最多。眼下——新修一座‘牛氏福邸’。说来好笑,一直是空城一座。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牛道耕死活不肯住进去。说是洋房子住着不透气,憋得慌。两口儿还是牛家大院老屋住着!——我们牛镇长牛天才家,更绝。一座洋楼,空起。里面家私齐全。空无一人。一把锁锁了。全家进城,走了。”

周也巡告诉她们说:“凡事都是一分为二的”。村里青壮年少,是好事,不用担心内部再有人出来闹事;但是,这又是坏事。县上要求,这段时间,早晨八点到下午七点,望岭村过来这沿途公路上,要安排我们“自己的人,随时”“查看情况”“掌握动态”。一旦发现“不稳定因素”,立即采取果断措施。——这人少了,我担心“转不动”。

周也巡走后,朱蕾蕾瞟了周小青一眼,问马白三:“镇上有人在传言。前些日子,像是外地来了什么人,打听牛天宝的家庭什么情况。你们没听说过?他们没到村里来?”周小青想拿话岔开,笑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大概是牛天宝的朋友吧?”马白三摇头:“牛天宝的朋友?我看不像。如果是牛天宝的朋友,牛道耕病重,他们就该进屋。——哪有看望病人不进屋的?听我老汉儿说,来人像是三个,围着牛家的‘牛氏福邸’转了几圈,还照了些相片——”

“管他是哪个。只要不是来捣乱。就阿弥陀佛。”周小青说,“有个好消息。”周小青放低声音说,“听我爹说,朱省长的爹,还有牛镇长他爹,很快就会回来。朱省长的意思,请老人们天天上路,守着。这次司马首长执意要到葫芦尾河来,朱省长说,主要是冲着他们两个老人来的。”

马白三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有他们在,我这当村长的,就放心了。实话实说,这些日子,我老汉儿一直在为我担心,害怕我‘羊肉没吃着,惹一身骚’。我爹说,如果刁民在司马首长面前,刁状告准了,我这当村长的,也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这下对了。朱跛子回来了。别人信不过,朱老太爷,谁还敢信不过?天大的事,玉皇大帝他爹作证,就不用担心受冤屈了!”马白三叹道。“——只可惜,牛道耕病了。”

朱蕾蕾问:“这么几个月了,牛老大的病,还没好些?”

“好些?看样子,更麻烦了。”朱正明说,“这人呐,真难说。常言道,‘三穷三富不到老’。有些人,生就了的‘苦瓜命’,泡在蜜罐儿里,还是苦的。再大的福,享不起。你看这牛老大。解放这些年,风风雨雨。一会儿富农分子;一会儿‘内控对象’;一会儿又‘大队长’了。运动一个接一个。大四清,文化革命,斗死斗活。坡坡坎坎,爬了不少。终于熬到阶级也不斗争了。按说,他的好日子真的来了。改革开放。牛老大才知道,他大儿子,在台湾,早成亿万富翁,大老板儿了,牛家不再‘内控’,反成光彩了。眼时,——你看屎观音这一篼子,包括矮子幺爷一家——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好红火哇。新房子修起了,吃穿不愁了,进进出出,车来车去,听内行人说,狗日的牛天宝,光是他那辆乌龟车儿,就两三千万!这下子,又要锦上添花了!——司马大奎要来给屎观音上坟。好风光啊!可是,这骨节眼儿上,——他牛老大,偏偏病了。还病得不轻。床上躺着,听说已经扶上扶下的了。”

——确实。“牛氏福邸”竣工。牛道耕就病了。

牛家人都莫名其妙。

一辈子身板硬朗,性格“硬气”。风风光光几十年,无论多艰难,牛道耕从来不“输火势”。‘牛氏福邸’竣工。挂红。放完鞭炮。军队施工队的人刚撤走。牛天宝和军区基建处廖处长,就陪着父母,“牛氏福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转了一大圈。朱光兰兴奋啊,不断地“娃儿啊,这要多少钱啊——”牛道耕奇怪了,一直阴沉着脸。只不时在鼻子里哼一声。一句话不说。廖处长问“牛老伯贵体欠安啊?”牛天宝笑,廖处长耳边悄悄道:“我老汉儿就这脾气。”牛天宝当天就回城去了。这以后,接连好几晚上,牛天宝都亲自搬运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直接搬进地下室里。

一天早晨。牛道耕突然起不了床。坐起来,就喊天旋地转。更不敢下地,扶着墙,也站不稳。朱光兰说:“老家伙不晓得咋回事,这些天,一到晚上,天宝运东西回来的车子一走,他就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的。通宵睡不着。”人就活像是“掉了魂儿”、被“抽了筋”一样。心是慌的,人是软的。茶饭不思,精神散乱。站着想坐着,坐着想睡着,睡着就不想起来。知道老头子的脾气怪,朱光兰不敢说送他去医院。——“这个犟国公,历来就认为,他的病,医生医不好。”

“是不是新房子犯煞了”?朱光兰自作主张,赶紧请罗汉寺羊长道手下一帮道士、仙娘婆,到牛家大院儿、“牛氏福邸”,驱鬼、跳神。搞得乌烟瘴气。不见效。又到处去请些“包医百病”的江湖医生,给牛道耕看病。验方、单方、秘方,排着,一样一样,哄着他吃。搞得院子背后竹林里也全是中草药味道儿。医得牛老大说话都困难了。他说“想死,又断不了气。”就艰难地哑巴似的用手比划。这下子,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们,孙儿孙女外孙儿,全都慌了。吓了。天天五六辆“高级乌龟车儿”,来来去去。牛天宝和马常山坚决要接老人家到大医院住院治疗。牛道耕有气无力,说话困难,懒得开口,就摇头。抓住床沿,默默地流泪。不松手。搞整得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们也一个个泪流满面,哭着问:“老汉儿,你要咋子嘛?”都守在床前。不敢轻易离开半步。

——本来一个简简单单的医病的事,被这个犟老头儿越整越复杂,越整越为难。看全家人都手忙脚乱,被整得精疲力竭的,朱光兰发话了:“你们不要说了。我晓得你们老汉儿。如果去城里看病,万一把气落在城里,他肯定不得闭眼睛的。他那脾气,要死就死在家里。这死老汉儿——他一辈子,只认这牛家大院。这里,才是他的家。”

母亲的话,说得太精辟了。儿女们不能不服从。牛天香和弟弟商量,她安排来一辆商务车。让马常山的秘书和她自己的贴身司机两人留下来。请白鹏朱正英通过周也巡,给县医院打招呼。每天安排医生、护士,专车到葫芦尾河家里来,在床头边诊断、治疗和护理。打针,输液。服药。尽量每天接送。

谁都知道:牛老大,是朱省长他大舅,“天香集团”和“太平实业”两位大老板儿的亲爹,家里有的是钱!——为“财神爷他爹”的治疗问题,镇上、县上和市里的医院,明争暗斗。各自到各自的分管领导那里告状——“不公平”。几个院长偶尔一起开会,还恶语相加,吵架格孽。殡仪馆、火葬场的人更绝。得到牛老大病重的消息。委托专人,到葫芦尾河“卧底”。随时关注老太爷“落没落气”?“还没死呀?”

牛道耕像是有意在和阎王爷斗法。医过去医过来,花成千上万的钱。他既不落气,也无好转。就拖着。

儿子媳妇们轮流回来,把他背上“牛氏福邸”楼顶,看看风景,晒晒太阳。坐在那里,他懒得抬起眼睛,“怅然若失”。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摇头,什么也不说。等到大家转开话题,龙门阵摆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却又在那里动嘴唇,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就是一句也听不清。

一天,牛老大嘴动,朱光兰看见了。赶紧把耳朵贴在老头子嘴边。传话到:“你们,一个二个,给老子,要遭雷打——老头子,你说些啥子哟!”朱光兰生气了。

得知大哥病重,矮子幺爷赶紧回来。陪着。他看了牛道耕的比划。肯定地说,大哥是想大儿子牛天定,想出病来了。 “只要见到你大哥,你爹这病,不吃药也会好大半。”矮子幺爷叫牛天宝,“你赶紧去找朱正才。告诉他狗日的。你妈老汉儿把他从小盘大。眼下,你老汉儿快落气了。他当外甥的,是省长嘟嘛。无论如何,也该满足亲舅舅一个愿望。让你大哥天定回来,看看你爹。”

知道朱正才两口子都忙。朱解放大军官儿,到处飞。朱跃进和朱文革,外国定居去了。牛道耕病重的消息,一直还瞒着朱跛子一家。牛天宝听幺叔如是说,觉得也许是这个理。当即掏出手电话,找到省长“大表哥”。话不多:“爹病重。幺叔说,爹这病,是想大哥想出来的。幺叔的意思,让天定赶紧回来,见一面。看你能不能出面,通融一下。”

朱正才满口答应。

第二天,朱正才回话:“天定大哥回不来。两岸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自己一方反水到了对方的人,无论多少年后,回到自己一方来,都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目前,两岸正有道难题,不好解决。据说,台湾那边有个人,当兵时候,金门跳海,凫水到了大陆。而今,当了联合国的大官。想回台湾探亲。对方明确回答。只要登上台湾岛:立即逮捕,照抓不误。没有商量的余地!”朱正才说,“大表嫂麻翎和大侄儿麻健雄,会尽快回来,看望老太爷!”

牛天宝把朱正才的信息,选择性地告诉了父亲。

牛老大听懂了。苦笑。摇头。又默默地流泪!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双手不停地比划。这回儿的动作,矮子幺爷一看就懂:“——你老汉儿生气了,叫你们都滚!”

看儿子媳妇们满脸的难堪,朱光兰安慰他们道:“也难怪你们的老头子生气哟。做梦,你爹都在盼大儿子回来。盼了几十年,盼来盼去,天定没回来。好歹大媳妇麻翎和大孙儿建雄回来,看了看。刚说舒口气。没想到——老二、老三你们两家人,又出去了。紧跟着,姑娘、姑爷两口子,加上宝贝外孙龙儿,也进城了。不怕你们生气,晓得的。——老爷子一辈子,最舍不得天宝你这个幺儿。从进城读高中起,你狗日的就野人一样,从没想过要落屋!——唉!你们五叔那一家,就不消说了。眼下,幺爷你们全家也进城了。大家看看嘛,牛家长房,这半头院子——屎观音幺婆太传下来这个‘家’,哪里还像个家嘛。你们老汉儿,长房老大。你们说,他不怄气?才怪呢!他呀,一辈子死脑筋,转不过这个弯儿。”

牛道耕凉椅上躺着,望着老婆,在专心听朱光兰说话。朱光兰说完了,他似乎感觉很失望。叽叽咕咕骂道——“说你那球!”朱光兰猜他不透。其他人,就更摸不准老人家的心思了。

矮子幺爷只好住下来,天天陪伴哥哥。一半开导,一半批评他:“你还要咋子嘛?——我们这一篼子,后人全都发了嘟嘛。你看,当官的当官,整钱的整钱。哪家人不是光光辉辉的。——哥哇,你这个当家人,不说光宗耀祖,起码没亏欠祖先人啊。你咋子还要成天愁眉苦脸的嘛?未必哪个借了你的米,还了你的糠啊?”牛道耕摇头。一脸的无奈。拉着弟弟的手,示意弟弟把耳朵凑过来。艰难地说了三个字:“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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