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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想买电视机,想得心子痛。拉拉扯扯,连借带赊,买个黑白的,“九英寸”。米升子大。又不知该摆在哪儿合适。

房子新了。房间宽敞。墙壁雪亮。地板“照得起人影影儿”。却无钱买新“家具”,更别说添置“床上用品”了。用了多少代人的桌子、凳子、抽屉,大多“带了残疾”,缺胳膊少腿儿。还黑黢黢、油腻腻的。那些祖母曾祖母级别的老式“妆奁床”,不是掉了檐口木板,就是断了床桓。破破烂烂。摇摇晃晃。竹篾捆了。人一坐上去,“叽叽嘎嘎”惊叫唤。床上挂的蚊帐,几十年烟熏火燎,早已辨不出本色;棉絮被大人娃儿蹬、扯,像煎过了火的油渣儿,折不规范,理不伸展。只能堆在床上……走进这样的“小康人家”,牛天才常常哭笑不得。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又还爱莫能助。——须知,这葫芦尾河的“小康”,可是几级政府,花大力气树的“典型”啊。

官场老规矩,“典型”,不但要供人观赏;还要为人“引路”呢。眼下,上级间或有人来,分项逐条“检查验收”。四面八方的乡邻,也多闻讯前来,“眼见为实”。人来人往,每天都有。这样的人户,哪里看得嘛!于是就开会,拐着弯儿放话:“——老辈人说的,‘人穷,未必然水也金贵’呀?烂点儿旧点儿不丢人——你给老子洗干净嘛!有些人那屋头,乱七八糟的。来个人客,简直无处下脚。又脏还又臭,站在屋门口,都熏得人睁不开眼。你这是人窝还是猪圈啊?不要忘了,我们这是小康村啊。到你那屋头一看,就这副模样?锤子个小康呀?!——格老子,把全村人的脸都丢完了!——大家都多长个心眼儿嘛!”

“咬卵犟”马白财,穷,不爱收拾,也算邋遢出了名的。听牛天才“流汤滴水”戏谑人,误以为是在拿他开涮。当场顶撞到:“你说个锤子!老子要是像有些人那样——黑起屁眼儿,赚得到昧心钱,还不晓得买新的,装洋派呀?依得我,没得钱就没得钱,何必要‘外头冲壳子,屋头盖帐子’?小康不小康,天坝坝里,摆着的。未必可以夹在胯下,不让人家看啦?”

镇长面前,马白财这样说话,有损政府形象。村长马白三挂不住了了!指着马白财的鼻尖,高声道:“你今中午吃的啥子哟?火药炒茄子呀?难怪得,‘吃了茄子说卵话’!你少在这里开黄腔!你倒是说说,这葫芦尾河,哪个‘黑起屁眼儿赚昧心钱’?你不要自己‘塞起屁眼儿,屙不出屎,怪茅厕不好’。眼下的政策,发财光荣。找得到钱你出去找哇,谁挡着你了?牛镇长的话,未必然那点儿说错了?各人屋头,拿出来看不看得,不清楚?”——眼下的马村长,早已经不是前几年白鹏回来开“羊大会”,自己丢了羊子,还自觉理亏的“土老坎儿”了。“村长”,大小也是个官。说话做事,带着点儿官味儿了。马白财“雇农”,从前没少把“地主狗崽子”马白三“阶级斗争”来耍。隔房兄弟。同马家院子住着,两人却“过节”很深。马白三最讨厌马晓梅的这个“灾舅子”,仗着姐夫羊绍全“脱产干部”,一副骄傲得不得了的样子,衣服角角也铲得死人!为人处事,既看不到火势,又爱出风头,到处当“打桩棒”。

见马白财不吭声了,马白三又转过身,提高声音,对村民们说,“——大家要晓得。眼下,我们小康了,这周围同转,眼红眼黑的人,多球得很!肯了定的,说啥子鸡巴话的都有!外面有人来参观了。看得的,你就把门敞开,理直气壮。让他看个够。——咋子嘛,老子们就是发财了!管他妈偷的,抢的,没抓住,就是我的!——那些给别人看不得的,你就悄悄把门给老子关上。先说好——哪家哪户,给政府、给村里出了丑,遭我逮住了。不说那么多,你屋头,就给老子搬回你过去那茅棚棚儿里去!”

——咋回事?这最后一句话,明明白白拐了个弯儿,再不是训斥马白财,而是针对羊子沟的人了。

还是上级想得周全。担心“葫芦风采”有关人员“各说各话”。很快,由政府宣传部门编发的“宣传资料”,统一发来下了。镇政府安排人,各大院子挨门挨户“宣讲”。统一口径。逐字逐句,教大家怎么说。这个不难,葫芦尾河人的“强项”。一教准会。早前的合作社、人民公社、大跃进时候,干过。文化革命更是。后来搞整伟大领袖他婆娘白骨精,也干过。不新鲜。牛天才嘱咐马白三和朱正明:只要有外人来,村民们——随便家里遇到好伤心的事,也要给老子装出喜气洋洋的样儿。特别是各级各类的检查验收、参观学习,更要热情周到。

马白三召集村委会开会。布置:各家各户,先把自己的龙门阵编归一。要说得“圆翻”。比如像——怎样在镇政府和村委会组织下,外出打工挣钱;科学种田挣钱;搞特种养殖,特种栽培,挣钱。如此等等。不知不觉当中,我们就“先富一步”了。反正说去说来,都要落脚到“富民政策好”,这就对了。——然后,还要说,个人“发家致富”了,就“先富帮后富”! 这才“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富了,人一发财,心就善良。就为广大村民谋福利。比如这电灯,这广播,这自来水,这沼气,这茅坑、厕所,都是我们村民自愿,在先富起来的人带动和赞助下,搞整起来的!——肯定人家要问,你家欠账没有哇?先说清楚,信用社按揭贷款的事,说不得哟!信用社是大家的。你葫芦尾河的人借得,人家也就借得。信用社也不是金山银山,哪有那么多钱来借哟!不要人家信用社做了好事,我们反过来给人家添麻烦!——你就说,我家这新房子,嗨呀,刚完工时候,不瞒你说,是欠了点儿小小账。不急,这个小窟窿,两季水果下树,窟窿就能填平。要不然,你就说玉扇坝将要“长成钱”的葡萄,说山上即将“结钞票”的桃树,说牛天高公司的建筑队,说牛天宝企业集团的高科技。说出门的路,说外出坐车……这龙门阵,就随便你吹了嘛。

镇政府干部会上,马白三向牛天才拍胸口,“放心!”他说,“只要没人成心捣乱——经验介绍,对我们葫芦尾河的人来说,小菜一碟。现而今,三岁娃儿都会编故事,还编得很有创意,‘圆翻’得不得了,让你听了,不相信还觉得对不起人呢!”朱正明也告诉牛天才:他感到最奇怪的,是无论男女,平时张口就来的那些粗话、“话把儿”,像什么“球”呀,“卵”呀,“日妈的”呀,“妈卖逼”呀,村民的言语里,而今很少见了。牛天才笑,“老书上说的,温饱而知礼仪,学文明了嘟嘛。”

葫芦尾河的“小康”材料,越编越圆润。逐级上报。朱正才看了,亲批:“要像当年宣传大寨那样宣传葫芦尾河”!

省长发了话,到葫芦尾河村参观的人,更加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像是在看科幻故事,参观外星世界。好些人大开眼界。居然忍不住感叹:要是自己,也能“像葫芦尾河这些狗日的这样,过几天好日子,老子就算早死几年,也值哟!”特别是哪些慕名前来的媒婆媒公,无头苍蝇一样,成天在葫芦尾河几大院子乱窜。全都声称要帮葫芦尾河的未婚青年说对象。范咔叽年龄大了,本是歇了业的。这回,看这儿的生意油水重,又重出江湖。耄耋之年,天天拿着厚厚一叠人物彩照,四处转悠。可惜,今非昔比。葫芦尾河人都“高口味”了。生意难做。就连马德钟的小儿子马白寿——三十多了,外号“老冰棍儿”,而今也牛皮哄哄的。对范咔叽的热情,不以为然。“——讨婆娘,终身大事呢,急不得。现在,除了你给我介绍的几个,人还多。女方二十来岁的,也好几个。你晓得的,我都三十好几,快四十了。讨个二十来岁的,这不得罪菩萨呀?要不得。——不过,你介绍这种‘过婚嫂’,我肯定又是不会讨的。设身处地,你也替我想想:过婚嫂,过门的时候,多半会带个娃儿来。到时候,你说,他是爹,还是我是爹?我霉了?”一席话,说得范咔叽心服口服。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眼下,你们葫芦尾河人有钱又有新房子,当然你是爹哟!”

葫芦尾河出名。牛天才也红了。

正式调令到了:到县财政局,作一把手,局长。代表组织谈话时,老干县长周也巡说:“葫芦尾河小康村建设这摊子事,情况还是你最熟悉。换了人,对今后的宣传工作不利,小心后面接任的说来‘吊起一坨,封不到口口’,前后矛盾。” 周也巡说,“经过反复研究、权衡,决定司马首长来‘走走’‘看看’之前,葫芦底河镇镇长,你还继续兼着。小青和蕾蕾,协助你把日常工作搞整起走。——在其位,才会谋其政嘛!”

听说牛镇长要调走了,镇上的街坊邻居,特别是赵癞子石胖娃儿罗牛儿潘驼背唐瘸子这些,真心舍不得他走。老百姓中,他口碑一直不错。都说,“人要讲天良”。前几年搞整路边店儿,开洗脚房、“猫馆”,镇上的人捡便宜最多。几乎家家户户都多多少少发了点儿小财。特种养殖养黑山羊,特种栽培搞整水蜜桃血橙这些,镇上人转手买卖,也多少得了些实惠。修镇政府大楼,培整罗公馆,葫芦尾河“小康村建设”,镇上人也多少得了些“商机”。即便这些都不算,单是这几条街,把些高低不平的“百年老石板路”,全换成条石堡坎水泥路面、瓷砖人行道。镇上百姓,谁不受益?——“他多少还是做了点儿好事的。”

牛天才什么都好,就是学历太低。初中肄业。而今搞整干部,讲究“革命化、知识化、年轻化、专业化”。为了发挥牛天才的更大潜力,政府特送他到省城一所政治学院里,让洪布尔这些人“重新塑造”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得了个红本本儿。他给罗玉儿说,“在机关事业单位内部,这相当于大专文凭”。罗玉儿不信,“是不是哟?省城混了三个月,你就文革初中一下子变大专了?”翻开看看那个红本本儿,倒是做工精细,还盖了血红大印,不像是地摊上买的。里面还贴有牛天才的相片。后来,罗玉儿找了机会问郑法伟。郑法伟说,真的倒是真的,不过是“相当于”。罗玉儿说,“能相当于也好嘛。你帮我也弄一个?不就三个月么?我也去熬一熬。”郑法伟笑,“你们民营企业家,愿意进政治学院深造,很好,下一期我帮你搞个名额”

内行人知道:牛天才是镇长,到财政局当局长。算不上多大个“提拔”。顶多也就“暗升”了“半格”。一般来说,大镇镇长,和政府各局的一把手,多是“正科级”。只不过,财政局的位置,更加“关火”而已。这年头,管天管地管神仙,都不如管钱,来得实惠。和牛天才同时“调整”的,还有鸡公岭乡的赵文章。他进的畜牧局。心中“不安逸”,就发牢骚:“老子管畜生!”还四处宣传,“让牛天才到财政局,锤子个水平啊?说白了,是组织上看中了他狗日的酒量好!”

都说,这是实话。

改革开放以来,不算牛天才,前前后后,财政局换了十八任局长。问题全出在酒上。最年轻郝局长,这个职务上,只干了差五天三个月,三十六没满成“周岁”。一次,“县级财政大检查”,陪省、市领导喝酒,年轻的郝局长当场梭到桌子底下,再没站起来。——抢救无效,“因公牺牲”。其他的那些,肝硬化、肝腹水、肝癌,死了十三个。剩下的,全是肝坏掉了。牛天才去接替这一位,尤局长,暂时还没“癌”没“硬化”。搞“葫芦风采工程”这段时间,“酒病”越发严重了。被迫整天以酒代茶。依然经常产生幻觉。上着班,开着会,突然往桌子下面钻。问他干啥?他说看到检察院的人,端着一大海碗酒,进屋来了。“我实在喝不下去了。先躲躲。”家人强迫送医院。确诊为“深度酒精中毒”。医生说,再喝,肯定出人命。尤局长吓了,恳求“组织照顾”。于是,平调,去县政策研究室做主任。比较起来,这些年十多个局长换过去换过来,在这个位置上蹲的时间,他算长的。

周县长开诚布公说:“领导哪个不心痛啊。”当官也有当官的难处。财政局长整天和钱交朋友。——向上要钱,必须敬酒;下面来要钱,要被灌酒;领导安排分钱,必须陪酒……“酒精考验的国际主义战士”,真还不那么好当啊。没有超常的酒量和耐力,能胜任吗?他拍着牛天才的肩膀,笑道:“古人说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眼下,轮到你牛天才来施展才华了。”

进城当官,就得城里安家。县城不比镇上。虽然也天天有车、船往来,但毕竟几十里地。天天回家不可能。照样三天一场,赵麻姑“送货上门当三陪”?也不现实。牛天才一个人住城里,“放单身”,没人会放心。矮子幺爷心一横:为了支持小儿子的工作,搬家,进城。

政府“优惠”卖给牛天才的“经济适用房”是“金财花园A区一栋三楼甲座”。楼房能分到三楼,多是这个单位的“某某把手”,了不起的人,俗话说“金三银四”。牛天才分到三楼,满意。就忙着搬家。这新房子面积比牛家大院刚新修的“小康”洋楼,“窄逼”多了。差点才两百平米。四室两厅。一厨双卫三阳台。内部价,每平米一百五十元。三万多块钱,全是大哥牛天高自告奋勇掏的腰包。据说,这是县城最好的房子之一。单套面积仅次于龙头山政府公寓的“翰林别院”。

说是搬家,其实,差不多又是重新安家。葫芦尾河小洋楼里那些刚添置不久的家什,包括锅盘碗盏,铺笼罩被,桌子板凳,登县城这“大雅之居”,又嫌“土老坎儿”了。干脆,就两套家私吧!除了各自拿几件换洗衣服,其余家当,原封不动放着,一把锁锁了。

牛天才当镇长之后,挣了不少“外水钱”。但他命中不集财。为人仗义。好充“大哥”。道上朋友多,上下左右,都要打点。加上一幅天才酒肚儿,好喝好玩好赌,也没剩下多少真金白银。好在他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用他的话说,是哥哥牛天高和妹妹牛秀姑,高薪聘请自己给妈老汉儿当“看家狗”。牛天高和牛秀姑都很孝敬父母,加之两家又多的是钱。不等牛天才开口,买房、装修的事,牛天高抢先就安排了。牛秀姑手上几起人命案子,搞整得焦头烂额,神经衰弱。走不开。就让欧阳达富专程回来,先接母亲进城。选家具,买电器,添置日用品。难得老丈母面前表现一回,欧阳达富全选些最好的名牌,点着买。买得牛羊氏心子痛,说女婿“傻”。临走,欧阳富达还坚持要给父母请保姆。牛羊氏打趣他,“你们两口儿,早点要个孩子——让我来给你们当几天保姆,那还差不多。”

欧阳达富笑岳母道:“我们倒是欢迎你哟。只是你走了。爸爸咋办?他习惯哟?”矮子幺爷不以为然: “有啥子嘛?我这人,贱。没人要。不关事。只要吃得饱,穿得热火,哪里都这样过。——差球不多。”牛羊氏笑女婿:“听懂没得?你还敢只欢迎我哇?”

财政局长是“实职”。权力大。全县各部门各单位的划拨款,月初划给你,可以;月末划给你,也可以;拖到下个月初,才划给你,不信你就敢不要?这还仅仅是职务范围内的“权力”。权力之外,那些“可给可不给”的钱,“弹性”就更大了。有时,县上的“头头”画押签字了,他财政局长依然可以拖着不办。“——我把账本抱来你们看嘛。真的没得钱啊!”不信谁真会喊他“抱账本来”。

新局长走马上任,各个单位、部门的“接风酒”,怎么也是推辞不掉的。从进城的当晚开始,牛天才天天都在外面 “接风”。人都快被接“疯”了。本单位的部下,有关单位的领导,还在排着队,等他喝酒、打醉麻将,联络感情。矮子幺爷感叹说,而今这个社会,好就好在,再没人愁吃喝了。“老子当那么多年村长,哪个舅子请我吃过一顿?我们那个官儿,当得才叫造孽哟!”——进城之后,牛天才几乎没在家里吃过一餐。多是上午打着酒嗝出门。第二天凌晨一两点钟,才跌跌撞撞回家。只要他一回来,满屋子必定酒气熏天。担心挨骂,自觉,醉卧沙发。麻姑如虎似狼的年龄。一晚两晚不关事,久了,心痒难熬。牛天才却总是“安排不过来”。麻姑火了。待牛天才沙发上刚躺下。轻脚轻手,卧室里不声不响出来,抓起,肩上一捞,扛进自己房间里!这让心领神会的矮子幺爷老两口儿,关着房门笑出眼泪!

赵前芳年轻。形象不是特别光辉。身体特好。精力充沛。勤劳惯了。一下子闲下来。无所事事,反而难受。成天火炸炸的。矮子幺爷和牛羊氏都看出了端倪,给牛天才建议:必须在县城里,给麻姑找个工作。牛天才觉得父母意见好,和麻姑商量。麻姑说自己早有此意,没有开口,是“怕你为难”。

有朋友给牛天才建议,“让嫂子进文化局”,当年她创作“锅盖谣”,曾经很受民俗文化研究专家的赏识。麻姑一听,知道是在讽刺她。——文化局的女人,一个个貌若天仙。衣着打扮,风风骚骚,漂漂亮亮。让自己进文化局,不识几个字不说,随便站在哪里,也会“造成环境污染”。牛天才觉得婆娘这话对。很有自知之明。就和县人民医院联系。老院长曾德蓉,退休多年了。还好,新院长和几个副院长,都知道牛天才的“来头”。很买账。立即安排。勤杂工。“三个月试用”。期满。就挖空心思,给麻姑评了职称:“高级勤杂工”。有了高级职称。收入顺理成章上去了。麻姑自己说,“每月实际到手的钱,只比效益好的科室主任少点儿。”

赵前芳给医生、护士和病人们的印象,都十分好。一天到晚,都在找活干。“完全没有干部家属局长夫人的派头”。麻姑自己也不知道,干部家属局长夫人该有啥子“派头”。农村人淳朴,把医院当成家。不辞辛劳,自己责任区的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还到处帮忙,干了许多不该自己干的事。医生护士们也习惯叫她做事情。以至于到后来,她自己分内的事,常常会加班才能完成。她乐意。总觉得,城里上班,太轻松了。常对牛天才说:“医院那点活,夹泡尿的工夫,就搞整得归归一一,还得这么多的钱。好划算啊!”

牛天才难得清醒。只要没醉酒,经常鬼火鬼火的。没好气说:“你轻松你好耍,帮我减轻点儿负担嘛。耍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你就别到医院里装屁股白卖假积极了。你就帮我回葫芦底河,明察暗访,看着点儿。我最担心下面二傻他们那些狗日的,趁老子不在,出我的洋相!”

赵前芳知道老公眼下的心情:盼星星盼月亮的——急死个人啊!那司马大奎,说好了要来“走走”“看看”。这边都准备好了,他咋还不来哟!麻姑问老公:“你不兼那个镇长,要不得呀?多操好多心,又不多得一分钱!”

牛天才笑了,说:“你个瓜婆娘。看不出来,这是朱正才和白鹏要我在第一线给他们顶住呢!你要晓得,眼下最着急的,不是我,是朱省长朱正才朱大娃儿!”

牛天才说得太对了。


眼下,一份《关于做好迎接司马大奎首长巡视各项工作的紧急通知(第九改稿)》,正摆在朱正才的办公桌上。

这些日子,朱正才隔三差五就失眠。一闭上眼睛,就异常兴奋。为司马大奎精心设计的路线图已经安排出来了。 “葫芦风采工程”,正式步入“收获季节”。从材料和各个部门考察的情况看,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从市到县到镇,再到葫芦尾河村,确实看得,有“干货”,还看不出什么硬伤。须知——这政绩,也和庄稼一样,该收割的时候不收割,小心日晒雨淋,烂在地里!岁月不饶人。自己“退下来”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朱正才心里有本账。如果“葫芦风采”这篇大文章,能得到司马大奎的“高度赞扬”,那么,等待他的,就可能是而今官场人都梦寐以求的另一种“退”法:——到京城的人大,或政协,搞整个“常委”之类,“再为人民服务几年”。在这个过程中,倘若摸对了门路,工作及时,打点到位,能搞个“副委员长”或 “副主席”之类,那就是位极人臣,“副国级”了!——想到这里,谁能不眼馋心痒?——退一万步,即使不能进京,无法再升“半格”“一格”,至少,能确保自己在省长位置上,“安全退下来”,终身“享受省部级待遇”,也好!

文稿《关于做好迎接司马大奎首长巡视各项工作的紧急通知》——已经无可挑剔。朱正才决定“签发”。他咬咬牙,在文件天头上,批示道:“此件立即印发相关单位。务必精心组织,确保万无一失。”他的毛笔字,得了红豆林马德高的真传,圆润流畅,八面玲珑。“朱正才”三字签名,腾飞状,很有点儿霸气。

葫芦口河豪华的迎宾大道;风景宜人的滨江路;葫芦肚河县琼楼玉宇般的现代化办公大厦;以司马大奎革命精神为主题的葫芦肚革命博物馆……为了“效果直观 ”“不走样、不改色、不变味”,朱正才下了一道死命令:所有的人造景观、人造名胜,人造样板,都必须确保“原汁原味”,“来不得半点儿虚假!”省政府会议上,朱正才语重心长:“我几次实地查看,每到一地,几乎都会听到,各级干部,对工程欠下“一屁股债”,忧心忡忡;对偿还老百姓“集资款”信心不足,认为资金来源,前景渺茫。——我想说,这些个同志,是不是有点革命意志衰退?是不是有点儿暮气沉沉?不是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吗?——当领导,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我们绝对不能只算经济账,不算政治账。为官一任,山河依旧,能算什么好干部?你站在司马首长的立场上,将心比心嘛。他们这一代人,‘解放者’。他们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是‘被解放者’,活着,而且幸福着!——其余,都是扯淡!”

文件发下去了,接下来,便是按照文件精神,设计的迎接工作,编制具体的操作“程序软件”。——安排情节,设想细节,预测效果,实兵推演,持续改进。省、市、县、镇、村,一系列的紧急会议,反复紧急召开。内容都两个字:“培训。”

基本原则,就三句话十六个字:“一个中心;两个绝对精确;三个完全到位。”

“一个中心”:

一切以司马大奎首长满意为中心。

“两个绝对精确”:

其一,司马大奎及其随行人员的吃饭、睡觉,屙屎、屙尿,参加各项活动的时间,地点,安排要绝对精确。

其二,司马大奎所经过的路线,安全、卫生、氛围,要分段,专人专项负责。陪同人员站位、距离,被接见人员站位、表情、说话、距离,都要绝对精确。

“三个完全到位”:

一、全员培训参与接待的人员完全到位。

二、介绍解说的口径统一,要完全到位。司马首长能看到的所有实物,能听到的所有语言,都要标准化,准确化。所有答案必须是唯一的。

三,对风险预防,要完全到位。可能出难题找麻烦的人,各县、各乡镇、各村组,要逐个排查!对所有人的要求要明确,培训要细化,纪律要反复强调。操作上要处处可控,面面可调。确保不出任何意外!——但是,具体场景的设置,情节的编排,要讲求合情、合理、合规。坚决杜绝表演化,舞台化。看上去要热热闹闹,自自然然。

葫芦口河市请“白恩咨询”老总苟白恩,帮助培训县乡两级“风采工程迎检骨干”。培训会开班典礼上,苟白恩亲自授课。他一语道破天机:“——说一千道一万,就是要让首长看到他想看的,听到他想听的,吃到他想吃的,玩到他想玩的。——还要安排适当的场合,得体的时机,让首长题词留墨宝!”——嘿嘿,这一点儿还真疏忽了呢。大学问啊!

和“一个中心,两个绝对精确,三个完全到位”相配套的,是根据司马大奎首长可能的行程,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设计三套“预案”:细化下来——凡是可能影响考察的,汽车路线必须清道;学校不准放学;工厂不准下班;行人改走别道。特别是司马大奎可能要拉屎、拉尿的地方,绝对不准有闲杂人员出现。首长的屁股之类,是不允许任何人看见的,这是原则!

当然,防范的中心,还是要放在辖区内和辖区周围的“上访户”!“管住”这些人,朱正才要求,“细化到人,专人专管”;白鹏要求“集中管理”,“切忌漏网”。周也巡添加了“二十四小时全程跟踪”。到牛天才和周小青、朱蕾蕾他们手里,就想得更细了。要求:司马大奎所到之处,不许有任何没有经过培训的人进入!

一句话:绝不允许出现“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局面!

古谚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可怜的司马大奎,他哪里会知道,自己即将坐在朱正才、白鹏这些老部下编制的美丽的牢笼里,观看人们给他表演大马戏!——这又能怪谁呢?能做出这道菜来,老部下们已经尽力了。在处女膜都可以伪造的“装潢时代”,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保证是真的呢?退一万步,感情上,谁也没有理由让他老人家,由于看到自己亲自解放的地方,几十年没有变化,没有发展,难过、伤心、落泪吧?

主持镇政府常务工作的副镇长周小青,亲自担任葫芦尾河村包村干部。村民大会上,他作“迎接视察总动员”:“我们明人不做暗事。今天,我代表镇政府表个态。——大家‘不要狗坐轿子,不服人抬!’这一回儿的事,朱省长喊下来,他在亲自抓。这里是朱省长的家乡。是司马首长视察的重点。——有谁,胆敢说话、做事,不听指挥、不依打路,诚心要坏我们人民政府的好事。我们学习外地整治邪教的经验。——只要发现苗头,先抓来,关起来。‘集训’他三五个月。——等司马首长视察过后,放不放出来的事,再谈!”

这话管用。都不是傻瓜。葫芦尾河人对这种把戏,早就领教过多次,其中精微之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好久好久没开过大会了。散会时候,留在乡下的一帮老弱病残,围着周小青,都说是请他给朱省长带个话,再“开一句口”,把全村老百姓建“小康房”,搞整“四个开关化”过程中,“欠的钱,一手抹了,一律免了。我们就最感激了。”

周小青听了。哭笑不得。还不好发火。装着很神秘的样儿,笑眯眯地悄声告诉大家:“这个么?还不是要看——这一回儿,我们全村人的表现啊!如果司马大奎到村里看了,高兴,他老人家说一个好字,什么办不成?”这话,乡亲们都相信:“那倒是哟。国家大官人嘛。要什么有什么,喜欢谁就是谁。那是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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