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市拟定的“葫芦风采工程实施方案”“闪光点”,定位于葫芦尾河“小康村”建设。官场人都懂,任何形象工程,都要培育出一个“闪光点”。大厨师把萝卜雕刻成玫瑰,把芋头雕刻成鸳鸯,这是“看菜”。虽不能吃,却能够大大提升宴席档次。有钱了,白鹏心情愉快了许多。他想把葫芦尾河这道“看菜”做得更好些,给舅子朱正才的“葫芦风采工程”宴席提升个档次。他在市政府会议上提出——葫芦尾河小康村建设,可不可以考虑,把农民的房子,全部集中起来,修到公路两旁,或者沿葫芦河——修成整齐划一的独栋别墅?就像沿海发达地区,先富起来的人们住的海滨别墅群那种。“——让司马首长看着都眼红!那效果,嗯哈——才好呢!”
听白鹏这话,列席会议的牛天才好兴奋。差点儿失声叫起“好”来。扭头看县长“老干”周也巡,还有参会的市上其他领导。一个个全都咧开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伸着颈子,像点头,又不敢把脑壳低下去——笑容卡住了,颈子僵住了,样子很滑稽。牛天才还是不解:“咋啦?”
回县城路上。周也巡点醒牛天才:“人家说,不当家不知道盐米贵。我看你那表姐夫市长,有点懵咚咚的。当着家,也不知道盐米贵。‘整齐划一的独栋别墅’,想得倒是美啊!——你当然更高兴啊!最好把你那牛家大院,搞整成紫禁城,你和麻姑住进去,过几天皇帝瘾,才安逸呢?——我问你,有那个财力吗?‘麻雀吃胡豆,也不和屁眼儿商量商量’!有那么多钱吗?再说,这些救灾款,我们敢吃独食?别的区县就‘光眼看’?一点好处都不沾?”
几句话,说得牛天才满脸通红。不得不承认:“那倒也是哟。手长衣袖短。”
“我两个,先说断后不乱。亲兄弟,明算账。”周也巡半开玩笑半认真,顺势宣布道:“古谚话。‘各人的娃儿各人抱着’。你那个摊子,市里省里拨的钱,我保证一分钱不截留,全数给你。但是,你也别想我额外多给你一分钱。龙头山老衙门,司马首长视察前,‘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务必剪彩。 县政府要限期搬出。新的行政中心,‘四大班子’,办公大厦,预算两个亿。憋死人咯!你晓得的。朱正才拍屁股走人之后,白鹏当县长。那之后,我们这葫芦肚河,财政上就没翻过身。全都‘寅吃卯粮’。眼下,全靠国家‘转移支付’。——优惠政策来了,指标分下去,就看各单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知道,你也为难。而今,说白了,村财政,就只有几个账本。要农民每家每户掏一大笔钱出来,建‘小康村’,不再闹死几个马白俊,才是怪事!外出打工,即便发了点儿小财的,眼下也是盼望城里买房子。哪个舅子还想回乡下哟!——当然,坚持要留在乡下的,也有。像你大伯那种,老顽固。但是,想过没有?哪个农民想的是修别墅?大跃进时候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是疯话。——人家要养鸡鸭,喂猪羊,咋整?不信,回去问问你大伯。看他赞成不赞成?不骂你球吃多了,把我名字倒着喊!”
牛天才口服心服:“那倒也是。”
最后敲定的方案是:在通公路、通水、电,办沼气的基础上,牛家大院、红豆林马家院子和朱家塘,三个成型的“民居建筑群”,保留“传统民居风格不变”。原址,按照“小康标准”,遵照“谁受益、谁出资”原则,或翻修,或改建。
羊子沟情况特殊。除了羊颈子家,是“砖木结构”的瓦房之外,其余,多是或土墙瓦架,或土墙草顶,早该淘汰了。经政府反复协调、动员,民营企业家牛天高“让利”总承包了“羊子沟改建工程”。在村民“自愿、自费、自住”原则下,统筹规划,到现在村公所位置“重建”。资金困难,就学习城里人买房,“按揭”。购房户抵押包产地使用权,村委会担保,农村信用社放贷款。——羊子沟的人听说,“不交现钱”,可以“白捡”一套“洋房子”,谁会不“自愿”?高兴得不得了:“管他妈的哟。不要白不要。先拿到手再说。”至于交‘月供’的事,大家心里也有底:“到时再说。人民政府嘟嘛,我拿不出钱,咋子嘛。哪个敢把卵咬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救灾款到位不到两个月,“建军节”刚过,公路就“全线贯通”了。公路一通,几个“建筑队”的大队人马,施工机械,浩浩荡荡,同时进场。
葫芦尾河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般闹热了。一天到晚,人声鼎沸,场面远比大炼钢铁那阵仗,还红火。铺路机、压路机,水泥搅拌机,轰轰隆隆,夜以继日。县上放话下来:“国庆节前,小康村建设必须扫尾、迎检、过关。”——否则,要拿话来说!
于是,都赶紧“抢进度”。
只要不缺钱,进度?“小菜一碟”!
现代化施工。葫芦尾河“一天一个样”。
农民嘛,小康不小康的主要标准,说到底,还是看家家户户的房子。羊子沟等百来十户人家,集中在村公所,新建整整齐齐十二排“洋房子”。新葫省建筑设计院最新推出的“新民居样板”。 一楼一底。楼上住人,楼下养畜生。
羊绍青罗玉儿家和羊颈子周金花家,有“自费”能力。他们申请在“不扩大原宅基地面积”前提下,自主修建独栋小楼房。这是给小康村“添风景”的事,符合要求。政府只对他们建房的外观作出了规定,不要搞整得屁流洒屎的。
看羊子沟的修小洋楼,马家院子的人来劲了。马常山牛天香修了个更阔气的小洋楼,并取名“天马福阁”;朱二妹已经退休了,白鹏就要退下来了。说他们老了要回葫芦尾河叶落归根养老,也回老家修了“鹏英府”。村长马白三把他父亲的名字倒起念,修了“齐德府”。牛天才搭着小康村工程修了座小洋楼,工程和材料是小康村的,房子是牛天才的。牛天宝也不给他老汉儿牛道耕商量,自己出钱在牛家大院的正背面的靠背山上,修了一座“四水归堂”的“牛氏福邸”,他说牛天高为牛家修了坟山,他要为牛家建一座最豪华的新宅。他带来的建筑公司,才叫不得了。说是朱正才的大儿子朱解放“部队上来的”。人家是专门搞整“飞机窝”的。地下一层,地面两层的仿古建筑,豪华、气派、现代。地下室那铁门,运来时候,有人看见的,少说也五寸厚,说原子弹都打不穿。——修个地下室,他说是因为他几处房子里的旧东西太多了,又舍不得丢。拿回乡下来,放着。万一派上用场了呢?实在用不上了,送人,也有个念想。他倒没有说一定要回葫芦尾河养老。
朱家塘没有人来凑这个闹热。朱光财、朱光贵,朱光明这些人,都实在,既然城里、镇上有房子住。朱家塘的老屋,多数时候空着,再修房子没什么意思。朱跛子的话最直白:朱跃进、朱文革两家人,都“跑外国,不球得回来了”。朱解放,人家是将军,大城市、风景区,他和刘欣妍两口子的房子,多球得很。好些地方,一年半载,也住不上一夜。我们回来,也少有住朱家塘。有他大舅、幺舅的新房子,够了。如果真修个“朱府”,对朱正才“廉政”的名声不好。
——草房消灭了。瓦房改造了,许多人就这么说,“有个宽宽绰绰的落脚窝就满足了。”几个大院子没拆没迁那些民房,都维修、粉刷过。房子的外墙,统一粉成雪白。厕所全部改建。茅坑和猪圈、牛圈一起,都和新建沼气池相连,这些费用,政府要补贴一大笔钱,还在他们的雪白墙上绘了些古色古香的,不伦不类的图案,也够这些人乐几天几夜了。
幸福的小康村!爽啊!太巴适了!
走过这样的路吗?——那路面,好鸡儿宽啊。还铺了水泥。随便好大的车子,迎面开来,这面的车,只消稍微停下来,靠边儿一点点儿,就“让得开”了。镇上到望岭村“老公路”。“新公路”从望岭村进来,过道桥,围着神螺山,转半圈。穿通羊子沟。绕过朱家塘。到牛家大院门口,从雀八的“牛氏福邸”和矮子幺爷的小洋楼之间穿过,蜿蜒到红豆林马家院子,最后再弯回来,到村公所。水泥公路在葫芦尾河画个大大的“之”字。道旁树以银杏为主,此时进入了金秋,使这个巨大的“之”字富丽堂皇。没出过远门的乡亲,一辈子没坐过汽车。这下子,到葫芦底河赶场,再不稀罕罗响竿儿那“吐吐吐吐”冒黑烟儿的“鸡巴(机动)船”了。“——可恶啊!枯水季节,开不拢红豆林,逼着老子走一截。最卡鸡儿!”也告别了爬神螺山,上鸡公岭的山间石板路。哈哈,家门口,水泥路边一站:“快上车”。安逸哟。大人娃儿都无师自通,很快就学会了一句话:“师傅,请你刹一脚!”
最好玩儿的,是“通线”了!
电灯线、电话线、广播线,线线齐通。开关线一拉,咳!灯就亮了!又一拉,咳!就熄了!不用上油,不用擦火柴,世上竟然有这么好使的东西!农民找不出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小娃儿就不断地拉开关。好耍!老人见了,担心又痛心,就吼娃儿:“紧到扯,扯烂了,看我不锤死你!”
电话线是到了位的。电话机要自己买。打电话自己掏钱。想想,买来也没多大用处。娃儿们倒是在外面“跑江湖”,但都是最下贱的“打工仔”,家里就些狗狗猫猫的,安个电话,打通了,说啥子?白费钱。算球了!全村也就只矮子幺爷家,安装了葫芦尾河村第一部“座机电话”。
有了电话,当年土改识字班里学那点文化,派上用场了。遗憾的是,记性不好了,电话拨号总要错。二牛牛见多识广,比黑牛牛还鬼精。爷爷奶奶不会的,他全会,十分得意。好耍。矮子幺爷巴不得打电话,二牛牛巴不得拨号。只要二牛牛回家,两爷孙便守着电话机,抢着打。越打越新鲜。给大儿子牛天高打了,又给女儿牛秀姑打。然后,给镇上牛天才的办公室打。没人接。冒火,“狗日的,一天到晚都开会,哪里那么多说的哟。留点儿口水养牙齿嘛!”二牛牛批驳爷爷,今天星期六,不上班。我爸肯定又喝酒去了,开啥子会哟!矮子幺爷又改口:“酒喝多了要不得!”
于是,回过头重来。矮子幺爷又给牛天高打,要他“管管你那酒鬼弟弟”。牛天高不以为然。说,“老汉儿,你还把弟弟当三岁娃儿管啦?”满怀希望找到牛秀姑,唠叨半天。牛秀姑打断他的话。说,二哥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眼下这当官的,那个不是醉生梦死的?“你让二哥装好人?想憋着牯牛下儿?他装得出来吗?”矮子幺爷生气了。“你那样子,也不得管你二哥了哇”?牛秀姑本来就忙,被训斥,冒火,把电话放了。矮子幺爷对二牛牛说:“完了,这回电话真的坏了,没有人说话了,里面还在嘟嘟嘟地呻唤。”二牛牛白他一眼,“姑姑生气了。放电话了。‘——球筋不懂,担挑马桶’!”矮子幺爷哭笑不得,扬起巴掌,“小狗日的。没大没小没老没少的!你再说——”二牛牛夸张地双手抱头,惊叫唤:“奶奶——救我!”
小孙子跑开了。矮子幺爷记起,朱跛子说过,朱正才能打电话念咒语,菜饭自己就来了。可惜,朱跛子没说这电话打给谁,咒语又是怎样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像是。”
广播是公家免费安装的。一个纸盒盒儿,里面什么都没有。拉开开关。里面有人说话,唱歌。这东西好,除了睡觉,家家都舍不得关,从早到晚,就喜欢听广播里些人说话、唱歌——嗓嗓儿好,甜蜜蜜的。
最方便的,是自来水。
上头来的人说,葫芦尾河这段河里的水,不用任何处理,就属“高标准饮用水”。鸭子石边,修个提水站。土地庙旁,搞整个小水塔。铁的胶的,粗的细的,水管管儿牵出来,一直进到各家的院坝、灶头。开关一扭。——天呀,那水,“狗日的怪了,会直接放进锅里呢。”
“嗨呀,这都不懂?不然,咋叫自来水哟”!
又一扭,水停了。这也是个宝贝。“千万不要准娃儿们把开关扭来耍!”
最神奇的,是沼气。
电和自来水,赶过场的人,多在镇上见过。多少年没赶过场的“老祖宗”“老古董”,至少也听说过。这沼气池,就闻所未闻了。
沼气是上面来人搞整的。过了手,也就不神秘了。先挖个大茅坑,搞整个钢筋水泥的大锅盖,盖上。顶上留个眼儿。插根钢管儿。再用空心的胶皮管管儿,牵进灶房。就好了。
想要沼气了。茅坑里,先沤些稻草、稿秆。再把人和猪、马、牛、羊拉的屎屎尿尿,倒进去。和着那些草草巾巾,搅匀,盖上大盖子。密封起来。天热,只消一两天,开关一掰,咝咝有声。“有气了!”放掉里面的空气。等到气味儿略有点儿“臭”了,划火柴一点,“滋滋滋”——那“气”就燃起“火”来了。那火苗,蓝幽幽的。火力很足呢!煮人的饭,煮猪的潲,烧水烧茶——好安逸哟。一切都搞整好了。又一掰开关,火熄了。
这个好哇!——千百年来,农民心目中,“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可是位列第一啊!有了沼气,再不“找柴进灶”,“抱柴烧火”。省心、省力、省事。
《新葫报》《葫芦日报》来人“联合采访”。牛天才侃侃而谈。说,“小康村建设”,太伟大了。葫芦尾河“小康”的标志,就是“四个开关化”:水、电、气、广播,这“四个开关”,给所有村民,都带来了幸福。他身旁,一起接受采访的村长马白三,老老实实告诉记者说:村民都不喜欢牛镇长说这个“小康”名儿,“——啥子鸡巴糠呀壳的哟”。葫芦尾河人有句话,“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借谷子还“糠”,“糠”还是“小糠”,不吉利嘟嘛。——下田做肥料只能松土不养苗。还是改个叫法好。记者们都笑,给村长解释“这个小康的康不是糠壳的糠”。还要写给他看。牛天才哈哈大笑,“群众嘛,怕人家聊起说。有这担心也不怪。好好好。”他戏谑道,“那就叫神仙过的日子嘛。”羊颈子听了,又不以为然。“神仙?格老子,日妈,实话说,神仙未必就过得上这种日子!罗汉寺那些菩萨,电灯都没球得,面前点的,还是油灯呢!观音菩萨吃的仙米是泥巴都嘛!”
红豆林学堂,推了重建。钢筋水泥结构。教室亮堂堂,厕所蹲“单间”。还架了三张乒乓球台,立了一根篮球桩。学校周围,还“绿了化”。唯一遗憾,没有预算到买桌子椅子的钱。周也巡发话,城里学校,“自愿为全县第一个小康村做贡献”。 城关几所主要公办小学,都很慷慨。送来的桌椅,虽有些旧,但起码还看得出桌子是桌子,凳子是凳子。农民历来不太关心学校。娃儿在红豆林有人照看,就放心了。“读”上几年,长大点,还“考得到分儿的”,就送到镇上,去读“高小”。考不到分儿,“鸭蛋(零分)”太多,不愿继续读书的,就跟着大人,外出打工,挣现钱。这年头,谁还有心思弓着背背种地呢?——学校修这么漂亮。那些从没进过校门的老人,眼红了。走上走下,总要进去坐坐。感叹:“现在的娃儿,才享福啊!”
电一通,牛天高赶紧掏钱,让牛天才买台大电视机。送回葫芦尾河。
电视机运拢。下午。牛家大院子的人,全都挤到矮子幺爷家“新房子”里来看热闹。矮子幺爷把电视机放在客厅正中。送电视来的人,要负责教会矮子幺爷开关电视。屏幕刚现出了人影影儿,大家正在惊讶地“来了来了——哎呀呀!”突然轻轻“啪” 的一声:“喔——嚯,熄球了!”
矮子幺爷生气了:“吼嘛吼嘛——吼个锤子,吼熄球了嘛——安逸了?”众人立即鸦雀无声。
送电视来的人笑眯眯地说,“没得事没得事,马上好——”
说得好听!看那样儿,鬼打心慌的,满头大汗。正在手足无措,不知送电视机来的人碰到那儿了,又轻轻地“啪”了一声。——哈哈,又“亮”了。众人如释重负,开心地一阵欢呼:“嚯呀,安逸安逸,又亮了!”那里面,先是有人说话。慢慢地,又有人影影儿在动了。
送电视来的人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有注意。都忘了坐板凳。男女老少,从半下午,一直站到深夜。直到电视里现几个字:“谢谢收看——再见!”
牛天宝带信回来,说他也给要父母买一个。牛道耕一听就冒火:“谁要你那东西?几百上千块。吃也吃不得,穿也穿不得,有球意思呀。可惜钱呢!真要看了,你幺叔那里,看就是。未必然哪个还敢不准我看啊?”
牛天宝知道父亲的脾气。好。不提了。
从此,矮子幺爷成大忙人。全村只他家有电视,人们理所当然到他家来看。矮子幺爷牛羊氏都是热心人。乐意。逢人就夸大儿子:“牛天高他狗日的,有远见。把这房子,修成这样,就方便演电视呢!你看,电视摆堂屋门口。阶阳上、地坝里,都坐人。还不得挡着。”
每天半下午,矮子幺爷就摇摇摆摆,忙着给大家摆凳子。家里唯一一把太师椅。那是大哥牛道耕的固定宝位。有些人为了抢个好位置。晚饭也不吃,很早就来守着。孩子们更是恨不能钻进电视机里不出来。每天,两只眼睛一睁开,记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矮子幺爷家要“演电视机”。当然,无论人们到得多早,矮子幺爷不来开电视机,其他人是不敢开的。这项技术,送电视来的人,只教会了矮子幺爷一人!牛羊氏也不会。矮子幺爷感到特骄傲。每晚都要打着当年当村长时候的官腔,反复告诫坐在前面的孩子,“你们,啥——千万别啥——手痒,别去啥摸电视机哟。整拐了,啥——上千块呢!——还演不成,啥麻烦就大了。”
听他这样说,别说孩子,大人们也不敢去摸。
矮子幺爷耐心地给大家讲解:时间没到,电视机不会演。忙也没用。吃过晚饭。抹了嘴。洗了脸。他才摇摇摆摆,从厨房外饭厅那儿,慢慢走过来。人们纷纷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注目礼”,等待矮子幺爷打开电视机。——从打开电视起,所有人都要一直看到“谢谢收看——再见”。
很快,大家就学会了一个文明话,知道“再见”,就是“完球了”“莫球得了”的意思。于是,长长地叹一口气,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个懒腰,依依不舍地回转身,向门口走去。矮子幺爷像是很过意不去。解释说,“将心比心,人家演电视的人,也要吃饭、睡觉嘟嘛。演到这夜深,已经够难为别人了。没得事,明天早点来啊——”
第二天,田间地头见面,谈论的,多是昨晚上电视里面的事情。
“那些人,好球小个哟!”
有人就驳斥说:“是真人一样大的,用机器把他缩小了,不然那机器怎么装得下?”
“那些人还是辛苦,每天都演那么晚。”
“那些外国人,咋会恁球黑哟。”
“你看的啥子哟。外国人也有长得白的。白倒是白,毛是黄的,不好看。”
“婆娘些,奶都在外头。羞死了!”
一天晚上,矮子幺爷按了开关,电视机却“没亮”,更没有声音,也没看见人影影儿出来,“咋就不演了呢?”矮子幺爷急得满头大汗。电视机不演节目,围在院坝里的观众更急。叫矮子幺爷,“你就再按一下嘛!”矮子幺爷冒火,“你晓得个锤子,再按,再按,再按是关机嘟嘛!”
牛羊氏心气平和些,就进屋去找媳妇赵前芳。她常到镇上,牛天才房间里就有电视,懂得多些。到了媳妇的房间,才想起,明天当场。吃过午饭,赵前芳就不声不响上街去了。
——完了,没得说,电视机坏球了。还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葫芦尾河全村人立即觉得,这才是眼下最悲痛的大事!这天晚上,成了“小康”以来,最不愉快的一夜。不仅没有看成电视,回家去,电灯也开球不亮。撞了鬼了!广播倒是在叫。只有声音,没有人影影儿,不过瘾儿嘟嘛。
第二天早上,矮子幺爷就请在镇上张世元屠宰场打工的羊长文和马白寿,两个大汉,把电视机抬去镇上,说好了:“牛天才回镇上来了的。你们找到牛天才,喊他设法弄好。”
两人把电视机装谷箩篼里,抬上汽车,一会儿就到了镇上。汽车真快。赶到镇政府。牛天才赵前芳两口子还没起床,“欢喜起的”。牛天才在屋里边穿衣服边告诉羊长文:“电视机还在保修期,你们抬到卖电视机的‘曾垮肚儿’曾令强那店儿里去。他们晓得咋整。我一会儿就过来看看。”
抬去了。“垮肚儿”曾令强知道这电视机是镇长牛天才家买的,立马叫人检查。一检查,啥毛病没有。是好的。就说电视机没坏,你们抬回去。如果再坏了,只消带个信来,“我们上门服务,负责修好。抬去抬来,辛苦,也麻烦。”
羊长文和马白寿没等到牛天才来“看看”。迫不及待,把电视机送了回去。大家听说电视机没坏,高兴极了。黄昏时候,便早早来到牛家院儿。到时间了,矮子幺爷又来开电视。结果,还是“不亮”。
“完了,本来就是坏了嘛。你们咋会听到风就是雨哟。捞顺风旗呢!”矮子幺爷很失望。批评马白寿。
马白寿感觉很委屈。分辩说,看着店子里的人,打开电视。“亮了的。一会儿,电视里就有人唱歌,在演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抬起走的。”
“该不会是路上抖坏了的吧?”牛道耕坐在太师椅上,问。羊长文有点儿生气了:“没打筋斗没落地,咋会抖坏了?这电视机,豆腐渣和屁做的?”
好了好了,别争了。反正你要上街,赶紧带信给曾垮肚儿。不是说好了,他们“上门服务” 吗?
——可恶的是,今天晚上又看球不成了呢!回家的路上,人们就开骂:“什么球电视机,才演几天就烂了。”
“现在的东西,什么都是假的。”
“早晓得,老子今晚就在家听广播。”
第二天一早,赵前芳回来了。矮子幺爷给媳妇说:“你赶紧看看,你们买回来那电视机,咋回事!它狗日的,脾气还大呢!说不演就不演了。还亮都不球亮!”
赵前芳去看,笑死个人。就喊:“老汉儿,你电源都没有插,它咋子得亮嘛!”——哦。插上。一开机,调了一下天线,人影影儿就“稳起了”。节目清清楚楚的。矮子幺爷皱着眉头说:“不对哟,前天晚上,这个东西插上的,为什么也演不起呢?”赵前芳想了半天,才说:“哎呀,老汉儿,前天晚上,不是停了一晚的电吗?镇上,天才寝室里,都是点的蜡烛呢!”
“呵!”矮子幺爷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玩意儿没有电,就演球不成。赵前芳告诉他,“哪里会动不动就不演了嘛。”告诉他,“白天也是有节目的。”还进一步教矮子幺爷,不止一个频道,“按这里,就会有其他频道的节目出来。”
矮子幺爷大开眼界了。就到处去宣传:他家的电视,搞整好了。而且,眼下,白天都有人演了。还不只是一个地方演,很多地方,都会在他家的电视机里来演。许多人不相信:电视机里,白天都有人在演?是不是哟!亲自上门来看。嗨,是真的。于是有些妇女、孩子,稍微有空,大白天也来守电视机看。
时间一长,见的次数多了,来的人居然也敢自己去开电视机了。还可以换频道。这样便经常会吵闹起来。
星期五下午,镇政府小车,学校门口接二牛牛。周日下午,再送回校门口。这娃娃电视迷。只要他在家,电视机就他“包了”。少儿节目中的卡通片,什么频道、什么时间、演什么,他倒背如流。时间一到,径直上前去,啪、啪、啪,扳调频。什么《黑猫警长》呀,《变形金刚》呀,翻来覆去地看。电视机是他家的。其他人只好忍气吞声,跟着他看“少儿节目”。
管他呢。总比广播好吧?
可是,无论怎么说,少儿节目终归是少儿的节目。那些动画片,哪有“人演的”有意思啊? 陪着二牛牛看,一时半会儿可以,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
牛道耕第一个站出来抗议,骂二牛牛:“你个小狗日的,咋会这么不依打路?”转身对矮子幺爷道,“老幺,你也太娇惯他了,不准他乱扳,要不得呀?!”
矮子幺爷于是就放下脸喊二牛牛:“不准乱动,规矩点儿。”这下,反把二牛牛惹来更横了。挣脱矮子幺爷的手,冲上前去,啪的一声,把电视机“关球了”。电源也拔了,还惊叫唤:“你们看嘛!——看嘛!——看嘛!”
扫兴。没意思了。
“好稀奇呀?买不到的白斑鸠嗦?”
于是,不少人家就咬着牙,自己买电视机。老板“垮肚儿”曾令强发现了商机。干脆送货上门。在村公所“洋房子”摆摊儿卖。低价的黑白电视、城里人淘汰的二手电视、还可以分期付款。这些电视机,同矮子幺爷家的比,便宜,小个。“反正演的是一样的”。“大电视又咋子嘛?那里面的皇上,比小电视里的皇上,多一个仔耳朵?我看——活像是他妈一样的呢!”那些没现钱的人家,就卖猪、卖粮。实在凑不齐,就借钱。都说,“本来不买的。我们大人两口子,看不看都不关事。娃儿要看嘟嘛。”
省吃俭用。筹钱买电视。这成了“小康”家庭的第一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