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二伏”。葫芦河上游这一带,“头伏秧苗二伏谷,三伏四伏收进屋”。二伏期间,乡下有个短暂的农闲。水稻扬花灌浆。稍事休整,就是最繁忙的打谷、收草了。
葫芦底河三天一场。农历。赶“二五八”。
农历六月初四。早上开始,就闷热。用冷水洗头,用冷水冲脚,冲洗过后还是闷,老像有虫子在身上爬。没有阳光,没有云彩,一丝风都没有。今天不当场嘛。咋回事?——通往镇上的石板路、大小公路上,牵线不断的人,在朝镇上赶。全都空脚撂手。既不挑、抬,也没背、提,女人、孩子、老人还特别多。镇上的几条街,本来就不宽敞,人们四面八方涌来。很快就挤挤挨挨,熙熙攘攘了。
镇上的街坊们,最先发现事情不对。担心出意外,慌慌张张,收摊的收摊,关店子门的关店子门。这些老人、妇女、娃娃,像中了邪,都往粮站旁边,正在修建的镇政府大楼工地,一窝蜂涌过去。胆子大的街坊,也跟了过去。看热闹。
到了工地,这些乡下人不吵、不闹,不说话。也不相互打招呼。各自找些砖头、木板,就地坐了下来。建筑队的施工人员莫名其妙。——啥事哟?我没惹你们啊。请你们让开点儿好不好?没看见这里在修房子啊?随便掉个东西,要打死人的。——怪了!如此好言好语劝告,这些人居然全都不理不睬!像些聋子,瞎子。听不懂看不见。——人还在不断涌进来。嚯呀!转眼间,工地就坐成了人山人海。工人吓傻了,赶紧停下手中的活,往一边站。现场管理人员更不敢轻举妄动。哇啦哇啦座机电话、手电话都在寻领导,找老板。
建筑老板闻讯,慌神了。立即派人,跑步到镇政府。报告牛镇长:工地上十万火急!
镇上的闲人,多习惯河边天坝坝里“喝早茶”。偏偏牛天才只喜欢“喝早酒”。无论赵前芳来没来罗公馆过夜,早晨,他都要到赵癞子酒馆。先搞整两杯寡酒下肚。然后,隔壁石胖娃儿饮食店儿,“喊一碗臊子面过来”。——这就是他的早餐。面条吃完,他才会慢摇慢摇,回镇政府办公室。
初四这天,牛天才一边吃面,一边在盘算,上午镇上开会,庆祝组织生日。自己是“民主人士”,不占组织。找地方优哉游哉逍遥半天。中午那顿酒,就免了。面吃完了,碗里还有最后一口面汤。——不喝可惜。一仰脖子,大海碗把一张脸全遮完了。
恰好此时,门口有人在惊抓抓地叫:“癞子。牛镇长呢?”
“你瞎球了?那不是牛镇长呀?”赵癞子没好气。
来人是羊绍全的大儿子羊长海,镇“维稳办”副主任,“计划生育小分队”队长——当下堪称“万人嫌”的角色。牛天才放下碗,“吼个锤子呀!——啥事?哪里火上房子了?你日妈一天到晚都惊风火炸的。”
出身好。父亲“武装部长”,近水楼台。羊长海也当过兵。“上士班长”转业。此时,他显然有点儿慌神。说话声音发抖。“镇长啊,那边政府大楼工地上,来了好多人呢!多是些老人娃儿,婆婆大娘——到处坐起呀——。”
牛天才边抹嘴巴边站起身:“干啥子嘛?来庆祝组织过生日呀?开会还早嘟嘛。老人,娃儿,还婆婆大娘?疯球了?多危险,喊他们走远点儿噻!你老汉儿呢?”
羊长海更急了:“听朱蕾蕾说,有人到工地上生事,我老汉儿赶紧就过去了。走拢一看,才知道拐了,退都退不赢!遭那些人围住,出不来了呀!”
牛天才笑起来:“婆婆大娘,围着你老汉儿,不让他走?嗨呀,晓得了。那不是你老汉儿欠人家钱,就是欠人家的情嘛——”
羊长海额角冒汗,脸发青,哪里还有心思开玩笑。急得说话都结巴了:“镇长啊,这这这这种事,不是说来耍的呀!”
牛天才一步跨出酒店。刚到街上,立即就觉察到,镇上气氛确实有点儿不对。十字口那边,好些人一面窃窃私语,一面拿目光回瞅酒店这边。一帮半截子大人,在呼朋邀伴,往蜂桶岩镇政府工地那面跑。牛天才问羊长海:“——你去现场看过了?估计来了好多人嘛?——你的小分队呢?”
羊长海说:“哪个晓得有好多人,反正人山人海,站满了工地。小分队的人,全都过去了。不敢动,谁吼他们,他们就把谁围起来。哪里镇得住哟!”
牛天才懵了。也往十字口走:“说那些捞球!镇政府工地?人山人海?地底下钻出来的?我相信?——总得有个原因嘛。他们来干什么?今天组织生日,他们来学雷锋做好事帮着搬砖啊?——我看你和你老汉儿都是傻逼。别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两爷子是看见鸡毛就喊令箭!”
羊长海说:“不信?你打电话问毛所长嘛。”
“啥子呀?你是说,毛甘贵他们也整来笼起了?”牛天才突然感觉不妙。
人们的目光都盯着牛天才。躲无可躲。只好硬着头皮,麻着胆子,亲自到工地看看。说话间,发现镇上“四大班子”的人,全集中在罗公馆猪市坝上坝政府大门口那儿。远远看见镇长义无反顾往蜂桶岩工地那边走,也全都一阵小跑跟了过来。都知道:关键时候,即便不挣表现,也溜不得边边儿。
羊长海走在最前边。这个羊长海,而今他那个头儿,长来比羊颈子还高半个头顶。他爹羊绍全,只他肩膀高。那面目长相,葫芦尾河年纪稍大的人都心知肚明——恰似大四清时候,疯掉那个大学生单启仁单眼镜儿。羊长海转业,恰好羊绍全内退年龄可以“退下来”, 牛天才和羊绍全有约:“我牛天才在位一天,就返聘你羊绍全一天。拿双份工资。——谁有意见,叫他狗日的到茅厕里去提!”于是就“接班”。当然不是开后门,是通过公开招考的,只是报名条件明码实价写着,全镇上下只有他羊长海才符合。于是安排羊长海到朱蕾蕾的政府办。“政府办和维稳办”,两块牌子一套人马。朱蕾蕾任主任,分管办公室;羊长海任副主任,分管“稳定”,兼着“计划生育小分队队长”。
人声嘈杂。到围墙前一看。牛天才头皮发麻。他惊呆了。怎么会这样的呢?果真,工地上全是人!正中间那块空地上,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羊绍全个子矮,被挤在人中央,看不见。但听得到他的声音。正沙哑着嗓子喊话——“乡亲们啦,大家不要冲动啊。这里是工地呀。伤了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呀!”话音未落,有人在冲着他高声喊,“——谁在和你闹着玩?你给老子爬、爬、爬。喊你们那个牛天才他狗日的出来!”
一听这话,牛天才心里“咯噔”一下。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看看左右。又回转身,看看身后。镇上几大班子,能走动的人,几乎全跟在他身后。一个个神情紧张,面色苍白,虚汗淋漓。大家既不敢退,更不敢进。愣在了那里。牛天才明白:这肯定是有组织的行为,看到的是老弱病残,实际有更多的人在外围的,一旦冲突起来,自己这些人要吃大亏的。但这种事情,遇都遇上了。到这一步,只要自己一退,立即阵脚大乱,会出更大麻烦。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只有硬着头皮,上。——豁出去了!
太阳似出非出,天空似亮非亮,一层似雾非雾的东西捂在半空中。天气越来越闷。四周弥漫着的汗味儿,也越来越浓。慢慢地就酿成一浪高过一浪的酸馊臭味儿。闻着,令人直打干呕。
牛天才聪明。他并不急着向中间一堆人那儿走。进了围墙,立即上前去,和外围那些稍微有点儿熟识的人打招呼:
“哎呀,张大爷嘟嘛。请都请不来的人嘟嘛——”
“哟,李二嫂——”
“哎呀,陈大哥,你也来了?有啥子事,带个信嘛,小弟我保证,你指哪里,我打到哪里!”
这一招真灵。牛天才的招呼,使得那些“熟人”们一时间非常尴尬。强颜欢笑,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看着他,嘿嘿傻笑。只是都不上前来握手。害怕牛天才发问——
牛天才成长坎坷,早年几乎就混混一个,没多少文化。当村长、当镇长了,也绝少摆“官架子”,很“亲民”。特别是当镇长以来,足迹踏遍了全镇每一个村落。和老百姓摆得拢龙门阵。谈天说地,猪儿牛儿,婆娘娃儿,喝酒划拳,打牌赌钱,与民同乐。自我感觉,全镇的百姓,对自己应该都是拥戴的。他知道,自己根基浅,亲生父亲“搪了炮眼儿”。全靠朱正才、白鹏以及大哥牛天高他们提携。所以,虽然早就不再见人就点头哈腰,但总的来说,还算低调。特别是他那个“麻婆娘”,群众关系特好。为人和达,热心善良。在镇上,口碑远比钱耀梅朱蕾蕾她们好。在牛天才看来,在葫芦底河,如果说,真有人能一呼百应,那就非我牛天才莫属!今天这是怎么哪?——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几多避闪,几多尴尬、难为情——几乎全被愤怒扭曲着。想到这里,牛天才酝酿了一下情绪,顺手接过朱蕾蕾送上的手提“麦克风”,大步走到那一大堆人前面,爬上羊长海搬过来的一根高凳子,清清嗓子,说道:
“乡亲们啦,我是牛天才呀。嗨呀,平时我说请你们,你们都懒得来。今天,组织的生日。我不占组织嘟嘛。这么热、这么闷,你们不辞辛苦啊。只不过哇——这镇政府大楼啊,是人民政府的大楼嘟嘛,现在还没修好嘟嘛。你们要找组织,组织还没搬进来呢。你们待在这里,第一,不安全;第二,影响施工嘟嘛。特别是,还有些小娃儿。这工地上,棍棍棒棒,砖砖瓦瓦的,整到一下,就惨了嘟嘛!——人民政府的大楼呢,大家都占一份儿,等这里修好了,我牛天才请你们来,大家一起办事嘟嘛。”
牛天才尽力在脸上设置出关怀的笑容,等着有熟人站出来响应。——奇了怪了,那些平时见面,怎么也是招招呼呼的“熟人”。今天全都像聋子一样,冷眉冷眼地坐着,站着,看也不看他一眼。
人群里,有人在喊:
“你些狗日的,棒老二,把老子们的集资款还来!”
“狗日些到处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到处都在乱罚款、乱摊派,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有个中年人,站到牛天才面前来,怒气冲天:“你给老子,少在这里猫哭老鼠——假慈悲!这些年,年年集资,年年不还,你们小分队,到处飞起吃人!告诉你,——我们要吃饭!”
……人群一阵嘈杂。
“对——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活命!”
成百上千的人在附和着。那声音,就像是破不开云雾的闷雷,又像是悬挂在空气中的厚重的秽物——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活命!”
刚才还坐着的那些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满眼仇恨,扭曲着脸,紧握双拳,向牛天才他们挤压过来。形势异常紧张。小分队的人,立即把牛天才围在当心。这小分队,自身本来就千夫所指。眼前,他们这个小小的“保护镇长”举动,就像火星溅上干柴。人们的怒火,一下子点燃了!
“全是一帮打手!锤他些狗日的!”
“你们不要我们活,老子要你活不成!”
——人群在一浪一浪地挤压过来。毛甘贵和派出所那几个警察,被人浪浪出了圈子。站在外围,挤不拢,进不来,跳着脚干着急:
“我们是警察啊!”
“我们看着的啊!”
“不准乱来啊!”
“讲理讲法啊!”
“乡里乡亲的,不要动手啊?”
牛天才清醒了。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小时候,听说过大老表朱正才攻打旧县衙的故事。那个举动,在葫芦肚河,惊天动地。那回儿,也就只有朱正才白鹏他们十来个乡下娃娃儿参加。今天,解放几十年了。老百姓竟然来围攻他们自己的“人民政府”。想到这里,牛天才不寒而栗,有点儿恐惧起来。他看到外面扎堂子的成年人在朝这边涌了。他知道,这时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再喊一声“打——”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牛天才正在心惊胆战。有人在冲着羊长海发难了:
“狗日的那个高灯杆儿(高个子),打人、捆人,最下得起狠手!”
“马白俊就是他狗日带人整死的!”
“捶死他狗日的!”
“今天,老子们先打回来再说!”
果真有人在喊:“打!”
人海终于翻腾起来了!
——愤怒的百姓,顺手抓起脚下的砖头、石块、木棒,向牛天才羊长海他们的人圈子,一阵乱打、乱拽、乱冲……
有人在喊“哎哟——”
圈子里有人被打急了,也吼:
“你妈卖逼,今天是不是要打哟?!”
有人在惊叫:“糟了,你脑袋流血了!”
有人被打得尖叫唤:“警察救我——毛所长救我——警察——”目标太明确了!牛天才身边这一圈、一堆人,全成了攻击对象。
人群愈发骚动。围墙外面看热闹的人,也在挤压过来。——挤挤攘攘很快就变成推推拉拉。——推推拉拉很快就上升为抓抓扯扯。——抓抓扯扯很快就激化为拳打脚踢!
打人者的怒吼、咒骂;挨打者的哀鸣、哭叫,响成一片。
派出所的警察,全都赤手空拳,没带枪、警棍、盾牌。面对或许比自己父母年龄还大的老人、比自己姐妹还柔弱的妇女、和自己儿女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你叫他们抓谁?出得起手吗?——他们只能尽力争取,在百姓和官员之间,进攻者和被进攻者之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隔离墙。——可惜呀,尽管他们一步一步地后退,一步步地缩小圈子。还是人太少。顾头就难以顾尾。——后退——后退——圈子里有人被打伤了,出血了。这种场合,警察哪敢动手抓人!
——有人在歇斯底里地高声尖叫:“把他狗日的牛天才——抓出来!”
听到这声号召,人们停止了砖头、石块、棍棒的攻击,死命地向前涌。向警察和小分队组成的人墙这面,挤压过来。——目标集中成了一点,很明确:镇长牛天才!
局面马上就要完全失控!毛甘贵拼着命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到一旁,掏出手电话,大叫:“县局县局——支援的人,到哪里了?到哪里了?再不赶到——要出人命!”
毛甘贵话音刚落。突然,一道撕天裂地的闪电,划破了乌黑的天空。“咔——嚓——”一声霹雳,震得大地直颤抖。抬眼一看,天空中,乌云在闪电中翻滚着。分明是正午,天空却突然暗得像深沉的黑夜。雷声滚过,狂风夹着沙,裹着尘,抱着土,紧贴地面,由北向南,横着扫过来,抽过来,打得人们睁不开眼。
闪电一道划破一道。霹雳一个追着一个。恰似天空正在轰然垮塌,向地面硬生生压下来!
镇政府大楼建筑工地上,围墙内外,成百上千的人,正不知所措。又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天空一下敞亮了。狂风卷起大颗大颗的冰雹。劈头盖脸,从天空中狠狠砸下来。转瞬间,一阵天崩地裂的 “哗——哗——”声,吞没了四周的一切。
天地混沌,鬼哭狼嚎。
冰雹砸在建筑工地脚手架的钢管上,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嗒嗒声,像是机关枪在扫射。狂风掠过之处,地面划出一条冰粒铺成的冰带!冰雹的稀密不等,大小不等,但来势凶猛。人们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更没有地方躲避!人们头上、身上,被砸得伤痕累累。人群中,有人在痛苦哀叫;有人在狂呼乱唤;有人在嚎啕大哭。喊爹叫娘的,受伤呻吟的,怒极狂骂的,唉声叹气的。
——简直就是世界末日到了!
老天啊!幸好,这冰雹只持续了一两分钟。紧跟冰雹而至的,是倾盆大雨。顷刻间。乌天黑地,人们被一道道雨帘隔离着,包围着,纠缠着,顿时失去了方向感,全身像要散架一样,无力、无奈、又无助。
——天啦!暴雨足足下了两小时。
雨停了。
风静了。
雷远了。
太阳急匆匆地赶来。天空刚擦洗过一样,一尘不染。
工地上。没融尽的冰雹,小的像豌豆米,大的比鸡蛋还大。人们曾经作为武器的砖、石、棍棒,遍地都是。一场谁也不敢预测后果的人世间突发事件,被老天爷及时制止了!
人群早已“不战而散”。那些刚才还怒火中烧,恨不能找“当官的”决死一拼的老弱妇幼们,先被冰雹劈头盖脸打得鬼哭狼嚎。紧接着,狂风夹裹着暴雨,把所有人抽得三魂出窍。雨停了,人们从工地的各个角落爬出来,全都浑身湿透水淋淋颤巍巍落汤鸡一样,六神无主,狼狈不堪。再无力“动武”,也无心“动文”。不得不乖乖地跟着派出所警察和政府小分队的人,疏散到镇上学校的礼堂和食堂,还有罗公馆、文昌宫等“公共场所”暂歇。被冰雹砸伤的人,挤满镇上的两个医院和几处诊所。警察和小分队的人,也有受伤的。而今,谁也不再追究到底是砖头碰的,石块砸的,木棍敲的,还是冰雹打了。全都记到老天爷账上。所有的伤者,全部成了这场自然灾害的“第一受害者”。那些没有太过受伤的乡下人,几乎都忘记了今天上街来的主题,再也没有了心境,更提不起精神,去找牛天才的镇政府理论集资罚款之类的话题。气息奄奄,无精打采,各自散了。正值仲夏,天热。人们都穿得不多。太阳一出,衣服很快就干了。
牛天才挨了多少冰雹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冰雹袭来时本能地挡在头上的两只手臂,砸出了好些个“青疙瘩”。刚撤回罗公馆。县政府维稳办电话就追来了:说是冰雹把来葫芦底河支援的公安干警,挡在了前面十来里路远的葫兴镇。问:“眼下,还要不要他们继续赶过来,支援你们?”牛天才挨了揍又遭了天打,正鬼火起的。没好话,“些狗日的,尽搞些马后炮!”对朱蕾蕾说,“告诉他们,来收我牛天才的尸!”
县政府办公室通知接踵而至。紧急电视电话会。抢险救灾指挥部命令,动员一切力量,采取有效措施,立即开展“抗雹救灾”,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葫芦河上游地区发生特大雹灾”。
古今中外,人们都惧怕“天灾人祸”。——但不要忘了,“坏事可以变成好事”。牛镇长正找不到地方叫苦、叫穷、叫累,老天爷配合得也太默契了!
各种媒体闻风而动。热闹起来了。
冰雹突袭我县,警民联手抗灾……
——“雹灾无情人有情。我县四大班子一起出动,军警民并肩抗灾。”
——“葫芦底河镇牛天才镇长在抗雹抢险中,带领当地派出所干警和镇政府机动小分队全体成员,第一时间赶到灾区现场,给群众送去问候、关怀!”
——“公安武警官兵,发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顶着漫天冰雹,全力赶赴葫芦底河重灾区。使许多受伤的灾民得到了及时救护。”
“第一时间”,省长朱正才的指示到了:“葫芦肚河县,特别是葫芦底河镇的灾情和救灾工作情况,每隔一小时,向省政府汇报一次!”
天黑前,葫芦底河县“基本受灾情况”,率先上报到市里。“——全县五分之一地区,冰雹、洪水灾情较重。其余地区不同程度受灾。”白鹏一听,冒火了,电话里训斥周也巡道:“嗯哈你脑残啊?白跟了我这么多年!五分之一地区灾情较重?你那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呀?你当县长的,脑子里就没有一份全县地图?重灾区分明是五分之四以上嘛,你在综合些啥子情况!?”
——心有灵犀一点通。明白!按照新口经上报的灾情,很快就到了朱正才的桌子上,朱正才一看,冒火了。电话责问白鹏:“你脑残啊!各种渠道上来的情况,都认为,这是百年不遇的特大自然灾害嘛。什么时候了,还在酸溜溜地五分之四四分之五的,做这些小学生的数学题,有意思吗?”
白鹏被批得口服心服。这个“灾舅子”到底是省长。站得高看得远啊。到晚上,葫芦口河市、新葫省乃至的媒体,全都热闹起来了。
第二天、第三天,各大媒体的各种抗灾先进事迹、模范人物的系列报道就陆续出来了。
“牛镇长不愧群众的父母官”。
“警民一家亲——记葫芦底河派出所毛甘贵所长”。
“新时代最可爱的人——葫芦底河计划生育小分队抗灾纪实”。
——接二连三,各路记者就像马上要开家长会的学生,全都挤来听课,并努力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最后,统一到《新葫报》的口径上来。
“……一场特大自然灾害,突降我省。葫芦口河市为中心,全省大面积受灾。其中葫芦河上游几个地、市的灾害,属百年不遇。灾害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葫芦肚河全县所有乡、镇,人畜伤亡惨重,房屋严重损毁、垮塌。堰、塘,田埂几乎全部毁坏,三座水库危在旦夕。据省政府实地调查,即使灾情较轻的市、县,生产自救的难度,也超乎寻常。目前,在省政府的统一指挥下,灾区各级政府正全力救灾。首要任务,就是抢救重灾区的受伤人员和大牲畜……”
省、市都把葫芦底河镇列为“重灾区中的特灾区”。葫芦尾河村自然就成了“特灾区”中的“特特灾区”:“房屋大量倒塌,农田全被冲毁”。“村里的‘基本农田’,著名的玉扇坝完全被淹没。”
遗憾的是,老百姓不看报,并不知道自己的“受灾程度”。镇上开会,电话里,马白三老老实实对白鹏说,“那天的‘偏东雨’,倒是比平时要大点点儿。但我们村,没听说哪里落冰雹哇?”白鹏心领神会,“么弟,你呀,嗯哈官不大僚不小。具体灾情汇报,你听牛天才的。”
灾难面前,稳定压倒一切。六月初四当天下午七点以前,牛镇长顺应民心,命令小分队:立即把从各村抓来,还关在文昌宫里的“刁民”,全放了。并指示,要做好他们的安抚工作,“要让他们感受到,抓他们,是对他们的关心;现在放他们,更是体现了组织的爱护!”
司马大奎首长从《新葫报》上看到了“葫芦河上游地区”群众受灾的信息,特地发来《给葫芦河流域灾区人民的慰问信》。还捐款若干元,支援救灾。——这灾害,真的来得太光荣了!
——司马首长发话了,京城的《革命日报》立即行动。满堂“喉舌”都动起来。热闹了。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灾情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
“爱国不分先后,救灾不拘形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从京城到边疆,救灾物资、救灾捐款,源源不断,滚滚而来。
常识:“夏天的雨隔道墙”。冰雹,那更是“雹打一条线”的买卖。牛镇长下令,将全镇最严重的那几处“受灾现场”“好好留着”。只要有上级领导或记者来,他就亲自带路,陪着去“关心”“查看”。领导和记者们所到之处,灾情倒也确实严重。庄稼被冰雹砸倒。正在“灌浆”的稻谷,几乎再没立着的,全被冰雹打进烂泥里。洪水冲毁了田埂。房屋倒塌的,确实也有。——不过,那些人家,“主劳”外出打工,早把全家人都“拖着”,进城了。家里的茅草房早已成“空巢”。那天风大,房屋的“天盖盖”,盖草本来就稀稀拉拉的。大风一吹,飞得无影无踪。房顶被揭,那些土墙,雨一淋,积水一泡。不倒,那才是怪事。有些房子其实早就倒了的,这回一并和老天爷结账。
“狂风、冰雹、洪水破坏性强啊!已经快要建成的小康村,被自然灾害搞整得破败不堪。”
“——谢谢,有领导你这句话,就对了。”
白鹏还带来了几个“黄头发高鼻子”的洋人。据马白三说,这回来的是真的外国人,这些人的官,那才叫做大,是 “管辖全地球的“联合国”呢!”那些人说话咦尔哇呐的,听球不懂,翻译用京城话翻译出来,还是听球不懂。
为了报道的真实感强,记者们就组织人,装扮成“抢险队”“救济队”。另行组织些“受灾群众”,人马开到牛天才特意留下的“重灾区”,相机摄像机“长枪短炮”镜头下,挨家挨户,去向“灾民”——雪中送炭:送粮食、油盐,送衣服、棉被。“感激政府,感激牛镇长”的话语,宽慰温馨,热情洋溢。牛天才天天见报上电视。“万元户”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对着镜头说话,而今身体发福,更加上镜。拍着胸口:“我们决心将灾难损失,降到最低程度,克服困难,重建家园。团结起来,再奔小康——”
由于有司马大奎首长的关怀,有《革命日报》和各种媒体的呐喊,有联合国的考察报告,朱正才就说把文章做大点。在省电视台演播厅搞了个隆重的爱心捐款仪式直播晚会。请来著名主持人,请来了比自己还大的大官,请来大牌明星。礼仪小姐举着放大了无数倍的上面填写了数目的银行支票,带着一个个捐款人,单位领导上场亮相。那支票前面的实数不太引人注目,大家就数后面的“0”有多少个。太使人激动了——诗人“啊啊献诗”,艺人“呼呼献艺”,受灾者“殷殷献泪”。屏幕上展示着灾区的惨状,救灾的豪情,灾区未来的展望——最后,一个大牌明星带着大家反复唱一首爱的歌。唱着这支歌,就想把钱摸出来。大家就站起身来,依次朝大厅的四个捐款箱走去,投进慰问,投进祝福,投进爱心。
——物资全部分发给灾民,不准截留,这是纪律!葫芦肚县畜牧局分发救灾帐篷时,觉得这玩意儿特方便,就留下几顶,准备外出旅游的时候打“野麻将”,方便。不幸被查出来了:严重警告处分!真正鼓舞人心的,是救灾款——葫芦口河市向葫芦肚河县倾斜;葫芦肚河县向葫芦底河镇倾斜,葫芦底河镇向葫芦尾河村倾斜。“所有救灾款项、资金,必须统一集中使用,科学合理安排。”
钱到了葫芦底河镇,办公室主任朱蕾蕾脑袋开了窍。无师自通。“救灾款领取花名册”,按规定,要农民户主签字盖章按手印。为了不惹出麻烦来,布置各村,把村民的私章,收上来,“查验查验”。悄悄把章盖了。有的村长懒得收私章。主意更想得绝,只按手印。找几个亲友,每人十个指头间错按。——未必还有人来验证真假做ABC鉴定呀?
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是说“科学合理安排”,那就意味着这钱不能直接落在灾民手头。——当然,经办人也不敢贪。至于这场灾害过后,连拨款带捐款,总共到底有多少救灾款?——按例——各级政府的财政从来都是不公开的。——这是国家机密!
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钱,什么人间奇迹也能创造出来!
牛镇长的政府大楼很快就竣工了。
葫芦尾河村的小康建设,迅速进入到“改善人居环境”的环节。严格按照新农村小康标准,改建农民住房。
“人啦,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牛镇长如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