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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法定“执法部门”执法罚款,那不叫“优惠政策”。“优惠政策”,就是允许没有执法资格的部门和个人执法。像兽医、防疫,企业、文化、娱乐、卫生乃至医院、学校、佛堂、道观等等,凡是能够叫做“部门”的部门,都可以申办相应的“执法资质”。例如罗汉寺。它只需以寺庙的名义,向卫生管理部门打个报告,获得批准后,安排两个年长的道姑,弄两个“环卫执法”红袖章戴着,就可以罚香客们的“随地吐痰”款了。关键在于,所罚款项,“政府得大头,部门得小头,个人得甜头”!路边店儿不景气之后,——牛天才的镇财政这“一摊死水”,“风采工程”带来的“优惠政策”只搅了几棍子,就流出“源头活水”来了。

当然,法定执法部门,来钱最快.县公安局委托镇派出所和路边分所——卖“农转非”户口。一个城镇户口,六千五百块。——一站式服务——当天办完全部手续!这一招很有吸引力。早晨你还是“农二哥”,晚上,就算世世代代梦寐以求的“城镇居民”“吃国家供应”了。你没看见?户口簿那本本儿的颜色都变了呢。天大喜事啊!

工商更牛。卖公路沿线“摊位设置权”。八尺长五尺宽一块路边草坪,“五千块”。“有证的。使用权三十年。太划算了啊!”

环卫罚款,满地开花。他们大盖帽的帽徽标志,图案,同警察相似。字不同,写的“环检”。警察“正规部队”,“环检”“打人民战争”。人多。招募些无业人员。然后,依街道划分“楚河汉界”,自己搞整自己那一段。口号简练实用:“鸡公叫,鸭公叫,各人搞到各人要。”

街道居民见多识广,远比乡下农民心细。看准了,来镇上赶场的农民,素质都不高。“环境卫生”可罚款的理由,多如牛毛。“文明”“爱国”这两顶大帽子说到玉皇大帝那里去,都是站得住脚的理由。依法治国了,所以必须“有法”在先。于是就出台文件,还盖上镇政府大红印疤疤,四处张贴,安民告示,宣传到位。取名“葫芦底河镇葫芦风采爱国文明卫生管理规范”。先是一段天大的道理,后面就是具体规定事项:随地吐痰——每人每次一泡五元;随地丢烟头——每个五元;横穿公路、过公路不走斑马线,逛街不走人行道——每人每次两元;随地小便——每人每次五元;随地大便——每人每次十元;商店门口排队插轮子——每人每次五元;在公共场所乱丢纸屑、果皮、小菜叶子——每人每次五元……为了广泛调动罚款人员的积极性,体现“政府得大头,街道得小头,个人尝甜头”, 原则实行“六、三、一”罚款分成——这个,当然是能不写在文件上的,只“口头传达”,不宣传。

此政策一出,镇上那些改革开放以来,好些年再没干过正经事的闲散人员,全都找到牛天才,踊跃报名,“要工作”。“要参与爱国文明执法”。牛天才一律“欢迎!”

经费紧张,没有那么多钱来做制服,都穿老百姓自己的衣裳。纸板挖出“执勤”字样,盖在红布条上,黄油漆稀释后,一刷,扯开,晾干,再盖上黑印泥公章,就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执勤”红袖套。再发一顶帽子。告诉大家,这大盖帽和红袖套,也不要经常戴着,“打眼”。捏在手里。发现有人咳嗽——注意,财神来了。——这事要有耐心。只消远远地注视,尾随着。要等到咳嗽的人——“啪!”一口痰吐出来了。你才立即上去:“随地吐痰,罚款五元。”边说标准,边亮“执法资格”。你将大盖帽和红袖套戴上——他就不敢和你闹了。别忘了,还要随手撕下 “罚款收据”—— 一张“五元”字样的绿色小纸飞儿。——递上去。被罚款的人自然是不会服的,你就让他看墙上镇政府的文件,再看这地面!——吐了痰和没吐痰是有区别的。哼,想狡辩?对不起,你告诉他,这口痰,是可以做“ABC鉴定”的。不认账?好,鉴定费你出!算了,知道是自己吐的。铁证如痰,自认倒霉,掏钱吧。谁还愿意去增加那笔“ABC鉴定”的钱?五块就五块。——把钱交了,肯定骂人。随他怎么骂,你只消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急不躁也不气,“谢谢理解。欢迎再来——”

抽烟的人,绝对一抓一个准。看你差不多要丢烟头了,他们更注视你了。随手一丢,马上上来:“随地丢烟头,罚款五元!”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大盖帽和红袖套戴上,一边随手撕下一张印有“五元”字样的绿色小纸飞儿,递到你鼻子底下。一看地面,到处都是烟头,偏偏只有自己刚才丢的这一个还冒着烟。铁证如烟,自认倒霉,掏钱吧!有谁不服?告诉你:这上面有你的口水,这是可以做“ABC鉴定”的!

一时间,葫芦底河镇赶场的农民,担一挑粮食、蔬菜、水果,上街卖了。腰无半文,还倒欠几十元罚款。被人揪住,回不了家,要家人拿钱到“相关部门”取人!

镇里乡下,遍地骂声:“牛天才,你狗日的屁眼儿黑哟!”自己没有良好卫生习惯,还骂人。提高到“爱国”“文明”来分析,你会吃不完兜着走。

街面上那点罚款,“小钱”。但江河不拒细流。古谚话,“小账不可细算”啊。

来大钱,还是要靠“有钱人”。路边店风光不再。眼下葫芦底河镇,外出打工的乡下人不少。四时八节,回家“探亲”。人都有这个毛病,“屋头盖帐子,外头冲壳子。”浪迹天涯,啃冷馒头吃泡面。一旦回家,必定装出一副“出息了”的有钱人派头。——牛天才的话,“整傻儿也能整出财源来!”

从古至今,红白喜事,庆生办酒,不赌钱就不热闹不刺激。他们就组织人暗访抓赌,没收赌金,很来钱。罚款要看赌徒们的“承受能力”,因人而异。可以从几十、几百到几千。大地方回来,大多有几个钱,价位不能太低。如果“态度好”,出钱爽快,可以打折。那些怕“通知单位”、怕见家里人的,政策适当从紧。索取罚款收据的,喊价基础上“就高不就低”。什么收据收条都不要,并且24小时内送钱来“完清手续”的,折扣尺度尽量放宽。交钱之后,最好多少还给人家点儿“回扣”,留点儿念想。——须知人家还要返回工地。至于那些当场交钱走人,什么也不要的。牛天才私下有交代:五五折。——罚款五百,我只交二百五。高兴死了。罚款一交,以为自己赚了二百五。

葫芦底河镇曾经“黄”名远扬。牛天才吸取教训,严格要求,“政府部门绝不能成头干这事了”!——这是原则,要坚持。时下,从京城下来,有个最神秘的词语,叫做“擦边球”。当颁法、执法和监督都悄悄“市场化”之后,“运用之妙”, 就“存乎一心”了。过去放纵不管,错了;眼下放任自流,更错了!介于禁与不禁之间,最来钱!于是暗地里动员街道居委会出面,把那些停了业的“发廊”“洗脚房”“按摩房”“美发厅”,低价乃至赊账,全部“承包出去”。招聘本地籍的一帮外出闯荡江湖,很有实际工作经验的“失足妇女”,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她们回来“第二次创业”,“帮政府创收”,“为家乡做奉献”。

这些人,常年游走于天南海北,国家政策、法规,烂熟于胸:“黄、赌、毒”,都明码标了价的。嫖娼被逮,最低罚款五千。相比抓赌,抓嫖的操作难度系数高。第一,不可有嫖就抓。失足妇女整点儿辛苦费,当领导的不要心里不平衡。来的都遭抓,鬼大哥再来?第二,这种“招商引资”,从业者风险大。所以,政府必须让利。分配比例约定为:抓住嫖客,每人次——镇财政四千,街道提成两百,剩下的八百,就是老鸨和失足妇女们的辛苦费了。还有一条规定很重要:任何时候不准对失足妇女搜身。敲门之时,那些风流男人,失魂落魄之际,多求失足妇女帮助藏钱——不要票不签字的——多谢赞助。这个不进“执法”账目。街道办的人反复教育失足妇女们,政府顾全大局,你们就要经得住委屈。何况——陪嫖客进派出所“取证”。去一人次,派出所还另给酬劳两百块呢。

牛天才此策一出,葫芦底河镇省道、国道两旁的“欢喜”店儿,几天功夫就死灰复燃,很快就“红红火火”了。“长假”高峰时候,24小时都看得到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拉客!只要你进了她的门,干没干那事是次要的。那些自称是“派出所的人”,总会及时赶到。告诉你,——“一个鼎锅一个盖,各人的婆娘各人爱”。你偏要爱别人的婆娘。扫黄打非,“黄的”要“扫”,“非的”要“打”,有什么说的?当然重罚!选择只有一个:——“在这里解决,还是到派出所解决?”

“打击卖淫嫖娼!绝不手软”。会上,牛天才说,政府的“原则立场绝不退让。但是,那些先富起来的人——为了葫芦底河镇的现代文明建设。自愿多出力,做贡献,我们也不能把人家拒之门外!”唯一的遗憾,是那些被罚款的人,除了打工回乡的单身汉儿,外乡人往往都是些有头有面的。抓住了,多数人会自认倒霉。栽了就认栽,交罚金走人。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人前人后照样道貌岸然。“堤内损失堤外补”,找个渠道,找个理由,再从老百姓或者下属身上捞回来就是!少数神通广大,能和牛天才套上关系的人,或者有关系吃得住牛天才的,往往能把大数搞整成小数,甚至分钱不给,倒在赵癞子酒馆,白喝牛天才一台酒。说是要“压惊”。

抓赌抓嫖来钱快。但而今遍地开花,早成燎原之势。小地方就“人次”有限,量小。葫芦底河毕竟是乡镇。这种买卖,难上规模,更难上档次。还是公路罚款最来钱,那才叫做“效益”!

真可谓“前人修路,后人享福”。国道线上,外地车多,还大都是长货。第一阶段的“公路执法”,还仅限于毛甘贵从县局交警队“借来的”的交警。

车来了,执法人将“停”牌一亮,车停在旁边去。

“超载!”专门有超载罚款额度表。长期跑这条线,司机懂。下车来,把烟发起,点着头,说着好话,塞给五十块钱,笑容可掬,“不要票的。”回到车上,将车启动,还“谢谢关照了,下次喝茶。”开到老远的地方后,才敢骂一声:“狗日些土匪!”

也有司机不知趣,要看人家的执法手续,执法文件,要问个为什么。这一问,便涨成三百了。再一问,便涨成六百了。你以为涨成六百,就可以问更多的问题了?慢点儿,说法还多,除非你不想走。六百出了,还要说些执法人听来入耳的话。活该!谁叫你拿钱来买“为什么”呢?!

车停了,没超载,甚至是空车,先检查证件,证件齐全,检查车况,尾灯不亮,罚款三十,给三十,走车。再不管你的尾灯亮不亮了。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尾灯也是亮的,罚款二十,司机脑袋一懵,怎么还是罚款?“车容不洁”!这一路走来,风尘仆仆,总会碾上些狗屎马粪。二十块,给了走车,把车开到远远的去处,才敢骂一声:“狗日些土匪”!

警示牌——不知什么理由,公路临时设成了单行道。有时是“禁止停、靠车”。——警示牌的位置和角度,谁都可以看清楚,只有驾驶室司机那个角度恰好看不见。于是便“乱穿行”,“乱停靠”。执法人员便出现了,该罚多少,警示牌上有具体数字,交钱就走,别问为什么。

一般被重罚的,多是外地车。本地车即使违章,车主多能找得出镇上“体制内的人”来调解。“政策放宽”。这年头,只要是吃官饭的,哪个人手里没有几双小鞋?更何况本地的车主,平时对这些执法者多有表示,谁都不能当铁公鸡,一毛不拔。

——公路财源滚滚而至。公路是国家的,有款大家罚!镇上森林保护、动物防疫等等有“上路检查”资格的单位,全在抓紧办手续,添置设备,蠢蠢欲动。

端午一过,在牛天才的支持下,镇防疫站朱驼背儿率先出击,兴高采烈地搞了根长竹竿,公路上一横,两爷子屁颠屁颠地“帮政府搞钱”去了!

驼背儿朱光贵,是葫芦尾河村朱家塘骟匠朱发青的儿子。朱发青和烈士马宗诚的岳父——铁匠朱发邦是堂弟兄。人民公社成立,歌里唱的“工农商学兵呀,样样都齐全”。公社成立卫生所供销社铁木业社兽医站的时候,马桂英亲自出面,把舅舅朱光财,安排进葫芦底河公社铁木业社,当了“社长”。骟匠朱发青不依了,朱铁匠朱发邦是你外公,我朱骟匠朱发青就不是你外公了?马桂英没辙了,只好和朱正才商量着,把“小外公”安排进了兽医站。

三百六十行里,骟匠行道最低贱。但无论如何,这还是一门手艺。工具简单,投资不大,全凭手上的功夫,不愁吃不愁穿。骟匠行事,讲究“稳、准、狠”。一把小小的手术刀,在牲畜身上精确的位置,划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用精美的挖勺,用娴熟的技巧,穿针引线,把雄性动物那惹事的“丸”挖出来;把雌性动物那惹烦恼的“筋”挑断,让牲畜全心全意长膘、长肉。朱发青在葫芦尾河辈分很高,都叫他朱幺叔、朱幺公,背地里,大家习惯称他为“咬卵匠”。

乡下,骟匠历来都 “上门服务”。“脱产干部”吃“国家供应”了,朱骟匠工作非常积极。不能给朱正才马桂英两口子丢脸。走村串户,早出晚归,家里难见人影。婆娘难耐寂寞。生下朱光贵三个月,跟人贩子跑了。从此音信全无。

奶奶是个“睁眼瞎”。朱光贵生下来就坐箩兜窝。饿了,拿点吃的给他。哭,摇他睡着。孩子的屎尿,经常夹在身上。到三岁,娃儿还走不稳站不直,也没有引起重视。一直到朱光贵自己爬出箩兜窝,手抓箩兜站立起来,大人才发现,娃儿是个驼背。到了这一步,华佗也没有办法了。到十八九岁成人了,这朱光贵依然站着坐着一样高,努力挺胸抬头,头顶才能和背上的驼峰持平。——迷信的人就说:骟匠朱发青一把刀儿“骟牲”多了,报应。

乡下人歌唱说——

有女莫嫁打铁匠,满脸漆黑鬼模样;

有女莫嫁打石匠,打霜落雪在坡上; 

有女莫嫁补锅匠,走街串户喊冤样;  

有女莫嫁骟牲匠,断子绝孙好凄凉。 

朱发青没有“断子绝孙”,但儿子是驼背,据说,这只算是阎王爷给的“警告处分”。

大四清结束,政府派了一个在部队当过副连长的转业军人,到畜牧兽医站当站长。文革时,先是那个老兽医,镇上有人贴大字报,说他和学堂里的蒋天文、医院的曾德容,是“三家村”。还“反动学术权威”。老人家不晓得这 “三家村”在哪州哪县?不晓得自己这“学术权威”有好“学术”,有多“反动”?得知红卫兵要给他挂黑牌戴高帽子,吓得神志不清,躲回家中的猪圈里,不明不白就死了。后来,红卫兵烟消云散,造反派崛起。兽防站站长,理所当然成了“走资派”。军人,性子烈,和外地来串联的“造反派”动了拳脚。被打成了内伤,回家不久,吐血,死不瞑目。于是,兽医站正式员工,就只剩了个朱发青。那年月,朱正才、马桂英两口子也落起难的,不敢张扬。东躲西藏,度日如年。好在每月政府那头的钱、粮照发,生活还算滋润。

“文革”结束。公社领导打包票,说是要去“争取”一个学兽医的大学生来。谁知后来就 “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了。有知识的人才,谁还看得起这小镇上的兽医站?兽医大学生一直没见来。这事也没有人再提起。大学生不来,畜牧兽医事业又不能停,于是就子女“接班”。

县城体检的时候,畜牧局领导一看朱光贵那驼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实在太让单位形象难堪。眼看领导在嫌弃儿子“形象太差”,朱发青一跳八丈高:你们歧视残疾人,老子要找朱正才、白鹏,告你们。话到这份儿上,点明了“他老子后面有人!”领导没辙了。转念一想,反正都和牲畜打交道,猪前鸡后的,像不像人,关系也不大。何必为此得罪一堆堆“大脑壳”?“班”,也就让朱光贵“接”了。再过了两年,搞改革,引入市场经济,兽医防疫站推行“民营化”。“三个人编制”的单位,正式工只朱光贵一个人,理所当然“民”化成“站长”。为了打开局面,朱光贵“招聘”朱家塘自己远房侄儿朱正恩,朱正伟当临时工。朱正恩卖点兽药,朱正伟打杂。畜牧兽医站法定的主要工作,是公费打预防针。国家有拨款的。国家那点钱,骟匠那点儿收费,“养不活人”。主要收入,还要靠卖药。朱光贵于是就天天盼“鸡瘟”“猪瘟”。乡下,兽医这活,还是蛮艰苦的。几乎天天都得走几十里,有时半夜了,人还在山路上。

政府给“葫芦风采工程”开口子的文件规定:“为了防控牲畜们的瘟疫流传,基层畜牧兽医站,可在辖区公路段设卡检疫。”一夜之间,朱光贵朱驼背儿朱站长出息了!

要设卡,人手立马就紧了。朱光贵把父亲朱发青“返聘”回来。新添制了四套崭新的检疫“行头”:制服。大盖帽。肩章和帽徽上都有图案。远点儿看,和警察那牌牌差不多,仔细看,大不相同。两根大头针,摆呈V形,穿着一条不知是蛇还是黄鳝、蚯蚓之类的东西。啥意思,鬼才晓得!手臂上也吊个牌牌,中间写的“兽检”。朱光贵请人搞整了设卡检查的文件,前面一页是根据什么什么,目的什么什么,总之是不设检查站不死猪马牛羊就要死人,甚至地球都可能不转了。接下来检疫项目及单价表。罚款额度字迹最大个,还专门印成红色。一块“叫停牌”。花大价钱,搞了俩“对讲机”。——二十四小时设卡检查。检查的对象,是所有载运人以外的活物的车辆。

白天两个人就行了。晚上一定要三个人,有时还四个人一齐出动。运牲畜的车,差不多都是晚上行驶。一躲过路费。二呢,晚上天气凉快,牲畜好受些。

找得到钱就不怕熬夜。卡设在葫芦底河镇场口上。朱驼背带着大盖帽,白天看起来有点像个人。晚上站在公路“哨卡”的长竹竿旁,就很难引起过路司机的高度重视了。朱光贵“叫停牌”一举,车子停了下来,司机就骂上了,“哪家的娃儿,半夜三更还在这里日疯,就不怕车碾死你呀!”

下车才知道,是司机自己在“日疯”,慢慢消化你骂人的代价吧。

朱光贵根据不同牲畜以及不同吨位的车,收取不同额度的检疫费。差额的幅度同样是很大的。痛痛快快地交了,朱站长就用喷雾器在你车子周围喷点水。——就是水,里面什么药也没,怕牲畜受不了。从小受父亲的“兽道主义”教育,朱光贵对牲畜特讲良心,不能搞假药。

有些司机想冲卡。没门,对讲机一呼,前面的路段上,朱站长他老汉儿骟匠朱发青在路当心一站。——前面路上有人!刹车。见鬼了!——原来又是搞检疫的!自认倒霉吧!——难道你敢从他身上压过去?逃钱不能把命逃丢了吧,都说“除爱情以外,人在正常情况下都是做理智选择”呢。

不经意间,兽检和路检发生冲突了。

有一天晚上,一辆大卡车,满载一车水牛,开过兽检站时,竹竿还没来得及横过来。不知是没见到朱站长举牌,还是以为小娃娃家不该半夜三更出来恶作剧。车没有停。朱站长见大卡车冲过去了,而且是一车水牛,这可是大价钱的东西!马上抱起对讲机,喊他老汉儿朱骟匠:“赶紧堵住!”前面的骟匠听是听到了,但正蹲在马路边上草堆后面屙屎。听到喊声,赶紧憋气,迅速屙完。刚提好裤儿站起身,卡车已经冲到面前。骟匠一愣,车就过去了。下意识骂了句:“你妈的个——”还好,抬眼望过去,前面不远,那辆卡车被交警拦下了。

哈哈!

朱发青一阵惊喜。立即用对讲机报告站长儿子:交警把水牛车拦下了。赶快过来。朱驼背自知人矮腿短走路像鸭婆,等他跑过去,黄花菜都凉了。黑夜中,刚好看到一个拉架架车的路过,连忙招呼。拉架架车的是镇边上的人,熟识。听朱站长一说,就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拉到了牛卡车现场。

牛卡车货主很识相。规规矩矩,认缴检疫费。但朱站长不依了,坚持要罚他刚才的“冲关”费。执法交警开玩笑:“狗日朱驼背儿,你该知趣了嘛,我们不把车拦下来,你狗日检疫费都收球不到。还争个球呀。”

“你狗日些少说,我罚我的,你罚你的,井水不犯河水。”朱驼背是站长,有一官半职。论级别,怎么也高半格。

牛主人说,没那么多现钱,把身份证押在这里,牛不敢在路上耽搁。死头牛,就亏大了。

交警和朱驼背儿两家都不同意。坚持要交现钱。

牛主人说:要不这样——自己留下来,请司机将牛运回去后,再把钱拿来。

两家仍旧不同意:我们是在执行公务,请你配合。未必我们还要抽出人来看守你不成?他们强迫司机,将牛卡车开进不远处路旁道班的围墙院子里。朱驼背儿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道:“晓得要罚款,格老子,你就把钱带够嘛。”

牛主人要求打个电话,叫人把钱送来。这像人话,他们便同意牛主人在道班办公室打座机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来了一辆警车,执法交警一看,是派出所毛甘贵的车。心想,天下警察是一家。毛所长的心子,是黑出了名的。撞到他手里,你娃儿不死都要脱层皮,不多折头牛才怪。毛所长出门的价码,点吧点搁得平呀?

车上下来,果真是毛甘贵。问:“谁是牛主人?”牛主人马上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

“牛没问题吗?”毛甘贵叫牛主人带他去看牛。交警们高高兴兴簇拥着毛所长,用手电照着,让他一头头地看了。

毛甘贵问交通警察,罚了多少款。警察回答了,并说他钱不够,才打了电话,接着就送钱来。意思是说牛主人态度还算好,怕毛甘贵冒火了,再狮子大开口,把事情搞复杂了。

毛甘贵又看了朱驼背,问他收了多少钱,朱驼背回答了。又解释道,因为冲卡,还要加收罚款,这是规定。“眼下只欠罚款的金额了。”

都没想到,毛甘贵那张驴脸突然一垮,严肃起来:“都不准收!朱驼背,把收的检疫费也还给他。”

交通警察是“借来的”,只对镇长牛天才负责,不属派出所直管。但毕竟天下警察是一家。下级服从上级,听命令,素质高。心里在叽咕“凭啥子嘛”,手里还是“执行命令”,把钱还了。

朱驼背不干。高声道:“收了的检疫款,还出来?我球吃多了?毛甘贵你娃娃——卡起了?脑壳里有包?——我看还不止一个包呢!”

毛甘贵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知道他刚才是给谁打电话吗?是打给他舅舅的。他舅舅是谁,你知道吗?省政府管交通的最大的官,一把手!这次我们能在公路上设卡收费,就是他老人家开口,给的优惠政策。白鹏市长周也巡县长到了省城,都要请他老人家喝酒的!——朱驼背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大个胆子呀?!”

朱驼背认为,牛贩子省里那个什么管交通的一把手舅舅,和我相隔十万八千里。县官不如现管,这里的检疫,我说了算。你是派出所,我们之间,不搭界,——收到的钱全部退还?这个先例不能开。想了想,说,“看在你毛所长面子上,还一半吧。”

毛甘贵一下子就火了。厉声道:“朱驼背儿,给脸不要脸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要我马上把牛天才叫来,让镇政府马上把这个检疫收费站,连同你这个站长一并撤了是不是?——全退给他,以后也不准收他的!”

朱光贵这种人,历来欺软怕硬。真给他打燃火,就“好汉不吃眼前亏”了。左看看右看看。磨磨蹭蹭,把钱退了。

一切办妥,毛甘贵给了那牛贩子一张名片:以后再过我葫芦底河这路段,谁敢再找麻烦,直接找我!这么点小事,就不要惊动舅老爷了。

回检疫哨卡的路上。朱驼背儿觉得很窝火。埋怨骟匠父亲,“你这泡屎,投得有点儿贵啊!”朱发青一声不吭,觉得在外人面前,给儿子丢了脸,对不起站长儿子。刚才毛甘贵那句“把牛天才叫来”的话,吓人!朱发青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知道厉害,心里在翻腾:毛甘贵我的先人伯伯,这事你可千万不能真让牛天才知道啊!


其实,朱发青的担心多余了。牛天才哪有心思管这么多啊!他忙。优惠政策下来之后这些日子,牛镇长天天起早摸黑。加班加点。“不怕当官没前(钱)进,就怕当官没工程”。眼下这“葫芦风采”,不但是“工程”,还是“系统工程”。牛天高的话,“这可是篇‘大文章’啊。别说吃下一两个‘段落’,即便吃几个‘标点符号’下肚,也会撑死人呢!”

按京城的规划,三年完成。到了省政府,时间变成“三十个月”。——两年半。到市、县这两级,分别成了二十六个月和二十四个月。都有话,叫做 “只能提前,不准延后。” “完得成要完成,完不成——也要完成!”——京城的大领导给朱正才说“掏心窝子的话”:这种事,计划没有变化快。司马老爷子万一要提前来,难道你我敢对他说,“下面还没准备好,请你老人家缓几天再去?”

为了资金问题,朱正才把白鹏招到省城狠狠训了一通。你葫芦口河市,有优惠政策,人家葫栏市,就在你旁边,什么优惠政策也没有。敲门也就三个字,“拆、建、修!”就能把经济活动搞得生龙活虎。“科技园区”招牌一挂,老房子上画个圈,该拆就拆。谁敢阻挠?农民手里的集体耕地,该征就征。不要怕有人闹事!地一征过来,进了政府的盘子,新媳妇一样,“吃了娘家饭,长给婆婆看”,一天一个价。地价几个月就翻倍打滚儿了,飞叉叉地涨!——有人上访闹事、捣乱?就怕了?人家葫栏那边几道防线,为企业老板们保驾护航!第一线,是各自公司的保安;保安身后,是“脱产干部”;这些人身后,有公安干警;警察身后,是特警、防暴警、武警——!万不得已,还有驻军嘟嘛!朱正才说,万伯宁司令拍了胸口的:“确保稳定压倒一切!”

舅子省长已经把话说绝了,白鹏只好横下心来大手笔卖地。果然,有了钱,什么工程都只是小菜一碟。市区“迎宾大道”“旧城区改造”进展神速,一天一个样。工作推进顺利,白鹏市长“卖猪儿药”造成的心理阴影,也随之慢慢消退。精神面貌逐步恢复到前些年天天打麻将时候的最佳状态了。其实,——“卖猪儿药”那种事情,一旦破了胆,也就无所谓了。朱二妹让梁兰巧吕莹她们,时不时安排手下的“技师”,到白鹏市长“指定”的地方,做个保健按摩什么的。白鹏很快也能应付自如了。

白鹏思路一打开,周也巡这里,也很快跟了上去。这里才是“整个风采工程的重点”。龙头山的“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如期竣工。“行政中心”——组织、政府、人大、政协四大班子的办公大厦,如期竣工。当下,只剩下葫芦底河镇政府新大楼和葫芦尾河小康村建设这两个“核心项目”,干干停停,进展不如人意。关键还是那个字:“钱”!

在牛秀姑的帮助下,二傻已经和司马大奎首长联系上了,还通了信。他对来找他的“刁民”说:现在讲法制,反映问题,反映情况,要“走正规渠道,合理合法”。原来,前一段时间,他托牛秀姑转的文章,经过司马大奎批转,摆上了《革命日报》相关人员的案头。遗憾的是,这些人对文中的很多提法,“有保留意见”。于是借口“修改润色”,委托《新葫报》记者,直接和二傻商讨。这中间一折腾,差点儿就把事情“拖黄”了。

牛秀姑知道二哥“官品”不地道,二傻却是个恩仇分明的角色,“——可能他误会了。文章的事。差点儿就忘了呢!——天地良心,绝没有耍他。立即过问——”果然,牛秀姑向贾教授一提起,司马大奎很快就“理麻”起“那几篇文章”的事来。答复:“刚刚修改完毕,很快见报。”

——收到报社正式的“用稿通知”。二傻感触良多。立即上街,先给牛秀姑打电话,表示“多谢了”。又找到欧阳达富——他正在欧洲。二傻说,“古人说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鸡公岭上,狗日的你大哥说得太鸡儿精辟了!”乡间长大,读多少书,骨子里也还是农民。和他父亲羊颈子一样的老毛病,二傻一兴奋,一激动,张口就是粗话。

其实,二傻能有眼下的“变化”,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鸡公岭欧阳达富的“点拨”,对羊长理固然“触动很大”,但真正让他“幡然醒悟”的,还是那天,他被镇政府小分队的“二排”打手们,捆那一绳子。这之后,牛天才又反过来,找他喝酒。酒席上,牛天才训他的那两句大实话,如五雷轰顶,令二傻终身难忘:第一句,政治只讲“高度”,谁在“上面”谁赢;第二句,政治的核心,就是和上面保持高度一致。——二傻算是看明白了,那些报纸、文件上的话,说穿了,是拿给人们“读”的。不是真让你这样去“做”的。生在当今社会,如果你没有“上面”,或者你虽有上面,自己却没有“和上面保持高度一致”,则永远只可能一事无成!《革命日报》很快就要发表自己的文章了,怎么说,也不能功亏一篑,再和“政府对抗”。

二傻于是就躲。背一捆书,到罗汉寺里暂住。白天躲在鸡公岭顶上那匪巢里,读书、写读书笔记,天黑净了,才悄悄地溜回他的羊子沟。

对弟弟的变化,大傻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马白三说:“幺弟终于睡醒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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