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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回到罗公馆,牛天才立即让办公室“找个人,盯住那个羊二傻。看他到底又要耍什么把戏!”

一会儿,信息就反馈回来了:二傻从赵癞子酒馆出来后,径直去了镇上他姐哥那店子。再没出来。都知道,白鹏那两间店子,早就交给弟弟马白三在“代管”。眼下,马白三租给了羊绍宝两口子。养几个山里妹子,开了个“菜花花儿浴足”——洗脚房。

牛天才说,——这狗东西,肯定,又“耍笔杆子”去了。牛天才让朱蕾蕾“盯紧点”。第二天一早,朱蕾蕾汇报说, “二傻在‘菜花花儿’,蜷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倒是没干别的。宋天秀说,二傻他一直在写写写,写了多厚一叠纸。”果不出所料。牛天才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叫羊绍全,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朱蕾蕾应声刚转身出门,牛天才又把她叫住:“算了算了。别找他了。这个羊排长,死脑筋。动不动就大帽子满天飞。弄得不好,又会和我两个扯——啥子法律法规。——你直接到派出所,找毛甘贵,叫他到这里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请他帮忙。”

牛天才让毛甘贵立即安排警察,到镇上邮电所。“不动声色”,只要发现二傻往外寄的邮件,“立即扣下来!”

真所谓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中午时候,毛甘贵就送来了二傻的“人民来信”。 信照例很长。厚厚一叠。刚读上几行,牛天才就气得想咬人。信中,二傻的矛头,直端端对准着牛天才。——横行乡里,“一手遮天”,“滥用职权”,趁“葫芦风采”工程启动之机,“强行集资摊派,加重群众负担”,“搞得民怨沸腾”。还“动用专政机关对付群众”!——最可恶的是,或许,他知道《新葫报》和《葫芦日报》,分别是朱正才和白鹏的“喉舌”,向他们状告牛天才,无异于飞蛾扑火。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告状信直接寄往京城,《革命日报》的《人民来信》栏目编辑组。

牛天才想不明白,这个羊二傻,他咋就软硬不吃呢?鬼迷心窍!改革开放这些年来,牛天才见得也算不少了。知道。大凡是吃官饭的人,谁心里没有一盘“小九九”?谁屁股上没夹点儿“干屎巴巴”?改革开放的精髓之一,就是“——有些事,可以说,但不能做;有些事,可以做,但绝对不能说。”官场里人与人之间那点儿所谓的“机密”,其实,多数情况下,不过是“窗户纸”,相互“蒙着”,大家都在装傻。只要有人“一捅”,败露无疑。这中间,安全系数的大小,全在于多大程度上会有人“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捅”。 ——眼下的麻烦在于,如果放任二傻这个“半罐儿水” 上蹿下跳,妖言惑众,总有一天会酿成大祸!这事,不解决真还不行了。

恰逢县政协开常委会。牛天才虚心向政协主席——“老政法”郑法伟请教:对二傻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咋个收拾”,才最妥当,又还管用?牛天才坦言,都是葫芦尾河人,乡里乡亲的。而且他姐哥是白鹏亲弟弟。——既不愿太过伤害他,又能让他实实在在“闭嘴”,不再乱说乱动。郑法伟愣了一下,笑道:“你呀,牛镇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有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世上,只要是人,必定会有他怕的人、服的人!——多动点儿脑子,你总会找得到他不能不怕、不服,又还真能管住他的人。”

到底姜是老的辣!牛天才眼前一亮。郑主席这话对。

娃儿朋友。知根知底。牛天才知道,管得住二傻的人,不外两个:经济支柱羊大师;精神偶像牛秀姑。——想到这里,回过头来,就请同在出席常委会的“长道子”“羊大师”羊长道:“我们兄弟俩,今晚上,喝酒。有事请教。”

见面坐下来。两杯闷酒下肚,牛天才什么也不说,公文包里把二傻写的“人民来信”,面呈给羊长道,“请过目”。灵机一动,还随口撒了个谎:“县维稳办截获之后,转到镇政府来,要我们坚决查处。——其他任何人都没看过。”

此时无声胜有声。大傻不“傻”。刚看了几行,就心领神会了。满带愧色,“很对不起啊,给你当哥子的,添麻烦了。”他把信还给牛天才。也低头搞整了两杯闷酒。推心置腹道:“我今天只表个态。镇长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幺弟管住。绝不会放任他再胡来,整得大家都难堪。”

牛天才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笑道:“你是晓得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二傻兄弟好。古谚话,‘出头椽子先遭难’。这些年,改革开放,你屋头,在我们葫芦河上游鸡公岭神螺山一带,数一数二的人户了。出那些风头,想干咋子嘛?”

羊长道默默地点头。再一次说:“镇长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收拾他!”

——识时务!牛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头稳住了,又打电话,给二傻的“精神偶像”牛秀姑,请求援助。他装着拉家常的不经意腔调,向妹妹叫苦:“——也不知咋回事,你那个老同学羊二傻,‘狗坐轿子,不服人抬’。你和欧阳——你们两口儿,千方百计在举荐他,帮他。他却在我这里,专门找茬,戳我的背脊骨。最近这一段儿,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短了路,告状信四处寄,尽说些莫须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县维稳办天天催着我,喊无论如何要‘给他点儿颜色’,‘施加点儿压力’。实话实说,你二哥我还真——下不起那个狠手!——整得我‘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仁不仁义不义,鬼不鬼神不神的。晕头转向,无所适从。”

牛秀姑这些天特烦。手里,正有一件指定她“主办”的大案子。那个黑白两道都红火的白恩咨询公司,受人委托,到京城截访。手下打手,太过流氓,竟然把葫芦风采工程中五位遭强拆的上访群众,关在京郊“葫芦驻京办训导处”接受“忆苦思甜教育”,两天一夜。弄出两条人命。京城相关领导雷霆震怒,下令“彻查”!“顺藤摸瓜”,原来是葫芦口河市“工业园区”,招商引资来的一位“民营企业家”,圈地建厂,强拆民房,激起民怨,酿成了群体事件。群众不满市政府的调解,一直上告。到省城,被维稳办一顿黑打,闷罐车押送回来。于是派代表绕道邻省,辗转到了京城——。本想天子脚下,总该有说理的地方。谁知刚下火车,就被训练有素的“专业截访人员”拦住——从检察院送上来的材料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白恩公司找了两个小喽来顶罪。说什么“他们这些人,对组织的好政策,不但不感恩,反而不知好歹。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我们感到气愤。确实出于好意——只想对他们,进行忆苦思甜的教育,让他们好好回想一下,改革开放以前,又冷又饿日子难过。——确实没想到,京城这鬼天气,昼夜温差这么大,晚上会这么冷。——能把人活活冻死。”白恩公司主动表态,愿意“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这分明是上下串通编的神话故事。——法医尸检的结果,和老百姓“喊冤”诉说的情况,也相差天远。——如此事实不清,证据不全的案子,竟然到了法院,还径直分给牛秀姑“主办”。这些日子,牛秀姑成天反胃!枉法裁判?良心上过不去。为民伸冤?没这个勇气,也没这个可能:省、市那些和本案沾得上边,沾不上边的领导们,左一个“批示”,右一个“建议”。还几乎天天有电话“关心”“了解情况”。这些人道貌岸然,全都在拐着弯为白恩公司,为招商引资来的“民营企业家”打招呼,说情。竟然没有一个是真要“彻查”“严惩”,伸张正义!大人们关心的,全都是“投资环境”。说什么——千万不能让“辛辛苦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请进来的财神爷”,“为这点儿小事拆资啊”!

——你说人命关天,他说“这点儿小事”!

白恩公司那个名叫苟白恩的“董事长”“明星企业家”,竟然以“委员”的身份,当面对牛秀姑放话:“案子只要能在你牛法官案头上搁平,其他一切都好办,都能搁平。牛法官,你有什么难处,——不妨明说。”

——太狂妄了!牛秀姑愤怒得一时语塞,差点儿一口唾沫向他那肿泡脸上吐去!见牛秀姑软硬不吃,这个苟白恩,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欧阳达富“做工作”。

商人就是商人。“无利不起早”!欧阳达富不知得了他什么好处,竟然三天两头打电话给牛秀姑,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啦,“这个社会讲的是和谐。能搁平就是本事”啦,人家受害人家属都“见钱眼开了,你还在那里打什么抱不平”啦!……忍无可忍。牛秀姑电话里冲着老公吼道:“你如果再背着我,和案子当事人勾搭,我就到检察院自首,检举揭发!”欧阳达富也不示弱:“犯得着吗?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也是为你好——。你咋会和你那个二傻同学一样,‘狗坐轿子,不服人抬’哟!”——“啪”,电话挂了!

历来相信“初生之犊不怕虎”的牛法官,这些日子,终于感觉到了一种被围猎的滋味儿。——电话里,懵懵懂懂,听二哥也在提起她那个“老同学二傻”。说什么他在为镇政府集资款的事,“出风头”,专门找茬,戳牛天才的背脊骨。牛秀姑满腔无名火,正没地儿发泄。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哥哇,我也劝你。——还记不记得,大伯经常爱说的那两句话?‘离地三尺有神灵’‘久走夜路必撞鬼!’你们当官的,啥事,都不要做得太过头,太绝!没听说过‘官逼民反’呀?”

牛天才做梦也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对两位哥哥百依百顺的三姑姑小妹儿,会向二哥撂如此狠话。话不投机半句多。一时语塞。只叽咕道:“鬼丫头,看样子,你遭二傻把魂勾走了!”那边,牛秀姑早已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牛天才胸口堵着。舒口气,灵机一动,又给欧阳达富拨电话。关机。

“这两口儿,都遇到鬼了!”牛天才自言自语道。

幸好大傻把牛天才交办的事,上升到“压倒一切的高度”,真当回事了。

二傻疯疯癫癫,惹是生非,四处当“刁民领袖”。 专门“捣政府的乱”。这些,大傻早有耳闻。而今,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公、检、法的——家里一旦有红白喜事,搬家、应考;迎神、驱鬼;算命、看风水这些,都以能请到“长道子”本人“指点”为荣。三教九流,多有往来。公安局朋友也透露:你那个弟弟,前两年,就被列为“内控对象”了。这个年代,“稳定压倒一切”。官府不得不把“非法越级上访”的人,当土匪强盗看!“县维稳办”有指示,只要在车站、码头,发现你弟娃有可能外出——先抓起来再说。罪名也简单:“制造不稳定因素”。看大傻听得似信非信的样儿,公安的朋友真还急了。顺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给长道子过目:“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二傻兄弟嘛?想想,我身上咋会有他的照片?道长兄弟也。实话告诉你嘛,——葫芦肚河全县的派出所,每个民警手里,都有这张照片。车站、码头,查超员超载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看看有没有他这种‘刺头儿’‘刁民’!”


眼下,镇长大人放下身段,亲自给自己这个当哥的打招呼。到了这步田地,大傻再不管,就“被动”了。

想想,大傻觉得,也是牛天才说的这个理。远的不说。而今,在葫芦尾河,特别是羊子沟,他家就算非常殷实、滋润了。对此,羊长道非常“感恩”。大会小会,总不忘“感谢政府政策好”。他佛、道双修。“长道子羊真人”自视“转世活佛”。为活人指点迷津,为死人开辟天堂。偌大个“罗汉寺”,财源滚滚,日进斗金。眼下,他个人名下的真金白银数目,是父辈羊颈子他们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想都不敢想的!有了摇钱树,长道子羊大师几次大兴土木,扩建寺庙。殿堂楼阁,金碧辉煌。今天的罗汉寺,已经是葫芦河上游的三界“圣地”了。

作为先富起来的人,大傻清醒得很。如果因为弟弟“展干牙巴劲,傲铁脑壳”,玷污了已经到手的锦绣江山,破坏了小康滋润的小家庭,那就太不值得了。大傻虽然管不住二傻那张嘴巴,他要乱说;更管不住二傻那双脚,他要乱跑。但是,他管得住二傻的“钱口袋”。二傻花钱如流水,父母早就对此恨得牙痒。只要他当哥的,切断“经济援助”。不出三天,二傻必定腰无半文。两块钱的上街船票钱,他也定然找不到出处!——想到这一层,大傻有底气了。正儿八经,派亲信的徒弟下山,“请”弟弟到罗汉寺来,喝茶。

自从听到羊真人在“方丈室”和年轻女信众“灵修”、“驱鬼”、“开光”传言后,二傻再没正经到哥哥的“方丈室”坐过。说来好笑。“方丈”?“方丈”。看这屋子,哪里才“方丈”?五十平方,绰绰有余。省部级办公室的派头呢!大傻学习政府机关首长们的安排,在古色古香的方丈室隔壁,布置了一个精致的“午休室”。二傻向里屋大致看了一眼。舒适,超现代化。笑道:“——真人才是真人啊!哥哇,你小日子滋润啊。”墙上,一排装框大照片,全是大傻和几多“贵人”的合影。最边上这张,是羊真人与“葫芦肚河县四大班子”的合影。其中,二傻认得好几个。其他那些照片上的人物,只有朱正才白鹏马桂英这些,见过“实物”。别的,就只是电视、报纸上看到过了。二傻见得也算多了。当今社会,风气如此。出家人,也学会了用“护身符”来标明身价。

泡了茶。也没有多少闲话。兄弟俩开诚布公。

大傻苦口婆心:“……幺弟呀,给你明说了吧。牛镇长天才大哥找过我了。不是告你的刁状,是诉苦哇!——你这人,从小桀骜不驯。知青点里那回儿,遭整得那么惨,不记得了?那时,你才多大点儿?如果不相信,你去问姐姐——你呀,那一次,差点儿没把一家人吓死!——你哟,咋会见了棺材都不掉泪哟?傲国公啊!我问你哟,家里不缺你的吃,不缺你的穿,你要读书你就读你的书。你要写文章,只要有人买你的,你各自去写!人家拆不拆迁,交不交得起集资款,关你屁事呀?你去出那些风头干啥?”

看二傻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大傻知道弟弟心里在鬼火起。论口才,兄弟俩“半斤八两”,不相上下。但是要谈论法律法规大道理,羊真人就望尘莫及了。

羊长道放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贴心话”神情,道:“幺弟呀——你不是开口闭口‘天理良心’吗?我问你,不是而今政府政策好,我们家能有今天?——你不感谢政府,还专门和政府作对,蠢嘟嘛?——再说,你也不想想,那些官府的人,不靠卖田卖土集资摊派罚款这些,搞整点儿油水,每月真的就拿那点干工资,能养家糊口活人吗?你不相信,去问问牛天才,他这个镇长,一个月才好多工资?你不愿问牛天才,你问问幺叔羊绍全——你们不是很说得来吗?问问他武装部长公安员,还有朱蕾蕾,镇政府办公室主任——一个月拿多少‘正工资’?——然后,幺弟呀,你再弯着指头,算算你自己。你上不养老,下不带小,你一个人,每个月要花我好多钱!——不说大中华烟,就算葫芦王,一包多少钱?不说茅台酒,就算葫芦特曲,一瓶多少钱?别人都信不过,姐哥马白三你不会不信吧?就他所知,他那当大官的哥哥马白鹏,市长哟——他能晒得太阳的收入,一个月能买多少包葫芦王?——幺弟呀,姐哥开玩笑,说他哥那点儿钱,抽烟都不够!领导干部也是人嘛。将心比心,幺弟呀,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总去找人家的茬?今天,我不得不郑重告诉你,你把他们惹急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手下留情,真的下狠心要‘专你的政’。就算不弄死你,整你个半条命。——你可能立马就知道啥子叫政策,啥子叫法律了。”

哥哥的话,到这份上,羊长理的怒气反而消了。只觉得浑身有点儿发冷。虽然伤感,却慢慢平静了。

他知道,哥哥说这些,是真话、贴心话,哥哥本来就是这么想的。站起身,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长话短说:“哥哇,照你这样说,人在世上,还讲啥子真理正义,天理良心啊?中华五千年文明,儒家讲究礼义廉耻,仁孝安邦;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无为治国;佛家讲究因果报应,慈悲为怀。——为政敬天理,做人讲良心嘟嘛!如果世人都照你这样,只要自己‘坑蒙拐骗偷’,能搞整到钱;成天‘吃喝嫖赌抽’,过得滋润,哪管‘洪水齐天门’。这人——还有天理良心吗?人这样活着,猪狗不如,还有啥子意思啊?——”

羊长理的一句“只要自己‘坑蒙拐骗偷’,能搞整到钱;成天‘吃喝嫖赌抽’,过得滋润,哪管‘洪水齐天门’”,戳到了羊长道的痛处,一阵怒火中烧。知道大道理说不过弟弟。干脆摊牌。厉声道:“你那些流汤滴水的衣禄话,少来点儿!——告诉你,别和我两个扯横筋。如果你还认我是你哥,你就将就点儿,忍着点儿,不要乱说乱动。否则,你就‘自力更生’好了。领袖说的,‘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嘟嘛。只要你,再不到我这荷包里来,掏一分钱,随便你!‘坑蒙拐骗偷’也要得,‘吃喝嫖赌抽’也要得,全都不关我的事。说到做到!”

这话到位了!——一时间,呛得羊长理眼睛翻白,脸都青了。泪眼汪汪,望着哥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羊长道懒得理他。茶碗一搁,站起身,出去了。

二傻倍感委屈。他清楚:只要哥哥把“经济基础”抽了,顷刻间,自己的全部“上层建筑”,定会土崩瓦解。

回到羊子沟,马白三和羊长芳已经在家里等着了。全家人都知道今天大傻召见二傻的事。担心二傻想不开。等着,继续做后续工作。马白三对小舅子实话实说:“幺弟呀,全家人,哪个不是为你好哟?其实,政府也不想为难你。——没别的,只一条,你不乱写、乱说、乱动嘛。你不给政府添乱,政府才懒得麻烦你呢!你在这家里,呆着。要咋子,我和你哥、你姐,都满足你。”

“你狗日的不知足!书越读越蠢球了。”羊颈子的话没那么好听,“依我说。”他对女婿、女儿说,“你们去把他那些看相婆本本(书),纸片片纸飞飞(报纸)都给我拿来,烧球了它!把镇政府那小分队的人喊来,一顿脚尖锭子,打得他狗日的喊天叫地,再关他狗日的黑牢,饿他狗日的三天三夜,他就知道啥子叫做‘不准乱说乱动’了!”

二傻望着父母和姐姐、姐哥,再不言语,只摇头,苦笑。

那以后,一连好些天,二傻真的就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是,来找他联系的人,依然不少。

在葫芦河上游一带的“刁民”中,羊长理名声在外,传得很神:不但理论水平高,口才无敌,还武功了得。“赵癞子酒馆二傻怒斥牛镇长”的故事,流传很广。很多人慕名而来。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惊心动魄!临近的几个村,追缴集资款的阵仗,老人们说,胜过当年抓壮丁!村村都被折腾得鬼哭狼嚎。杨柳滩罗响竿儿的亲弟弟,喊醒了村长说,他要学当年的“地下组织”,号召大家“抗捐抗粮”。村干部将计就计,紧急上报:“有人造反”。镇上“小分队”闻风倾巢而动,出重手,一家大小“打摆起三个”。要不是罗响竿儿见事不对跪地求情,定出人命!

——最倒霉的,是马白俊。恐怕也真是他小命该绝!本来,他是到麻柳桥罗寡妇家帮忙。中午时分,恰逢村干部带小分队,到罗寡妇家收集资款。马白俊生性好管闲事。眼下,他错判形势,误认为是扮演“大男人”的好机会:“路见不平,言语相助”。 和村长“搭了几句白”。拐了!——话不投机,吵了起来。这年头,村长可不是随便可以议论乃至谩骂的呀!于是,很快发展成“抓扯”。马白俊牛高马大,鳏夫一个。村长本来“劳力”也不错,奈何这些年吃喝嫖赌掏空了,哪里是“红苕人”的对手。吃了点亏,不依教了!硬反咬马白俊“道德败坏”,和罗寡妇“通奸”。小分队队长羊长海一语接过:“啥子通奸咯,分明是卖淫嫖娼嘛——”这下好了,罗寡妇挂不住了,惹横了。冲上来,对羊长海一通乱抓、乱打。罗寡妇出手,马白俊就惨了!——小分队二排大爷们的怒火,全都撒在他这个老光棍儿身上。待到羊绍全得到消息,带马家院子亲房的几个人,赶到麻柳桥,马白俊已经奄奄一息,说不出话了。当着众人的面,羊绍全气急败坏,扇了儿子羊长海几耳光。羊长海反复向父亲声明,都看着的,我哪里动了他一根手指头嘛!

从各村反馈的信息看,那些被称为“刁民”的,都是因为拿不出钱交集资款,又无处可躲、可藏,只好“伸着颈子任你砍”。发生冲突,实在是村干部有了小分队撑腰,欺人太甚,老百姓忍无可忍!——既然名为“集资”,那就是向大家“借钱”。世上哪有强迫借钱的道理?起码一要自愿,二要量力嘛。眼下这样,哪里是集资?明火执仗,抢人啊! “顶着不交”,——牵人家的牲畜,搬人家东西,乃至抓人拆房子,“比土匪还土匪!”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乱子”各村都有,天天在出。眼看局面就要失控。牛天才不得不改变策略,尽可能“防患于未然”。暗中安排人,混进二傻他们的 “非法聚会”,打探情报。反馈回来的消息,价值不是很大。暂时还没有“攻打政府”之类的“造反阴谋”。——那些来联络二傻的外村人,好多也和二傻一样,曾经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通过各种渠道,向上级反应“乱集资乱摊派乱罚款”的问题。有的还上访过。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再来。其中最牛的人,竟然真的逃过了层层关口,到了京城。遗憾的是,他们刚下火车,——轻轻儿就被捉住了。别说找到那些发话“要保护农民利益不受侵犯”的高级领导,连儿时戴红领巾就开始向往的那最著名的“门”和“广场”,也没能看上一眼,就被塞进汽车,送到“葫芦口河市驻京办”了!如果不对你进行“忆苦思甜教育”,那就是万福了!——然后,再塞进火车,“弄回来了”。到了乡里、镇上,被罚“破坏稳定款”若干。没挨打,万幸!

——对此,牛天才解释道:政治嘛,只讲“高度”,哪有什么对错?谁在“上面”,谁赢。你一帮刁民,乌合之众。到了京城,东西南北也分不清,更不用说找到、见到你们自认的“上面”了。所以,失败是肯定的,也是必然的。

人出不去。出去了,也找不到想见的人。信寄不出去。寄出去了,也被退回到当地主管部门。这就叫“天罗地网”!刁民们注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监视了一段时间儿,牛天才恍然大悟:这个羊二傻,“清蒸鸭子,嘴壳子硬”。不过“如此而已”! 几条泥鳅,翻不起大浪。葫芦底河镇的集资款,虽然没在“规定的时间按规定的数量圆满完成”,但也相差无几,算“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牛天才防范二傻的兴趣,也慢慢地就淡了。政府各部门的工作重心,很快转移到“优惠政策”的实施上来!

“集资”,钱来得快,渠道稳定,量大。但道义上讲,既然你还叫“人民政府”,“借了钱”,就必须“认账不赖账”。即便是“挂”在那里,终归还是“一笔账”呢。说良心话,如果不站在当官的立说场上,谁都明白强迫别人借钱是什么行为。真正靠得住的,还是“优惠政策”来钱。虽然来钱的渠道不够稳定、数量未知因数大,但只要拿到手了,就不用担心“还”,更不用担心有人闹事。稳当。安全。爽。——老百姓说,罚款——全是“肉包子打狗”。 这话对。有人自愿当“肉包子”,活该!动员大会上牛天才说,处罚违法违规,有法律法规作后盾,“依法行事”,“国际惯例”!大家“胆子要再大一点”,“步子要再快一点”。整住一笔,算一笔!

“为了切实解决葫芦风采工程硬件设施建设所需资金短缺的问题”,京城给省里,省里给市、县“政策上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允许“加大对各种违法、违章、违纪的整治力度”,“罚的款,原则上不再上缴”,“纳入相关政府部门预算外资金管理”。 周也巡说,——这就叫“向政策要效益”。俗称“优惠政策”。靠优惠政策搞钱,无论个人、团体还是地区,远比靠什么勤劳、智慧、科技,乃至靠卖祖宗牌位搞钱来得更快、更直接、更省心——简直就是“生产力”他爷爷。在“人民民主专政”条件下,只要上级答应“给个优惠政策”,那就等于送了你一座金山,财源自然会滚滚而来。这世上最肮脏的掠夺,就会在“移风易俗”“发展生产力”“保护环境”“净化社会空气”乃至“富民惠民”等等美名下,大行其道。知道了其中的铆窍,于是,“跑部进京”“买政策”“买批文”,就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大奇观。——须知,既然“优惠政策”是资源,而且是有限资源,那么,给谁,不给谁,中间的学问就大了,猫腻就多了。掌握着“优惠政策”库房钥匙的人先富起来,也就天经地义了!——当然,这些都是屁话。

县上下发的“优惠政策”,到了牛天才手里,他“因地制宜”,又另加进新的“实施方案”和“处置措施”:——扩大罚款范围,增大罚款幅度,壮大罚款队伍。会上,牛天才双手叉腰,给镇政府各机关单位、各村村委会的干部、“小分队”打气:告诉大家,这回儿。事情是“以政府的名义”搞整的,就“不要缩手缩脚”了,要“放开胆子大干一场”! 葫芦风采工程的重头戏,就在我们这里。没有钱,用稀泥巴去盖政府大楼?没有钱,葫芦尾河小康村用糠壳去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钞票”的问题。牛天才启发大家:锅里有,碗里自然就有。他半开玩笑地说:人民政府给你撑腰,让你大着胆子搞钱,你还发不起财,那就“货真价实瘟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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