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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好哇,你个麻嫂子!——大家听了,真还哭笑不得!原来是你干的事?都在纳闷,大家摘果子摘得那么热闹,怎么没见麻嫂子有动静?一问,才知道这个瓜婆娘,昨天一早,回娘家走人户去了!罗响竿儿他们几个帮麻姑带信的人,都证实,麻姑是说的“赶场的头天”。牛天才后悔死了。主动承担责任,说是应当“走正规渠道。由办公室通知。”羊绍全批评他,你这用赶场来记日子的习惯,真得改改了。几月几号就是几月几号,啥子头场——上头场,下场,再下一场,鬼大哥才给你算得那么清楚。事到如今,既然牛镇长为此误会挨了打,还承担着责任,还能说什么呢——?

人们都有点儿感动了,关心镇长,就悄悄问:牛镇长身体怎么样?镇上来的人笑。放心放心。昨晚上,他不是遭打着了哪里。实在是喝醉了。告诉大家,政府表了态的,市县两级,我们这些水果,全部“消化完”。这年头,和政府机关打交道,不怕耍横,就怕耍赖!不就是欠你几个钱吗?你慌啥子。人民政府,——拿不起,还欠不起哟?整得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牛镇长担心,大家卖了水果,政府那边的“数数儿”——钱儿能不能按时足额到手。为了这事,这些日子,牛镇长天天请市财政局、县财政局的人喝酒。有求于别人嘟嘛。昨天下午,县财政局些狗日的灌他酒,喝醉了。——下半夜才醒过来。担心你们气疯了拿果树出气,干出傻事来。叫我们一早就赶来。给你们把话说清楚。今天当场,你们赶了场回来,赶快摘果子,明天好给人家送到望岭村那边三岔路口去。

村民们听了,心里那个感动啊,就差喊“牛天才万岁”了。为了咱老百姓,人家拼死喝酒,容易吗?都说,“狗日的狗子三”,虽然一辈子名声不好,怎么说,人家还是生了个好儿子啊!为父老乡亲的事,挨了冤枉打,不生气,还惦记着大家。好人啊。就商量着,每个村都找几个人去镇上,当面向镇长道歉。镇政府下来的人说,不必了。你们要赶场的就早点儿去,回来好赶紧摘水果吧。

包产到户以后,除了农忙。都喜欢“赶溜溜场”。今天,上街没得要紧事的,都淡心淡肠,懒得去。还是听话,赶紧摘水果吧。往自家果园里走,难免回想起昨天罗公馆的事。年纪稍大点儿的,都后悔。责备带头起哄的年轻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太冲动。别的都不说,装水果的箩筐、篮子都找不齐了。这下安逸了?——原来,昨晚上,看警察来了,怕遭逮住,都是扭头就跑。慌乱中,只带了扁担回家。

晌午时候,牛天才“出院”,回到罗公馆。赶场天?这才又记起,按惯例,昨晚上老婆该在镇上过夜。这才猛然想起丈母娘今天接孙媳妇呢!糟了。自己居然忘得干干净净。连忙一边让朱蕾蕾安派船,送他去“吃喜酒”,一边连声叹道,“拐了拐了。今晚上,那瓜婆娘回来,我这日子又难得过了!唉,咋会是一辈子受剥削受压迫的命哟——”。

朱蕾蕾听了,笑得打嗝。

船上,牛天才感觉右边“奶膛子”下面,有点儿隐隐作痛。不由得想起县长老干“喝酒伤肝”的劝告。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醉酒,这是第几次醉进医院了。很无奈。狗日的,昨天那台酒,是喝得有点多啊!——叹道:而今这官场,也实在磨人。农民卖水果的钱,市长白鹏喊醒了:市、县两级财政,先垫付。说是过账,那么轻巧?垫付垫付,钱垫进去了,垫钱的人,多半自己也就“付”进去了。别看他们眼下风光无限。一天喝四台酒、洗三次脚、做两回按摩。还有人陪着“欢喜欢喜”。等到回过头来,向人家要账的时候,求爹爹告奶奶,比龟孙子还龟孙子呢!这财政局长,不好当,也可怜啊!想到这里——牛天才笑了。自言自语道:“至于你找哪个还钱,那个,就不关兄弟我的事了哟!”

三天以后,水果基本卖完了。苟白恩在这笔业务应收的“咨询费”中,慷慨解囊,帮白鹏和周也巡把运输费一并解决了。白鹏和周也巡都感激不尽。代表政府“衷心感谢”!农民也高兴。回头想想,这回儿,罗公馆的“水果仗”,打得太过惨烈。——真资格的“两败俱伤”。政府门窗烂了不少。不少当官儿的挨了“水果弹”;农民更惨。据看门老头儿说,政府院坝地上那水果泥,足有两三寸厚。“看着银子化成水”哟,心里那个痛啊!好在后来,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进了几个现钱。打了镇长,拽了警察,不仅没有受罚,他们倒还帮忙,把水果卖了。管他妈的,满足了!

这回儿,轮到城里人骂娘了。家里有“脱产干部”的人回来说。开始,大家以为是 “福利”, 都欢天喜地的。等到二十五号领工资签字,才发现,这些水果,斤斤两两,都是折价扣了钱的。还比市场上贵出一大截。顿时,引来“满塘青蛙叫”,一片骂声起。白鹏、周也巡他们的面子搁不住了。市政府干部大会上,白鹏突然一声“全体起立”,把大家吼来站起,然后让大家:“背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看市长站得笔直,在带头背,敢不跟着?背完了,会场里鸦雀无声。白鹏大声道:“嗯哈,还都记得嘛!——还记得,嗯哈就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有这一条吧?嗯哈一针一线,都不准拿,老百姓的水果,每人十多二十斤,难道可以随便拿?嗯哈白送?我知道嗯哈——有人嗯哈不高兴,骂娘!好哇,白吃白喝嗯哈搞惯了?嗯哈——”白鹏越说越火,“如果有人——嗯哈嫌贵了,嫌我们给老百姓的价钱,嗯哈高了,你给我嗯哈提到市政府,拿到我嗯哈办公室里来!——坐下。”

接下来的会,刚好又是“风采工程”再动员和集资款进展情况汇报会。有言在先:“各单位都是以一二把手的乌纱帽作抵押。”谈到集资款的事,好些人的膝盖骨又软了。白德利副市长点名这次卖优质水果的两个县县长:“——那些天天叫苦,口口声声农民兜儿里是空的的人,我问你,我家三口人,就买了六十斤水果,工资里现铛铛扣了钱的,这钱哪去了?我不相信是你们各级干部私分了!趁这个机会,不把该集资的钱收拢来,再赶几场,等那些钱全变成了大粪的时候,你再去集资?嗯哈——?”他也“嗯哈”了。

礼堂里传来一阵会心的大笑。

周也巡转身就出来打电话找牛天才:“水果钱兑现完了?”牛天才一惊,“还有点尾子。大数已经发到各村,快完了。”周也巡说,“赶紧通知各村,没发的,全部先扣下来,将就这些钱,抵风采工程集资款的任务指标——镇财政给各村出手续,村里给各家各户出集资收条。镇政府盖章认可!你知道的,县政府大楼修是修好了,一大坨账在那里。进葫芦尾河村的公路,修了一段,挖得稀烂,承包商就停下来问我要钱。我天天都在躲。你那镇政府——”说到镇政府的修建,牛天才最有体会。最先,县政府给了圈围墙的钱,包工头自己垫钱,做了基础就停下来要钱。他就去帮要钱,基础钱要到了,包工头又垫钱做了底楼,又来缠住牛天才,晓得的,建材飞起涨价,工程做完了我都赚不到钱,工人一天追着开工资,那是人家的血汗钱。不看在这些工人面下,老子都想跳河了。幸好牛天才是个无赖,他一点不发火,他说他是镇长,但政府大楼不是镇长的。这次水果的钱,他本来就想扣下来的,但因为收水果出过纰漏,不忍心不让果农们把钱拿回去数一数。他在电话里给周县长说:“我的县长老干啊,这卖水果,落到一家一户,没几个钱啊——管不了多大用啊!”

周也巡火了:“你蠢啊。有一分钱是一分钱嘟嘛!扣下来,总比去虎口夺食好嘛。你说对了,这点钱,落到农民一家一户,没几个钱,也就是几把米几个鸡蛋的事情呢。可是,你全镇那几个村的钱,全集中起来,还是个小数?”

确实,“葫芦风采”工程集资的指标任务,县政府早就下到乡、镇,具体落实到村了。任务下到村,具体落实到户,到人头,事情就难办了。虽然 “人民的事情人民办”振振有词,但不愿办不想办自己不受益事情的“人民”,多的是。村长最为难。得罪人多了,日子过不清静。经常都出现村长的房子,被别人砸石头。娃儿遭人黑打的事情。——看在乡里乡亲的分上,好些人下不了手。就干脆耍横:“‘讨口子不要你这一把米,天和地一样高’!老子不当这个村长了,你能把我抓来关起?”。集资任务追得太紧,就会追出些“无村头的村”。搞得乡镇长们哭笑不得。

村长愿意丢乌纱,乡镇长可不愿意。村长进不了“脱产干部”的“序列”,算“管”不算“官”。乡镇长是“管”也算“官”。而且,头上的乌纱,大都来之不易。风风光光地方一霸。既巴望着把买官送出去的钱挣回来,还做梦都想着向上爬,赚一笔。——万般无奈,就指点“敢于得罪人”的村长。找借口,求助于人民民主专政!——动用派出所的警力。明明是集资款,没有到位。传票来了:“损坏公共财物”。问,而今乡下哪里还有啥子鸡巴“公共财物”?我又损坏了什么“公家”的财物?答复你:“损坏了群众的庄稼。”“谁的?”“你自己清楚!到派出所慢慢说——”

把人弄到派出所关起来。也不打你。但饭要家里送来才有吃。“——你懂得的。”——集资款交齐了。“态度好,不予追究——没事了,还是好兄弟哟。——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当官有当官的难处呢。”

派出所警力常常不够,镇政府报县公安局批准:“自筹经费,聘编外警察”。“协警”,俗称“二排”。这些人都是有脾气的,良民百姓绝对不敢惹。来了,第一句话讲道理。第二句以后的话,就不讲道理了。这一招最见效,老百姓一家一户,力量是散的。“二排”的人中,多有当兵的经历,懂“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各个击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之类。总的战略,就是一家一策,一户一招地对付。谁还敢硬撑?等到讨债的队伍走远了,才敢跳着脚大骂一顿。最后,还留一句来安慰自己,“管他妈的,折财免灾。”

种庄稼不来钱。村里的留守老人,对果树上心。今年水果大丰收。村长马白三和他老岳父羊颈子两家人,是“整住”了的。羊子沟那一沟果树,多是羊颈子在照看;红豆林、仙鹤岭,则是马德齐在经佑。朱家浜是朱正明他爹朱光兵在管理。论“窝数”,村长马白三和老岳父两家人自己的、加上“帮人照看”的果树,占了全村的三成。羊颈子和马保长都是勤快人,果树照料得很周正,两家人各自几千斤水果,绝无问题。摘水果那三四天,二傻的主意,请罗汉寺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在长道子羊大师带领下,学习当年脱产干部“支农”的办法,到羊子沟、仙鹤岭一带,帮着摘了几天果子。朱正明有点儿文化,和农科所的技术员关系好,得了“真人”指点,加上老父亲朱光兵很上心,天天在山林里转悠。果树的数量不及村长他们两家人,挂果质量却更好。他们这几家人,果子款占了大头。只有牛家大院子这回没什么搞头。厅房牛天久牛天柱几家人有点儿果子也不多。长房牛道耕、矮子幺爷他们,果树多在神螺山。牛天高给活人修墓,好些果树被迫“移栽”。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移栽移死了不少。活下来的,也没挂果。

镇上紧急会,通知说“缺席者倒扣干部津贴。”马白三和朱正明都到了会的。听牛天才说“凡是水果款已经兑现给村民了的,立即全部追回来。”马白三心里“咯噔”一声,心里话:“咋子哟?要抢人啦?幸好老子还没来得及兑现下去呢。” 牛天才下一句话是“收缴到镇政府,全部先用来冲抵各村的集资款。各算各的账!”马白三懵了,“你说那些捞球。桥是桥路是路,这是哪跟哪哟!”牛天才又说,“葫芦风采工程,白鹏市长发话了,资金再不及时到位,他这当市长的,也只好下台谢罪了!一句话,——绝不能再拖了!”

听说完不成集资任务,大市长哥哥也会“玩儿不转”。 马白三虚了,叹道,“格老子,又是那一套来了!——‘完得成要完成,完不成也要完成!’”

牛天才越说越急,会上忍不住骂人:“今天在座的,哪个龟儿子才当缩头乌龟!先打招呼——谁也别想辞职啊!跑,我看你往哪跑!跑脱了,变马虾!”为了“压得服众”,牛天才特别点着马白三、朱正明的名说:“葫芦尾河村,是葫芦风采工程最大的受益村,明说,你们村,分摊下去,平均每户的集资额最高。先打招呼,没价钱可讲啊!这个头,你们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这回真的是‘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的。莫得推头。大家都晓得,我牛天才,也是葫芦尾河村的,更要带头!这回儿的水果款,我分儿钱没得,集资款按时足额,照缴不误!——有话在先,到时候,我牛天才家——包括我大伯家,少了一分钱,你们先把我,还有我那麻婆娘,一起关进派出所!好不好?”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镇长最后这几句话有多重,只要看看同样坐在主席台上的羊绍全那脸色,就知道了。会场里的村长、村会计,一个二个那“二郎腿”不由自主地全都抖动起来了。好些人还接连打尿惊。喃喃自语:“风采风采,一群疯子!看样子,真要把些人全都‘踩疯’‘踩死’!些狗日的才过得到瘾儿!”

马白三在琢磨,“不能给哥哥丢人。”这几个钱,自己家,肯定出得起,没问题。有钱。马德齐用了两个瓦罐罐装钱,一个装的是平时挣来的钱,一个装的是马白三的浮财。只不过怎么也舍不得拿出来。说是“集资”,历来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时候,一句“人民的鸡儿人民甩”,就没得下文了。这样的集资收条,哪家哪户都有一摞摞。谁都没有说是猴年还是马月还你。过去每回集资,数额不大,咬咬牙也就忍气吞声了。这回儿集资不按户数按人头,像羊绍全这种人多的家庭,上千块,不心痛才是怪事。自己家如数把钱拿出来了,老父亲不会说什么,缺嘴婆娘羊长芳肯定要闹……

马白三突然想起:——啊,对了,全村最麻烦的,可能是小舅子二傻羊长理。历来“咬铁脑壳,扳死牛角”。说三句话,有两句都自认为是在为农民“鸣冤叫屈”。摊派这么大一笔集资款下去,——更何况直接扣人家卖水果的钱,他娃儿不闹翻天才怪。

会场里,坐在他旁边的朱正明,似笑非笑,一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模样儿。葫芦底河人都知道,这只“地老鼠”,任何时候,任何事,他都精于计算。果子款刚划到村里的账上,他立即找到马白三,说是有急用,先“借”出一大笔来。眼时算下来,他还倒欠着村里的钱。他不急。心里在揣摩:这回儿——够得他马村长马白三喝一壶了。


牛家长房半头,钱不成问题。厅房里厢房里的人家,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在牛天高的福禄威建筑队“当工人”。牛天才给哥哥通了气,实在拿不出的人家,你那里先预支点儿工钱。朱家塘朱蕾蕾不敢不带头缴。其他手艺人,不看僧面看佛面,骂归骂。钱还是要出。朱正明没人上门问他要,他也就稳起。反正集资数放大了摊派的,等到实在交不齐再说。马家院子马白三带头交了。都盯着羊绍全。剩下的人家,水果款分钱不给,都还欠一大坨。多数人家又还一时筹不出那么多钱,就要求马白三“缓一缓”。

跳出来闹事的,就两人。“红苕人”马白俊。他耍横:“人是一个卵是一条,要钱莫得。要鸡巴你就拿刀来割!”还有一个,——果不其然,马白三的小舅子,二傻羊长理。朱正明给牛天才汇报,“狗日的二傻,裤儿都跳落了!”都说读书人绝交不出恶言,他居然满口脏话。“他牛天才又在黑屁眼儿了!集资,集资,集个锤子的资!”省城《新葫报》派记者来跟二傻商量,说是要帮助他修改文章,羊长理高兴得忘乎所以,慷慨解囊请两位记者到葫芦皇朝底河分店里嫖娼,差点出个大洋相。最气愤的是,他托牛秀姑“推荐”的那些有关“农业、农村、农民”的文章,修改过来修改过去,到如今杳无音信,又不好打电话问。于是就大着胆子,把文章给常投稿的报纸杂志,分别寄了几份出去。“这些人有眼无珠,不识货啊!”——可恶!两周不到,不但全都退了回来,而且那些编辑大人们,连字条也懒写一张给他。将就他的信封,外面套了个大信封。就把稿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二傻气得牙痛!——正找不到地方发泄,哥哥长道子严肃地以组织的名义找他谈话。说他的文章已经惹祸了,上面打了招呼,要注意羊长理的信访以及过激言行。文章没有发出来,把天祸惹出来了。羊长理平时最听大傻的话,这回整毛了,屁头屁脑给大傻吼去,一定要阻止大傻和姐夫马白三交集资费。

如果羊长理仅仅是阻止自己家和姐夫家交钱,那么,让长道子羊大师和马村长马白三悄悄缴了,事情搁平,也就算了。无法容忍的是,他到处煽风点火。三天一场,他专门挤到猪市坝、赵癞子酒馆,彭青云纸火铺这些公众聚集的地方,只要一听见有人议论集资款的事情,他就“跳来八丈高”,大张旗鼓站出来,“发表演讲”。 那副声嘶力竭,口若悬河的样子,实在可恶!他宣传说,这明摆着是县长周也巡和镇上牛天才“两老干”狼狈为奸,“假传圣旨”,乱摊乱派,欺压百姓。最可恶的,是他还到鸡公岭罗汉寺里,对那些前来求神拜佛的人宣传,“狗日的些当官的太黑了。我们的水果钱一分不给,还倒拿钱出来——”他走到哪里,都拿报纸给大家看,说国家三令五申,要减轻农民的负担。可惜没人愿意看他的报纸,他就耐心地把报纸念给他们听。“看嘛,这类报纸,不是一张两张,我搜集了好多好多,随便拿出来,都是几十张。”

羊长理到处煽风点火。红苕人马白俊来劲了,他反正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挨饿,没事的时候,就跟在羊长理身后,“拍羊屁股”,起哄叫好。对羊长理的宣传,大家的评价是——“道理都对,有球用?”问题是,当官的听了很刺神经,派出所及时掌握情况,汇报给牛天才,有人在“制造动乱”。知道是羊长理,牛天才下不起狠手,向县上汇报,葫芦风采工程有“钉子户”。个别刁民破坏小康村建设。羊长理的“人民来信”,经常不说“人民话”,县“综治办”早就挂了名的,而且这回是上面有招呼,必须当成个事来抓。为了稳妥,决定派出所出面。先“教训教训”他。

抓羊长理的事情,派出所有意搞得雷轰电闪,大张旗鼓。警察全副武装。“二排”的协警,也穿戴整齐。来势汹汹。先找村长马白三。缺嘴羊姑见事不对,小跑到羊子沟,找到幺弟,“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快跑!我们两家人的钱,早就交齐了,你出那些风头捞球哇!

羊长理倔劲儿上来了,神经立马短了路。大声武气说:“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我为什么要跑?我为农民鼓与呼!他们敢把我咋子?”

羊颈子周金花一边一个,抓住小儿子的手臂往屋里拖,要把他藏进红苕窖里。羊长理甩脱父母,大义凛然地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大叠报纸。看一大队警察正向这里走来,他立即想起《红灯记》李玉和怒斥鸠山的场面,对着自家空旷的地坝,对着向他家开来的队伍,打开报纸大声读起来。那些讲“国家政策”“京城指示”的句子,他早就倒背如流。

训练有素的警察满脸严肃。站定。一个胖警察上前说:“你是羊长理吧?”羊长理斜着眼睛答应:“我是。咋子嘛!”胖警察说,“对不起,执行公务。请你配合。”说完,上衣口袋里掏出警察证件,在羊长理眼前一晃。宣布:“群众举报你煽动群众,对抗政府。为了搞清事实真相,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哪个群众举报的?叫那个群众站出来对质!——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羊长理大声抗议。

那位警察不无嘲讽地道,“到派出所,你就知道是哪个群众了。你想妨碍执行公务?那好,——捆起来!”

话音刚落,跟在警察身后的“二排”协警一拥而上,夺过他手中的报纸,甩了一地。冷拳冷脚跟着就上来了。这些人的程序,历来是抓人就该“先退‘五行’,倒他的威风,打了来抓”。二傻扎扎实实挨了几拳脚,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反剪双手绑起来了。羊颈子周金花不顾一切扑拢来,拦着警察,不让押走儿子。警察早有准备,喊:“马村长,招呼你岳父、岳母,不要对抗执法啊。”这一招灵,马白三急得泪眼巴巴,哀求两位老人说:“都怪幺弟他自己不识时务,到处乱讲。你们放心,他们说了的,只要他认错,不会把他咋子。”

被推着、押着。羊长理依然毫不畏惧,大义凛然。问:“你们读过《宪法》没有?你们是在侵犯公民权!”

旁边一个“二排”接过话头,“警察叔叔们忙,哪里有空去读那些哟。我们这些,文盲。——只认得到‘现钱’,认不到‘宪法’。”

走到村公所了。羊长理仍然没有一句软话,死活不认错,更别说认罪。但是,羊二傻被警察抓起来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全村。那些还欠着集资款的人户慌了。其他村农民交不起钱,但葫芦尾河村大多数家庭还是有钱交的。跟牛天高好多年了,不说发财,小钱是存了点的,只是愤恨我的辛苦钱,不该你们想拿就拿。看二傻被抓,算了,交。你反正是集资,账你总要立一个。马白俊不知在哪里借了钱,第一个赶到村公所来,“我交钱我交钱。国家建设嘛。正该的。”不到两个小时,葫芦尾河村全村集资款全部交齐。

羊长理的手是被警察叔叔捆起来的,他在村公所里大喊大叫。恰好红豆林放学了。朱家塘、牛家大院和羊子沟那些屁臭不知的娃娃们,背着书包,围在窗户外边看稀奇。指点着羊长理说:“嗨,他原来是个坏人呀。快来看哟,这个就是——坏人!”羊长理委屈死了,气急败坏地向这些小学生吼道:“告诉你们,我是好人!告诉你们,我会用法律武器,为自己讨回公道!告诉你们——”

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葫芦尾河羊二傻羊长理,抗拒集资,被警察抓了。”

镇政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警察们决定,就没必要带羊长理回镇上的派出所了。那个为首的胖警察,一边为羊长理松开绳子,一边开导他:“小伙子,赶快回去,免得你妈老汉儿担心。马白俊都把钱交了。——全村的钱,这下交齐了。你何必嘛。我看你娃娃,真的是个二傻。读书读迂了。看在你大哥长道子和你姐夫哥马村长面上。我们不与你计较了。哼,你说些话,真还笑人呢。法律,法律在哪里?在你家里?错了!小伙子,法律在我那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的嘟嘛,你怎么拿得到呢?”

羊长理气得在村公所门上撞。破口大骂:“牛天才——你没得卵子的!是好的你来呀!——你躲在背后,还算是男人呀!老子不服,老子要去控告你们这些执法犯法的——”

葫芦尾河村的刁民羊长理,这人本是白鹏市长他幺弟马白三的小舅子,他大哥长道子的名声也非同一般。他被派出所捆了一绳子之后,葫芦底河镇闹惊了林。——看你们哪个后台有他硬扎?伸个脑袋出来试试!“刁民”们软了,不敢再刁。东挪西借,千方百计把集资款凑齐,交了。遗憾的是,全镇上下,多比葫芦尾河村更穷。特别是那些这回没有水果款“抵挡一大截”的村子,家徒四壁的人家并不少见。村干部榨不出油,只好主动到镇上,请派出所的协警助阵。协警虽霸道,所到之处,全是血红的仇恨目光,有声的谩骂,无声的痛恨;有形锄头、扁担,无形拳头脚尖,让人不寒而栗。

可恶的是,羊长理远不是那种解了捆他的绳子,他就会感恩戴德的人。正面冲突看来不行。其一,农民毕竟是一家一户,天生胆小怕事;其二,镇政府是以政府的名义动用“人民民主专政”,警察不够还有军队,力量对比,比“蚊子”对“大炮”还要更加悬殊;其三,这种事情,对抗双方,没有后台支持,谁也胜不了。说穿了,最后就是比谁的后台硬。说非法吗?他是搞城市建设,也合法;说合法吗?京城三申五令“减轻农民负担”“严肃查处乱摊派乱集资”,所以也非法!说去说来,都是他们在说,就看说那种话的人,官更大个些!

也算“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吧。二傻羊长理无疑是“刁民”中最有水平的人,自然成了“刁民领袖”。他们暗中联络,搜集材料,声称要联名状告牛天才。他们计划把这件事报告给司马大奎:甚至不惜问他老人家一声:总不能因为你要来走一趟,就该我们倒霉、受苦嘛!

仇恨在蔓延,“刁民”越来越多,越来越刁,越来越横。协警们都是本街上的人,不像脱产干部和警察那样,可调动可换防。“你做了初一,人家还你十五”咋办?谁不担心走夜路遭黑打?怕逼得太紧,生出大事。再不敢动手抓人。到了村里,只是阴阳怪气地帮帮腔:“那点儿钱,还是自己拿去交了。大家清静。古谚话,民不和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

牛天才感觉是坐在火山上了,天天都急得团团转,焦头烂额。其他各乡镇,都在看着牛天才。周也巡有言在先:即使别的乡镇一分钱都收不上来,你牛天才也必须如期完成。不然,就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了。内心里,牛天才不想惹二傻。可是他娃不知趣,偏要公开跳出来煽动。——这下好了,葫芦尾河村交齐了,二傻也当场放了。但二傻的言、行,却像流行性感冒一样,四处蔓延。“影响极坏!”

风采工程以泰山压顶之势,聚焦在葫芦底镇。但眼下,镇政府新大楼修修停停,进葫芦尾河的公路进展缓慢,“小康村建设”还没有起步。——牛天才决定和二傻认真谈一下。一方面,二傻这个书呆子,虽然也干不了什么,但长期这样僵持下去,会对牛天才不利。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二傻有文化,通道理,而今只不过缺关系,没后台。一旦他盯上了自己,今天告一状,明天奏一本,你还防不胜防。何必把自己整来笼起?冤家宜解不宜结。另一方面,二傻已经被上面列为内控对象了。一旦升了级,对二傻来说肯定是吃不完兜着走的事情——毕竟是共一个曾祖父的亲亲堂兄弟哟。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找个理由,请二傻喝酒。但愿能“杯酒泯恩仇”。

拜托两位“二排大爷”——协警,到葫芦尾河跑一趟,“帮我把羊长理请来,赵癞子酒馆,我要和他喝两杯。”

小时候,和上山下乡知青一起玩儿,为“篡改最高指示”,二傻被马礼堂捆过一回,这次是第二次了。加之捆他的时候,那几个“二排”打手心子黑,拳脚没半点怜悯。“人民民主专政”,别人“民主”了,他遭了“专政”。身心都受到打击,人形大变。也算“虎死不倒威”吧,二傻仍然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儿,昂着头,颈子很有力量。一进门,他就大声叱责牛天才:“你身为镇长,侵犯人权,滥用司法,你要对你行为负责!”

在等候二傻的时候,牛天才烦躁,已经搞整了几杯下肚。他的潜力,常常要借酒发挥。看羊长理一副“来者不善”的神气,笑眯眯地说:“你呀,幺弟。莫说大哥批评你。别不服气。——你羊长理,假机灵嘛!骨子里,就一个字:‘傻’,而且还要念两遍,所以‘二傻’。我问你,你懂政治?我看你对政治一窍不通!哪一窍不通?政治的核心,就是和上级保持高度一致。上级怎么说,我们就该怎么做。其余的,全都是扯鸡巴淡!”

哈哈,牛天才竟然敢和我羊二傻谈理论,这无异于他娃娃自掘坟墓!安逸,今天总算是找到靶子了!

二傻来劲了,慷慨激昂地搬大道理:“法律是一个社会稳定运行的底线。任何社会,稳定,是社会政治得以维系的基石。如果统治者的政治会破坏社会的稳定,那就无异于政治上自杀!你是人民政府的镇长,居然竭泽而渔,乱集资,乱摊派,搞得全镇人民怨声载道,你哪里懂得丁点儿政治?”

牛天才大咧咧地招呼二傻“请坐”。把杯盘碗筷向他面前一推。自己毫不客气地一仰脖子,又一杯酒下肚。拿起筷子搞整了一块豆腐干儿在嘴里。边咀嚼,边嘟嘟囔囔地说:“所以呀,最高领袖要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啊——你听说过这句话?不要做群众的尾巴——你听说过这句话?还有就是——发展才是硬道理——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这些话,你听说过?啊,对了,还有一句最重要。知不知道是什么?我来告诉你。三个字:‘不争论!’”

“你这个叫发展吗?”羊长理不善饮酒。端起酒杯抿了一点儿。脖子左一偏,右一偏,“发展才是硬道理,群众的利益,群众的生命财产,就不是硬道理了?既然发展才是硬道理,稳定又压倒一切,压倒一切的,难道还是软道理呀?”

“你知道这些话不是我说的。”牛天才不耐烦了。“我是在开导你。二傻兄弟,在姐哥家喝了羊肉汤,我们三兄弟鸭子石上多和谐呀。不说血统血缘,我们起码也算朋友一场。我今天叫你来,只想告诉你,请你不要无事生非。你也要体谅体谅我,上级叫我这样做,我只能这样做,这是我的工作。”

“政府叫你为人民服务,不是让你来抢老百姓的钱!”二傻还是不领情。

牛天才恼羞成怒,酒杯在桌上一砸:“羊长理,我今天找你来,是看得起你,把你当兄弟、当朋友,既然这样,不和你辩论了!再奉劝你一句,跟政府耍流氓,绝无好下场!”他差点就要说出“你娃娃已经是内控对象”的话了。

羊长理霍地站起身,一边向门外走,一边回敬牛天才:“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得最清楚:你我到底是谁在耍流氓!”

牛天才气急败坏,真想一酒杯给他后背砸过去。看看门口不少人看热闹,忍住了。只冲着二傻的背影喊了一句:“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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