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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马路边歇息着一条水果长龙,等待着,没有人浮躁。人们似乎终于有享受果实的时间了。就把那些破了的,小的,青的,看起不顺眼的果子挑出来,剥来吃,也请别人尝。虽说水果漫山遍野,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有那份儿闲心品尝。夸着:“嘿,别看小,甜头还多好。一点儿不酸,味道不错。”

“这水果哇,说来狗日的也怪。一块土,两头两脑泥脚不一样,土质不同,一个品种,味道就还不一样呢。”

“那有啥子怪的?同一棵树,向阳的枝桠和背阴的枝桠,结的果子味道都有区别呢。”更内行的人补充。

“还别说,种水果就是没有种庄稼费力,看着看着就结登市了。这卖下来,咋子都比种粮强。”

“政府啥子都好,就是啥子钱都要在农民身上起坎,这啥子鸡巴风采工程,那是葫芦尾河村的事情,凭啥子我们也摊派嘛,这水果卖了都不晓得凑得起不。”

“说的是集资还是借资呢?我还没球搞整明白。”

“说不清楚他几爷子的事,未必你还想他狗日些还你呀?做梦!”

“还不晓得这狗日的价格,到底有好低呢。太贱了,就等于白打了回摆子!”

“只要丢得脱。贱还不是要丢呀?吃得完呀?日妈这些个东西,卖不出手,沤粪都要球不得!”

“哎呀,等钱用啊!房子要整,就等着买瓦了。”

“就是,到处都要用钱。这几天,娃儿镇上放学回来,吵着,又要交校服钱。说是要买冬季校服。又是百好几十块。咋回事哟,连学堂那些老师,而今也学到屁眼儿黑了。说是不穿校服,不准进校门,龟儿子些,黑哟!……”

边品尝边拉着家常,时间过得非常快。眼看太阳当顶了,没响动。熬着,再等等吧。

——哦呀,太阳都偏西了,还是没有人来打招呼。每来一辆车,大家就望着。肯定是这车。狗屁!——那车子从眼前飞驰而过。卷起一片呛人的尘土。他们叹一口气,又眼巴巴朝老远的方向望过去。有时,来一辆小车。到了水果长龙这儿,就减速。有的还会停下来。问水果卖不卖?多少钱一斤?大家就逗着玩儿,说:“要卖。”于是喊一个天价。小车被气走了。路边的人便说:“你不买算球了,老子的东西,又不是卖不脱,我们是卖国家,交公司的。”提起国家,提起公司,农民都很自豪,像是提起自己出息了的儿子。

人歇着。心里却总不踏实,毛焦火辣,忙慌慌的。不停地吃水果,不饿,也不渴。问题是咋还不见来车呢?车忙不赢,人该来了吧?至少应该来一个人放个信吧?这都半下午了,鬼影影儿都看不到一个!咋回事哟?

大家不断抬头看天色。再也耐不住了。原本打算赶早,昨天下午摘的,早点儿交脱了,今天回家,赶紧把明天的摘好。三天之内,事情搁平,水果变现钱。然后,赶紧回工地。只请了五天假。眼下,要在城里找点儿事做,太难了。当心“扁担无爪,两头打滑”。——头一天就卡起了。看样子,即使现在就交脱了,返回家,上鸡公岭下神螺山,也得摸黑走夜路了。——何况现在还没有着落!

咋办呢?这几十斤果子,总不能又原路再挑回家去吧?慢慢地,人们开始骚动起来。杨柳滩和高滩还有沿河几个村,路最远。男女老少全都“毛刺刺”的。再也坐不住了,望岭村最近。水果挑子到场最晚,排在后面。他们得天独厚,看葫芦尾河、杨柳滩、高滩的挑子挑拢了,他们才立忙立火,去摘果子。眼下,也窝在公路边。走不是,不走也不是。换着回家吃饭,来去匆匆。

还是一点儿响动也没有。——有人就拿葫芦尾河的人撒气,阴阳怪气地说:“狗日的政府,说话不算话。你们那个牛天才,就是个二球!你妈个二流子,还当镇长!”葫芦尾河人不输火势。站起来对吼:“咋子嘛,人家政府,恰恰就看得起他二流子嘟嘛。你不二流子,当回镇长我们看看?”

还是有明理的人。招呼说:“莫闹莫闹。都是下力人,争个锤子争?眼下咋办嘛,总得想个办法。未必然又挑回家去呀?”

“哪个龟儿子才挑回去!”

“算老子们球吃多了。撞到鬼了!”

“未必然走都走到这儿了,挑都挑来了,能倒了?甩了?丢球了?——依我说,干脆,日妈一不做二不休,挑它狗日的,到镇政府去!”从这里到葫芦底河镇,大马路,也就七八里路远。

有人呼应:“对,要得。挑到镇政府去!看他龟儿子牛天才咋个说!”

这就叫一呼百应!有人更激动,边说就边起肩挑起来,朝政府方向走了。羊群效应,既然有人领头。去就去,哪个敢把卵咬了?裹夹着,葫芦尾河人也只好随大流。心有顾忌。于是放慢动作,跟在最后。

这段公路,平坦、大套。人们一堆一群的,边走边找理由。都说“龟儿子些,狗日的果树,是他们哄着我们栽的。说是责任田、土撂荒,要罚款。强迫我们种树苗,还骗老子说啥子鸡巴省事、省力、效益好——”有人补充,忘了?还签文书、画押、盖拇指印,说好了水果他们负责收购呢!

更有人在提醒。——格老子气人哟!听人说栽活一窝树子,国家出的是两块钱,我们才得五毛钱,死一窝还要扣回去。

“你进五毛钱还嫌少,好到你了。问问别的乡,全是农民自己出两块钱一窝买来栽呢。”

“国家是个好国家,就是拿给狗日些搞整烂球了。”

也有人在平心静气讲道理。政府的人啊,也该将心比心嘛。这是水果嘟嘛,——不像粮食,自家可以存储起来,慢慢吃。这果子,不出手,稀狗屎不如。总不能“看着银子化成水”吧?我们也是人啊!

“——好嘛!只知道向我们要钱?就不给我们办事?你锤子个人民政府呀!”人们越说越愤怒。发狠心了,“看他狗日的牛天才,敢不收老子们的!敢不给老子们钱!哦,对不起,价钱低了,还不得行呢!”

进场口了。场镇上的机关单位,快下班了。突然间,外面街上闹嚷嚷的。伸脑袋出来一看:——嚯呀!满街满巷,全是人!空气中,一大股新鲜水果的香味。黑压压一群农民,挑的挑,背的背,提的提,行头里全是装的各色水果。吵吵嚷嚷,骂骂咧咧,朝镇政府方向走去。镇上的人都不知哪河水发了。好些人正闲得无事,就不声不响跟着后面,看热闹。

罗公馆的走马转阁楼。临街一面,有一小块空坝。绕到背后,围墙外,就是猪市坝。有道小门。土改、大跃进和文革,万人大会都在猪市坝开。周也巡当镇长时候,临街一面的木质门楼,年久失修,成了“危险建筑”。只好将门楼整体拆掉。找阴阳看了,没有门楼,这个“团鱼背”地势,很难“镇得住”。指点周也巡,“房子要打个转儿”——就是反向开门,使得整个建筑直接面向猪市坝。于是,就在原来小后门那儿,开了大门。砖砌了两座很“洋气”的门柱。用来悬挂各种各类牌子。新大门是双合的铁钎门。从这里进到罗公馆,便是原来那个四合院。正堂一楼一底,比葫芦尾河狗日狗子三的那楼房要宽敞大气些。只是年时久了,很破烂。楼上楼下都是镇政府的办公室,两侧是平房,左边是食堂兼大会议室,习惯叫礼堂。和正面楼房连接处是厕所。地方很隐蔽,臭得却有些远。右边住宿。牛天才的房间,是历任社长、镇长的“行宫”。罗公馆的房子,本来很高朗,正气。镇政府上班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大家就挤着。一间又一间地前面接“偏房”,后面续“拖水”。到而今,看起来毫无规矩,不伦不类,很不顺眼。牛天才的镇长办公室,楼上左边第一间,这里常常会闻到粪臭。牛天才说,乡下人,对粪臭味儿有感情,闻点儿也好。不讲究。

改换大门之后,周也巡将原来的猪市坝,一分为二,一半依然是猪马牛羊的交易场所,另一半,把粮站小马路上的粮食、蔬菜市场,强行搬了过来。三天一场,明天又是赶场天。河坝空着。已经有人做了扫除。

农民成群结队,把水果挑到镇政府,看门大爷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头,慌了,声言这里是政府,不准“挑子”随随便便进去。看门大爷话还没说完,门外遍地吼声:“关你球事。爬开点!”来的人个个都像吃了火药。大爷后半截话不敢说了,连忙缩进“值班室里”,心惊胆战地看着人们一群一群地涌进院坝。转眼间,院子里水果挑子就挤满了,外面猪市坝里,也密密麻麻摆着。镇上那些看热闹的人,把罗公馆左右两边的小公路挤得水泄不通。

羊绍全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站出来,在楼廊上问:老乡们,这是咋回事?你们把水果挑到这里来,干啥?

下面七嘴八舌在反问:还好意思问我们?说好了来人来车,收水果。老子等了一整天!你们政府些狗日的,为什么不来?耍老子们农民伯伯呀!

羊绍全觉得莫名其妙。立即跑下楼,政府办公室找朱蕾蕾问情况。朱蕾蕾接她妈的班,而今负责办公室。突然见这么多挑着水果担子的农民,怒气冲冲,潮水般地涌进来,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说话打抖。她告诉羊绍全:“不晓得呀。我啥子都不晓得。收水果,前些天,只是听牛镇长在说,着难得很,——想不出办法呢!这两天牛镇长人影影儿都没看到呀。没听哪个说开秤收水果呀!车来没来,人来没来,我们哪里知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嘛?”

明白了。羊绍全赶紧问别的干部。都说没听说过有“来人来车现场收购水果”这件事情。大家只知道这几天牛镇长在忙收水果的事。

羊绍全又站回到楼廊上,老远望见大门前,马家院子马白军他们。也立耸耸地站在后面。知道葫芦尾河也来了不少人。还好,没看到有自己家里的人。——既然在家的镇干部都不知道这件事,羊绍全有点不耐烦了。军人脾气一上来,多爱“打开窗子说亮话”。说道:“牛镇长正在给你们想办法,你们却来向人民政府示威,你们还讲不讲点儿王法?有不有点儿规矩呀?”

农民愤怒了:老子肩挑背磨几十里,你狗日还说我们不讲王法,不讲规矩?

“你政府的人一个个是吃球的呀!”——骂起人来了。

“羊排长”可不是可以随便骂的人啊。站在那里,眼睛里火星子乱串。吼道:“这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吗?!”

有人在下面对着吼:“啥子呀?撒野?老子们还要撒尿呢!你们些狗日的,国家白养活的‘脱节癞’!——不帮老百姓办事。”

窝囊!羊绍全也火了,义正辞严道:“谁骂的?嗯?——你今天不站出来说清楚,就没有好果子吃!”

他这话说糟了!

须知,这些农民伯伯,正是因为太多的“好果子”吃不完,找不到地方出气!高滩几个一直在外打工的青壮年,认得“羊排长”。知道他是武装部长,管不到事。干脆就喊:“你给老子爬开点!有功夫,你把枪杆杆拖出来搞整搞整!老子们今天,专门来卖好果子的!你敢把我胯下这好果子咬了?”

羊绍全喊了几嗓子,没有把人群镇住,心里有点儿打闪。看他们一个个手持扁担,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基层工作,镇得住就镇,镇不住快撤。最起码的禁忌是“犯众怒”。站在那里,搭话也不是,不搭话也不是。副镇长狐平仁在办公室轻声说:“羊部长,少说两句。看他们今天要咋子。”

羊绍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满院子的人立即没有了开火的对象。场面一下子就冷下来,僵住了。院坝里的农民,不知该咋交代这些水果;办公室的脱产干部,不知今天咋个走得出罗公馆大门。天黑下来了。办公室里亮起了灯,院子里的路灯,也亮起来了。

冷了一会儿场,院子里的农民实在憋不住,就乱吼:“叫他龟儿子牛天才,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平时是喊牛镇长,非常客气、敬重。牛天才当镇长后,口碑比周也巡好,老百姓很少指名道姓骂他。眼下来火了,直呼其名喊“牛天才”,还加上个“龟儿子”,喊“滚出来”。——“吵架无好言”。

朱蕾蕾从办公室出来,说:“大家安静,安静。打了电话了,牛镇长一会儿就回来。大家有话,好好说嘛。”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有车在大门口门柱前停了下来。灯光雪亮。看清楚了,是派出所那辆“面包”警车。好些人私下议论,“狗日的糟了,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又怎样?我们又没干啥子?把老子卵咬了?”

借着车灯,人们看清了,派出所那个毛甘贵,和另一个胖警察,扶着牛天才,下了车。人们努力自觉地赶快给他们让出空隙。牛天才眼睛眨巴了几下,目光有点儿散乱。走路有点儿不稳。经过之处,两旁的人,都闻到了大股酒味。一行三人,偏偏倒倒,挤进院子,挤过院坝。

——警察来了。他们来干啥?狗日的,难道有人悄悄报警了?管他呢!镇政府“掌舀舀的人”回来了。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怎么说,也得“打个响片”,说个子曰。反正天也黑了。你再着急,也没用。今晚的夜路走定了。这么多的人,手里都棍棍棒棒的,鬼都会害怕。关键是这水果咋整?还有屋里树上没摘的。这些都是钱嘟嘛。大家憋着气,目光聚焦在牛天才身上,看他摇摇晃晃往楼上爬。期待着他发话。

警察将牛天才扶上楼梯。牛天才回转身,向两个警察比划着。看那神色,像是在向警察交代:你们进去歇息,这里我会处理。毛甘贵和胖警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真还听话,进到羊绍全那办公室里去了。

牛天才看来喝得不少。——这年头,不喝酒,哪能办得成事啊。这个,农民都懂得。楼廊前有盏大灯泡,雪亮雪亮的。牛天才灯下站稳了。一手抓住木栏杆,另一只手提了提裤子。两眼有点发直,努力向下看,目光却依然是散乱的。他俯视着满院坝的农民,看看左面,再看看右面,又从前面望到后面。——脸上的肌肉不停地在抖动。看那模样儿,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转瞬间,脸又板起了。一副作古正经样儿。张开嘴——人们等了半天,那嘴里却没有出声,又闭上了——

整个院坝里,鸦雀无声。大家的颈子伸得老长,就像二月十九给观音菩萨上香,虔诚中充满着期待。

隔了好一阵子,牛天才把刚才不时在提裤子的右手,高高地举起。——大院里静得连心跳都能听到。——只见牛天才猛地将手一挥,大声说:“散——散会!”

大家本来在静静等着牛天才开口说话。结果,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宣布“散——散会”。

台下,最先回过神来的人,下意识地狠狠骂了一句:

“散你妈卖逼的会!”

这一声骂,就像一点火星溅到汽油桶上,人们的怒火哄地一声,爆炸了!

有人在狂吼:“牛天才,你个狗日的!”

有人在尖叫,“牛天才,和你老汉儿一样,搪炮眼儿!”

更多的人,气愤得浑身颤抖,抓起水果,就向牛天才掷去。“狗日的,散会!散会!散会!”恶狠狠地骂一声“散会”,扔一个果子过去。“老子今天——给你——开会!”

失去理智的人群,男女老少都抓起果子掷。

“老子们遭你几爷子坑惨了!”

刚才扶着牛天才回来的那两个警察,办公室刚露出头来,就被一阵果子的“枪林弹雨”打回去了。

羊绍全带着周小青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上前去保护牛天才。想拉牛天才进屋去,先躲躲。牛天才站着,身子不停地晃来晃去,也挨了几果子,但他似乎没什么感觉。抓住楼廊的木栏杆不放。虽然舌头僵直,但声音洪亮,向台下喊:“谁,嗯?谁——是谁?嗯——砸——砸砸——的我……你——格老子进——办公室——来,站好!给老子说清楚——”

他这一吼,火上浇油。人们更疯狂了。

这不是造反吗?两位警察没有忘记他们是专门搞“专政”的。丢不起这个面子。冒着果子雨,从屋里冲出来,大喊:“带头闹事的,给我抓起来!”看样子,他们真想下楼来抓人。“杀鸡儆猴”,稳定局面。

送水果来的这些农民中,多数正外出打工,请假回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而今这个社会,行情就是“不吵不闹,无人关照;又吵又闹,领导来了;大吵大闹,马上就好!”眼下,这些人最怕没人理睬,巴不得有人来“对付”他们。“一身癞子痒,就是找不到地方擦。”本来是想,如果牛镇长解释一下,今天收购的车和人为什么没来,再说好什么时候准来。——只要有道理,怎么都行。这水果也不是放一两夜就咋子了!没想到,盼星星盼月亮,把他盼来,爬上楼廊,句话不说,就大叫“散会”。这不是在耍猴吗?还有球的个盼头哇?——这下更好,警察要跑下楼来抓人了!人群涌过来。前面的人举起扁担,一副找人拼命的疯狂样子。眼前这阵势,把刚到楼口的两个警察吓来不得不退回去,再次躲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牛天才不听羊绍全和周小青的劝告,死死抓住栏杆,仍然在问:“谁砸的我?嗯——谁砸的我?”一个果子恰好打中鼻梁。——牛天才应声而倒,躺在了楼板上。羊绍全和周小青连忙用身子护着他,连抬带拖,把他弄进了镇长办公室。死死地关上了门。

农民冲上楼来了。

“你些狗日的,躲啥子躲,出来噻!”

手里的扁担,在撞门。门是撞不开的。他们就将那些木制的花窗,连撬带敲,搞整得稀烂。

有个人喊:“他们些狗日的不出来,干脆放他妈一把火,把这鸭儿棚棚,烧他妈的。看他些狗日的出来不出来!”

立即就有人在骂那个说要放火的人:“你龟儿子球吃多了,打胡乱说,你格老子敢!”


罗公馆里的场面,已经极度混乱。正在这时,外面正街上响起了尖利的警笛声。罗公馆大门外看热闹的居民,鸭子扑水一样,向小公路的两边散去。开着雪亮大灯的警车,闪到大门口,刚停稳。顿时,罗公馆里,所有的声响都嘎然而止。所有人都停留在最后的一个打斗动作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跑!”正在发愣的人们猛醒过来,掉头就向大门口冲来。有人干脆就近爬上围墙,跳下去了。等到警察们列好队,威风凛凛地进场,几乎所有的农民全跑光了。

看热闹的街坊,也知趣,都散了。

警察全副武装。制服、头盔。持警棍、盾牌。县城里赶来支援。

天空漆黑。镇政府大院里,灯光昏黄。满地水果筐。地上,铺了厚厚的水果泥。檐坎上,走廊上,墙壁上,无处不是果子砸过的痕迹。

唉。汗水化作的果实,竟然变得如此辛酸。如此酿成的苦酒,哪还有什么口感?

镇长办公室门打开了。羊绍全、周小青和毛甘贵他们,七手八脚,把牛天才连抬带抱,弄下楼来,塞进警车,送进了医院。

——还好,果子砸了几下,皮外伤也没留下。医生检查结果,牛天才根本没伤着,一个果子就将他打翻,是因为他喝醉了,酒精过量,必须输液治疗。

几个村的农民,担心警察追来,跌跌撞撞,高一步低一脚,往家里跑。回到家里,这才有点儿清醒了。后怕:亲眼目睹镇长牛天才倒在了板楼上。狗日的,万一出了人命,就不得了了!于是心里盘算——反正老子没有动手打他。我打那几个果子,都没对准人去。就算有一个两个果子打中了,整死我,也不得认的!真的遭整进去,就造孽了!

那些翻围墙躲出来的,不敢扑河,就趴在猪市坝粪堆后面不动。眼见得警察撤退了,才大着胆子往家里跑。他们亲眼看见:牛天才还活起的,送医院抢救去了。得到这消息,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总还是放心不下。牛天才会不会死?退一万步,即使死了,也是大家的事。这回是群情激奋,谁也不知道是谁在领头。当然,还是但愿牛天才他狗日的命大福大,没事啊。万一他真的死鸡儿了,麻烦就大了。

一场水果大战,不仅没有把气发泄出来,内心却更压抑了。家里本来已经撂荒的这点儿包产田地,折腾过去折腾过来。成了花果山,“果园”。好哇!高兴了一阵子。到头来,一场辛苦全没了,希望成了泡影。特别是外出打工,专程回来搞整水果的人,越想越觉得冤枉!外头的钱,肯定是少挣了。这都不说,屋头的钱,看着银子化成水——。“屙屎打喷嚏,两头走喷”,还贴你妈一大截路费。——霉昏了!

半夜了。家里人一直在等着。本该是一年中最兴奋的一天:厚厚的一叠钞票。“大团结”已经不那么稀罕了。五十、一百的大钞,横竖都该有一张把的。挣钱是男人的事,而用钱,多数家庭都由妇女来计划、主宰。——借了别人的钱得还上,人家伸着脖子等着;如果比往年收成好些,就添置点家什。钱少,手头就捏紧些用。钱多钱少都要过日子,农民嘛!

“搞你妈一天一夜,人回来了,分钱没有,水果扔了。还将一挑才买的新箩筐,也整丢球了!”婆娘们喊黄了!

家家户户都吵起来了。有女人还数数答答哭起来。

这些农民哪会知道。昨天,是本次“水果问题”的顾问公司老板,明星企业家苟白恩请客。县上的头头脑脑都知道,能被他“苟总”请喝酒,那是很有面子的事。再加上牛天才“陪客”。牛天才和朱省长、白市长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这分量就更重了。财政是县长周也巡自己分管。他说他就不来了。“我老干,天才牛镇长代表了。”到这一步,即便是刀山火海,财政局领导也只能勇往直前了。

忧心事落实了。牛天才一高兴,酒劲疯劲一齐来。大圆桌十二个人,中午喝到下午,又到晚上。苟白恩实在耗不起,早走了。剩下这些财政局客人和牛天才这个陪客,酒战却打个没完。农民把水果挑到镇政府大院的时候,镇政府打电话给派出所,叫派出所请公安局派车,赶紧把牛天才送回来。并同时上报县政府“应急办公室”:“镇上有农民聚集闹事!”

牛天才是怎样回到镇政府大院里的,他不知道,也回忆不起来了。只是进到罗公馆,站上楼廊之后,一看到下面那么多人,感觉像是在开大会吧?他昏昏沉沉。实在困极了。想睡觉。朦胧中,好像觉得,今天这个会,咋会开得这球长啊?没意思。就下决心,算了,散了吧!于是就喊了一声:“散——散会!”——于是,成就了牛天才喝酒史上的又一个经典故事。

其实,鼻梁上挨了一水果,他应声而倒,躺楼板上了,到医院醒来时,他已经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了。至于他打电话说收水果的时间。也算无巧不成书。——鬼使神差,那天,办公室朱蕾蕾恰恰不在,而牛天才他老婆赵前芳正好路过办公室。就接了电话。牛天才确实是说的收水果的事情,麻姑高兴,知道这段时间男人为了水果的事情屋都没有落过,总算是办成了件大事。她说她亲自去跑一趟,给几个村的人都把信带到。放下电话,麻姑就去了,确实各村都通知到了的。到底是牛天才自己电话里说错了时间,还是婆娘“扛了顺风旗”,听错了,也很难说。这要考察打电话当时,是牛天才酒前,还是酒中、酒后的事了。

千幸万幸,昨晚医院给牛天才输了液,服了药,酒醒得快。张开眼,就问羊绍全、周小青和朱蕾蕾,自己咋会在这里?羊绍全一五一十告诉他,水果收购的事情,老百姓惹毛球了。昨天晚上不是县上的警察来得快,不知道要出多大个事呢!牛天才回过神来了,一拍床弦,“糟了!狗日的麻婆娘,肯定耳聋盗听搞拐了——赶紧派人下去,晚了更要拐事。乡下那些咬卵犟,横起来了,肯定要拿果树出气。几锄头就把刚结果子的树,挖他妈的,这才是亏大了。”

毕竟刚从田埂上走出来,牛天才羊绍全这些,太了解农民的德行了。狐平仁主持开了个短会,安排镇政府的人分头出发,天一亮,就赶早到沿河、高滩、杨柳滩、葫芦尾河,还有望岭几个村放信:是镇长他婆娘赵麻姑,把时间听错了。镇长说的,是“赶了场的头天”。麻姑听成“赶场的头天”!——现在,正式通知大家:今天当场,明天才是“赶了场的头天”。“——收水果的人和车,明天肯定来!”

果然,不出牛天才所料。天亮了,几个村都有那么些性子特倔的男人,正拿着锄头,朝自家的林园走去。边走边骂——些狗日的烂屁眼儿,把人都气得死——这果树再也搞整不得了!老子今天就全部先挖他妈的,把胸中这股恶气,出了再说!

远处有人在喊:“镇政府来人了,通知——家里种了果树的村民,到村公所,开个短会——”

啥子呀?镇政府来人了?要拐事!昨晚在罗公馆参与了闹事的人,一下子全都乱了手脚。“祸不单行啊!这么早镇政府就下来人开会,看样子,肯定是牛天才死球了,要来调查,取材料,马上就会抓人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挖果树?赶紧躲躲再说。心惊胆战,杠着锄头回家。

还是妇女们厉害,立即把自己的男人抓来,塞进仓底,塞进苕窖。躲藏归一了,自己才麻着胆子,去村公所开会,话都想好了:咋子嘛?要抓?你就抓我!你们那牛镇长,难道是我这个妇道人家搞整死的呀?

去了。笑死个人。原来是一场误会。前的天,牛镇长城里打电话,他婆娘麻姑赵前芳听错了。——人家麻姑也是一番好心。就算记错了时间,大家提前了一天摘下来,也不是好大个事——昨天大家拿牛镇长出气,还动粗,瞎胡闹嘛!

牛镇长不记大家的仇,大家快些准备明天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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