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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葫芦肚河县“葫芦风采”工程实施方案,修改了三次。却迟迟不见实质性的动作。市政府“风采办”一天三个电话,隔几天就来人“检查”“督促”。要求“一边实施一边完善”。“成熟一点完成一点”。周也巡向白鹏拍胸口:国庆节前规划全面落实。秋收之后,工程正式全面启动,进入实施阶段。其实,上上下下都清楚,县政府“按兵不动”,绝非抗命,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等钱”。全县的“退耕还林”第二期工程,已经通过国家级验收,一笔巨额拨款,正在从京城红墙里“姗姗迟来”。检查验收的时候,京城要员留下话的:退耕还林,造福子孙,利在千秋。葫芦河上游地区,必须花大力气巩固第一期工程试点项目的成果,全面推进第二期工程,确保取得实效。周也巡担心被京城检查验收人员“杀回马枪”。派专人蹲守在“试点项目”进了“国家盘子”的几个乡镇。逐个逐个给乡镇长们打招呼:“兄弟呀,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们要稳住啊!出不得半点差错啊!看到银子化成水,你就要了我老周的命了啊!”

官场铁律:最害怕出事的地方,保证出事!

节骨眼上,麻烦事接二连三。葫芦底河路边店儿被问责那些破事,还没完全“收场”,鸡公岭一带山上的“经济林”,已经喊进入“成熟期”,该“收获”了。

当年搞退耕还林一期工程,鸡公岭乡和葫芦底河镇搞试点。周也巡来了个锦上添花,要求栽种果树,搞了个“花果山工程”。政府出钱买果树苗,农民种活一株,得五毛钱。——国家出钱种树,结了果,是农民自己的,政府还负责给农民变成钱,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呢!果树栽下去了。俗话说,“无娘儿女天照顾”。这些果苗居然成活率极高。都是嫁接苗,长势也出人意料的好。无灾、无病、还不生虫。周也巡责成县农科所技术员指导农民管理。现在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吃饱肚子没有问题。鸡公岭一带,大多数田土都撂荒了。那些还留在乡下守望田土的老弱病残,种庄稼力不从心,看管果树,还勉强胜任。“管他妈的,这果树长得还爱人。”不经意间,就结果了。看着漫山遍野的水果一天天红熟起来,人们反而慌了。这么多水果要变成钱,要好多劳动力哦!现在还不是劳动力问题,是卖给谁的问题。大家这才想起种果树的时候,是和政府签了合同的,政府要负责给他们变成钱。牛天才不敢赖账。而今当官,最要紧的是当下的政绩。所以都信奉“高粱秆儿,吃一节剥一节。”搞整“花果山工程”,签协议约定市场价全部收购水果,想的是到了卖水果那一天,“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是吃得的东西, 相信总会有人要的。——没想到,这时间咋就过得这样快?看着看着,事情就拢了呢。“市场价全部收购”,咋整?全部白送镇政府来,堆处都没有,还狗屁个“市价”呀?

万般无奈。牛天才只好硬着头皮。到处去联系水果商贩。

商家说,今年水果市场,出了点儿问题,不敢到你们葫芦河上游来上门敞开收。老板们扳着指头和牛天才算账:汽、柴油涨价。过路费加码。动不动就罚款,一撞到罚款,就是天价。运费猛涨,到山里拉一车水果出来,卖了,还不够运费。如果倒霉遭多罚几次款,倒贴一大坨!

牛天才一听,——吓出一身冷汗。懵了。不敢把真相告诉农民。对这类市场最了解的,只有妹夫欧阳达富。打电话给他,“求你给二哥想想办法!”欧阳达富说的,和水果贩子们说的一模一样。真还是汽、柴油涨价,过路、过桥费涨价,超高、超载、超速罚款加码,一路下来,倒贴的多!

牛天才电话告诉周也巡,最多半个月,这些水果就到非摘不可的时候了。他把市场情况给周也巡说了,哀求道:“算我求你嘛。帮我出点儿主意哟。我只担心,水果的事情出了问题,影响后面的退耕还林指标,会误了你的大事呢!——”

这后一句话击中要害。这“花果山工程”,是他周也巡当镇长时候的形象工程,到而今还一直在对外宣传,而且现在朱省长已经明确要求把这项工程纳入葫芦风采工程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问题,肯定影响二期退耕还林工程“纳入国家盘子”,同时会影响朱省长的风采工程。周也巡也慌了,故作镇定,只能说:“丰收了是好事,大家想办法,找门路,要把好事办好。”

丰收在望,老百姓欢喜。而今几乎家家都有人在城里打工,城乡之间,信息沟通灵便。各种水果的价钱,时有耳闻。扳着指头一拨拉,不说拉到县城、市里去卖高价,——就算按照往年镇上桥当头果子市的最低价打批发,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欢喜之余,看政府那头一直没动静,村民也在着急。他们不是急水果销路——那是政府打了包票的。他们急,是急开会说那个啥子鸡巴“葫芦风菜(风采)”工程,咋还没响动?都说是牛天才他狗日的拍着胸口打了包票的——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公路修进葫芦尾河!据说,车站就定在他亲爹修走马转阁楼——而今的村委会那里。要是能通公路,该多好啊。卖水果要少费好多“狗气力”呢。

四处探听,修路的事一点动静都没有?马白三和朱正明安慰大家,稍安毋躁,放心放心,牛天才会想办法。问矮子幺爷、牛羊氏,他们也都没听说。看样子,又和卖野山菌一样,要肩挑背磨,把东西送到望岭村那边去。——汽车只能开拢那里。自己家门前,交货就数票子,看来又是说来耍的。须知,野山菌那回,毕竟量少、分量轻。费点力气不难。这水果,摘下来,可不是几十斤百把斤,点吧点的事情啊,家家户户都几百上千斤,一挑一挑往十来里路外的望岭村挑,还要上神螺山下鸡公岭,不累死个人啊?——找牛天才问问?

此时,村民们哪里去找牛天才哟!

历来的规矩,只要是摊上了“政府行为”,都是“父债子还”。——前届政府的承诺,下一届政府哪敢赖账?牛天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眼下,他哪里还有心思考虑立马修公路,帮乡亲们省点儿力气的事哟。“水果运输”,当下仅仅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枝节问题”。

“特种养殖”闹得轰轰烈烈,没到手几个钱。新政策下来了,国家实行退耕还林资金和粮食“双补贴”制度。按照核定的退耕地和还林面积,“在一定期限内,无偿向退耕还林者提供适当的粮食补助、种苗造林费和生活费补助。”葫芦河上游地区,瞄准的后续产业,是经济林。规定每年每亩补贴300元,林下种草,每亩又是100元,就400元了。还有诸如退耕农民培训费,补植补造费,等等。这加法,大家都会做。心里都明白。——仅就葫芦尾河,算算,这神螺山、仙鹤岭、羊子沟、朱家浜,还有多少山林地,可以进“盘子”?反正是一层蒙一层。马白三朱正明他们“心子黑”,竟然大着胆子,把玉扇坝、朱家塘的大部分田地,也纳进了“退耕范围”。对老百姓那一头,只需改个名目,动员 “特种栽培”, “引导农民栽放心水果”,说是还可以“捞点儿补助,捡两个钱”。——农民也不全是傻子。知道这里头有鬼。村干部要吃很长一截。转念一想,荒着也是荒着,栽活一棵果苗进五毛钱(国家是给的两块,葫芦尾河是五毛。有的乡镇“黑”,让农民出两块来买),果树是自己的。栽就栽呗。“与其荒着,不如顺手捡两个钱”。好得很的事情。

果子丰收,周也巡说是好事,牛天才当然也知道是好事,但火烧眉毛了。万般无奈。牛天才只好向表姐朱二妹叫苦。“曲线”把眼前遇到的危机,报告给白鹏。

“卖猪儿药”的事,白鹏还欠下牛天才一个大大的情。不帮说不过去。朱正英是计经委副主任,知道市农科院正在为葫芦河上游鸡公岭一带出产的水果,争取“知名品牌”称号,正需要“政府支持、媒体宣传,消费者认可”。真的搞上去了,造福乡梓,也算是一大政绩。朱正英揪着白鹏,要他以组织名义,“向上头——哥哥那里呼吁呼吁。省政府,毕竟神通更加广大。”

葫芦尾河一带的“花果山工程”,天坝坝里摆着的“政绩”。“一菜两吃”。这次,又纳入了“葫芦风采” 工程。“风采工程无小事”。朱正才批示说,“在其位,就要谋其政。” “必须把这件事解决好。”要求省政府派专人配合市政府,策划方案。朱正才给出的底线是:“不要因水果问题,出现群体性事件。影响葫芦风采工程大局。”

为了保险,电话里朱正才特别告诫妹夫:而今这个世界,很多地方,许多人,喜欢采用“闹”的办法,“倒逼”政府,这其实很蠢。有些事,政府明明解决不了,或者不想解决,就巴不得他闹,唯恐他不闹大。闹大了,“事情的性质就发生变化了”。政府因势利导,“稳定压倒一切”,理直气壮地抓人,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才安逸呢!可是,对葫芦尾河的人,不能这样对待哟啊!他们是你我的父老乡亲呢。——要通过适当的方式,给他们把道理说通,说透,化解矛盾。

白鹏为难了,你个省长舅子,这种开着办公室门也敢大声说的话,你我之间,说来捞球!关键是这些水果咋办?广柑、橘子、橙子之类,卖不出去,作饲料也没人要。猪马牛羊、鸡鸭鹅兔都不吃呢。——没教它们剥壳壳撕皮皮儿嘟嘛!其实是白鹏不理解朱正才。朱正才接受使命,形成葫芦风采工程方案以来,最怕出现不稳定事件。凡是说到“农民”“工人”“群众”“百姓”“人民”这些词语时,他第一反应就是“稳定压倒一切”。这根弦他绷得很紧。听白鹏电话里支支吾吾,知道这人的老毛病,心子只有一个眼,一条路,不开窍。就给他支招说:最近,有个名叫“白恩咨询”的公司,专门从事“策划、帮办、中介”业务,很活跃,你不妨派人,找找他们,看看能不能另辟蹊径。——听这话,白鹏也顿觉眼前一亮,恍然大悟:有道理!人说“高手在民间”。眼下,最时髦的,就是“民办智囊团”。要价不高,点子新鲜,出手狠毒,招招见血!

于是安排市政府办公室,立即查询、联系“白恩咨询”。

“白恩咨询”,是朱省长年前扶持起来的“民营智囊机构”。是盗长的公司。

白鹏嫖娼被抓了现行,天大的事情。如果“按正规”“走程序”,不暴露身份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旦曝光,姑且不说他是朱省长亲妹夫这层关系,朱正才将遭遇难堪,仅仅是“你朱正才向组织推荐些什么人?你是怎么在管理自己的干部”这一条,就够他当省长的背书了。古今中外,官场只玩一个游戏:“抢椅子”。上下级、平级之间,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谦恭平和、客客气气、和和睦睦。谁都知道:那是假象。任何人稍微出错,如果自己不及时补棋,或明或暗就会有人出来打劫死。官场流行的“算计术”是——“不怕事情小,只要人肯搞。”一个小本儿,一枝秃笔。天天盯着你记:——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今天你说了句“反动话”,明天你吃了一餐“受贿宴”。到“该出手”的时候,全给你翻出来,绝对可以证明你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以至于揭发出你这个坏人,也是组织的伟大胜利!想想都后怕!白鹏和自己——同乡、同学、上下级,还是亲妹夫——还需要证据?绝对属“一根绳上的蚱蚂”!如果白鹏嫖娼被“抓了现行”,丢官、开除组织——出丑的,哪里仅仅一个白鹏?“一根藤上的苦瓜”,多着呢!万万没想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个自称“盗长”的江湖豪杰,不声不响,轻而易举,把事情办妥,而且天衣无缝。不能不佩服。厉害!——每每想到妹夫这件丑事、蠢事,朱正才都忍不住感叹,这个盗长啊,也“人才难得”啊。


在朱省长的关照下,只三天时间,盗长的“白恩咨询”公司完成全部资格认证、验资、登记注册一整套手续。只是经营范围,作了点儿小变动。六个字变成了八个:“咨询、策划;中介、帮办”。

为公司名称的事,有点儿小插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鉴于咨询、策划;中介、帮办都是为人救急、帮忙、服务。苟白恩无师自通,想起了一个光辉的名字:——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那名字的三个字,自己已经占了“白”和“恩”两个。想想,自己也该“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了啊!取其象征,为公司命名为“白恩咨询帮办有限公司”。简称“白恩咨询”。他搞了整整一层写字楼。设了四个部门,高薪招聘了五个主管。每个部门主管,都要求具有博士学位,而且喊明了,谢绝“‘在职进修’那种买来的文凭”。五位博士分别帮助盗长管理政府系统、法律系统和决策参政系统的政策、法律、法规问题。每个部门配置一位公关经理。要求必须有大学“选秀”经历且夺得过“校花”称号。公司挂牌,轰动全省,热闹非凡。从此,盗长再不干人家办公桌上刻“盗长”二字的勾当,回归主流社会,光光荣荣改行当“民营企业家”了——董事长兼总经理。口袋里常揣着厚厚的一叠片子(名片),逢人便发,还不无幽默地:“兄弟,一点也不哄人,这是我的明骗(名片)。恭喜发财!”有趣的是,当今的名片,多要冠之以一大堆爵位、职称、职务、兼职,从联合国到亚太地区再到国家、省、市、县、街道办事处,能排的,全依次排出来。盗长的名片很特别。龙飞凤舞三个行书字:苟白恩。然后是一个手机号码。其他再无一字。比较起来,苟白恩这“片子”, 简洁、明快,很低调。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盗长生意也红火。

盗长从来不在公司办公。业务全部电话联系,酒桌茶楼交易。在写字楼上班的那些博士、硕士,苟白恩明确交代:八小时以内,主要任务就是看报纸、看电视、上网浏览,发现潜在的、可能的业务。研究人们感兴趣的问题。公关经理校花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把自己“从外到里”包装得能让“有钱的顾客动心,有权的顾客动手”。吸引顾客、拉住顾客,让顾客们心甘情愿掏大钱。——全部核心业务,实际只操控在盗长一人手中。他那手机里,储存了葫芦河两岸各级各类官员的信息、资料,准确的联系方式。囊括了从朱正才那三个笔记本上搞到的全部信息。除了写字楼上班的正式员工,其余具体办事的人员,都是一事一聘。“兼职”。不固定。盗长的工作流程很简练实用:——通过人际关系网络,发现需要找人办事的人;——毛遂自荐,或受人之托,帮人办事;——预收要办事人的或咨询、或策划、或中介、或帮办费;——聘用相关能办好此事的人,作为兼职顾问或工作人员——他们的实名只有盗长知道,名册上写的,是他们家宠物,或者花草的名字;——给这些人员一笔钱,“预付工资”;——兼职顾问或工作人员把事情办好;——和被帮助办事的人结算,支付余款。

公司和个人收取的报酬,一概取名或“咨询费”或“策划费”或“中介费”或“帮办费”。都“照章纳税”。

刚刚挂牌,就做了几笔大单。其中医闹最好赚钱。在医院里,病人被医生医死了,人家是活着进来的,出了那么多钱,拿给你医死球了,谁都说不清楚。即使有人说得清楚,闹起来就说不清楚了。商机来了。策划:死者亲属不同意处理尸体,还要求在医院设灵堂。逼医院高价赔偿,该死者亲属得的部分,归死者亲属,多闹出的钱,二一添作五。多闹出几十上百万是平常事。死了人当然悲痛,多搞整到几十万,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更大的商机在“截访”。

当今社会,某些人大权在握,偏偏就不好好给老百姓办事,吃拿卡要,嫖了小姐还倒要人家的红包。人家逼红眼了,也有不信邪的,不相信“天下乌鸦一般黑”,就上访。找上级管得住这些人的人来评评理,管管。这种办法风险大,但总还有一线解决问题的希望。有时候“上面管得住这些人的人”,会把乌云破开,让下面见到阳光。这样,有些人就要栽。坏事干多了,怕人揭底,于是就“截访”。如果事关大局,牵涉人太多,某些人往往不惜血本,在重要路口、车站、码头、机场布控,就像当年抓“美蒋特务”一样。体制内的人亲自出面“截访”,是很冒风险的事。虽然政府文件有“非法上访”而无“非法截访”一说,但如果“截访”的事情,做得不干净、不稳妥,或者闹出了人命,又被捅了出去。那漏子就更大了。——无论怎么说,现在各家店子的招牌上,都还是写的“为人民服务”。又道是,一切资源的源头,都源于支配资源的权力。有权力的人学乖了,自己不出面,也有办法收拾那些刁民。——于是就委托别人来干这种不干不净,又不得不干的事。其中最稳当的办法,就是专门委托苟白恩这样的公司出面。万一问题出大了,甚至出人命了。委托他们干事的人,就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下令“坚决查处”!一查,原来这些公司,根本就没有“截访”资格,属“非法经营”!更有一种令上访者不寒而栗的办法,就是暗中找社会闲杂人员充当“临时工”。这些人多心狠手辣,拿了钱,就一个个变得狼心狗肺,什么坏事都敢干——一旦惹出麻烦,事情败露——委托他们干事的人仍然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坚决查处”——原来是“临时工干的。这些人根本不懂法!严肃处理,绝不手软!”于是,完事——大吉!

苟白恩主动承揽帮助各级各类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拦截“非法”上访人员,“名利双收”。这项业务的最大优势在于,符合“讲政治讲大局讲稳定”的需要,为政府帮“狠心忙”。除了相关部门、单位出钱之外,某些直接相关的责任人,还会私下塞钱,巴望你摆平,还不漏痕迹。每笔买卖,油水都很大。而今,天下太平,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各级政府最支持最关心最舍得出大钱的,就是“保”自己管辖地的“一方平安”。

为了新的业务需要,确保截访成功,必须有一批“该出手时能出手”的合适人选。苟白恩就大张旗鼓,招聘“协办”人员。定向吸纳一批复退军人,有侦察兵、特警经历者优先。这些人离开了铁打的营盘,自然就脱离了铁打纪律的束缚。为了充分享受自由空间里人性解放的美好,他们也是很需要钱的。——难得有人给钱,于是就把在军队学来的对付敌人的专业知识,用来“协办”那些刁民。自然,绰绰有余!

盗长较之于一般生意人、企业家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玩的,全是皆大欢喜的游戏。只要盗长公司“锅里”有,各级各类“兼职顾问”“协办”的碗里自然也有。共同富裕嘛。那些有求于人的人,也高兴。求人办事,路子现成,明码实价,不会再出现人托人,找门路,乱“处事”,花冤枉钱的事了。都知道“白恩咨询”有省政府背景。公司正式运作后的第一个“五一”节,表彰“劳动者”, 新出道的苟白恩,和著名民营企业家牛天高,出人意外地都被授予“五一奖章”。省政府分别重奖十万元。苟白恩拿到奖金,当众宣布,将这十万元,捐献给葫芦尾河村红豆林学校改善办学条件,他要为教育事业做贡献。专程赶来接受捐赠的葫芦肚河县教育局长和红豆林小学校长,非常感动,说一定要在学校操场中央,给苟白恩立碑。二傻有看法了,他说:时下的局长、校长很贱,学校是政府的,学生是祖国的,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为了那点捐款,竟然不顾及身份,把教育办成了乞讨事业。不过,二傻毕竟叫二“傻”。钱嘟嘛,“十人见了十人爱,和尚见了牵口袋。”更何况还十万呢!人们只有一点儿想不通。疑惑——这“苟总”,葫芦河对岸外省来燕镇的人。他和葫芦尾河的红豆林小学,一毛钱的关系都莫得,为啥指名道姓要捐钱给这所学校?面对采访记者,苟白恩解释:葫芦尾河是司马首长战斗过的地方,又是朱省长、白鹏市长的故乡。我一个外地人,能在新葫省,葫芦口河市发展,全靠政府支持啊!苟白恩还安排手下人,悄悄给马保长马德齐买了一大捆上品叶子烟。对手下人交代:“白鹏市长帮我们不少,他不好出面,我们代他孝敬老人。”——最奇怪的是,苟白恩竟然破天荒地自掏二十万元,奖励本次表彰大会的莅会领导——这在新葫省的会务史上,属开天辟地的大事。消息传出,连牛天高也感到脸红,自愧弗如。

获奖感言簿上,盗长写道:“个人勤奋找小钱,众人协作找大钱。关系是第二生产力。”省官员培训学校校长洪布尔,看到苟白恩的题词,佩服得五体投地。专门写文章说,这是民营企业家在理论上的新突破。“其伟大意义在于,简明扼要地说清楚了在‘生产力’家族的排行。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关系是第二生产力,而权力,则是生产力们的爹,手勤脚快当然只能做他家的佣人——”

那之后,苟白恩的行踪几乎被各大媒体全天候关注。特别是每次出入公益场合,都有记者们的摄像机照相机围着。“人怕出名猪怕壮”——苟总对此深感头疼——“公众人物就没有隐私了”!——什么时候买了什么颜色的三角裤;什么时候,在什么五星级饭店“摘”了朵新“校花”,睡了某明星之类的“花边新闻”,常常见诸报端。朱正才是他公司第一号兼职顾问,对朱正才的所有建议,他都言听计从,还不惜为朱正才官道上的任何麻烦慷慨解囊,出了不少钱,也出了不少力。他和牛天高,以及牛天宝、马常山夫妻,成了新葫省和葫芦口河市黑白两道通吃的“铁三角”。朱正才上有司马大奎政治上引导,下有这个三脚架经济上支撑,也就安然无恙,稳如泰山了。

苟白恩在新葫省每个地级市都有住所。有的是买的,有的是租的。由于业务的需要,他比较低调地买了一辆劳斯莱斯软顶敞篷车,以便随时在你需要的地方出现。朱正才说,他的政府里,就没有一个人像苟总那样敬业。鉴于白鹏对路边店“卖猪儿药”的事一直心有余悸,精神不振,情绪不好,朱正才叫苟白恩多帮助白鹏,多关心葫芦口河市。盗长欣然答应。心里在想,这还要你说?白鹏毕竟是我哥。白鹏那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知道。虽然没有按照养父临终要求,公开光复“马”姓,也没大张旗鼓到葫芦尾河村红豆林马家院子认祖归宗,向马保长磕响头认父,实际上,葫芦尾河的山山水水,他早已经了然于胸,把自己当葫芦尾河人了。

人有了根,才活得起劲。他自信在适当的时候,自己能为家乡父老做点实事,办点好事,为老父亲尽一份孝心。当然,他也并没有忘记,自己是曾经的“盗长”。但是,他从不自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和什么“黄世仁”“南霸天”这些“坏人” ,是“一头”的,因为他没有受过词语的褒义贬义的教育。

路边店儿生意越来越清淡。镇长牛天才的健康,也每况愈下。一直“肝惊火旺”。 莫名其妙地成天口干舌燥。口臭、口苦、牙龈肿痛。还常常叫头痛、头晕。眼窝发涩干燥、眼角发炎起眼屎。睡下去就做噩梦。身体自感闷热。心烦,茶饭不思。起初,镇上人民医院的医生诊断,说是酒喝多了,烟抽多了,上火。矮子幺爷就下令:限酒、限烟。结果病状反而加重。这下,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给他开了几大包《黄连上清丸》。牛天才心里更冒火,不吃,全丢垃圾桶里去了。搞得镇长夫人麻姑赵前芳,镇长他娘牛羊氏,手忙脚乱。单方、验方、偏方、短方用尽,也见效不大。牛羊氏就请长道子羊大师羊长道,能不能“请个仙娘婆来”,“跳跳大神”。羊长道和牛天才都是政协常委,碰头时间不少。知道牛天才的病根,对牛羊氏说,天才哥并无大病,路边店生意每况愈下,本来就心急如焚,眼下,“花果山工程”也到期了,这些经济林的水果,该采摘了,镇长还没联系上买家。——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人着急过度,时间太久,气脉不畅,中焦堵塞,不病才怪呢!

关键时候,幸好白鹏及时出手相救!

按照朱正才的指点,白鹏手下政策法规研究室的人,到省城里“白恩咨询”总部,恳请“苟总”来葫芦口河“协调”。

见了面,白鹏突然觉得,这个“苟总”,咋会面熟呢?——惊回首,“这人好像那天那个穿风衣的哟!”——嗨,想到这事,白鹏猛然间心跳加快,满脸通红。——“桂财鑫”,——“卖猪儿药”,“双手抱头,蹲下!”——不好意思哟。白鹏立即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说“嗯哈苟总啊——希望——政府嗯哈都支持。你就嗯哈多嗯哈——费心嗯哈啦——帮助嗯哈葫芦底河镇政府嗯哈——办好这件嗯哈‘惠民’实事嗯哈。”他自己都感觉这回的“嗯哈”用得太滥太贱了些。

伦理上,第一次面对面和亲哥哥谈话,盗长有些激动;事业上,第一次面对面和市政府“一把手”谈生意,盗长又很感动。一辈子干邪门歪道。而今,终于可以干些光彩的“惠民实事”了,而且是市长哥哥本人,以政府的名义交办的。这简直就是一份荣誉。苟白恩连想都没有多想,就向白鹏拍胸口,作保证。——这是盗长的办事作风。无论多难办的事,先承担下来,再说。他也相信那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主意总是人想出来的,何况这是自己的业务!”

这些年的风气,当官的给老百姓搞整点“服务”的事情,必定会大锣大鼓,敲得山响。巴不得全世界人人尽知。朱正才要求省里的,白鹏要求市里的所有新闻媒体,要“全程关注”葫芦底河镇的水果问题。不过,问题能不能解决,他们自己心里也确实没底。放心不下,就三番五次催牛天才:你要主动,尽快和“白恩咨询”的苟总联系,第一时间拿出具体解决方案来。

苟白恩电话里安慰牛天才:具体的实施方案,已经经过专家论证——“公司文件,我已经签发了。正在打印装订,一百多页。先给你简单说精神,让你心里有个底:简而言之,就是把水果收上来,分配给葫芦肚河县城和葫芦口河市区各机关、国有企业、事业单位,钱由市、县财政,从各单位应当划拨的款项里扣除。运水果出来要增加的部分费用,进入白恩公司咨询费。农民不受损失,干部职工得实惠。

天衣无缝啊!怎么偌大的政府机构这么多人,就想不到呢?牛天才迅速将方案上报。周也巡、白鹏、朱正才都放心了。市政府、县政府分别下发文件。指出,要把葫芦河上游地区退耕还林一期花果山工程经济林建设的成败,提高到事关国计民生的政治高度来认识。规定:凡是“吃皇粮”和需要“皇粮”补助的各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都要以“为人民服务的高度责任心和满腔热忱”,按照分配的数量,将经济林出产的优质水果,分发职工。所需经费,由市、县两级财政“结算”,“垫付”。

到这一步,牛天才真正放心了。为了预防不测,先通过各种渠道给农民放风:今年到处都丰收,市场上水果烂贱。价位可能不会很理想,比去年稍微要低一点儿。公路还没修好,走水路,上船、下船,盘过去盘过来,费时费事又费力。所以,还是麻烦大家,像欧阳达富收购山菌那样,多费点力,挑到望岭村那边,大小公路相接那个三岔路口,政府会带商家的汽车来。验质收购、装车运输,“一条龙”搞整归一。

农民吃了定心丸。价位低一点儿,遗憾。但今年增产大。挑到望岭那边公路旁,远是远了点儿,也不关事。力气嘛,古谚话,“井水挑不干,力气用不完。”既然“当了泥鳅,就别怕泥巴糊眼睛”。农民从来不会把自己花的气力,计入成本的。

得到“国家要收购”的准信后,各家各户,赶紧通知那些外出打工、挖野斋的人尽快回来“摘胜利果实”。正好,中秋节过后,绝大多数外出的人就没回过家了。正想找理由请假回家来,看看老人、娃儿。——摘水果,好事都嘛!到手的钱,丢了可惜。


这天,麻姑赵前芳从镇上坐船回来,一路上顺便通知:

“——牛天才他狗日的打电话回来,我接到的。他说了,赶场的头天,政府要来人来车,收购果子。喊大家抓紧点儿。车子只到望岭村那边公路旁,敞开收三天。三天以后,要自己搞整到镇上去——”

好!——各村,各家各户都闻风而动。

摘水果的劳动,并不像舞蹈家们在舞台上表现的那么轻盈优美,美轮美奂。怎样分品级,怎么摘,怎么放,怎么搬运,全是有规矩的。这些,不难,见眼活,跟着学,一看就会。头一天将水果摘好,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便赶紧上路。久不挑抬。一挑水果八九十斤,不算重。久不挑抬,刚上肩头,人还有点晃悠呢。路程虽然不是很远,但到底十来里路。爬坡下坎,软脚。早点走,多歇两气,就没那么累人了。外出打工,虽然也是力气活,但到底不肩挑背磨。即使挑到望岭村那里就过秤,来回也差不多要大半天。人家麻姑喊醒了的,只到望岭路边收三天。三天过后,“自己弄镇上去”,“还要等通知”。

葫芦尾河好多人家的包产地,都在委托马白三和羊颈子周金花他们“代耕”。忙不过来,二傻出主意,让羊颈子上罗汉寺,叫大傻把他那些徒子徒孙,“和尚道士”,全都喊来帮忙。羊绍宝宋天秀两口子,把镇上租马白三那两间店子关了,也请了一大帮亲戚朋友,来家里帮忙。羊登康健棒,上山帮着,掌楼梯,递箩筐。红豆林的三个老师,家里也着急。除了一年级的娃娃不敢放,二、三、四年级,全部放“摘果子假”。都知道,水果这东西,送出去了,是宝贝疙瘩,是钞票。送不出去,狗屎不如!

壮汉子挑子挑,妇女孩子背篼背,提篮子。平路上都小跑,上坡下坎,就半步半步地移。队伍蜿蜒,在小径上移动着,一路弥漫着果香。望岭村总算到了,看到公路上车来车往的。放心了。

放下担来,长长地舒一口气。给先到的熟人打个招呼,又回头去接应后面的家人。后面的人也陆续到了。一条水果的长龙,歇息在公路旁。大人娃儿都兴奋,尽情地喘气,不想别的,只盼望收水果的车子,早点儿来。快点儿看到大张大张血色的人民币,才叫安逸呢。

喘过气后。想问问早到的人。早到的人反倒问后面来的人,“这是咋回事?按理,收购的人员,应当先到这里,等我们才对呀?”后来的人就笑,你问我,我去问谁?人家收购的人,肯定是跟着车子来,跟着车子走,车子没来,收购的人来捞球哇?又不是粮站收谷子,过了称,就可以进仓库。

有人问,关键是地点错没错。都说,除了这儿,望岭这边哪儿还有和大公路相连的三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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