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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欧阳达富没来收菌子。采菌子的人闹事,把车子掀到稻田里,还动了警察。赵前芳听回来的人说,欧阳达富的车子“跑球了”。她也就淡心冷肠,不想过问了。妹夫收这一季野山菌,赵前芳出力不多,挣钱不少,满足了。—— “人要知道饱足”。 她觉得,早就该收场了。各色人等,长麻吊线地爬鸡公岭抢野山菌,万一整出点儿祸事,前功尽弃,就得不偿失了。这不,麻烦找上门来了吧?回到家里,告诉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大姑爷今天没来,冷藏车被县上工商税务那几爷子拦回去了。矮子幺爷担心,“欧阳达富那狗日的,喂不饱的狗。挣那么多钱来干啥子嘛!——不会把他抓起来吧?”牛羊氏听来冒火,“你说啥子哟?动不动就抓起。天坝坝里的东西,往年烂在山上。而今变成钱,还抓人家?”矮子幺爷不这样看,“平白无故,政府那些人,为啥子拦他的车?怪了!”牛羊氏也觉得有些蹊跷,问赵前芳,“采菌子这事,牛牛他爹晓得不?”提起牛天才,赵前芳忍不住鬼火起,“晓得他一天到晚在忙啥子哟!”矮子幺爷憋不住,催促麻姑快些去镇上看看,打听一下女婿有没有出啥事儿。

罗响竿儿的最后一班船,晚了点。赵前芳打开罗公馆牛天才的宿舍门,发现一切还是三天前她离开时的样子。 “这狗东西,野物,看样子还没落屋呢!”

她懒得打电话。抹了抹桌椅,掸了掸灰尘。小厨房里自己打燃火,搞整了碗面条,算是夜饭。

上街走走,想顺便打听一下欧阳达富冷藏车的事。街边到处都停着汽车。那些——茶坊、洗脚房、按摩房,卡拉OK厅,正值“客流高峰”,全都灯火辉煌。赵前芳向场口桥头“葫芦皇朝”那边走去。真有什么事情,这里消息最快、最准。刚转过拐,第一眼,就看到葫芦皇朝大厅角落,小圆桌上,围了三个人。向自己这面坐的,正是老公牛天才。——“狗日的野物。回镇上了,屋都不落,晓得老娘要来——”那火气正往上蹿,再看左右。一个是妹夫欧阳达富,一个是二傻羊长理。赵前芳纳闷:这欧阳达富,冷藏车上午就被拦下了,咋会现在还在镇上?看他们三个,在那里大声武气,指手画脚,滔滔不绝。赵前芳边走边抿着嘴儿笑,“三个咬卵匠,走到一堆了!”看见牛天才本人了,赵前芳也就放心了。这种场合,自己掺和进去没意思。转身向回走,准备回罗公馆。“这个酒疯子——真还回来了的!”知道,几天没落屋,“肯定一身滂臭。”她得回寝室,为他准备换洗的内衣内裤,睡前洗个热水澡。

刚往回走了几步。黑地里,一队大大小小的车子,闷头闷脑地从石桥那一面外省开过来。——奇了怪了,都熄了大灯,只打了鬼火一样闪烁的小灯。悄无声地,往那头的场口开过去。赵前芳一句“干啥子哟”还没出口。突然,那些车全停下来了。“叮叮咚咚”,饺子下锅一样,跳下来的,全是彪形大汉。嚯呀,警察嘟嘛!这些人一声不吭,飞快地向两边大门洞开的店子里钻!公路边稀稀拉拉还站着些荷枪实弹的警察。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哨音响起,所有停在街当心的汽车,车灯同时打开。鬼哭狼嚎一样的警笛声,乌拉拉地“快——跑——快——跑”尖叫起来。公路两边的那些店子里,警察的吼声惊天动地:“不准动!警察!——双手抱头——蹲下!”

赵前芳看看四周,还好,没警察对着她叫喊。放心了。——幸好自己刚才没进那家店子。不然,老娘今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正在侥幸,葫芦皇朝那边,警察竟然把牛天才、欧阳达富、二傻押出来了!这个世界上,老公牛天才,就是赵前芳的命根根儿!——她正要不顾一切向丈夫那边扑过去。再一看——那是谁?谁?带个网球帽——白鹏嘟嘛!双手上,一只手铐着一位小姐!他后边,也认识呢——欧阳达富那两个开冷藏车的驾驶员呢!他们身后的两个男人——咋会和三个小姐铐成一长串呢?再后面,嚯呀,好些不认识的人,也押着出来了。小姐们、嫖客们,赌鬼们,全都被绳子牵着,好长好长一串。一个个全被塞进了警车——

前前后后,最多半个小时。那长长的车队,就扬长而去了。葫芦底河的场镇上,留下漫天的刺鼻的汽车尾气味道。街坊们涌出来了,有人还在惊恐,有人在叹息,有人在骂娘,也有人在幸灾乐祸……

这才是出大事了!

赵前芳无心顾及别人的议论。第一个念头,是赶紧回罗公馆。找狐平仁?找钱耀梅?都要不得!打电话给“老干”县长周也巡?更要不得!咋整?赵前芳突然想到大哥!对,赶紧找牛天高。牛天高手电话关机。只好打家里的座机。一听是大嫂胡洛萍的声音,赵前芳“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大嫂哇,糟了哇!出大事了哇!——你那弟弟我老公狗日的牛天才,遭警察抓起走了!——不晓得是哪里来的警察呀!”

赵前芳结结巴巴,边说边哭。胡洛萍听了,也魂飞魄散。电话里听得见她在惊抓抓地叫:“牛天高,你接电话!老屋头——出大事啦!”

听赵前芳说白鹏和两位小姐铐在一起,也抓走了,牛天高立即意识到:此事比天还大。他安慰麻姑不要急,事情不大,也不要告诉朱正英,等自己把情况搞清楚。他正准备给雀八打电话。但他又觉得必须先把事情告诉朱正才!当然,不能明说白鹏是嫖娼被“笼进去”的。“可能发生了点儿误会”,“天才他麻姑亲眼看见的,”白鹏确实是被警察逮走了。到了这步田地,他不敢不说真话:除了白鹏,“弄进去的”还有牛天才、秀姑她老公欧阳达富。“——可能还有其他到葫芦底河考察的外地客人。”

“来头不小嘛!”朱正才一个闪念,他和“盗长”通话,被突然的破门声打断的事。“糟了!”难道盗长就是在葫芦底河打的电话。如果盗长被抓了——!问题在于,这一切,都是“非正规渠道”的消息,如果自己堂堂省长过问“小道消息”,岂不“此地无银三百两”?——事不宜迟,也就顾不得程序和规矩了——于是让马桂英找“相关部门”了解情况:“老家那边有亲戚来电话反映,像是有人在葫芦底河闹事?”主管副省长说,老乡们误会了误会了。不是闹事。今晚“三省联合行动,统一在边界的几个地区,交叉扫黄抓赌”。——都不傻,省长夫人打电话过问,显然是朱省长有话要说。连忙问:省长有什么指示吗?朱正才欲言又止,急得直打嗝,只能对马桂英说:“告诉他——知道了,知道了。”朱正才没有把盗长可能也被抓了的事情告诉马桂英,害怕她病急乱投医,把事情搞得更糟。


警车里,牛天才一直在发懵。按照常规,警察有行动,毛甘贵事先会通知他。堂堂镇长,在自己的辖区,不说呼风唤雨,至少没怕过谁。他早已不是那个见人就点头哈腰的牛天才了。他知道,那些冠冕堂皇来“扫黄抓赌查毒”的人,多是来“创收”“找零花钱”的。今天怪了,碰上尖角石了!——哪怕是粉身碎骨、倾家荡产,也必须保证白鹏的身份不被暴露!事情明摆着,只要查清楚了白鹏是葫芦口河市市长,传出去,一切都玩完了!此时,牛天才唯一担心的,是白鹏吓糊涂了,忘记了自己反复教过他的“应急预案”。

不知道来头。牛天才不敢暴露自己的镇长身份。和白鹏铐在一起的马、白两位小姐,处变不惊。满不在乎地闭目养神。一副“经风雨见世面”模样儿。她们知道,反正会有人帮她们完手续,掏罚款的。她们只需“老实交代”即可。白鹏吓得半死。浑身发抖。弯下腰,将头压在大腿上。全身蜷缩着,像一个微微弹动的肉球。他不知道牛天才在车上。他印象中,车上,除了和他铐在一起的“马、白”两位小姐,就只有全副武装的警察了。

警笛声停了。车子还在继续前行。像是进城区的街道了。警车开进了警局。警局大门上方,霓虹灯映着四个鎏金大字:“人民公安”,只是那“公”的“一捺”不太亮。

——下车了。牛天才故意磨磨蹭蹭,掉队到白鹏身后。咳嗽一声,轻轻道:“猪儿药——”白鹏扭过头。眼神中满是哀求。正要开口,警察冲着牛天才大吼一声:“闭嘴!不准说话。”

所有人全被带进一间摆满桌椅的大屋子。一条长椅上,白鹏和铐在一起的那两位小姐,并排坐着。他到底在想什么,恐怕自己也不清楚。牛天才再一次故意悄声和欧阳达富说话,“咋没看见那个卖猪儿药的呢?”欧阳达富摸头不知尾,“啥子猪儿药牛儿药哦?”警察又大吼一声:“不准交头接耳!”两人都闭嘴了。白鹏已经听懂牛天才的意思了。牛天才在,他心里稍安,抖得不那么凶了。

牛天才旁边。“风衣客”正襟危坐,像是个局外人,神情自若地审视着一个个嫖客。警察局里面出来一个人,走到风衣客身边,拉拉他的衣服,示意跟他:进去。

风衣客直接被带到了局长办公室。

“哈哈,熟人嘟嘛!”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在哈哈大笑地招呼自己,“兄弟,咋会又遇到你了哟。我的盗长同志!”

被称为“盗长同志”的“风衣客”抬头一看,坐在局长办公室的,居然是久违的葫芦西河省专管抓坏人的那位“大领导”。“哈哈,大哥,别来无恙?”苟白恩忍不住想笑,先发球。“这就叫山不转路转,河不转水相连嘛。”盗长高兴。眼看就“山重水复疑无路”了,居然能遇上官场唯一能称为“朋友”的大领导,万幸啊!自从那次从医院出来,把那位女人交接完后,他们确实很少见面。

大领导不拐弯,单刀直入:“你狗日的不守信用。怎么老给我添麻烦啊。”

苟白恩说:“好哇,是你手下的人。把小弟抓来的嘛。我向你发誓,这么久了,真的没过桥来,在你的领地上,做过一笔生意。”

“开玩的。”大领导说,“刚才,电子眼里,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先把你叫出来,免得待会儿误会。你,——够哥们儿。不到我这边做生意,不等于不过来耍嘛!你咋就不来玩儿了?是你把大哥忘记了,还是大哥我得罪你了?”

苟白恩开门见山。说:“好嘛,既然遇到了。这回,你得给我个面子。”

大领导笑:“你几时吃过亏?你说。在这里,我说了算。”

苟白恩看看左右。大领导明白。招呼身边的人:“你们先回避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苟白恩说:“今天被你们逮住的,——你过来,我指给你看。长凳子上,中间这个,还有他旁边这一个、右手边这一个,这两个,还有,那边那两个——就他们几个,全是我的铁哥们儿。我必须把他们安全带回去。我们亲兄弟明算账。该罚多少钱,我出。只是材料必须按照他们说的取。有关这几个兄弟刚才那边店子里被捉现场的影像资料,务必删掉!”两个记者和两个驾驶员他是从窗口看到他们进的娱乐厅,他也不知道自己认实在没有。

“行!”大领导同意了。“今天,我干脆把面子给够。你点的几个兄弟,罚款也免了吧。待会儿我叫车,送你们回去。你和他们一起走吗?”

苟白恩站起身来,说:“太感谢了。大哥,罚款不能免,桥是桥,路是路。这点儿钱,小弟不在乎,也出得起。大哥手下的兄弟,熬更守夜的,白跑一趟?人家不怪罪你才怪?今后这队伍,你咋带?”

大领导哈哈大笑,“好好好!还是你们江湖上的人,想得更周到。依你依你。这个,你说了算!”

苟白恩不能不救自己的亲哥白鹏!人伦上,要对得起父母;组织上,要帮朱正才办件大事。想到此,苟白恩向大领导示意要打电话。大领导把座机电话推给他,心照不宣,接口说自己去安排一下。回避。出了办公室。

苟白恩拨通了朱正才。

朱正才正在焦头烂额。电话屏幕提示,是外省长途。接起来。嗨,又是那个盗长!朱正才感觉不妙,正犹豫要不要放下话筒,盗长在说,“大哥——葫芦底河出了点儿紧急事情——”朱正才愣住了,硬着头皮继续听,“我正在帮助办理。我们先说断后不乱。这就算我们公司办的第一笔业务啊。”朱正才心里咯噔一下?吹牛吧?难道想趁机再敲诈我?这事,我当省长的都没有底,他这当强盗的,却说得这么轻松爽快,奇了怪了!

见朱正才不吭声,不答话。苟白恩意识到朱正才已经知道这事了,他推测朱正才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有如此能耐。不由得轻松一笑,像老朋友样,亲切地对朱正才说:“嘿嘿——明白告诉你,大哥,场面上的规矩,大家都懂,肯定不能让这边的兄弟们,白跑一趟。所以,这笔罚款,那是少不了的。我已经和他们的头儿谈妥了,其他处理,就免了。交罚款所需全部资金,我垫付。一切已经搞定。你要不要和你表弟柴老板说几句?”想到诸多领导办公桌上刀刻的“盗长”二字,朱正才如释重负,长叹一声:“不必了。我相信你。”

苟白恩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那咨询公司的事,你得帮我啊!——说话算话。”朱正才也笑笑。说,“你他妈的确实也算个人才。不走正路,实在太可惜了。”

虽然这出戏的结局已经确定,但前台的演出,还得继续。起承开合丝丝入扣,舞之蹈之有板有眼。——过程不能省略。按部就班,还要“走程序”。

苟白恩打完电话,打了个响指。大领导进来了。苟白恩笑笑:“搞定。”大领导坐回原位。按电铃,进来一位大胡子警察。大领导交代他:“你带着他,去办一下。”

几间审讯室里,都在逐个逐个地审讯抓来的人。问名字、年龄、籍贯、政治面貌、工作单位、职务等等。最难堪的,是问性交易的细节:“——裤子是你自己脱的?嗯。——内裤呢?说!内裤呢?”

牛天才自己站出来,承认名叫“牛添柴”,年龄四十三岁。望岭村人。不党、不团、不队。职务——葫芦皇朝底河分店的出资人“之一”。是“实际控制人”。警察冒火,“你给老子日鬼,老板就老板嘛,啥子鸡巴出资人不出资人!”“牛添柴”赌咒发誓,说“你问你领导嘛,老板就是出资人啊,我没撒谎”。

最冤的是白鹏。开始审问前,白鹏觉得,这年代,科技太发达,说谎没意思,经不住查。一个电话,就露馅儿了。不如干脆赌一把,就说自己是市长,看他们会怎么样?但反过来又一想,自己占组织,是官员,组织上早有规定:当官的,吃饭要自己掏钱;公款请一台客,桌面上不能超过四菜一汤;睡觉只能搂着自己老婆睡;路边捡来的发票,不能报账。——这个“嫖娼”,虽然属财富再分配,有利于搞活经济,但怎么说,也是不符合组织 “核心价值观”的。和别的女人上床,还一次就两个,对老婆是背叛,舅子省长知道了,绝不会饶恕。唉,赌不得哟!——这毕竟不是牌桌子上,今天赌输了,明天赢回来。眼下这事,输了就没机会翻本儿了。于是,委曲求全,按照牛天才事先设计的“预案”,主动坦白:我是“卖猪儿药”的。姓桂,叫桂财鑫。小个子警察桌子一拍,这个名字好——“鬼才信!”白鹏吓了一跳,这警察好厉害,一听就知道是假名字,差点把真名字说了出来。原来“拍桌子”只是警察工作方式的一个小环节,警察并没有怀疑他的名字,是在叫他。另一个警察就问他嫖娼的细节——衣服是怎么被脱光的?怎么叫了两个小姐?你那玩意儿搞整进去几次?在里面有没有撒野?——问到这里,“桂财鑫”忍不住眼泪汪汪起来。可怜兮兮地说,饶了我吧,我第一次干这事,有点儿想、但好害怕、慌慌张张,那玩意儿老硬不起来,还没整进去,就遭你们抓住了——

两个警察忍俊不禁,大笑。立即觉得不妥,赶紧严肃起来,大吼几声:“鬼才信!老实点儿!”相同的问题,又重新再问一遍。

都审问得差不多了,才摊牌:看你们还算老实,只处每人罚款五千。如果二十四小时内完清。拘留就免了。否则,罚款五千之后,还要拘留十五天。

最起码的表演规则,白鹏还是懂的:假戏必须真做。白鹏就装着叫苦。说,我一个卖猪儿药的,一包猪儿药,才赚两三毛钱。天啦,五千块,我没那么多钱啊。警察先是大吼大骂,说你没钱?鬼才信!没钱还找两个小姐?你敢装神弄鬼?——又担心他果真没钱。改口说,你身上没钱,就叫你家属来缴。白鹏说他没家属,跑江湖的人,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小个子警察最怕整不出他的钱,就问:“鬼才信,你和那个牛老板,什么关系?”白鹏说,认识很久了,是朋友关系。他家猪儿吃药,全免费的。小警察总算看到希望了。把牛老板叫来:“这个鬼才信,卖猪儿药的,是你朋友?”牛天才连忙点头,“是朋友是朋友。”“那就好,你负责把鬼才信的罚款,全出了!”

牛天才点头哈腰,接连声答应:“要得。我出。我出。”他老练地和警察讲起了价。说:“警察叔叔啊,我交两个人呢,一万块呀。莫得那么多钱啦!——如果天亮前,我把钱交清,可不可以只交六千嘛。反正我不要收据的。”

外边一个警察,走过来,拍拍牛天才的肩膀。说:“不开收据,八千,再讨价还价,加倍,‘罚态度款’!交两万!”

牛天才装着高兴、很满足的样儿:“好好好,八千就八千。”那神情是告诉警察,一句求饶话,警察叔叔就少了我两千块钱,谢谢啊!

开来一辆警车,停在院坝里。外面进来的警察,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得和蔼起来。很客气地请白鹏、牛天才上车。上车后,才发现欧阳达富、羊长理、两个司机、两个记者,都在警车上。那个“风衣客”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声不响。既不看谁,也不说话,旁若无人。

谁也不知道下面还会发生什么事,都不敢多说话。警车发动了。一个穿便服,高高大大的胖男人,大咧咧地从里边屋子出来,向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位风衣客打招呼:“兄弟,不送了。后会有期。”

“风衣客”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地点点头,算是应答。

警车把他们送到那座省界的石桥边。桥对面,就是灯火辉煌的葫芦底河镇。开车的警察对“风衣客”说,“对不起,我的车就不开过去了。”“风衣客”连声道,“好好好。谢谢了谢谢了。”回头向后面说,“下车。——你们都下车吧。”

车上几个人赶紧下车。站在路边。弓腰驼背,浑身战栗。既不敢说谢,又不敢什么也不表示,嘴里都在嘟嘟囔囔地“这这这——”

警车调头走了,也没说罚款怎么缴。

都在江湖上混,谁都看得出来,事情显然是这位“风衣客”出面搁平的。古谚话:大恩不言谢。既然至今都不认识,不知来头,不知底细,到底是哪路神仙或者哪路神仙派来的,就没必要挑明了。“哑巴吃汤圆儿,自己心中有数”。

“来日方长”呢。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身上遭遇“突发事件”。白鹏吓个半死。他不是“地下党”,没有“提着脑袋干革命”的切身体验;更不像朱正才,真资格刀刀枪枪炮炮干过,经历了“战火洗礼”。白鹏生在旧社会,靠朱正才提携,“长在红旗下”,还不具备“泰山压顶”也能“处变不惊”的素质。“好久不到这方来”, 此行葫芦底河,像一场噩梦。——由玩儿美女的心跳开始,到被群狼追咬的恐惧结束。虽说政治上、经济上、名誉上,没受到任何影响,但心理上的伤害,远远超过打麻将放炮十五翻那回。

回到葫芦口河,他闭门谢客,躺了三天。朱正才朱二妹都绝口不谈此事。牛家大院里,知道有此故事的,仅限于牛天才两口子和牛天高。这噩梦,整整缠了白鹏半年。有时开大会坐主席台上,脑子里也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两位小姐的裸体来。偶尔无意间看见个子高大点儿的警察,还会膝盖骨发软,条件反射似的想“蹲下”,“双手抱头”。闲来无事,家中看会儿电视剧,总要想起牛天才给自己编那个“桂财鑫”的假名,和“卖猪儿药的”职业。他很后悔,觉得牛天才狗日的文学素质太低。他这辈子说了不少谎话,牛天才教他说的这些谎话,是说得最卑贱、最没有水平的谎话。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扫皮,撒你妈个谎,都怪头怪脑的,没一点儿亮色!”

牛天才没想到,这次的三省联合行动,在边界地区“交叉扫黄”,“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大麻烦会接踵而至。河那一面的“警察叔叔”们,“常回家看看”。隔三差五,穿制服过来,是“扫黄”,“抓卖猪儿药的”;穿便装过来,是“欢喜欢喜”,找小姐玩玩儿。每次过来,都绝不会空手而回。牛天才纳闷了。细细一查,原来第一次“联合行动”之后,路边店里那些小姐,不少人就和桥那一面的警察,建立起“内线联系”,成“鸽子”了。桥那头的警察,对这边的情况,比路边派出所的兄弟们还清楚。每次出动,都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满载而归。事后得知,那边的警察与提供“情报”的小姐有约定:罚款三七分成。小姐们被“抓”一次,相当于“接客”十多人次。经济上轻松赚钱,政治上为政府的“扫黄”工作做贡献,人格上也“尊严”多了。

牛天才“无烟工厂”潜伏着的危机,陆陆续续爆发了。最大隐患在于,多数店老板,素质实在太低。认为有镇政府、两大派出所罩着,万事大吉。眼睛里只有钱。完全没有安全意识!招聘小姐的程序控制,极不严格。只看外形、长相,不过问思想品德。有人介绍就收。时间一长,来路不明的小姐反而占了多数。这些人到底是不是河那边警察的“鸽子”,店主从来不愿花精力搞清楚。还拍着胸口,向嫖客打包票,“绝对安全”!这些人啊,没受过正规教育,哪里会去动脑筋想想——警察者,国家的警察!法律者,国家的法律!只要披了身警服,他们就有权“有法可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古往今来,“路见不平”,尚且可以“拔刀相助”,何况是法治社会,“路见违法,跨区扫黄”,必然天经地义,这是忠于职守呢!镇上两大派出所绝不敢公开阻扰、抵制。大家头上顶的,毕竟都是同样大小的国徽,谁怕谁呢?

最幸灾乐祸的是二傻,多次当众踏噱牛天才:“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有句话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最需要“一致对外”的时候,偏偏两大派出所内讧。阵脚先乱。毛甘贵这人,长一副大义凛然的正人君子模样儿,伸伸抖抖,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正面角色”。可惜,那只是外表。“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内心贪得无厌。路边店收的保护费,他借口上缴县局,多数时候,被他吃了独食。跟了他一场的兄弟们,除了睡小姐不掏钱之外,并没有捞到多少实惠。开始时候,想到他老子管着自己这一身“老虎皮皮(警服)”,只是时不时背后说几句牢骚怪话。时间一长,难免有人出馊主意:“他老子能管你们,不是还有管他老子的人么?”一语道破天机!——于是有人串通专门“管官的官”,突如其来,检查葫芦底河这一带的“精神文明建设”。乖乖,避孕套捡了几大谷箩篼。拿回城里,在组织内部小范围——曝光!

屋漏偏遇连阴雨。——冤枉啊。这些书,牛天才就难得背了!

“两会”期间,政府里那些没有捞到多少油水的,暗中指使“代表”“委员”们发难:葫芦底河镇“黄”“赌”泛滥,成了中心话题。提出要对牛天才“问责”。镇政府干什么吃的?一个场镇,两大派出所,是干什么吃的?“这葫芦底河,还是组织的天下吗?”周也巡慌了,担心事情闹大,局面不好控制,舍车保帅,责成镇政府分管“政法”的羊绍全,到会场接受问责。羊绍全心领神会,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也“油”了。大会上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地除“深刻检查”。代表委员们觉得,只搞整个羊绍全,太“虾米”了,不过瘾。以至于周也巡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板子打在毛甘贵他老子——公安局毛局长屁股上。“深刻检查”外,调离局长岗位,到市局扫黄打非专项治理办公室当主任。老子调走,毛甘贵立马失势。见人就打躬作揖:“得罪了得罪了。”掏烟“打庄”办招待。

城里“两会”上,牛天才被“问责”。消息传回葫芦底河,镇政府的威慑力,立即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两大派出所,警察也收敛多了。没有了真警察站台,假警察们就常来光顾。路边店的店主们,三天两头被敲诈,且数字越来越高。嫖客们更是提心吊胆,常常“偷人不着蚀把钱”。虽然牛天才的镇政府,还在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庇护着,但作为最高公权力的法律,暂时还没有让“卖淫嫖娼合法化”。很多来路边店“投资”的老板,“金”也挖得差不多了,于是就“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即使胆大的,也尽可能转移阵地,移师别处了。渐渐地,这闻名几省的“好耍一条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

投资最大的“葫芦皇朝底河分店”,一直继续经营着。但收入却与日俱减。硬撑了几个月,马来燕总经理也挂不住了,请辞离去。罗玉儿念其劳苦功高,介绍她应聘葫芦肚河唯一的二星级“兰舟”大酒店大堂经理。周也巡视察酒店,对这位“故人”的女儿很满意。第二天就给组织部门建议,让她挂了“县政府接待办副主任”头衔。马来燕的离去,是葫芦底河休闲服务业逐渐走向萧条的标志性事件。大把大把的钞票,曾经像夏日里汛期的葫芦河水,滚滚而来;而今,又像秋冬枯水时节的葫芦河水,慢慢消瘦下去,露出河床了。

全县的乡镇长里,一直财大气粗,不在乎“几个小钱”的牛天才,很快就感觉囊中羞涩。搞“特种养殖”,“特种栽培”,从国库里搞整来的那点儿钱,点缀了几位重要的干部亲属——像马白三这样的“载体户”之后,剩下的钱,东一锤子西一买卖,加上兄弟们吃吃喝喝,早已搞整得所剩无几了。“退耕还林”第一期的“工程款”,除种苗以外的钱,周也巡明侃:“你牛镇长财大气粗,不会在乎这几个小钱。”一股“肥水”,硬生生被县政府这道“拦河坝”,全部栏进县财政的无底洞里去了。

关键时候,司马大奎又来凑热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牛天才手头没钱的时候,他说是要来“走走”“看看”。 朱正才疯疯癫癫的,要启动啥子鸡巴“葫芦风采”工程。明摆着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买卖。这葫芦底河,特别是葫芦尾河,能拿什么给司马大奎看嘛?——你几爷子上嘴皮和下嘴皮一吧嗒,龙门阵就出来了。规划好做,资金何来?列席了市里白鹏的“动员会”之后,牛天才天天吊着周也巡诉苦,喊爹叫娘,“求你高抬贵手,我的第二期退耕还林款,你老人家千万别再动我的呀。不然,会憋死人啦!”

周也巡也耍无赖:“镇长老干啊,你要叫苦,去找朱正才,找白鹏啊。你们毕竟是亲戚,好说话得多!我这穷县长,不抓住你牛天才吃,还能吃得下谁呀!”

牛天才苦笑,一点儿脾气也不敢有!

“葫芦风采”工程圈定,把葫芦尾河建成“小康村”。牛天才天天都在筹划“到哪里找钱”。老百姓身上,早已经剐不出多少油水了。逼过了头,就保不住稳定,要出乱子。他想不通,不是“稳定压倒一切”吗?咋就“压不倒”这些“形象工程”呢?

牛天才一天到晚都匆匆忙忙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前芳心疼老公,说:“看你这忙得皮爆的样样儿!——不当这个鸡巴镇长,要不得呀?!我们两口子,出去打工,未必比哪个孬哇?”回家,告诉父母说,“再这样下去,牛天才要遭搞整成马礼堂那样的疯子。”一听这话,牛羊氏那眼泪就下来了。想来,才不该上街进罗公馆呢!说不定罗公馆那屋基有问题。这里已经疯了一个马礼堂,如果再疯一个牛天才,这不疯出人命吗?

矮子幺爷叹气,摇头。无可奈何地说:“这年头啊,人一当了官,不疯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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