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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镇长一番“理想”高论,引得羊长理浮想联翩,感慨良多。

几天前,哥哥为他算了一卦:“一鸣惊人”已成定局。“精英”的桂冠,“专家学者”的头衔,将姗姗而来。牛天才刚才那句“我们镇的大才子,理论家。”他爱听。只是“我们镇”,太“小儿科”了点儿。——“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他认可牛天才关于“如今这个时代,一切向钱看——“万般皆下品,唯有钱爷高”——“搞整得到钱,才是硬道理”的说法。但是,他不在乎权,更不在乎钱。他在乎“名”。他坚信:名利名利,有名才有利。古往今来,无名之利,多是过眼烟云。今天,省城来的那两位记者,告诉二傻,省政府“宣传口”的领导称他是“三农问题青年专家”。记者给他透信,“倘若文章真能在《革命日报》发表,政府很可能就会名正言顺地把你安排到市一级的政策研究室”, 先挂个“特聘研究员”。然后,再考虑纳入政府的“智囊班子”。两位记者都给二傻出主意:文章一叫响,不妨趁热打铁,争取搞到葫芦大学客座教授资格。再一鼓作气,想办法上葫芦电视台《日日看》,开个讲座。在地方上的‘论坛’打开局面,进京参加“研讨会”,就指日可待了。一旦紫禁城那边儿的无论什么会,给你按了一把椅子,——哪怕在最后一排,你也就算有出息了!你看那些当红的精英学者,哪个不是走的这一条路?上头有人提携,加上自己有几滴墨水,足矣!出个场,一二十万,当个代言人,几十上百万!风光啊!——记者见多识广。一席话,把个二傻说得坐立不安,满地找眼镜。亢奋。心跳一直慢不下来。

欧阳达富面前,二傻很收敛。人家到底是“博士”。比起自己这个“高考补习未遂”的人,高出若干个档次。看欧阳达富被牛天才一句“酒后吐真言”说得默默无语,忍不住提了一下酒杯,抿了口酒,手指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儿——他其实既不近视,也不远视,那眼镜是平光,配像的。二傻觉得,文人圈子里面混,不戴眼镜,说话做事就找不到文化氛围。今天接待省报记者,他全副武装了——戴眼镜儿,胸口别两支钢笔——接过牛天才的话,侃侃而谈:

“哥子耶,你,是镇长,体制内的人啊。话还是不能那样说嘛。‘搞整得到钱才是硬道理’。这话对,也不对。就看用在何处。怎么说呢?硬道理,不一定就是正确的道理,好道理。一桌子菜,都是‘硬’的,老年人就糟了,啃球不动嘛。总老师傅说,严重的失误在教育。这话把全部意思都包括完了。‘文革’前,政府教育我们,说帝国主义全是腐朽的没落的。‘文革’后,改革开放,那些当官的,一个二个走出国门,到美国,西欧转一圈儿,几乎全都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装疯迷窍,出尽洋相。联想过去的教育所得,回来一估摸,不就是‘腐朽’‘没落’吗?老子才巴不得像人家那些资本家、官僚那样腐朽没落呢!——都是人嘛,要‘腐朽’,要‘没落’,还不容易?老子比他们还会‘腐朽’‘没落’得多!什么理想、信仰,说来好耍的,统统滚蛋!镇长大人,倘若十三亿人都像你这样想,势必亡国灭种,麻烦就大了哟!”

听二傻的话,调子几近《革命日报》社论了。牛天才忍不住笑:“恭喜哟。兄弟,葫芦尾河早前出了个朱省长,眼下看来又要出一个羊省长了!”

二傻反唇相讥道:“如果我羊长理真有‘黄袍加身’那一天,未必就一定比朱省长差到哪里去了!老人家有句诗,没听说过?‘粪土当年万户侯’呢!”

牛天才真还没听说过这句诗。他最看不惯二傻“秀才的鸡巴文吊吊的”。笑眯眯地说:“啥子诗不诗哟。我只知道土豆儿丝萝卜丝。——二傻同学,其实,你我都还说不上‘腐朽’,也‘没落’不成。资格不够。只是有一点。你我两个,都干不归一农活,种不好庄稼。我们算啥?我大伯的话——二杆子?三脚鸡?书面语言,叫什么?叫‘不务正业’。”

被人“揭老底”戳了脊梁骨,二傻一下子就毛了。失口道:“你说个锤子。正业?什么是正业?眼下你干的,是正业吗?惭愧呀,镇长大人!从上到下,现在向西方人学的,恰恰是别人正在逐渐抛弃的东西。拿到我们这里,反而成了宝贝!祖传的毛病——矫枉过正。逃不出这个怪圈!要么极左,八个样板戏,没有一对夫妻。有一对,阿庆嫂和她老公。但是不准老公出场;要么极右,当代人写战争,战争明明是男人的事,却总要写成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更有甚者,你是政协的,听说过政协委员全国大会上,提案呼吁‘性开放’,‘开发性产业’吗?见了鬼了!而今大家对‘繁荣娼盛’心知肚明,公开叫好的,也不乏其人。还美其名曰,‘多元文化’。实际是默认了逼良为娼的合法性。一个社会,当性作为合法商品存在的时候,人的尊严就不如动物了。人是没有发情期的动物。如果人的性交权力,作为商品,可以随时买卖,这就低贱了。动物的性交只在发情期内。发情期的性交,是为了繁衍后代,那是自然美的展示。所以,动物们反而更有尊严些。——看看这公路两旁的路边店儿,这个叫‘正业’吗?我的镇长大哥!”

欧阳达富觉得,在这个地方谈务不务正业,谈性交的高低贵贱,未免太滑稽了。他属于有钱阶层里“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那种境界的人。对老婆恭顺,尽力奉承、满足;背着老婆,也没少给投缘的小姐少妇“课时费”。当今江湖上,这被称之为“一家两制”,属性情中人。听了二傻的高调,他有点反感。看了看表,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不无嘲笑地说:“二傻兄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说句粗话——男人嘛,硬得起才能有道理。等到七老八十,想干事硬不起了,才是‘空悲切’!何必把话说得那么耸人听闻?人性人性,没有人,何来性?没有性,何来人?要是世上的人,都像你羊长理、羊长道两兄弟,一方面掏钱找小姐玩少妇,自己不结婚、不成家、不要孩子,另一方面还高调呼吁扫黄禁娼,人类的一切腐朽和没落,都没有了!”后面这几句话刚说出口,想想,过于尖刻,近乎于人身攻击了。连忙加一句,“你说是不是?你读那么多书,该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吧?这可和计划生育,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啊。”

牛天才觉得妹夫的话一剑封喉。实在,好过瘾!哈哈大笑。道:“欧阳,你娃到底是学问人!说得好!”

牛天才两郎舅一唱一和,冷嘲热讽,说得羊长理脸红筋绽,心中火星子直溅。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下,绝不能和牛秀姑的老公、哥哥起正面冲突。这是大局。所以只好忍气吞声地苦笑道:“嘿嘿——我可没有说我不结婚啊。我只是觉得,人类的两性关系,有了神秘感,才有神圣感。如果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下进行,就败胃口了。”

不知不觉中,门外天已黄昏。三人正在大厅的角落里“酌酒谈理想、论人性”。神不知鬼不觉——突然,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直端端冲进大厅,凶神恶煞一阵大吼:

“都不准动!——双手抱头上,原地蹲下!”

所有人一下子全都惊呆了。

牛天才慌忙站起身,想亮明身份。刚张开口,“喂”了一声。一个彪形大汉警察,一步抢到他身后,对着膝弯,一脚蹬过去。牛天才失声地“哎哟”一声,应声跪倒。到嘴边的话,出不来了。二傻、欧阳达富两个读书人,听牛镇长喊“哎哟”,一时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赶紧双手抱头,蹲下。

多年当干部,老江湖了。看这架势,牛天才知道,此时,即便你是天王老子,也没人会听你的解释。更不能反抗。人家在执法,你“抗拒执法”,本身就是犯法。唯有“遵命”一条路。不敢再言语了。也双手抱头,规规矩矩蹲着。偷偷向门外一瞅:妈也,大事不好!门外公路上,停着一串警车。头顶的探照灯,同时开亮。那些警车上的警笛,瞬间鬼哭一样嘶鸣起来“要糟——要糟——”。警灯在恐怖地闪烁。到处是警察们“不准动”“蹲下”的吼叫。

身临其境,你会感觉:——世界末日到了?

有史以来,葫芦底河镇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文革时候,猪市坝里解放军开枪那次,也吓人。但那是大白天。而且军人没动,你造反派硬要去冲,活该倒霉!眼下,镇上开着的门,不敢关;关着的门,不敢开。人们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战战兢兢,浑身哆嗦。场镇两头的那些路边店,场镇上的茶坊、洗脚房、按摩房里,警察的吼声,小姐的哭声,嫖客、赌徒下跪求饶的哀鸣声,店老板“我错了,我有罪”的乞求声,有人被打了的嚎叫声、哀哭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那些对面前的“黄”“赌”早已厌烦、痛恨,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街坊,虽感觉痛快,但毕竟事不关己,只躲在门缝后、窗棂下,偷偷看闹热。

谁也不敢相信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往日谁也不敢惹是生非的葫芦皇朝底河分店里,第一个被押出来的人,竟然是——镇长牛天才!身后,是他那位长得牛高马大,“搞国际贸易”的妹夫欧阳达富。还有长道子羊大师那个经常写点豆腐干儿文章,神经兮兮的弟弟羊长理。——三个人都没上手铐?后面的一串人,就惨了:——两个欧阳达富冷藏车的驾驶员,右手上,都铐着一位小姐;一个网球帽遮了大半边脸的中年人最牛逼,两只手上,各铐着一位小姐,“哟,看样子还玩的双飞呢——”网球帽身后,一高一矮两个颈子上挂牛皮文件包的,像是文化人,咋会和三位小姐铐成一串?再后面,一根长绳子,连着十多位“小姐”嫖客。 那些棋牌室的赌棍儿,两人一对儿,铐在一起。所有这些人,全都猪儿一样,被铐着、套着,牵着,拖着,鱼贯而出,狼狈不堪,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一串一串地被塞进了警车。唯独走在最后面的那位穿风衣的男人,大模大样,左顾右盼,像局外人,在看戏。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镇政府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他们的镇长就被捉走了。满街、满路的街坊、行人,全都痴呆呆地定格成蜡像。像刚被人掏空了大脑……

把那些人塞进警车后。有人在吹哨子。石桥那面的车子最先动。看样子,都要被押到外省去。慌了。欧阳达富赶紧声明,自己没有“抱小姐”,也没有“参赌”。他想和警察争辩。警察吼道:“闭嘴!”告诉他,什么话这里都不说。欧阳达富一看自己那两个冷藏车驾驶员,已被吓得缩成一团,人形也像矮了一截。——这两人可都是他“招待”的呀,心虚了。

羊长理也说,自己没有抱小姐,也没有“参赌”。 他也想和警察争辩,警察吼道:“闭嘴!”告诉他,什么话这里都不能说。羊长理看看两位省报记者,脸色灰暗,软成烂泥,几乎是被三位小姐拖上车的。——这两人是他“招待”的哟,心也虚了。

到了这一步,牛天才不敢声明自己是镇长。心里在默念,惹下如此天祸,看来,自己可能气数已尽!唉,关键时候,我牛天才只能赴汤蹈火,豁出去了!他向警察申言,自己是葫芦皇朝底河分店的“老板”。“都是我的错。求你们把这些客人放了吧,全部责任,我来承担。”警察吼道:“闭嘴!”告诉他,什么话这里都不说。

——听到这话,牛天才也快瘫软了!

天啦,这咋收场啊!——鬼使神差呀,恰恰就是今天,牛天才请了来县城里开会的表姐夫白鹏市长,到葫芦底河来“放松放松”,居然被抓了个现行!“惹下天大的麻烦了,我牛天才该遭雷劈呀!惨了啊!”他在诅咒自己。

真的“玉皇大帝卖谷子——天仓满了”?说来,确实有点儿冤枉!已经丧失性敏感的白鹏,第一次应邀前来暗访“如何做大做强服务业”,“像普通人一样尝试接受一下休闲按摩服务”,就被逮了个正着。

——官场里,白鹏属于难得的正人君子。对多性伴者,他也并不深恶痛绝。这些年来,无论别人怎样怂恿,“安排”,白鹏没敢轻举妄动。坦白讲,对“是否尝试一下”?他一直处于矛盾的心态中。这些日子,“葫芦风采”,工程密锣紧鼓,经常接连十天半月,都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实在“压力山大”。要是前几年,为了心理上减负,他早就麻将桌上“血战到底”去了。自从那次出丑,被省长舅子大骂一通后,再不敢上麻将桌。压力找不到地方纾解,发泄。憋着,实在难受。——从“人的性交权”角度讲,他还有个“隐私”,不便对人启齿。朱二妹朱正英,绝对的贤妻良母。遗憾的是,结婚几十年,两人没有育下一男半女。几年前,朱正英患肿瘤,做了子宫切除手术,由此丧失了性兴奋。夫妻间正常的性生活,她也毫不感兴趣。两人到葫芦口河上任之后,一直分床睡觉。白鹏偶尔也冲动一下,跑到妻子床上去。妻子善解人意,主动配合。白鹏肥胖,虚,多动几下,就气喘吁吁。折腾半天,啥事都没有办成。朱二妹勉强有点意思了,白鹏却再也兴奋不起来。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漫漫长夜,也就过去了。

朱二妹觉得,夫妻生活上,欠白鹏太多。

省上启动“葫芦风采”工程,白鹏 “心中无数,豆腐蘸醋”。高度紧张,前所未有。牛天才到市里列席开会,朱正英多次悄悄暗示牛天才:听说你那里的路边店儿,做保健很著名,健康、环保,还安全、卫生,你就带你表姐夫,去放松放松,尝试一下嘛。牛天才心领神会,满口答应。对表姐说,就怕他娃娃“鸡脚神戴眼镜儿,假充正神”,不答应不说,还倒过来责怪我。那样“我就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朱二妹说,你安排好就是。其他的,我来出面给他说。

这一次,白鹏临行,朱二姐说:葫芦底河,是你我的家乡嘟嘛。牛天才在那里,发展服务业,特种养殖业,搞得轰轰烈烈的,全市闻名,是你自己树的典型嘟嘛。你也不要太官僚,亲自下去走走、看看嘛。我听人说,那里的路边店。保健按摩,高手云集。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健骨。你咋就不可以去体验体验?自从戒了麻将,看你这气色,一落千丈——。

白鹏答应了。

朱正英立即打电话给牛天才:“此事仅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我把他交给你了啊!”牛天才拍胸口打包票:“放心!”。

天理良心,这事,无论于公、于私,牛天才都该管。也只有拜托他来管,才合适。县城散会,牛天才对白鹏说:今天下午,你不要急急忙忙回市里。二姐说你压力太大,身体状况一直欠佳。叫你注意劳逸结合。她让我带你去休闲休闲,放松放松。我给二姐打招呼说了,你明天下午才回去。

白鹏心知肚明,没有推辞。自己的老婆能为老公“政策上开这种口子”,古往今来可能独一无二!确实,自从戒了麻将,白鹏成天若有所失,心欠欠的。时代“繁荣娼盛”。早些年,“出身不好”。而今,虽然阶级不斗争了,但毕竟占组织,还是堂堂大市长。顶头上司是亲舅子。男女问题上,白鹏既不敢“养二奶”,也不敢“找情人”。女同事、女部下站面前,白鹏的目光很“高调”。从来不敢看到她们颈子以下的部位。这让异性部属们都感觉这位领导——丁点儿都“不开放”“老古板”。市长办公室套间里,朱正才留下的那张“午休床”,白鹏一上任,就下令拆了。——担心引起某些异性部属莫名其妙的非分联想。当今这个年代,他知道,他这种级别的人物,只要有意思、有精力、身体应付得过来,不会少了自愿投怀送抱的“女朋友”!时至今日,——如果白鹏真给朋友说,我这个大市长,“从没摸过老婆之外的女人”,哪里还会有人相信?不怀疑他阳痿才怪!有人戏说《婚姻法》的“一夫一妻”,就是一个男人,起码要有一个夫人,还要有一个妻子。说什么“一类男人家外有家,二类男人她外有她,三类男人歌厅泡吧,四类男人她外找她,五类男人买菜回家。”白鹏细细一排,自己居然男人都不是!面对时代的“进步”。——离婚率急剧上升,婚前同居成为时尚;高富帅以娶嫩妻为荣,白富美以养小伙受捧;女星们嫁入豪门常成为新闻头条,此乃女人的最高理想;钓到富婆多能人大政协走走,被称为男人的光彩事业。如此等等,面对这些,白鹏不敢乱想,更不敢乱动。有人笑他“老封建”,也有人说他“假正经”!他对流氓文人那些“论什么恩爱,谈什么情长,只一个钱字,就让你松裤带弯脊梁,乖乖陪我来上床”很反感!——父亲年轻时花心。白鹏的生母寻了短见。往事刻骨铭心。在市区,歌厅、舞厅,他不敢光顾。葫芦肚河城里,河街罗玉儿那里,熟人太多,过于打眼。唯独牛天才领地里的好耍一条路,最安全。据说,那些店子里的小姐,都是外地的。绝对没人能认出他是市长大人。实地去看看,考察考察。如果合适,体验体验,似乎也无伤大雅。

牛天才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午饭前,电话通知大堂经理马来燕:我有个外地的铁杆儿朋友,要来耍。中午时候搭公交车来,估计两点以后三点钟左右,店门口下车。记住,墨镜,网球帽。什么也不要问,安排好就是。我来结账。

午饭后,牛天才让白鹏按照约定的模样儿打扮好。两人装着饭后漫不经心散步闲谈的样子,悄悄从龙头山下来。出正街,穿河街,沿公路溜达。出了城,才让白鹏上了到葫芦底河的公交车。——直到得到马来燕“好了”两字的回话,牛天才这才溜到河街罗玉儿那里“喝茶”去了。……牛天才已经和白鹏说好:明天早晨,牛天才开车过来,店门口接白鹏,送他回县城。

也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有人趁牛天才不在镇上,怂恿县工商局董局长领头,连同税务卫生质检几爷子一大帮人,拦下今天欧阳达富收菌子的车。欧阳达富狗东西,大大的狡猾,“金蝉脱壳”,趁机走人。让采菌子的众乡亲,把一肚子火发在董局长他们那一伙人身上!——如果不发生这件事,牛天才今天没打算要回镇上来的。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白鹏戴“墨镜网球帽”,到了葫芦皇朝底河分店店门口,确实有人在等着了。前来“接头”那女人,甜甜地微微一笑。用眼神告诉白鹏:“请跟我来——。”

步过大厅,上楼。进了一道小门。白鹏怯生生的。感觉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见屋里坐着两个小姐,白鹏更是不知所措。那个“接头”的女人自我介绍,“我姓马,叫我小马。”转身指着两位小姐,说这是白小姐,这是马小姐。然后就叮嘱两位小姐,“这是贵客哟。你们一定要把大哥伺候好啊!”

自称“小马”的女人出去了。白鹏心慌意乱,手脚都冰凉冰凉的。两位小姐,鲜花般灿烂。黏黏地,一边一个,一人拉只手,挨挨擦擦:“哎呀,老公——做起那个样子,来来来,先喝两杯,放松放松——可以吧?”说着,酒杯就到白鹏的嘴边了。白鹏没辙了,只好傻乎乎地任其摆布:“要得要得。喝两杯。”

说人不胜酒力,叫“沾酒就醉”。白鹏是“说酒就醉”。只抿了一丁点儿,就熏熏的,有点状态了。小姐们打开音响设备,先让白鹏唱卡拉OK,酝酿情绪。白鹏爱唱《我是一个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比较时髦的,会唱《妹妹你大胆往前走》中的一句“向前走呀”。 革命歌曲和眼下的环境太不和谐了。他歌唱不出味来。两位小姐就说要教他唱。其实小姐也不会唱歌。一边念着些骚歌词,手一边在白鹏身上搞整。推推拉拉之中,就把“老公”弄到了里间屋里。灯光暧昧。席梦思上,布置温柔。墙上的两幅画,是两个当红影星。全是“熟肉铺老板娘”打扮。看那表情,就知道“狗扯砣”已进入角色——无限陶醉无限满足的模样儿。白鹏——莫得经验,乖乖地躺下了。听任两位小姐摆布。不知不觉中,衣服一层层就被剥光了。

——朦胧中,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小姐也脱光了。真还——活脱脱——美丽动人。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的白鹏,虽然有些老脸浮肿,站稍远些看去,还是人模人样的。眼下,赤裸着身子,人就全部打回了原形——一身皮肉,像是刚擦过桌子的抹布。和两位青春年华的美少女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万恶的旧社会”。

“老公”的心乱跳起来。第一闪念:这两个妙龄女子,论年龄,该是自己的儿女辈,这不是糟蹋人吗?何况一个姓马,一个姓白!——罪恶感油然而生。他想去拿他的衣服走人。两位赤裸的小姐却已经贴上来,压在白鹏身上了。白鹏很犹豫。这时,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人生竟然可以如此淫乐?这不是过去皇帝才能够享受的吗?皇帝三宫六院,一晚上,也不过搞整一两个。自己也当回皇帝?——人生难得几回醉呢,何况在这天不闻地不说的地方?……只是,他心里平静不下来,欲火也燃烧不起来。私下想,这个皇帝还真不好当呢。两个小姐就用她们的招式拨弄。——“老公”终于有了点儿反应,手脚也开始舒展了……

刚刚进入实质性的阶段。——突然,门被撞开了。几个警察闯进来,大喊一声:“不准动!”三个赤裸的男女,全被惊吓得呆了。咔嚓、咔嚓、咔嚓,一阵照相机的灯光闪过之后,警察喊道:“穿上衣服!——双手抱头——蹲下!”

于是就搜查。然后,抓住白鹏的双手,一只手铐上一位小姐。这才喝令:“站起来,走!”

魂飞魄散。白鹏差不多就站立不起来了。两个警察上前,一人抓住他的一只手臂,将他和那两位小姐一并拖了出去。

“货真价实——真他娘的自投罗网!”——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几乎同时,镇上、路边店里正在“做生意”的所有嫖客、小姐,赌徒,陆陆续续都被押了出来。那些在“游戏大厅”“茶坊”里赌钱的,最惨。藏在内裤里、乳房下的赌资,也没能逃过警察们的金睛火眼。

——既无收条,也无借据——我的钱啦!

这些男女被警察推上警车,驶过大桥,朝外省地界开去了。

路边店儿开张以来,从来“扫黄”,都没扫到牛天才的领地里来过。这回儿,怪了!那些人,不像是假警察呢!

——事后得知:三省联动,边界地区“交叉扫黄”!

葫芦底河派出所路边分所毛甘贵警官的那些兄弟们,得到县局通知,离开派出所不到半小时,葫芦河对岸的警察,就过河来“执法”了!这种事情,普通警察即便是上了执行任务的车,也不知道去哪里、干什么。通风报信?根本就来不及!这目的,就是既要搞得轰轰烈烈,杀杀风气。又要真抓实捕“几个猫”,顺手搞整“猫馆”老板和嫖客几文罚款,分几文儿“辛苦费”。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网下来,还真的网住了几条大鱼。更出乎意料的是,葫芦河两岸官场,那个人人都希望“得而诛之”的大名鼎鼎的“盗长”,也被“网罗”其中了!

自从将主要业务转移到葫芦河这一面来,“盗长”很少再回来燕镇那个家。牛天才镇长“发展服务业”,开路边店。政府“挂牌保护”。派出所警察站岗放哨。往来人众,鱼龙混杂。盗长立即发现,这是个最理想的藏身之所。于是在葫芦皇朝底河分店,包了个小房间,常住。

大抓捕的时候,盗长正和朱正才省长电话里较劲。

朱正才哪里是盗长能吓得住的人?盗长刚刚自报了家门,朱正才立即先发制人,向盗长“发球”:“兄弟,能打进我办公室座机的保密电话,算你有真本事。但是,你如果想用那三个本本儿,来对付我,你就犯错误了。当然,也许结果会很简单——我省长下台,和你一起,到牢中度过后半生。不过,你只要看看,那些本本儿上,涉及多少人,而且都是些什么人,你就该知道,当我们两人都进去之后,最大的可能,是我很快就会保外就医。而你,可能很快就会‘暴病身亡’——说不定是‘藏猫猫藏死’,‘扯噗鼾扯死’——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了。你也许不会相信,我朱正才出来后,或许还会成为不是省长的省长!”

听朱正才如此说话,盗长想到的,只有四个字“无耻已极”!他尽力克制自己,但忍不了。盗长从小没有受到多少“正面教育”。对朱正才的说法,还算理解。他知道,自己在葫芦河两岸的官场,早已经不是“耗子过街”,那种虚张声势的“人人喊打”了,而是人人巴不得食肉寝皮,“让他永远闭嘴”,“弄死他”!想到这里,盗长语气就平和了,说:我承认,你说的这种结果,不是可能,而是必然!他说:“省长大人,感谢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会比你们组织的人还好?这咋可能呢?你的意思,我会把这些本本儿,当作证据,去举报你?哈哈——你也没想想,歌里咋唱的?‘你是谁?为了谁?’你们那政府既不给我发工资,也不给奖金,我为什么要去举报?我对付你干吗?对我有好处吗?实事求是说,你也不容易啊。如果你不当官,像如今那些人,打着“办企业”招牌挣黑钱,投身“钱场”,我相信,你绝不比牛天高、牛天宝差!至少跟你那两个经商办企业的儿子比也毫不逊色!省长啊,我们之间这段恩怨,为什么不可以有另一种结果,仿照你们招商引资那样,——把你们最时髦的那句话,颠倒过来用,就是‘你发财,我发展’。”

朱正才懵了:“我发财,你发展?开什么玩笑?”

盗长坦诚:“绝非玩笑。不过,我所说的‘发展’,并不是你们那个搞钱的‘硬道理’。对钱,我几乎没什么欲望了!我想的发展,只不过是想在你那里申请一顶‘红帽子’戴戴而已!不是有句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刽子手放下屠刀,也能立地成佛。我这个被你们称为‘强盗’的人,为什么就不可以人模狗样地融入你们正统的‘主流社会’,当个正派人,成为社会精英祖国栋梁呢?俗话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你们那些靠假冒伪劣、有毒有害、走私贩私乃至黄赌毒发家的代表、委员,真的就比我这强盗高尚到哪里去了么?未见得!——老实说,我也累了,天天和你们捉迷藏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厌烦了!我琢磨了很久——你我之间,为什么不可以也‘互相帮助’,共同成就一番事业呢?——说白了,你可以帮我洗白身份,我可以帮你洗白历史,皆大欢喜,多好?”

朱正才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话中听!不过,你也想成就一番事业?他抱着一种“学术研究”的心态,赌盗长“或许说的是真话”。那几本笔记,毕竟如他所说,是一段历史,一块心病。我朱正才就算可以“一手遮天”,“手”也总有举累的时候。

盗长说,凭借目前自己手中已经掌握且能够调动的资源,他想正式成立一个公司,公司业务为“策划、帮办、中介”。他解释道:全社会都知道,现在办事难。办正事情,也得靠关系,人托人,面子托面子。如果门路不对,事情办不好,使了钱,还得罪朋友。不得已,送钱打通关节。但如果路子错了,有可能花钱给自己买手铐。盗长说,我的资源在于,我知道谁能办成什么事。我成立公司,聘请你们体制内能帮助办事的人,让他们成为我公司的员工。当然是秘密的。平时得工资。办成事,得奖励。这些秘密员工,通过在我公司兼职,名正言顺地也先富起来。省长啊,你手下那些人,如果没有一点儿“外水”,只靠那点工资、奖金收入,真的打得起“手电话”,抽得起“大中华”?何况人家还要养家糊口!别说叫他们“包二奶”,自己家里的“一奶”也要飞!多可怜啊!你当省长的,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好不好?你不会不清楚吧?那些人活得太拮据了,怎会不见钱眼开?人家也是人啊!我请他们参与我公司的经营。这样,需要办事的人,就可以减少多环节投入,降低办事成本,提高办事效能。——皆大欢喜。我的公司,保证依法纳税,给国家做贡献。——盗长最后表示,只要公司顺利诞生,且平安运作,他以人格担保,绝不暴露任何对官员们不利的信息,践行“你发财我发展”的诺言。公司甚至可以定性为政府的编外机构,还不要一分钱财政拨款。这样会方便他发展起来之后,分级下设办事处。

听罢盗长的“宏伟规划”,朱正才高兴。只附加了一个条件:公司成立并运作当日,无条件归还三本笔记本,并保证无任何形式的复制件。

“一言为定。”盗长爽快地答应了。笑着补充道,“我拿你席梦思里那点钱,算你的入股资金吧。每年按股分红。决不食言。”

朱正才电话这头也笑:“你扯鸡巴蛋!”

朱正才突然觉得,这盗长真还是个能人!想了想,进一步又提了三点要求:一,不能以盗长本人身份注册。二,严格制定不与政府为敌的公司纪律。三,公开业务仅限于“策划、帮办、中介”,不做发挥。盗长非常高兴,他对朱正才说,非常希望朱省长能安排个机会,“我们见一面”——

盗长话音未落,只听“嘣”的一声,雷霆爆响,门被踢开了。一帮警察冲进屋子,一把夺过盗长正在通话的手机。啪的一声搁桌子上:“双手抱头,蹲下!”

一阵呵斥之后,警察们在盗长的小屋子里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然后命令:“跟我们走一趟。”

盗长问:“我没干什么呀?请问你们——啥事?”他也想和警察争辩,警察吼道:“闭嘴!”告诉他,什么话这里都不能说。盗长明白,眼下,不执行命令,要吃亏。——只好跟他们走一趟了。

盗长抖了抖风衣,镇定自若,小屋里出来。刚到大厅,第一眼就认出那个戴棒球帽的——乖乖,我哥白鹏嘟嘛!他咋会在这里?看他两只手一边铐着一位小姐。想笑——大白天玩两大小,哥哇,你好凶啊?——又在丢人现眼啊!再一看,呵呵,还有牛天才牛镇长!明白了。——盗长淡然一笑,一副看滑稽剧的观众神情,跟在那些小姐、嫖客、赌徒后面,被塞进了警车。

这就叫做“吉人自有天相”。白鹏哪里知道,倘若今天不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盗长苟白恩,也意外地落入“网”中,他的麻烦,就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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