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卡车来的时候,围上来的人比前一天多了很多。“露天坝的饭,大家吃点,天经地义。”大家都很客气,求赵前芳同意他们参加进来。赵前芳找不到理由拒绝人家,就给欧阳达富说:“让他们领架子去采摘嘛,人多力量大呢。”
欧阳达富点头同意。让技术员把质量要求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领了架子。三五成群,飞快地冲上了鸡公岭。散兵线呈扇形向山上拉网。今天,采摘速度更快。两辆冷藏卡车的包装箱,很快就满了。
欧阳达富再次拉开钱袋,把钱发给大家。人多,人均到手的钱,比昨天少。但高兴的人比昨天多。那些仍然还看热闹,等着“中毒死人事件”发生的人,后悔死了!没想到,矮子幺爷他那牛高马大的女婿,狗日的真还多稀奇这菌子,居然大大方方地掏出一叠一叠的大票子,买这个几天前还稀狗屎不如的东西!看参加采摘的人数着一张张票子。眼红啊。骂,“些狗日的,手里捏他妈几张票子,欢喜起那个样子!——好稀罕咯,活像牵了条肥猪儿!”
卡车开走了,大家站在那三岔路口,一直眼巴巴地目送着。都在相互印证——今天我们摘到那片山林里的哪一段哪一段儿了。“明天早晨,早点,只下来一个人拿架子,其余,先上山,就在今天收工那里,等着!”
睡梦里都在找菌子。三更过,就在盼望天快点儿亮明。
第三天第四天卡车依然来了。参加采菌子的人,已经翻了好几倍。杨柳滩、沿河、湾滩也有人跑来了。后来的人,根本领不到架子。挤到前面就抢。结果,抢坏了不少的架子。把架子拿上山,山上早早有人采摘下菌子等着了。人多,一会儿就采齐了。这回,一家人十几块钱的居多。好多家才几块钱。架子却损坏了好几个。没拿到架子的,就跳着脚骂人:“格老子,露天坝的饭,大家舀!这年头,谁怕谁?”眼睁睁看着别人“捡钱”,心中鬼火,一阵阵往喉咙里窜,高喊道:“你妈卖逼,欺负老子劳力弱抢不赢你些狗日的么?惹毛了,老子连更连夜,去把那些菌子扯来丢球了!”
鸡公岭这一片山林,很快就采完一遍。欧阳达富说,菌子喜欢高温湿润天气。雨后的晴天,是最佳采摘时间。现在只能等下了雨之后。再采第二轮。有人告诉他,翻过山去,那一面山坡上,菌子也不少。不过,不是我们的地界。
欧阳达富叫人跟着去看了,果真是这样,而且量也很大。
欧阳达富就说:这样,我明天照样来。车到山那一面,公路要绕很远。而且,万一那面的人找麻烦,把车挡住了,我就亏大了。为了乡亲们的利益,我也不降价,还是这个价。我的车还来,这里等,这里收购。你们愿去采的,俗话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万一和那面的人发生了纠纷,自己搁平。我不管。赵前芳明白了,高声道:有言在先,愿意的就来,惹了麻烦自己扛着!人们都说:“——大姑爷,麻嫂子,放心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搞整。”很多人都知道,自然灾害那年,山那边吃菌子死的人,比我们这面多。“只要我们这面的人,不叉起嘴巴乱说,他们做梦也梦不到这东西还可以卖钱。——想想看,我们会去说?傻的呀?”
山那一面是初次采。人又多。这天,欧阳达富开来了四辆车,基本上满足了采摘的人,路远,速度就慢下来了,为了钱,大家都小心翼翼,经佑老人一样经佑那些野山菌,生怕磕伤碰坏了。很尽心。前些天扯烂了菌子架,大家很愧疚,觉得对不起欧阳达富。
为了长期合作,乡亲们开始自发地建立了一些秩序。山那一面,一轮采摘完毕。那些一直参加采摘的,回过神来:嗨呀,简直赚发了!——老天爷也乖。采完一轮,就下一场夜雨。第二轮菌子又冒出来了!呵呀——这些日子,“天天见钱!”一辈子能有几回?矮子幺爷家那个“欧阳大姑爷”,财神菩萨现身哟!
原来,鸡公岭还是一座宝山呢!长出这么多的钱来。虽然免不了偶尔争吵,但转眼,大家都乐呵呵的。漫天朝霞消退,新希望正在酝酿。晨曦中,盼着冷藏车早点儿来。捧着钱,目送车子远去,盼着明天再来。卖完菌子,太阳才刚刚爬上鸡公岭山头。今天还早得很,也不耽误田地里、家里猪牛圈里的活路。真让人心花怒放啊!以至于每天都在盘算、巴望:天还该热点——嗯,老天爷乖乖,你怕是该下点儿雨了呢。过去,立夏之后,最怕闷热。而今总在埋怨:这天气咋就不闷人呢?看晚霞映照,立即念叨:“——太阳反照,晒得鬼叫。看来,明天山上没有多大搞头了。”……梦里,还是和人抢菌子。
掐着指头算。过了芒种,夏至一到,保鲜难度大。车就不会来了。要等到秋天。抓紧这些日子。多挣几个现钱。秋天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这天早晨,冷藏车没准时来。人在山上,看得很远。过路的卡车多。就没一辆冷藏车。大、小公路相连的三岔口,领架子的人围住赵前芳问。赵前芳说,你问我?我问哪个?
山上的人,都打小算盘:管他呢,先采摘着。天坝坝里的东西,“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弄到手的才是自己的。待会儿冷藏车来了再采,就慢一大截了。
手里的提篮、背篼,很快就捡满了。——这下问题严重了。这车,怎会还不来呢?这些天,三晴两雨,气温又高。欧阳大姑爷那么高的学问,难道他会不知道,今天的菌子,注定是又多又大,全是“上等”?
——按道理,他肯定会来。
红艳艳的票子,谁不想?
——当真话,“捡来的娃儿用脚踢”?怪了!
——是车胎爆了?天热,公路上跑,经常的事儿。说不定正在路边“换滚滚儿”呢。不急。
人们敬佩赵前芳。外村人都知道,“矮子他们屋头,肥哟!”矮子幺爷家老大,就是那个见人就散钱的大财神爷“牛总”。眼前这个麻婆娘,镇长的老婆。热心人。遗憾的是,赵前芳不管钱。所以大家还是更亲近他们家“大姑爷”。欧阳达富那捆着各种器具的腰,那扯开的钱袋,让所有采摘菌子的人,感觉心里特踏实。
外面早已经时兴“手电话”了。这山里,用不上。没信号。赵前芳也无法联系上欧阳达富。其实,她比谁都急。往天这个时候,已经装车了。等大姑爷付了菌子钱,她也就可以高高兴兴回家了。“得人钱财,替人消灾。”虽是亲嫂子,人家大姑爷请帮忙,是花了大价钱的。为人不能瞒心背气。——可是,今天,“望尽天涯路”,连冷藏车的影影儿都没有。期盼让人心焦。山脚下的人就放下提篮、背篼,朝山上高处走。希望站高一些,及时发现冷藏车,再惊喜地叫一声:“安逸,来了!”
野生菌子这东西,鲜的是“宝”,干的是“贝”,放着烂了,臭狗屎不如!采摘下来之后,必须尽快冷藏保鲜,不然就立即脱水干燥。否则,要么提回家吃掉,要么——丢掉——做肥料。
有人就提出,菌子采得差不多了。再采也没放处。反正是耍,不如沿大公路去看。大家都响应了,就提着篮,背着背篼,沿着公路走。迎面过来人,逢人就问:“你们看见冷藏车没得?”
终于,前面有人来说,看到冷藏车了。像是被扣住了。
什么,扣住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扣住我们的财神爷?!这个消息瞬间激怒了所有的人。大家加快脚步,急步前去。几乎都忘了篮子、背篼里,还装着鲜菌子呢。
这么多人,提篮背筐,一起在公路上走,稀了奇了!沿途看稀奇的人,也跟着走。看别人跟着走的人,也觉得稀了奇了,自己也跟着走。——这个队伍,越走越庞大,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哪河水发了”。
走在前面的人,不断向后面传来新的消息,说是县上、镇上的许多部门,都来挡欧阳达富的车。说不是不允许他采摘,是没把手续办齐。要罚款、缴税。有人还说得口死眼闭:所有参与采摘,得了钱的人,都要纳税。这话传到后面的人的耳朵里,就成了“鸡公岭是国有山林,土地是国家的。国家的土地上长的天然菌子,是国有资产。无论是谁,未经批准,采摘菌子,都是非法的,要处罚”。
什么意思?不但这以后的钱,找不成了,而且以前进了腰包的钱,还要拿出来?“龟儿子些,屁眼儿好黑哟!”顿时一个比一个气愤。“山上的菌子年年生,谁都不管不问,任它烂在山上,比狗屎不如。现在可以变钱了,就有人来管了?!啥子鸡巴政府哟!刮民党回来了哇?”
“打死也不会把钱拿出来”。
“老子们就说没采。看哪个会把卵咬了!”
大家边走,边在拟定不拿钱出来的理由。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事该找当官的说说聊斋,评评理。这句话在群众中引起了共鸣。这么多人,一人吐泡口水,也会淹死他狗日的些!愤怒之中,队伍前行的速度加快了。——也有人本来就胆小怕事,今天采的菌子也不多,看样子卖不成。——即使卖了,也没几个钱。——拿回家整来吃球了算了,少惹是非。于是悄悄掉下队来,转身上了石板路,躲回家去了。
果然,前面有许多车——大家已经看到了——还有许多人。人们赶拢,刚好看到他们望得眼睛发绿的两辆冷藏卡车,正掉了头,向葫芦底河镇方向回开去。这意味着,今天肯定是没戏了。说不定,以后也没希望了!
“唉,晚来一步。早点点儿,就把冷藏车拦住了!”
“狗日些,为啥子不准人家来收菌子?”有大胆的年轻人忍不住了,挺身而出,喊道。
看制服就知道,那群大盖帽,多是工商局的“行政执法”。他们正在为顺利拦下冷藏车,得意洋洋,很有成就感。回头看到围上来这么多人,很多人手里的篮子,背上的背篼里,多少都有些菌子。立即意识到,这些人来,不是看热闹。天天和老百姓打交道,基本原则是懂的:法不责众且众怒难犯。只能分散瓦解,各个击破。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几分钟前还在路中央哼哼唧唧训人的那些大盖帽们,全都不约而同,慌慌张张地上车、掉头,准备开回镇上、城里去。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走?你些狗日的,吃饱了没事干,尽做些生儿子没得屁眼的寡毒事!锤子大哥让你走!”
——人群的愤怒之火,瞬间点燃,立马就熊熊燃烧了起来。一些身强力壮的人,气急败坏地冲了上去,堵住那些小车,不准他们开走。
“格老子,走?没门儿!你们把收菌子的人,给老子们请回来!不然,这些菌子,你们就给老子们收了,开钱来!”
这些官员,多习惯于在单个百姓面前称大爷,在几个百姓面前当裁判,在一群百姓面前装孙子!突然面对一群乱哄哄的农民,一个个吓得脸色发青。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结结巴巴,想讲出点儿什么道道来。可是隔着车窗,声音高不上去,还有点发颤。后面的人就吼“听不到”。他们就说:“现在没法解释,以后再来给你们解释。”人们更加怒火中烧。场面很快就完全失控了。大盖帽们见事不对,急着想走。好在车子已经发动起来,没有熄火。于是就缓缓开,想用小车一寸一寸向前挤,强行逼着农民让开道。
有几个见多识广的年轻人,挤在小车的屁股边,相互一使眼色:“这东西,看我们几个人抬得起来不?”他们弯下腰一用劲,就把“乌龟车儿”的后半部,抬了起来。这些车都是后轮驱动。后轮一离地空转,车子就开不动了。好玩!
车上的人没辙了,只好下来,希望解释几句,平息事态。人们根本不听这些。只要他们“给老子们把收菌子的冷藏车喊回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把狗日乌龟车儿掀到田里去!”
人们一声“好!”
于是立即有人喊起了“号子”:“抬起来——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嗬,下去了——”
那些“乌龟车儿”也可怜。被人们一摇一个滚。没几下,几个翻身,就翻到路边刚栽了秧的水田里去了。那些穿制服的大盖帽“行政执法”,都往路边退,背靠水田,免得有人动粗,“打太平砣子”“踢阴阳脚”。谁知几整几不整,这些人全都莫名其妙地被挤下了水田。后面有人就悄悄从公路另一面的水田里,抠些稀泥巴,东一坨西一坨地拽过来。水田里站着的人,立即被搞整得全像泥菩萨,狼狈不堪。赶紧往水田中央抱头鼠窜。气疯了的农民拽不着了,也不下田,公路边上指指点点,比比划划,喊:“跑啥子,好功夫,上来噻!”
好一副滑稽图画:公路上人山人海。公路边刚栽完秧,翠绿点点的水田里,四脚朝天,睡着好几辆“乌龟车儿”。离乌龟车儿几丈远的田中央,七零八落,站着些穿制服戴大盖帽的“脱产干部”。浑身烂泥,哭笑不得。各自都在掏出“手电话”,一声高似一声地:“喂——”
公路上的人们正在幸灾乐祸。远处传来尖厉的警笛声。老百姓都听得懂,那警笛的腔调,分明就是在喊:“——要糟——要糟——要糟”。刚刚出了口恶气,警车就来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快跑!”公路上的人全都慌了神,掉转身,鸭群一样,向葫芦底河镇的反方向扑去。也有聪明的,知道人的两条腿儿,跑不过车子的四个滚滚儿,但车子开不到田埂上来。于是跑下公路,歪歪扭扭,沿着公路两边水田的田坎,跑几步,又回头看看,安逸哟——好耍!
来了五辆警车,没去追赶奔逃的农民。现场停了下来。车上跳下来黑压压一群警察,全都荷枪实弹。招呼田里的领导:“董局,没事吧?——这下没事了。上来上来。”田中央那个被叫做董局的胖子,身上稀泥巴最多。一块脸只看得见俩白眼仁和一排焦黄的牙齿。刚一摇一摇走了两步,身子向前一扑,双手就按在了泥里。旁边两人急忙过来扶他。他直起身,指着田里,“糟了,手机——”弯腰把“手电话”抠出来,“哎呀,日妈人背时卵打腿,鸡巴背时流口水!老子今天亏大了。”
好不容易全部走上公路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笑,又笑不起来。各人都在设法擦拭身上的泥水。“董局”接过警察递上来的毛巾,擦了脸,和他们一起,蹲在田边,查看睡在稻田里的小车。那些跑开的农民,看警察没来追赶,就站住了。回头,远远地看。谁也不再吼叫了。胆儿大的,又试着回走几步,近点儿,好看热闹。像是刚才的事儿和自己毫不相关。
人山人海,却一片安静。
不一会儿,吊车来了。要吊田里的汽车。
这下子,有人不依了。双手一抄,蹲在吊车前面。
“谷子赔了再说。”一问才知道,拦吊车的是这些稻田的包产人。“还有这周围,土里,田埂。马上要开镰的麦子、油菜籽,全毁了。我没有得罪你们啊?那菌子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荷枪实弹的警察,吓不住讲道理的农民。那个被人称为“董局”的胖子发话:请问你们这里,是哪个村?包产人大声武气地回答:“胡家面坊——胡家村。咋子嘛?”董局说,“请把你们村长叫来。”
包产人头一扭,没好气地说:“我认球不得哪个是村长!要找村长你们自己去找!”
可惜,这些脱产干部,都不知道这胡家面坊村的村长姓甚名谁。只好打电话找镇长牛天才。“知道了,村长姓胡。牛镇长说了,他立即通知村长赶到现场来。”
等了一阵。果然,村长来了。是个瘸子。两条腿一长一短。走路摇摆幅度很大,晃得旁人看了头晕。董局很客气,弯下腰,和比自己矮半截的瘸子村长叽咕了好一会儿。村长就点头,同意他们吊车子。那个包产人依然抄着双手,蹲在吊车前不走。瘸子村长晃到他跟前,站定。大声说:“牛镇长发话了,稳定压倒一切!谁再敢阻拦,就请派出所的公安警察先抓起来,再说道理!抓错了,他牛镇长负责!”
旁边看热闹的农民,听村长如是说话,幸灾乐祸地起哄,叫包产人:“雄起!雄起——鸡儿啦!”——“不论官大官小,就怕刚好管到”。枪弹不怕,就怕村长、镇长。更何况“公安警察”就在面前等着的。包产人不敢再阻拦,看着他们把车吊上来,放回路上。稻田水浅,车都是好的。能开。车身上的稀泥,来不及打整。警车开道,一溜烟,全走了。
气鼓鼓皮球一样的人群,看车子一走,一下子就瘪了。
都感到没尽兴,还留恋着。津津有味地庆幸警察没当场抓人。有人解释:“——你晓得啥子啊,这么多人,公安局也没有那么多房子来关嘛。这么多人,都弄进去关起来。要得哟?你没想想,一顿要吃他妈好多个帽儿头?再说,哪个舅子来给你开饭钱——?”
有人反驳:“你说那些捞球。抓进去了。还给你吃帽儿头?把你卖烂砂锅的响(想)死了!——弄进去,先捶猪那样,把你娃娃的五行退了,丢你狗日的进牢房,饿你狗日的三天。你还扳得起个球哇!”
“我巴不得他抓老子呢。马上就端午了。热天,日妈龙头山上那看守所里,咋子也比家头凉快嘛。人家有电风扇嘟嘛!”几个村里来采菌子的人,沿路返回。一路上,觉得今天虽然没钱进腰包,但总算出了口恶气,不算白跑。
——好耍!
其实,欧阳达富哪会不知道规矩?牛天才回镇政府后,他立即就去办过采野生菌的相关手续。县上、镇上的相关部门,都答复“尽快研究”,但就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一直拖着。松珍菌每批次的最佳采摘期,只有那么几天。赵前芳冒火,骂牛天才“你当锤子个镇长啊?看着猫儿日死狗,你也不来搭把手”!牛天才只好给妹夫说,“他们不批,你就先干嘛,干起来再说!”
可是,当有人知道牛镇长他妹夫“松珍菌赚了大钱”。又知道欧阳达富给“某些人”塞了钱,而好些“比较重要的人物”没捞到钱时,麻烦来了。等到牛天才周也巡“两老干”都到市政府参加“葫芦风采工程紧急汇报会”,有人发话了:“说了多年的法治法治。不是说要‘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么?对野生山菌,相关部门,为什么放任滥采滥摘,不严格执法?责任心哪里去了?”
有人成头,更多的部门也站出来了:国家利益,国有资产流失……于是,赶快出面来干涉,“叫停!”
其实,芒种一过,气温上升太大。这最后几天采摘松珍菌,个头儿不小,“虚胖子”,紧密度不够。质量等级低,价位自然就下来了。牛秀姑在京城为二傻打通发文章关节。听二哥说欧阳达富为村里的父老乡亲“赚了一把”,非常自豪。回到法院,立即“电告老公”:“这是功德无量的事,尽力让老百姓多赚点!”欧阳达富有他的算盘。今年将人脉把稳,为今后的采摘,打牢基础。这后面几天,赚不赚钱都无所谓。今天,冷冻车被拦下来,要求他办好手续再采,恰恰正中欧阳达富下怀:——才巴不得呢!他笑眯眯地直点头,连连道:“理解,理解。”恭恭敬敬调转车头,表示一定按照规定,办好手续之后,再来采摘。——溜走了。
冷藏车开到葫芦底河镇。欧阳达富对司机说,今天不走了。吩咐司机“把车开到桥当头葫芦皇朝的停车场。吃过晚饭,开夜车,少遭点儿过路费,也免得那些土匪查车罚款。”
两个司机都是打工仔,长期孤身在外,知道葫芦皇朝干的什么买卖。心里早就痒痒了。平时来去匆匆,不好启口。吃过午饭,镇上闲逛了一阵儿。“无事”,难免“生非”。开玩笑说:欧阳老总,这回儿,你赚这么多钱,还是该去欢喜一下嘛。这里可是出了名的好耍一条路哦。欧阳达富明白他们的意思。笑哈哈地说:“不敢不敢真不敢哟!——你们不知道?这里,是我老婆的老窝子。我那小舅子,在这里当镇长。那麻舅母子——你们都认得的——这路边店里的‘鸡’呀,‘鸭’呀,全是她的侦探、媒子!我敢在这里干那事?几个脑袋?哥子们啦,别坑我。你们想耍,我给你们安排。算我办招待。”
司机高兴得不得了,说:“那老总你就破费了啊。”
为了保险,欧阳达富先打电话找牛天才。还没开口,就听牛天才说:“知道今天你那里出了点儿事。小事。已经搁平了。你还要采就采。不采了你娃娃就爬——爬——爬。”欧阳达富知道,郎舅之间,葫芦尾河人最爱开玩笑。笑哈哈地问:“二哥你今天回来不?”牛天才说,说不准。葫芦风采工程,催得人屁滚尿流的。刚开完会。“我和大哥牛天高在一起,正谈事呢。”欧阳达富知道,葫芦风采的工程“总承包”,就是“天高集团”,不便多问。就告诉小舅子,采菌子的事,春夏这一季,就到此为止。即使要采,也是秋天的事了。到时,照样还得先找好下家——。他说,你们动用警察对付农民,小心事情闹大哟!牛天才笑:警察是我的小兄弟毛哥——毛甘贵带人去的,吓唬吓唬,散了就算了,放心,没事!欧阳达富这才说正题:准备晚上回省城。司机辛苦,想到店里休息一会儿,放松放松。牛天才问,你嫂子和你在没在一路?在一路你们就不要去,把她惹火了。会闹翻天。欧阳达富说,嫂子没来。明天赶场,她说今晚上要到镇来歇。牛天才说,那好,你把司机引到葫芦皇朝,马上去。欧阳达富说,眼下我和司机就在皇朝隔壁的茶馆喝茶呢。牛天才说,那好,我这就给罗玉儿罗总打电话。她出面安排。
几分钟后。葫芦皇朝底河分店的马来燕经理,亲自到茶馆找欧阳达富。带着他们三人,到“休闲娱乐部”来。
一进大门,欧阳达富就看见,羊长理坐在大堂茶几边,手里捏张报纸,若有所思,在那里发呆。——怪了!欧阳达富很惊讶。我老婆为你的文章,满世界找出路,你却在这里找小姐?这社会果真变了,二傻这种“正人君子”,也撕下伪装,“与时俱进”了?虽然只是自己“请客”,但谁都知道,干这个,毕竟不算是什么“光彩事业”。既然遇到熟人,欧阳达富的第一反应,就是换个地方。他正要转身退出去,没想到羊长理已经站起身来,迎上前,打躬作揖高声打招呼。“感谢感谢啊!欧阳大哥,这回我羊二傻真心诚意要感谢你们两口子啊!——这几天,见你实在太忙,我就没来打扰你了。”二傻放低声音,装得神神秘秘地对欧阳说,“欧阳大哥!全靠你们啊。——我那几篇文章,有消息了!”
欧阳达富哈哈大笑:“我无功不受禄。是你那老同学的功劳。没我的份儿——”
打过两回交道,羊长理的秉性,欧阳达富已经略知一二。连忙把自己的两个司机,介绍给二傻。说师傅们太劳累,我请客,让师傅们在这里放松放松,休息一会儿。二傻大咧咧地和师傅们握手,“欢迎欢迎”。又转过身,对欧阳达富说:“你们帮我推荐出去的文章,京城《革命日报》委托省报《新葫报》派记者,今天专程来找我。谈文章修改的事。正事已经谈完了。欧阳大哥,我也是在请客呢。哈哈哈哈!——别误会啊,这两位记者朋友,都是正派人——不是那种来搞了小姐,还倒向老板要钱的流氓。我想,人家来都来了,我们这里,也没别的好招待客人。干脆,请他们到这久负盛名的葫芦皇朝欢喜欢喜。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对这里的‘实惠、安全、环保’早有耳闻,愿意‘体验体验生活’。小意思。”
万没想到,谈话间,牛天才的车子竟然到了。二傻主动上前,对他说,马经理已经把省城来的两位记者朋友,安排好了。并表示“我买单。绝不会糟蹋镇政府的接待费。”
欧阳达富是第一次到这路边店来。牛天才告诉他,两位司机也安排好了。让他放心。
“葫芦皇朝底河分店”,是这些路边店儿里最大气、最排场、最豪华的“娱乐城”。总经理马来燕,葫芦底河公社原“革委会主任”马礼堂的女儿。工农兵学员,学的政治经济学。毕业后,望葫县当了几年政治老师。文革结束清查三种人,父亲被“清查”得疯掉了,马来燕自己的婚姻也随之破裂,没意思。干脆辞职出来,到罗玉儿手下,当了“业务经理”。这人很干练,女强人之流。葫芦皇朝的小姐,多是她亲自带人,到鸡公岭后面的大山里招聘出来的。有市里梁兰巧吕莹和县城罗玉儿他们的财力、关系,有葫芦底河派出所路边分所的直接保护,有牛镇长的支持,有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葫芦皇朝底河分店生意一直红火。月利润多数时候超过县城的“总店”。牛天才笑她是“鸡鸣三省”。
难得镇长亲自光临。服务员一个个手忙脚乱。牛天才给一个男服务生介绍说:“不要惊动马经理,你给我们搞整点儿吃的。这个大汉儿,是我妹夫,这些日子在鸡公岭收山菌,卖到外国去的,就是他。这位兄弟,你该认识哟,我们镇的大才子,理论家。难得一聚。我们要喝两杯。”
马白三家喝羊肉汤、夜谈鸭子石之后,牛天才和二傻关系相对融洽了些。牛天才知道,幺妹牛秀姑,为二傻的文章,专程“赴京找门路”。由此引来省报记者,屁颠屁颠,“拜望”二傻,“商讨”修改文章的事。看来,二傻一炮打响,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毕竟读书人,一直以来,二傻恪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找小姐“解决问题”,绝不会在葫芦底河路边店。“满足生理需要”,多是进城。县政府挂牌保护的定点接待宾馆里“住”几天。“放松放松”。 那里洗浴中心的小姐,虽然浓妆艳抹,难免艳俗,但手法、技巧,远比葫芦尾河路边店里的高得多。最重要的是保密、安全。——价格倒是要高得多。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相邻而坐,欧阳达富扭头看牛天才一眼,“二哥,你这张脸,关公一样。中午喝酒了吧?既然开车,就不要喝酒,自己对自己负责。”
牛天才笑笑:“放心。你们文化人说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乡巴佬说的,‘该死的鸡儿脚朝天。’我的车技,没得说!”说完,按照惯例,“感情深,一口闷。我先饮为敬。”他喝了一杯。看看妹夫,再看看二傻,忍不住一声长叹,深情地对欧阳达富说:“唉。兄弟,还是你好啊!你满世界找钱,财大气粗。小妹她也‘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这才几年?你两口儿,地球转了几圈儿了。牛家我们这一房人,年轻一代,就还只有我,没出过国门。哥哥我,才造孽哟。惭愧!我也想通了。这个年代——官又咋子?民又咋子?名分而已,无所谓。混到这份儿上,明白了。我这辈子,随便咋子扳命,也当不到朱正才、白鹏他们那么大的官了。也没想过能捞他们那么多钱。我唯一的理想,就是能像朱正才和马桂英那样,把你的两个侄儿——黑牛牛、二牛牛,也送出国,搞整两张啥子鸡巴——耶,啥子卡呀?哦——对了对了,叫啥子鸡巴‘绿卡’。你看人家朱正才,二娃朱跃进,三娃朱文革——听大姑爷说的,搞整的钱,下辈子的下辈子也花不完。移民到‘大家拿(加拿大)’和‘咬到你鸭(澳大利亚)’去了!生意虽然在这里,但人家现在是外国人了。朱解放也是,婆娘儿女全是国际友人了,就他留在国内,当将军了!看看——我们咋个比?等到我老了,退休了,要是能带着你麻嫂子,也像朱大两口子,像你和幺妹一样,坐了飞机满世界转,一会儿看看儿子媳妇,孙儿孙女——周游周游列国,看看异国风情,开开眼界,我也就死而瞑目了!——如今这个时代,一切向钱看——‘万般皆下品,唯有钱爷高’——搞整得到钱,才是硬道理哟。”
牛天才触景生情,竟然大谈起理想来。欧阳达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悻悻地说:“二哥,中午搞整了好多酒哇?眼下还没喝,你就醉了。”
“醉?你看你二哥像醉了吗?——酒后吐真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