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爬上“鸡颈”,快到“鸡头”了。
回望走过的路,九曲回肠,缠缠绵绵,恰似一条遗忘在山坡上的飘带。俯视山下,神螺山,仙鹤岭,神韵仙影,美不胜收。玉扇坝就像一把展开的折扇,似乎可以取来轻轻摇一摇。远处的葫芦河,像在微风中轻轻地飘舞着,时隐时现。河滩上,农家的房舍,隐蔽在一大片一大片墨迹的竹林里。目力所及,已经看不到耕作人的身影。一切都融入山山水水大气磅礴的朦胧中。天空和头顶的距离,似乎一下子被拉近了许多。回身西望,哎呀呀,原来这就叫“山外有山”?他们这脚下的鸡公岭,不过是身后那些大山低矮的台阶罢了。
两个小孩看前面一段路很陡,不敢贸然乱动。路边坐下来,等后面的大人。欧阳达富额头微汗,气喘吁吁。二傻背着东西,脚步轻盈。牛秀姑笑眯眯地对欧阳达富道:“‘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爬上匪巢当好汉!”
这鸡公岭,二傻爬过多次。主动导游:“这里再往西不远,有个大峡谷,三省交界。刚才神螺山上来——鸡公岭山腰的那个三岔口,是咽喉要道。从前,土匪占据着鸡公岭,常在三岔口拦路打劫。遗憾的是,这荒山野岭,过往行人太少,难得有生意送上门来。所以,土匪们主要的“生活来源”,还是在这鸡公岭周围的几个县城、场镇。踩稳了,坐实了,下狠手“搞整一单”。多是“搞一单,吃半年”。边界地区,“三不管”。土匪们日子过得很逍遥。历朝政府都来剿过匪。不过,虚张声势的多。真刀真枪干的,极少。二傻为了把故事编撰得真实可靠,栩栩如生,还指着山崖上——实地讲述,哪些是枪击的洞眼,哪些是刀砍的沟痕——似是而非,真假莫辨。
“——朝北是公鸡尾;朝南是公鸡头。你们看,这鸡颈项两面,都是悬崖。看起来,非常险峻。实际上,如果只看前面,不看两侧,就会发现,这石板路还很大套呢。从鸡颈项上去,就是鸡头。鸡头上面还有十多米高的绝壁,那是鸡冠,没路,从没人上去过。”羊长理启发欧阳达富体会一种神秘的像是踩在鸡身上的感觉。——很遗憾,他是学理工科的,“形象思维”欠佳,难入“意境”。无论二傻怎么打比喻,勾勒图画,他脑子里也无法把脚下这山描成“鸡”的模样儿。只感觉羊长理多少有点儿生拉活扯,牵强附会。
欧阳达富提议:休息一会儿再走。他脱外衣,再脱毛衣。衬衣的背心和胸口,汗津津的。他说,粘在身上,“不舒服。”
羊长理放下背篓,在路边的石板上坐了下来,讲起儿时听来的——大炼钢铁“脱鸡毛”的故事。大人闲聊,孩子坐不住,发现路边山坡上,星星点点不少蘑菇,高兴了,就无师自通地比赛起采蘑菇来了。成梁长期接受卡通教育。立即把自己化身为小白兔,道路两旁,可以采到真正的蘑菇。好安逸!他是第一次采真蘑菇,“小白兔”显得格外认真、自豪、神气。二牛牛对蘑菇之类,见惯不惊,不感兴趣,见牛成梁如此投入,也来劲了!——就比,看谁采得多……
“羊二哥同学,如果你不生气,我想对你的观点谈点看法,可以吗?”欧阳达富显然是在小心翼翼地选择词汇。
“什么话哟?我为什么要生气?最高领袖说过——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不让人说话,总有一天要垮台。”
“你刚才说的那些,形成文章了吗?”
“有刊物来信征稿。说是要出‘三农问题研究专号’。我正准备动笔。”
“可以断定,信不信由你。——如果文章发表了,祝贺你,算我今天全部是打胡乱说。——我断定,没有人会发表你的文章。你知道的——我是商人——秀姑家祖训‘三不’中间的‘一不’。用我们商人的专业术语,叫做——你的文章,得不到市场准入!即使它有潜在的市场价值,但摆不上柜台。说白点,你的文章变不成钱!我很俗,对吧?”
“说下去。先谢谢你啦——我想听。”
“我班门弄斧了啊。——记得司马迁的《屈原列传》吧?其中有一段,屈原和渔夫的对话……”
不能不佩服,在这些方面,二傻是下了死功夫的。欧阳富达话音一落,他摇头晃脑,张口就来:“——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于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而至于此?’屈原曰:‘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夫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醴?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今见放为?’——”
“佩服!你的古典文学功底很牢实啊!——那么,请问,你对‘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这句话,怎么理解的?‘与世推移’,翻成现代话,似乎和当今最时髦的话语——‘与时俱进’,意思差不多吧?我常常在思考这样一个很庸俗的问题:人生在世,第一要务是什么?我认为,是谋生,是养活自己。如果你的文章——其实也是一种产品——卖不出去,无法得到市场的认可,那你就不能算成功了。也许你自己不承认是失败——你刚才说的这篇文章,在今天这个大环境,能发表吗?谁给你版面?更不用说钱了。而且,你的某些见解,我也不敢苟同。
“——你说——‘农民没有真正得到人的待遇’——用流行的话说,这是个‘伪命题’。——既然谈‘得到’,必定有人‘给予’。请问——谁给谁‘待遇’呢?我到过几乎所有的‘发达国家’。那里也有农民、农业、农村——但你说的四个基本问题,早就从根本上解决了:体力劳动繁重,机械化自动化解决;劳动成果烂贱,提高产品价值含量解决;从业人数众多,产业分流解决。——这些,都不是谁给谁——一些人‘给予’,另一些人‘得到’的问题。我觉得,无论今天的社会,有多少毛病——有些毛病还可能是致命的——但你得承认,这个有毛病的社会,在跌跌撞撞,有时甚至是摇摇晃晃地——前进,在发展!只有通过发展,才能解决你所说的农民是猪、马、牛、羊的问题。你说呢——听秀姑二哥说过,当年,他就差点饿死,得水肿病!——我更欣赏‘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你说呢?”
二傻发誓研究三农问题以来,自认“已经达到相当高度”。同时,他还自费到很多地方旁听了不少“讲座”。今天这位“商人”的话,给他的震撼和启发,超过了那些专家,学者。他还在等待欧阳达富继续说下去,可是就在这时,两个小孩子为谁先发现一朵蘑菇争执了起来。
看见两个小孩都在采蘑菇,二傻吓得突然惊叫起来:“哎呀——!那蘑菇有毒,快丢掉!”他那声音,震耳欲聋,频率绝对超过他爹羊颈子当年喊“日妈出工”!身边的两大两小四个人,全被他的吼声吓呆了。
牛秀姑回过神来,也命令侄儿们:“蘑菇有毒,丢了!”
两个小孩吓得不知所措。手里捏着蘑菇,像是捏着炸弹,不知到底是捏着可能爆炸,还是丢了会立即爆炸。于是不约而同地哇哇大哭起来。
欧阳达富走过去,拿过孩子手中的蘑菇,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哈哈大笑起来:“嗨呀,别神经过敏好不好——看你们,还号称是农民,他们手里这蘑菇,哪有什么毒?这个,叫松珍菌,好东西,宝贝呢。是可以出口换外汇的……”欧阳达富边说边向山坡上看去,越看越兴奋。感叹到:“嗨哟,这么多松珍菌呀!——居然没有人来采摘!真可惜,可惜呀可惜哟!”
听他如此说,羊长理和牛秀姑,都立即从刚才玄而又玄的农民问题思维中,清醒过来了。牛秀姑最着急,命令老公说,“啊呀,赶快丢掉!”她说,“正因为我是农民,所以再次告诉你,老公同志,赶快丢了,剧毒!这蘑菇有毒。”二傻和牛秀姑都说,当年吃蘑菇,毒死人。而今镇上那武装部长羊绍全,吃蘑菇,一家人差点儿就死绝呢!牛秀姑上前去哄着孩子。说不哭,没吃进嘴里,就不会死。待会儿洗洗手,就没事了。欧阳达富语气平和,“我说的这个——还有这个,这是松珍菌;这个,叫香菇;这叫猴头菌,哎哟,还有牛肝菌,也是好宝贝呢!羊肚菌,正红菇——呵呵,千真万确哇,这些,都是可以让人发财的东西呀!”欧阳达富郑重其事地解释到:“野生蘑菇并不是都有毒,也不是都无毒。这要看具体的蘑菇。识别蘑菇是否有毒,主要从它的形态、气味和颜色上来区分。毒蘑菇一般在顶上长有小疙瘩,像肉瘤,柄上有脚苞,闻一闻,就不难辨别出一股怪味,或苦、或辣、或酸、或麻,色彩鲜艳,采下来后,一会儿就变色了。毒蘑菇,一般生长在潮湿的地方。无毒的蘑菇,一般生长在矮草丛或松林地。盖是扁或圆的,肉厚,颜色单一。掰开后——你们看——这里面的浆汁清亮,没怪味,不变色。——我们平时说山珍海味。这‘山珍’,除了飞禽走兽,主要就是指的蘑菇!那些吃蘑菇中毒的人,肯定是吃了毒蘑菇。那种颜色很鲜艳,很漂亮的蘑菇,常常就是剧毒的!”
欧阳达富很快就领着他们,找到了一种血红的彩色蘑菇。他说,这种蘑菇就是剧毒的。一朵,就能毒死一头牛!
谁知刚刚平静下来的两个孩子,听了欧阳达富最后这几句话,又哇哇大哭起来。——他们刚才采下的,好像就有这种蘑菇。——自己中毒了——恐怕就要死了。欧阳达富告诉他们说,摘蘑菇是不会中毒的。蘑菇中毒是吃进肚子后,通过生化反应才会中毒。反复解释后,将带来的水,又倒了点儿给孩子们再次洗了手,两个孩子才没哭了。
孩子们没哭了。欧阳达富又去山坡上,采了几朵蘑菇,嘴里唠叨着“可惜、可惜!”还不时把采到的蘑菇,展示给牛秀姑和二傻看:“这种遍白色,遍灰色,遍黑色的蘑菇,都是上上品,野生鲜菇出口,那是大价钱。可惜可惜!”
——欧阳达富的解释,也许有道理。羊长理回过神来了。他仿佛记起母亲周金花,就是采蘑菇的高手。据说当年她带着牛秀姑的妈妈牛羊氏采蘑菇,两家人由此摈弃前嫌,言归于好。村里吃山菌死了人,一直以来,就误以为山菌都是药人的东西。欧阳达富很有把握地宣布:“好事呀好事呀!我要让你们村的老百姓,都发点小财。有了这些个东西——家家户户,每年都挣一笔小钱儿花花,不难呢!”
说到钱,羊长理立即回想起,刚才欧阳达富关于他的文章卖不成钱的忠告。——回味中,羊长理有点怅然若失。尽管历来就宣称对“发财”“挣钱”之类话题,不感冒,但羊长理也需要钱、喜欢钱、思念钱。欧阳达富说,“人生第一要务是谋生”。 细细咀嚼,这话实在“一句顶一万句”!想想每次大哥掏皮夹,拿钱给自己时候,那脸色,神情,羊长理心底里认可了“当务之急”,是“把文章卖成钱”的论断!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中,他兴高采烈起来。提议:加快速度,爬上鸡头去。他说,鸡头上有个山洞,就是远近闻名的“匪巢”——历届土匪头子的“司令部”。
欧阳达富不关心匪巢。每到一山,必拜该山主持工作的“山神”。问:“二傻兄弟,这鸡公岭的山神庙在哪里?”
羊长理只知道这鸡公岭,有座刚才已经路过的庙子,叫罗汉寺。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山神庙。在他印象中,山神好像是一条蛇。牛秀姑也没听说过。
石板路越走越窄,再上一个斜坡,便是鸡头了。二傻背着东西,走在前面。路很险。欧阳达富和牛秀姑分别牵着孩子,心无旁骛,小心翼翼地跟着。
突然间,走在前面的二傻转过身来,做了个手势:“停止前进——别作声!”大家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向前看,鸡头上在冒烟!总不会是山神在煮饭吃吧?仔细看看——这绝对不是山的霭雾,是人间烟火!
“有人!肯定有人!——在洞里!”二傻返回来,悄悄问:“怎么办?”
怎么办?回头走吧,都有种“不进山洞非好汉”的遗憾,不甘心。
为了孩子的安全,羊长理建议,牛秀姑和欧阳达富带着孩子,先回头走一段。他自己放下背篼,前去探察。万一有什么不测,马上返回跑。他是练过拳脚的,有一万个理由挺身而出。欧阳达富笑着说,“就凭我这一堆,哪个敢咋子?——既然是人,就只有他怕我的,我怕他干什么?”他叫牛秀姑,你带着孩子,朝后走几步,等着。我和二傻,一起去。
关键时刻,两个男人给了牛秀姑安全感。特别是欧阳达富的话,算得上男子汉。她同意他们两个前去探察,自己带着孩子,静静等待。
二傻和欧阳达富每人都在脚下捡了块石头,握在手里,警觉地朝山洞走去。临近洞口时,听到有婴儿的哭声,还有男人的咳嗽声,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丢掉石头,拍拍手,大着胆子朝洞口走去。
一眼望进去。洞里不宽,也不复杂。靠近最里面的洞壁前,一个妇女,被子裹着身子,抱着啼哭的婴儿。身下,是稻草铺成的“床”。几步远的地方,男人蹲在那里烧火。发现洞口有人。惊慌中,他本能地抓起一块碗口大的石头,退到妇女身边。用身子护着婴儿和妇女。一副随时准备同“来犯者”同归于尽的凶相。
看出来了,这是可怜的一家。
欧阳达富忙说:“我们是上山来玩的,你们别怕。”羊长理担心欧阳达富的外地口音吓住他们,便进一步给他们解释,并回头叫牛秀姑带着孩子上来。洞中人见来的人很和善,也有女人有孩子,情绪立即安定下来了。只是无论二傻他们问什么,都不肯搭话。警惕地默然着。
他们的穷困,一眼便知。灶是三块石头搭成的,锅是一个旧瓷盆。锅里煮的,正是刚才他们争辩的“野蘑菇”。葫芦尾河人叫做“山菌”。出于怜悯、同情以及女性的本能,牛秀姑想搞清楚他们住进这山洞的原因。总不是为了来享受这些山珍吧?她让二傻把带来的食品,全拿出来。——水果、饼干、糕点、榨菜,还有腊肉。牛秀姑分了点儿给自己的一行人。剩下的,全部送给了洞中人。
那男人放下手里的石头,在裤腿上反复擦了手,接过这些食品,呆呆地站在那里,妇人很感动:“还不快谢谢恩人!”
双手抱着食品,男人木偶似的弯着腰,连声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吃起东西来,气氛就和谐了。洞中夫妇这才开口。
一句话——“躲计划生育”!
他们是峡谷那一边的农民。已经生育了一胎,是个女儿。怀上这一胎的时候,已经遭罚了款。小分队还把他家房子扒掉了。他们那里,计划生育的口号是:“宁可血流成河,不准多生一个”!抱着的这个婴儿,是第二胎。刚怀孕时,八字先生算了,定是男孩。真还千真万确。夫妇俩决心躲过计划生育“小分队”追捕,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儿子生下来。他们穿过峡谷,来投这边的亲戚。亲戚是望岭村的。告诉他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国策”整死了人,公安局、法院都是不得管的。亲戚说,这边也不敢“窝藏”。乡干部和村干部都很警觉,看到大肚子女人,就像遇到日本兵,是要“打人民战争”的。——更可怕的,是还要“连坐”。亲戚同情他们两口子。悄悄地把他们藏进这山洞里来。被盖、用具和吃的东西,都是亲戚送来的。在这洞里,孩子生下来了。老天爷有眼,果然是男孩!今天,是孩子出生的第四天了。亲戚送来的粮食,已经吃完了。只好捡了些山菌来吃。——说起儿子来,夫妇的表情舒展了些:——有儿子接香火——有儿子的家庭,在家族里才有地位。——父母有挣钱的动力。——不被人欺负。——将来,老了,才有依靠……
牛秀姑泪眼汪汪,一阵阵心酸。倒不是因自己属于“女儿”之列。她为这些人的愚昧感到伤感。如果天下不太平,你生了一个皇帝,又能怎样?煤山上的那棵歪脖子树,不照样可以结束一个朝代,了断显赫百年的家族么?牛秀姑说要看看他们的儿子。夫妇非常高兴,说要拜她作干妈,还要牛秀姑给干儿子取名字。
不错,计划生育是国策。在当今,国策远比法律更可怕。但无论多正确的国策,如果不能站在群众的立场,解除老百姓的后顾之忧,没有老百姓的真心诚意的拥护,就必然会演变成抗日战争时期“抓壮丁”那样的滑稽剧!牛秀姑有点想认下这个干儿子,就叫羊长理给婴儿取个名字。欧阳达富觉得,怎么叫羊长理取呢?该我取呀,于是当仁不让地随口说道:“先来个乳名。你们叫什么?小名?就叫‘山神’吧。”
牛秀姑说:“好,就叫‘山神’好。”
羊长理若有所思。道,“唉,就为了儿子哟!落后的环境,愚昧的人们,用喜剧的技法,表现悲剧。分明在地狱煎熬,还向别人夸耀,自己是在迈向天堂。”
欧阳达富也感到很无奈。登月时代了,居然有人甘心情愿地回到原始洞穴。就为了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来这分明是飞禽走兽筑巢栖身的地方,燃起人间希望的烟火!——搞不懂,那些鼓吹“国学治国”的专家学者,到底是些真骗子,还是些假无知?牛秀姑语气坚决,“你们不能再住在这洞里了!”她说,“我就是法官。相信我的话,孩子已经生下地来了,没有人敢把孩子怎样了!”她叫欧阳达富把身上带着的钱,全部拿出来。欧阳达富没有迟疑,打开腰包,抽出了一叠钞票,递给牛秀姑。牛秀姑根本没有在乎这搭钱是多少,毅然决然,将钱向那男人塞过去。那男人一下子愣住了。一看就知道,这些钱不是个小数目。男子接住钱。不知所措。两眼盯住这些钱,像是在梦中。妇人哭着,喊她的丈夫:“还不快谢恩人呀!”
说话间,那男人双膝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谢谢恩人!谢谢干妈!你们救了我们,救了我的儿子呀!”
“你们马上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牛秀姑语气严厉,“赶快回到你们亲戚家去。先买点东西,补充营养。照这样下去,大人和孩子,都难保住的!” 牛秀姑眼里噙着泪花,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再说下去了。作为女人,她没有想到,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可怜的母亲!为了掩饰自己的悲愤,牛秀姑转身走出洞口,连两个小孩都不顾,沿着公鸡颈的来路,独自先走了。——她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在流泪。
欧阳达富和羊长理愣了一会儿。也带着孩子,离开山洞。追赶牛秀姑去了。
山洞里传出一阵急促的婴儿啼哭声。
太阳已经越过了头顶,白云在蓝天上飘荡,自由地组合成各种形状:群羊,奔马,雄狮,山崖,飞瀑,鳞波。天空才掀开一道蓝幕,又填上一块白纱,似乎想以此来调节一下游览者的情绪,而这些人却不太领情,闷头闷脑地下山了。路过罗汉寺的时候,谁也没有再提起是否该进去坐坐。到了离“陡石梯”不远处,两个孩子找麻烦了,掉在后面老远。牛成梁干脆就不走了。说脚痛,可怜兮兮的,非得要人背。
刚到牛家大院院坝边,大嫂胡洛萍就迎上来了。胡洛萍告诉牛秀姑他们两口子,红豆林大牌坊码头上,有船。一直停在那里。“就等你们两口子。还有这两个鬼崽崽!”胡洛萍说,天大的喜事:“大哥的大儿子——回来了!——今天下午到的葫芦底河镇。今天晚上,县政府‘港澳台事务办公室’和镇政府,联合宴请我们牛家长房全体呢!”
牛秀姑这才想起,今天早晨,大哥,二哥都神神秘秘地往镇上赶,像是藏了什么国家机密,原来是牛家自己人回来了!牛成梁和二牛牛两个孩子,听说要到镇上赴宴,兴奋得惊叫唤,一下子不说疲倦也不说累了。牛成梁猴儿一样爬到胡洛萍背上,坚决要妈妈背他到码头。二牛牛见牛成梁在妈妈背上好享受,就扯着嗓子喊“妈妈”。大妈胡洛萍告诉他,你妈早就到镇上,帮你老子接待客人去了。牛成梁就缠着姑姑,“姑姑哇,我脚痛啊,人家要你背嘛。”欧阳达富高兴,边比划边唱道“来吧来吧——”,一展手臂,就把二牛牛提上了自己的肩膀。
葫芦口河市主要领导白鹏一干人,和应邀前来大陆洽谈“投资合作事宜”的台商麻健雄一行,在市里隆重地举行了“意向性协议签字仪式”。之后,由常务副市长陪同,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带警车开道,护送麻健雄,马不停蹄,赶往葫芦底河镇。事先早有约定,清明节,麻翎麻健雄母子,要赶到葫芦尾河牛家大院,上神螺山“祭祖”。
周也巡县长电话告诉牛天才,经过市、县领导“集体研究”,并请示白鹏市长同意:此次麻总回乡祭祖所发生的一切费用,葫芦底河镇财政先安排。由县政府“港澳台”办牵头协调,在“港澳台”渠道安排资金。明确,请全国代表——著名企业家牛天高偕夫人胡洛萍全程陪同!
周也巡还传达了朱正才省长一个口头指示:有个问题,必须先给牛家人——特别是老太爷牛道耕——说清楚。牛天定到了台湾,成了麻家“倒插门”的上门女婿。牛天定和岳父有协议,第一个儿子,必须跟着母亲麻翎姓麻。所以此次代表牛天定回乡祭祖的牛家长孙,叫“麻健雄”。望牛家人理解。万不要节外生枝。
好在牛家人早已经知道这个信息。都在牛道耕面前叽咕“——反正是牛家的后人,名义上姓什么,这是小事,没有必要太过古板。”牛道耕不说要得,也不说要不得。一直在悄悄搽眼泪。晓得,老人家激动,那心情,一言难尽。几个长辈在商量,“咋喊?”那“麻”字,叫不出口;称“牛”,又怕“伤了大媳妇的心”。奶奶朱光兰一锤定音:“嗨呀,说那些!就叫健雄嘛。”牛羊氏立即表示,这个办法好,“小字辈,这样叫起亲切。”
到了葫芦底河镇之后,麻健雄一行人才知道葫芦尾河村还没通公路。镇长牛天才,自我介绍,我是你的亲“幺叔”。你爸爸是“天”字辈长房长子,你就是长子的长子呢。按牛家字辈排,你该“佑”字辈。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在我们牛家,你那老子,眼下比皇帝还皇帝呢。他告诉侄儿,今年清明祭祖,原先说的,你爸爸要回来。所以,我们牛家大院子,在外安家、谋生的人,都说好了,全要回来。商量好了,你们后回来的人,就住在镇上。在我这里安排。都回老屋去,碗筷子都找不到那么多,更别说晚上睡觉了。
当牛秀姑一行还在鸡公岭探讨“农民问题”时,牛道耕、朱光兰夫妇,牛道奎、牛羊氏夫妇在他们各自的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们的簇拥下,乘镇政府派来接他们的机动船,已经赶到葫芦底河,接见大媳妇和大孙子去了!
——葫芦底河镇镇长牛天才偕夫人赵前芳。是仪式的策划者和主持人。
牛秀姑、欧阳达富和胡洛萍带着牛成梁、二牛牛赶到镇上,天早已经黑尽。罗公馆里,场面非常热烈。——踏歌舞,闹嚷嚷,灯红酒绿。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
牛成梁聪明绝顶,一看就知道今天的主角是谁。一到场,他就穿梭似的,在人群中找他的“大爷爷和大奶奶”。找到了,猴子似的蜷进大奶奶怀里。扭过头,突然发现大奶奶哭过。再看大爷爷,也两眼通红。牛成梁不依了,认为他的大爷爷大奶奶,被人欺负了。捏着小拳头,要去找那个叫做“健雄”的哥哥,和他“说聊斋”。——奶奶牛羊氏拉住他,告诉他说,健雄哥哥,是大爷爷大奶奶的大孙子。是你们的大哥哥。大爷爷大奶奶是看到自己的大孙子高兴,高兴得流泪了!牛成梁满脸狐疑,望着牛羊氏,“奶奶你又在哄我哟。高兴了,还流眼泪?怪了!”
牛成梁纠缠,刚算有个安抚,那边二牛牛又出洋相了。他爬上桌子,非要和父亲一起“举杯”,大喊要“热闹庆祝”。母亲赵前芳一把将他抱过来,不准他乱说乱动。他哇哇大哭,又绊又跳。急中生智,狂呼“奶奶救命——”。
牛羊氏挤过去,把他抱过来,要求他:“我的好乖孙儿,给妈妈一个面子,不哭了啊!”
二牛牛边哭边向奶奶申诉:“她为什么——不给我——面子——不让——我举杯?”
父亲好酒,这二牛牛,两岁开始,就在母亲的唆使下,经常自称是“牛悟空”,要“大闹酒桌子”。今天搞错了场合。
几个大人,晚饭没有吃到什么东西。小孩子们高兴,全都疯疯癫癫的搅局,出尽了洋相。晚饭后,镇政府又派船,送牛家长房的人回到葫芦尾河。这时,牛成梁和二牛牛才想起,还没有看清楚那个从台湾回来的大妈是什么模样儿!牛成梁就责怪二牛牛捣乱。二牛牛说,是你先要找大妈她儿子健雄哥哥“说聊斋”,“人家大妈就不见我们两个了!”
“哼!——”牛成梁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