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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第二天就是清明节。传统的祭祀节日。家族的节日。

清明扫墓,是葫芦尾河人年年岁岁都要上演的大戏。按规矩,无论贫富,也无论你在天涯还是海角,节前,都早早备好供奉的酒食、果品、冥币、香烛、坟钎、鞭炮和五彩纸碎,务必在清明当日午时三刻前,赶到祖坟所在地,祭扫先人坟茔。

到了坟地,先要在坟茔上方,向主持祖先们“地下工作”的“后土神”祭拜。表示敬意。谢谢他对自己祖先们的关照。然后,再祭扫自己的祖先。首先,修整修整坟墓。这相当于后人来到祖先的家中,主动帮助祖先们干点小活儿。整理整理房间,打扫打扫卫生。还象征性地给坟头添些土。捡些小土块、小石子,将冥币压在坟茔上。然后,打开五彩碎纸盒子,坟茔及四周,撒上厚厚一层五彩缤纷的纸屑。——这相当于给先人们的房间披红挂彩。让他人看了,知道此坟尚有后人,而且日子还过得不错。“扫墓”之后,燃放爆竹,告诉老先人,他们的后人来了。——祭祀仪式进入高潮。人们将特意准备的供品祭物,在祖先们墓前摆开陈列。烧纸焚香,贡菜撒酒,献花圈。在族长或家长带领下,人们在坟茔前九叩八拜,说些感恩的话:“——你们保佑了我们后人升官发财,我们不会忘记,一定报答”之类。磕头作揖拜毕之后,将纸钱、花圈在坟前焚化。至此,仪式全部完成。但人们多不急于回家。一家乃至一族,围在一起,喝点儿小酒,摆点祖先们的龙门阵。从起根根,发芽芽开始,理一理各家支系,进行些很实在的“传统教育”。小孩放风筝。姑娘、小媳妇们采撷野花,折些杨柳枝,编“花冠”。

葫芦尾河人扫墓回家,多是下午了。路上,还有最后一道附加工序:顺便到神螺山和仙鹤岭之间,祭拜长期坚守岗位,守护这一方地下祖先神灵,地上庶民百姓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二傻爱调侃,说人们这是在把阳界的“潜规则”,推广到阴界。向土地菩萨缴纳“赞助费”,出资申请保护。这和死了人,向“阎王爷”烧纸一样,是弥补他“延迟招工”造成的损失。

春节的祭祀,侧重活人祈求平安,祈求发财,对更好生活的祝福和向往;清明节扫墓,则侧重对已逝者的怀念,也感激他们一年来,辛辛苦苦,保佑活人。——无论无神论的科学家们多么努力,只要这世界上没有人真正从“地狱”或者“天堂”回来,“现身说法”——告诉大家,“那边什么都没有”。那么,很多人对神鬼,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至少是半信半疑的。发财了、当官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对世人说的,于是就夸耀祖坟埋得好!——被捉住了、倒霉了、失败了,也有些东西是不便对世人说的,于是怪先人的坟没埋好。——为此,甚至不惜将先人的骨骸,连带“住房”挪动一下。世界上,所有民族“传统文明”的极则,都是到人们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寻求终极答案。——对活着的人,可以怨而不怒,怒而不争,却都愿意去打鬼的主意。当然,不可否认,清明扫墓祭祖对活着的人来说,还有一个在家族内部“团结起来争取更大胜利”、“团结一致向前看”的诉求。祖宗是共同的。由祖宗分支传承下来的家庭,通过祭祖的形式,聚集在一起,排理一下辈分,交流一下亲情,为家族和家庭的团结,增添些凝聚的力量,为将来的发达,增添些美丽的憧憬。当然,也可以借祖先的威力惩治家族中的败类——这就已经是老话了!


牛天定选在清明节前回大陆签订投资协议,用心良苦。其中不乏某些能与时俱进的人“拿钱买待遇”——挖空心思上下送钱打点,搞整个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之类——的意味儿。半个多世纪了,如果再不能争取回葫芦尾河牛家院子,给父母磕个头,可能今生今世,就没有机会了。遗憾的是,一些人总是在“原则问题上不能让步”。他本人回葫芦尾河的请求,被相关部门婉拒了。还不无关怀地说:“不要弄得大家都难堪。”他不能回来,只好拜托夫人麻翎,带着刚国外取得博士学位归来,开始进入“麻氏集团”核心管理层面的长子麻健雄,回家探望父母,拜祭牛氏祖先了。外公麻景林安排她们母子,葫芦尾河清明祭祖之后,还要回麻家祖籍之地葫芦肚河麻家寨,拜祭麻氏先人。

父亲不能回乡祭祖,为屎观音和幺婆太重新立碑的重任,就落在了新一代长房嫡长子麻健雄的肩上。屎观音牛敬田坟前,过去是有碑的。小。幺婆太去世,和屎观音合坟,那年头,不敢立新碑。屎观音那碑,文革被漆成红色,写领袖语录。牛天定要牛天香照了爷爷奶奶坟头和四周的照片,传过去,请高人依坟头的山势地理,设计碑的大小、样式,篆刻碑文……千百年来流传的立碑,实际上,就是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树碑立传”。但是,而今“树碑”好办,“立传”就难了。很多“龙门阵不好摆”。从上到下,忌讳太多。牛家祖宗嫡传这一脉,到屎观音这一辈,居然单传,实是凶险。到牛道耕这一辈,五个子女,“长成人”四个,三男一女。也算不上发达。历经坎坷,到“天”字辈,居然海峡两边的牛家后人,都能升的升官,发的发财,也算光宗耀祖了。所以,此次清明前,牛天定作为牛家嫡长子,派专人专程赴大陆,分别拜见父亲、五叔、幺叔,还有几个弟弟、堂弟,商议为爷爷和三位奶奶立碑。当他得知牛天高整修神螺山坟茔的消息后,非常激动。给牛天香、马常山带话:一定要有牛天定麻翎夫妇的墓穴,将来一定要把骨灰埋在神螺山上!为了气派,他花巨资精制了汉白玉墓碑,撰写并篆刻了正、背面的碑文。让儿子——牛家长房嫡孙赶在“清明”节,运到葫芦尾河,送上神螺山。

墓碑到了。剩下的事情,就是长道子羊大师大傻羊长道“说了算”。按照屎观音,大奶奶,二奶奶,幺婆太的生辰,羊长道先定下立碑的时辰。墓碑运抵墓地时,全部族人、亲戚,都聚集到屎观音幺婆太墓前,“墓地迎碑”。道字辈,胸戴小白花;“天”字辈和“佑”字辈,左臂缠一条小红布。

从红豆林大牌坊码头到神螺山,一路上鞭炮声声、锣鼓喧天。

墓碑到墓地后,牛道耕代表家族,先给墓地的后土神上香化纸,算是“缴纳土地出让金”。然后由羊长道搭罗盘、吊线,定准方位。几个朱家塘来帮忙的石匠师傅,在墓碑底座的位置,控出一个大坑,将雕刻了精致驼碑“王八”的黑色大理石碑座,落下。

接下来的仪式,就更加热闹了:麻健雄代表父亲,在刚立起来的墓碑前,燃起三炷高香,顿时鞭炮齐鸣,吹鼓手敲锣打鼓吹琐呐。全体族人、宗亲、至亲——就位、肃立,按照辈分大小,挨个行叩拜大礼。

礼拜完后。是净碑,点朱,恭读祭文。

——葫芦尾河朱、马、牛、羊四大姓,都联络有亲,屎观音幺婆太又是公认的好人,所以牛家的“树碑大典”,实际上搞成了近似于政府行为的葫芦尾河村“全民行动”。仪式结束后,各大姓自家的清明扫墓,这才接着上演。

神螺山的仪式已接近尾声了,按照过去的习惯,大家该上山顶的神泉边去休息,吃东西,摆龙门阵了。正说要走,只见远处河边,来了一队人。码头登岸开始,一路爆着鞭炮,朝神螺山走来。

这是一个二十来人的队伍。最前面,并排走着两人。各执五尺来长的竹竿,支撑着红色的长长鞭炮串。队伍用鞭炮的火光、炸响和硝烟开道。身后几步远,又是两人。抬着一大筐鞭炮。再后面,六个人抬着三个金碧辉煌、光焰夺目的巨型花圈。鱼贯而行。花圈后面,一乘葫芦尾河几乎绝迹——几十年没看到过了的简易竹轿。竹轿是从船上顺下来。手臂粗两根等长的楠竹,中间绑了一乘“凉椅”。一个小个子男人坐在凉椅上。两个壮汉抬着。竹轿忽悠悠闪悠悠的,那小个子男人神情自在而又悠闲。竹轿后面,跟着八个身高都在一米八左右的男青年。清一色藏青西装、酱紫领带,黑尖头皮鞋。一行人个个衣冠楚楚,神色肃穆,表情冷峻。最后面,还跟着几个挑担子的脚夫。

从红豆林大牌坊码头到神螺山,沿途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木呆呆地盯着这一行人看。石板大路上,人们全都不由自主地闪开让路。队伍来到土地庙前。——那庙是牛天高才新建的,土地菩萨老两口儿石身金面,喜颜洞世。坐轿的男人示意竹轿停下。伸手接过旁边跟班递上来的墨镜。戴上。下得轿来。看了一眼那土地菩萨,像是给熟人招呼了个眼神,再放眼向四周望了好一阵。不无悲情地吟起诗来。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未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等到“放炮开路”的那两人手中的鞭炮又重新炸响,那男人这才长叹一声,毅然向身后挥了挥手。那意思很明白:“上山吧!”

队伍向神螺山上爬去。依然鞭炮声声,硝烟弥漫。一行人,像是裹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最后亮相在屎观音幺婆太坟头的小拜台,停下来。那汉子摘下墨镜,举目四望。正站在一旁发呆的矮子幺爷,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脱口骂道:

“狗日的,雀八儿嘟嘛。吓老子一跳!”

人们终于回过神来,都认出来了:戴墨镜的“老板”,原来是牛道耕的小儿子——雀八儿牛天宝。葫芦尾河的口头文学中,牛天宝属“神龙藏而不露”。但他而今的名气,已经比牛天高还大。好多故事,几近神话。而今,和牛天高一样,他也是“民营企业家”。——太平实业集团公司常务董事,副总裁。官拜“葫芦口河市政协常委”。太平实业总部进京之后,更加风调雨顺,总资产很快翻了几番。受董事长贾太平委派,他正与葫芦口河市政府谈判太平实业葫芦分公司增资扩股的相关事宜。“太平集团”的核心业务,分布于葫芦河流域的几个主要大中城市。葫芦尾河人几乎都听说过。当年,最高领袖的“白骨精”婆娘被抓起来后,牛天宝突然人间消失。“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今天,是他文革结束后第一次重新踏上这葫芦尾河的土地。

雀八精心导演了眼前这近于恶作剧的“出场亮相”方式,实际上是他对自己长期隐而不露的一种反讽。他要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向人们展示:我才是成功者!从小听大人讲牛天才他亲爹狗子三的故事,牛天宝不屑:“吹得神乎奇乎的——那个狗子三,哼,他——算老几哟?”

果然,人们都在奔走相告:

——“雀八回来了!”

——“嚯呀,好鸡儿威风啊!”

——“看这些人,除了没别手火儿(手枪),没挎盒子炮。哪点儿不像许山彪的队伍嘛!”

——“你懂个锤子。许山彪的人,他们有西装啊?”

……雀八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人们都听清楚了,那二十多个“跟班儿”,喊雀八都喊“八爷”。——牛道耕名下的儿子,雀八儿排行老四。翻一番称八爷,这和“雀八”的“八”无关。这些人在牛天宝面前恭敬得有点夸张。到了屎观音坟头,跟班儿们立即手忙脚乱地摆放祭祀用品。葫芦尾河人从没见过:脚夫挑来的东西,那香,六尺长,手臂粗,货真价实的“高香”;那烛,半人高,碗口大,真资格的“椽烛”。鞭炮箩篼装着,全是大捆大捆的。那鞭炮声,把个神螺山震得地动山摇。在爷爷奶奶们坟头,雀八恭恭敬敬,五体投地,九叩八拜——再神情肃穆地绕坟一周。牛天宝拜毕,跟着雀八儿来的那一行人,墓碑前排开,三鞠躬。然后,每人举着一卷,二十多个人,同时点燃鞭炮。

顷刻间,鞭炮声震云霄,硝烟蔽日。

山顶上,牛道耕朱光兰夫妇,正带着全体牛家人,神泉边围坐,听麻翎母子讲台湾的故事。矮子幺爷气喘吁吁爬上山来,说狗日的小雀八儿回来了,在下面给爷爷奶奶上坟。牛道耕一阵兴奋,站起身,“是不是哟?你看实在了的?”矮子幺爷笑:“看你说的,未必然一个雀八儿,我这当幺叔的,还认不得了啊?”

牛道耕两口子正要下山看个究竟,突然惊天动地一阵鞭炮响,把老两口儿吓一大跳。停下脚步,牛道耕笑眯了眼。自言自语道:“听着火炮儿声,就晓得,肯定是这小狗日的,他呀,一辈子板眼儿多。老了都不得落教!”

鞭炮放完,硝烟还在弥散,空气里满是火药香烛纸蜡味儿。山上的人都朝雀八迎来。雀八忙爬上山,双手去扶父母。他那些手下紧跟在雀八的身后,像一群黑色的甲壳虫。来到神泉边,雀八把父母安排在一块石凳上坐下。对手下人道:“这是我爸、我妈!”黑色甲壳虫们,立即围上来,一口一声——“老太爷受福!”“老人家好!”雀八儿退了两步,跪下,高声道:“爸、妈,儿子给你们,磕头了。”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个个落地有声,磕得实实在在。雀八拜过。黑色甲壳虫们立即齐刷刷地扑跪下去。前排正中那个喊道:“给两位老人家磕头了!”那动作,整齐划一;那神情,如出一辙;那喊声,训练有素!——分明事先排练好的。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家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偷着乐。

这个小雀八儿,狗日的,安逸!好耍!

拜过父母,雀八儿如法炮制。把矮子幺爷和牛羊氏请来坐下,同样跪下给他们磕头。

矮子爷接连声地:“要不得要不得——哈哈哈哈——你狗日的雀八儿——想精想怪——”矮子幺爷神态滑稽,逗得所有在场的牛家人开怀大笑。

接下来。牛天宝见过大嫂麻翎,又和侄儿麻健雄聊了几句。他们是生意伙伴,已经见过几次面了,没有陌生感。没看见牛天高,就问。牛天宇告诉幺弟。说牛屎高昨天晚上就先走了。胡洛萍悄声笑他,“找你小哥哥咋子?没得关系,你哥哥不在,给我磕头也算。今天,你看,大嫂二嫂三嫂都在,你当幺弟的,给我们磕头,嫂子们保证给你发红包。”雀八儿高声回敬“先发红包再磕头”,又和牛天宇,牛天宁两个哥哥,李明霞、李明芬两位嫂子,聊了几句。才和牛秀姑,欧阳达富,牛天才打招呼。他和侄儿麻健雄约定,“改天坐下来好好研究一下。”

牛天宝问,咋没见姐姐牛天香?朱光兰告诉幺儿子说,在这儿上过了你姐夫的父亲的椅子坟,他们才走,去红豆林马家院子背后,拜祭马家的祖先人去了。这些年,一直是马保长主祭。今年马家一定要你姐夫来成头,因为而今他在马家辈分最高——今晚上就看得到你姐了。雀八笑着对母亲说,“那我就等不到她了。我马上就走呢。”小儿子说走,牛道耕不高兴了,摇着头说:“你格老子一天到晚忙、忙、忙,比里那总理事情还多——”父亲开口讥诮他,牛天宝高兴。原形毕露。像猴三儿样笑扯扯地对老父亲说,“老人家呀,我现在,真的比国家总理还忙啊。要先走一步。”母亲朱光兰不依:“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就不能住两天吗?”雀八上去抱着母亲的双肩:“妈呀,我还是你们的乖幺儿,我一切都好,你和爸爸就放心哈。”朱光兰也笑,“放心放心!光在喊我们放心——还不讨婆娘,好多岁了?看二天年龄大了,那个姑娘还跟你。小心找不到啊!”雀八在母亲耳边悄声道,“我保证,给你找一个世界上最乖的媳妇,回来——气死她们!”他指着旁边的嫂子们,边说边向大家告别。——表演结束,那轿子也不要了。一行人嘻打哈笑,步履轻盈,下山去了。

“哪里把他狗日的套得住嘛,你莫空操心了。不过,人家办的是正事。”看老婆朱光兰泪眼花花地看着幺儿子的背影,牛道耕忍不住摇着头笑骂道,“从小就是个不喜欢落屋的东西。也难怪哟。”

幸好麻翎麻健雄母子,说好了留下来,陪两位老人几天。这是牛天定特别交代的。能够让老婆孩子知道自己这一房人的根在何方,对他就算是个不小的安慰。

这个清明节,牛家造墓、立碑,轰轰烈烈,大兴土石。按照事先的安排,所有回乡祭祖的族人、宗亲、至亲,全都聚集到嫡长房牛道耕家。杀猪宰羊、煮酒熬糖,牛家大院院坝里,一桌桌酒席,一直摆了七天,每天都摆到深夜。

唯独牛秀姑感觉很闷。牛家后代中,而今她学历最高。小哥哥牛天才踏噱她:“读书最多,见识最浅”。——大伯家最喜剧:老大几十年间,角色不断转换。从“壮丁”,变成战斗英雄;又战斗英雄再变成“疑似叛徒”;而今,又成为了世界著名财团的老板儿!老二老三天宁天宇虽然进城了,但从清明回乡这些日子的言行举止看,依然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只不过衣着打扮,换了城里人的。可惜的是,那些西装,穿在他们身上,看着别扭,总让人怀疑是借人家的。老幺雀八近乎恶作剧的闪亮登场,不仅是要来搞笑,正如传言所说:“他属白道中的黑人,黑道中的白人。”本身就豪气冲天。姐姐牛天香变化最大,也最快。认字不上五百,而今却是天香集团的光艳照人的“董事长”。她身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村姑”的痕迹。自己这两个哥哥,最该当官的大哥,发财去了;几乎从小使歪心眼儿不务正业的小哥哥,当官了。一切,都阴差阳错,却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牛秀姑觉得,牛家发达了,但也太张扬了。眼下这个清明祭祖大典,远远超过了传统的对祖先的追念、感恩意义。清明节前,从天宇天宁哥哥他们一帮“城里人”回乡开始,神螺山就沸腾起来。鸡公岭下来,牛秀姑的心,怎么也再激动不起来。那躲藏在匪窟里可怜一家人的影子,时时在眼前晃动。那婴儿的啼哭,总在耳边响起——同样是生二胎,“民营企业家”牛天高,“人民公仆”牛天才的“计划生育国策”哪儿去了?——老同学二傻那些不无愤激的高论,让她这个刚出道的法官,不得不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自己这一家,这个家族,这个牛家大院!——联想到自己在法院工作零零总总的“神仙故事”,牛秀姑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孤独和凄凉。欧阳达富看秀姑这两天绝少笑容,理解她的多愁善感,却又不得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她道:“你这种婆婆妈妈的表现,可不是‘铁面无私’的法官应当有的啊!如果几句好话,几滴眼泪,就能打动你。那好,上了公堂,当事人啥都不用说了,都哭给你看——我看你咋个断案!”

看他们夫妻两人,总是局外人似地远远站着。矮子幺爷和牛羊氏都怕冷落了女儿女婿。转三转四地来同女儿女婿找些话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节前两天,节后七天。牛家大院闹热了整整十天。终于又轮到该“各就各位”,散伙了。后人们离开一拨,朱光兰流一场泪。麻健雄也要去麻家寨,祭奠外公的祖先。朱光兰抱着孙子,嚎啕大哭:“回去给你爸爸说,政府不准他回来,我就和你爷爷,到台湾来,看你们——”

鸡公岭回来的路上,牛秀姑叫二傻赶写论文。二傻连更连夜,四天时间写了三篇,一篇谈农业、一篇谈农村、一篇谈农民。他把欧阳达富的相应观点,巧妙地融入其中,历史、现状、前途,理论、逻辑、事例,倒还读得下去。牛秀姑告诉他:“我尽力。但愿你好运啊!”二傻感动得有点鼻子发酸。没想到欧阳达富又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如果编辑部要审稿费,版面费,放心,我们会帮你办好。眼下,都这样,发学术论文,都得给钱。办刊物和开商店儿差不多,都作成生意了。”二傻想笑。——也难怪,商人嘛,三句不离本行。

各家各户都在告别。红豆林大牌坊码头这几天特别热闹。没有公路,外面谋生的人,回葫芦尾河一次,太不容易。送客的场景,令人伤感,也有几分失落、遗憾。

码头上登船的时候,大家的话题都是相同的——要是公路修进来,就好了。外面的人,就可以“常回家看看”了。老年人都还记得——大炼钢铁那阵,朱正才就说过,要修公路。前几年,农业学大寨,也闹了一阵子。搞整毛坯路,牛家还贴进去一条年纪轻轻的人命。

临到分手了,大家这才想起:奇了怪了啊?——葫芦尾河最风光的人物,怎么会还不登场?今年的清明,咋会独独缺了朱正才马桂英这一家人!都在说,朱正才的大儿子朱解放,而今,和他老子的官儿差不多大——升将军了——省军级!按说,正该衣锦还乡感谢祖宗啊!至少剃头匠跛子朱光富,应当带着最起码一个孙子回来扫墓呀?有人私下议论,“到底是城里人,真的不兴这些了?——我肯信!”

——清明节朱正才没能回葫芦尾河村来祭祖,是因为有件大事情要办。

节前,京城紧急通知,要朱正才带领他的省政府班子,进京开“专题会”。把一个“班子”召集到开专题会,一定是大得不得了的事情。朱正才家里出了“密室”那件事。每次上面召唤他进京,马桂英心里总是悬的。知道纪律,还不敢电话里问。到底不放心,于是跟了去。到司马首长家里,见了贾作珍“贾阿姨”,才知道自己一场虚惊。省级机关事务管理局已经动员省长“搬家”。朱正才两口子反复叮嘱父亲,葫芦口河市政府公寓这个“老家”,眼下还绝不能“断人”。朱跛子只好委屈自己,守“庙儿”。葫芦尾河那个“老家的老家”,扫墓也好、祭祖也好,就顾不上了。朱正英孝顺。几乎天天下班,都要过来看看父亲。朱跛子听女儿说,大侄儿牛天定他老婆,带着大儿子麻建雄,回乡祭祖,“要为外公外婆,立一块非常气派的汉白玉石碑。”朱光富听了,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越想越气。等保姆出去了,关上大门,在客厅里跳着大骂朱正才,“你狗日的,当你妈的省长,五孽不孝,你狗日的,要遭雷劈!”骂过之后,坐回沙发上,又后悔。骂过头了,不吉利。气得跛着脚大客厅里转圈子,生闷气。

京城的专题会,只有一个专题:“司马大奎首长已经明确表态,老人家要到他战斗过的地方看看。——重点,就是你们葫芦口河市。你们准备拿些什么给老人家看?”

主持会议的国家大官人,对朱正才说:“朱省长啊,本来,这个会的精神,你们来一位主要领导,也能把精神带回去;或者,发个稍微具体些的书面通知,相信你们也能认真领会,也就行了。再不然,我派人,飞到你那里来,传达京城的精神,也行!为什么要你把班子带到来呢?想过吗?我猜你肯定想过。不过我很怀疑你真想到了。那我就告诉你吧:第一,重要;第二,重要;第三,还是,重要啊!”听国家大官人如是说,与会者都会心地笑了。

“国家大官人”讲话就是水平高,平易近人。他接着说,“老一辈革命家,现在在世的,已经所剩不多了。司马首长这些人,是财富中的最宝贵财富啊。他们在有生之年,最关心的是什么?无一例外,是自己战斗过的地方,老百姓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大家想想看,老人家有这种想法,天经地义啊!这对我们这些晚辈、接班人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大事吗?所以,我要说三个‘重要’!所以要——提高会议级别。把你们班子,都通知到京城来!”

“国家大官人”说,新葫省特别是葫芦口河市,是司马首长领导解放的。“朱省长,那一段儿,你一直在首长身边工作,最清楚。司马首长巡视的重要目的地,就是你那家乡——葫芦尾河村。”国家大官人介绍,“除了朱省长,你们几位大概不清楚吧?在革命战争年代,葫芦尾河村有司马首长的救命恩人。其中一位,就是你们朱省长的父亲呢。解放后,司马首长又在这里领导土改,所以他诸多的老部下,转到地方,多在这一带工作。”国家大官人神色严肃,意味深长地说,“司马首长故地重游,当然,主要不是访亲问友,更不是游山玩水,他要亲眼看一看,解放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广大农民群众,脱贫致富的情况。——大家设身处地想想:一个人革命终身,如果看到解放几十年,山河依旧,群众生活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变化,会作何感想?我们这些接班人,又该如何向前辈交代?——当然,你们也不要紧张。凡事,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制度的优越性之一,就是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一次,就是要看看,你们这个班子有没有那个能耐,——集全省之力量,把迎接司马首长巡视这件大事——办成、办好、办漂亮!——同时,还要告诉你们,不要向我伸手,没有钱给你们,我能给的,就是给你们鼓劲,加油,摇旗呐喊。适当的时候,也可以考虑——出台一些适当的优惠政策!”

听到这最后一句,朱正才和他的“班子成员”,全都咧开嘴笑了。“适当的时候”,“出台一些适当的优惠政策”!你老人家这句话中听。好!体制内的人都知道——“优惠政策”强过“政策优惠”一万倍!有过人民公社吃“公共食堂”经历的人,才能真正区别“优惠政策”和“政策优惠”。“优惠政策”是另开火的“干部食堂”——“小灶”、 属特指、专项、是“独食”;“政策优惠”是大锅大灶的“社员食堂”。你有、我有、他有、大家有,只不过轮到你了,看你顺眼,掌勺子的人,手不发“鸡爪疯”,舀满点而已!能拿到“优惠政策”,虽然不如直接拨款“安逸”,但远比给“贷款指标”管用、也经用!这些年,各地方政府、国有大型企业都找了能人,在京城设立驻京办事处,其主要工作,就是“跑政策”!这次,在省政府“驻京办”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朱正才睡梦里一张嘴,就含到了块大肥肉,一咬,还满嘴滴油,舒坦啊!

清明节前一天,朱正才的“班子”全班人马飞回省城。下飞机,就直奔会场。事前已经通知:省政府相关机关、部门领导、葫芦口河市班子全体,以及列席会议的葫芦肚河县一、二把手,在葫芦河畔新落成的“拂晓山庄”第一会议室等着,开紧急会。办公厅的会议通知里,罕见地使用了文革后绝少再现的用语:会议将布置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都知道,是不是“光荣而艰巨”,这不重要,只要“任务”和“政治”二字挨上边儿,性质就变了!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对不起,不准讲困难、讲条件、讲情理、讲法规!完成了,你是英雄,是好汉!——完不成——你也得完成!

朱正才转达了离京前司马大奎单独接见时,对新葫省工作的“一点指示,两项要求”。一点指示,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两个文明一起抓”;两项要求,一是要抓经济建设,让农民物质生活富起来;二是要抓文化建设,提高农民的精神文明。因为是单独接见,所以一切以朱正才的传达为准。有人在私下议论:岁数不饶人啊,司马首长到底也“大把年纪了”。他这一点指示,也就是两条要求,翻过来也一样。——好在现在的领导,都时兴这样说话。几个小时的讲话,全部内容加起来,等于一句话也没有说——全是正确无比的废话。那内容,“陈词滥调面面俱到”;那风格,“四平八稳八面玲珑”;那姿态,“低眉顺眼磕头作揖”。汉民族精妙的语言,在眼下的官场,已经退化到“不分对错,只看谁说”的地步。如果 “一点指示两条要求”出自牛道耕之口,朱正才有可能笑他大舅精神不正常。——可这是司马大奎说的!——司马大奎老人家要亲自来看看。我朱正才的任务,就是要把老人家这三句话,“物化”成“看得见、摸得着”物件儿的。

廉政表彰大会之后这些日子,朱正才一直被密室失盗的事,搞整得焦头烂额。眼前总要晃荡那三个倒霉的笔记本。有一天晚上,他做梦,又是土改,又是狗子三从走马转阁楼跳下去了。朱正才不放心,上前去,把摔死的狗子三翻过来,想看个究竟。——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死人,哪里是什么狗子三嘛,明明是朱正才自己嘟嘛!朱正才怀疑遇到鬼了——吓得鸡叫鹅叫,浑身冷汗!最让朱正才哭笑不得的是,有时候大白天,坐办公室里,偶尔突然看到陌生人,第一反应是胸口绑紧,膝盖发软:“糟糕,中纪委来人了!”——朱正才知道,如果再自我调整不过来,不把注意力转移开去,自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裘和浩裘副市长,也“抑郁”起来。

关键时候,司马首长又在无意中解救了自己。有了“中心工作”“政治任务”,心就在工作任务中稳住了!从司马大奎家中出来,车上、飞机上,经过几个小时的深思熟虑,到省政府专项工作会上,他已经能够滔滔不绝地从历史到现实、从理论到实践,把司马首长巡视葫芦河的“伟大意义”充分发掘出来了。会上,他讲了近两个小时。作为一省之长,朱正才亲自敲定:这项“工程”,命名为“葫芦风采”。毫无疑问,“葫芦风采工程”比牛天高的“光宗耀祖工程”要大得多,主要包括三个具体项目:

一、务必在最短的时间里,帮助葫芦口河市把“两区”——“工业园区”“高科技开发试验区”建设起来!省政府将把为葫芦口河市招商引资的硬指标、硬任务,按照省级各系统各大口归位的原则,具体分解到省政府各厅、局、委。和政绩考核挂钩。

二、务必在规定的时间里,葫芦肚河县“工业开发园”开园,并正常运作。改葫芦口河市的“河口大道”为具有现代大城市特色的“迎宾大道”;新建“滨江大道”步行街。把原来已经规划的拆除河边棚户区建绿化带的工程,提前搞整出来。——朱正才解释说,当年他当市长的时候,就很想搞整这项宏大工程。专家们都说,只要完成了这项工程,就会立即“提升葫芦口河市的城市形象”。葫芦口河市政府的主要工作,是要按照省政府的战略部署,分解落实葫芦肚河县的招商引资任务,到市政府各局、办、委。

三、葫芦肚河县政府要排除一切阻力,克服一切困难,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地将葫芦尾河村,建成货真价实的“新农村小康示范村”。县城部分,要新建葫芦肚河县政府大楼。司马首长巡视前,县政府办公大楼必须建成并投入使用。并将原县政府大院,同步改造成为“葫芦肚河县解放纪念馆”。开辟为“青少年革命传统教育基地”。按原样维修之后,广泛收集革命文物,尽可能照原样陈列。准确再现当年司马首长在这里工作的场景。“红色旅游”和“生态旅游”完美结合,要在设计中有体现。

朱正才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们常说,机遇和挑战并存。没有挑战的机遇,不可能有丰硕的收获,这就不是真正的机遇;有了机遇不敢接受挑战,就会一事无成。“葫芦文化”,是我省最响亮的招牌。须知,“葫芦文化”的核心内容,其实就是“葫芦口河”文化。我们要以迎接司马首长巡视为契机,把葫芦口河市建设成为现代化大城市,把葫芦肚河县,建设成为小康县。树立起贫困县超常规大发展的典型。——他说得很激动。“历史将会证明,我们的战略构想,是科学的、超前的、跨越式的,也是切实可行的。”

目标定下来了。朱正才要求与会者“领了任务”之后,尽快制定出具体实施方案。他宣布:省政府将成立“葫芦风采工程进度督察组”。督察组必须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范围,汇报督查的情况。督查结果,纳入各单位、部门领导的政绩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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