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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料峭春寒慢慢退去。明媚的阳光,晒得人懒懒的。两人来到河边,牛秀姑帮欧阳达富把鞋袜洗了。手拉手,脚抵脚,爬上鸭子石。欧阳达富站在石上,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哈哈,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天空蓝蓝的。春晖暖暖的。葫芦河静静的。欧阳达富有钱、有闲、有心境,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产生这般的幸福和享用,得体,也自然。

牛秀姑没有吱声。偎依着欧阳达富。心里在想,这就叫——“饱汉不知饿汉饥”啊。在她的记忆里,除了男娃儿夏天下河洗澡,爱爬上这鸭子石玩儿跳水以外,村里真资格的农民,无论男女,成年之后,谁还有闲情别致,爬上这鸭子石来,说些“我爱你”之类的废话哟!

“欧阳,你怕不怕鬼?”牛秀姑问。

“你大学时候,就入了组织的。你们的组织不是宣称信奉唯物论吗?”欧阳达富说。

“废话。哪本书上写了,加入组织的,就只能是唯物论者?——告诉你,这葫芦河,过去经常‘闹鬼’。后来知道,哪有什么鬼哟,是‘闹鱼’。——我们这一带河里,有一种鱼,人称鬼脸鱼。长一张近似人的脸谱。眼睛鼓鼓的。产卵季节,晚上,一旦受到惊扰,这种鱼会在河里群起跳跃,眼睛发出绿油油的亮光。还发出怪叫声。放眼看去,满河面绿光闪烁,鬼哭狼嚎,恐怖极了。一旦遇上了,多会吓出病来的。我小时候,有一年天旱,葫芦河断流了。灾荒年成,没吃的。饿得头昏眼花的两岸农民,也顾不得会不会被鬼神找麻烦了,对河里的鬼脸鱼,来了一次灭绝性的大屠杀,据说杀绝了种。”牛秀姑说,她至今还依稀记得那鬼脸鱼的味道,确实好极了。只是如何才能抓到鬼脸鱼,她编不出来。那时,她太小,鱼是哥哥们捉来,竹林里烧熟了,给她吃的。

“真有这种鱼吗?”欧阳达富问。

“谁骗你?那年,村里男女老少,都吃过。”

“我是说,有这种鱼,你们葫芦尾河人就发了。”欧阳达富站了起来,面向河的下游,说:“你忘了,我们请客,不是点过这种鱼吗?”见牛秀姑满脸疑惑,欧阳达富点醒她,“那回在青林野味餐厅,我招待你们法院的头儿,就吃的这种鱼嘛,八百块一公斤。事后,你还在叽咕,说这哪里是在请吃饭,明明是在‘吃钞票’。而且我告诉你,现在八百块钱只能吃一市斤了。——你说的这种鱼,学名‘万年鱼’,俗称鬼脸鱼。很金贵的。”欧阳达富告诉她说,菜谱上,人们给它取名叫 “美人鱼”。这种鱼,怪就怪在,终老一生,偏偏没有“鱼老色衰”的时候。即使生存万年,成鱼也只有指头那么大小,模样儿还是那么标致,味道依然鲜美。所以,称它“美人鱼”,还并非言过其实。这种鱼的特性,是每年开春过后,就回游到这葫芦河的源头,繁衍后代。欧阳达富说,美人鱼市场前景广阔。堪称一大宝贝。关键是大规模人工养殖,技术难关还有待突破。

知道欧阳达富博学能干。牛秀姑经常戏谑他:“天上的事知一半,地上的事晓得完”。

阳光离开了洁净温馨的鸭子石。欧阳达富突然惊叫起来:“哎哟哟,好美丽的落日!”

血红血红的太阳,有一大半,刚好挂在鸡公岭的鸡头上,恰似给鸡头镶嵌上一道雄鸡的冠冕。红霞围着太阳燃烧着。火舌舔食着蓝天。那光芒,艳丽却不乏温柔,一点儿也不刺眼。云被霞光雕琢成了奔马、群羊、怪兽,再涂抹上五彩。看着看着,这些雕塑便活起来了。久久凝视,你会感觉自己仿佛沉浸在熟睡中,正编辑着,演绎着,指挥着自己的美梦。昂首挺胸的鸡公岭,也像正在悄然和太阳、霞光、云彩们交流着什么。又像是在静静地谛听,默默地遐想。或许,它是在猜想,人世间的那些雄鸡的每一次报晓鸣叫,为什么都会称为一种新的开导和指引呢?睡眼惺忪的太阳,懒洋洋慢腾腾地蜷曲到山背后瞌睡去了。天空突然黯淡下来。薄薄的暮雾,从葫芦河的河面,向四周弥散开来。大自然这位大画家,津津有味地欣赏过自己的杰作,小心翼翼地用白纱巾,盖护画面。——山山水水,很快就变得朦朦胧胧起来。

葫芦尾河人也关注日出日落,却不知道这是美。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在田里忙了一阵子。如果有人问,“此时你有什么感受?”他们会抬起头看看天,正正经经地回答你:“天亮了。”太阳下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得到提醒:“该回家了。”有点儿犹豫——是不是再熬一会儿?把眼前这点儿活儿干完,免得明天又来!对农民来说,太阳就是太阳。提醒他们干活,提醒他们吃饭。提醒他们收工。有时候,他们也凝望太阳在鸡公岭上悬挂的情景。但他们想到的,绝不是什么美不美,而是快收拾犁锄吧,不然就要摸黑了,牛走起来,不方便,也不安全。如果你一定要问他们:此时会产生什么联想?——那一定是对今晚——或者明日——天气的揣测——“西边太阳返照,明天晒得鬼叫”呢。

土生土长的秀姑,从来没欣赏过鸡公岭的落日。跑遍世界,饱览奇山异水的欧阳达富,居然如此惊叹这穷乡僻壤的落日美。他的话调动起了牛秀姑的情绪。她便给他讲从小听来的关于鸡公岭,神螺山,仙鹤岭,土地庙,红豆树,鸭子石的古今传奇。欧阳达富越听越兴奋,要牛秀姑一定带他去爬一次鸡公岭,拜拜这一方的“山神”。老公想爬山,牛秀姑也来劲了。记忆里,还是小时候,牛天高、雀八儿牛天宝两个哥哥,轮流“背马肩”,把她背上去过。读书以后,就再没去过了。这次回乡祭祖,剩下时间已经不多了。要去,只能明天。欧阳达富高兴。连声说:就是明天?要得,好!他提醒牛秀姑,上山下山,路上要带些吃的、喝的。“你晓得的,我肚儿大,胖,消耗也大。饿趴下了,要你背哟。”牛秀姑轻轻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头,娇嗔地笑道:“你想得美——爬开点儿!”

没有电,夜色显得格外威严。天一黑,便伸手不见五指。农民的晚饭,多是天黑尽前就草草吃过。免得夜里点灯。清明节前,牛家大院外出打工的人,能赶回来的,全回来了。好几个大家庭,这些日子都是集体开伙。晚饭也名副其实是“晚饭”了。牛道耕这一房,人最多。麻姑赵前芳,当然的“主妇”。朱光兰、牛羊氏都在灶房里当“帮厨”。同样属于媳妇辈的胡洛萍,不敢轻易进灶房。她怕柴火的烟熏。一熏就流泪。弟媳麻姑开玩笑,拿她开涮:“你看我嫂子,好激动啊。又流泪了!”晴天开夜饭,习惯在院坝里摆饭桌。屋檐下挂起两盏大灯笼。灯笼的光很朦胧。每张桌子上,再点上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几大桌子人吃饭,有点像当年的“大伙食团”。人多闹热。杯杯碰碗,碗碰汤勺,筷子打架,吃什么都味道好得很。吃得大人娃儿一个个全都哈哈大笑。入乡随俗,再讲究的城里人,到这儿,也讲究不起来了。

吃完晚饭,大家就坐下来拉家常。欧阳达富通报,她和秀姑,准备明天爬鸡公岭。大家都说,好得很!难得回乡下来,到处走走。这里的空气,新鲜得很,城里拿钱也买不到呢。两个孩子吵着还要演“巫婆和大笨熊”的戏……。夜深了,各家主妇就站出来,大哥二哥三姨四嫂五姐六妹——逐个逐个安排床睡觉。人增多了,没那么多床和被子,就挤。反正就是睡觉,能卡进床,就算了事。

第二天一早,本来说好,牛天高和牛天才都要陪妹妹、妹夫去爬鸡公岭的。镇政府连夜来两道通知。第一道,是通知“全国代表”——明星企业家牛天高,请他立即赶赴省城,列席“省代表”的重要会议。第二道通知,说是有急事,请牛天才镇长到县城开会。周县长点了名的,这个会不准“找替身”,“牛镇长必须亲自来”。于是,牛秀姑就问几个哥嫂——牛天宇、牛天宁、李明霞、李明芳他们,去不去爬鸡公岭?答复说,难得回来,这几天,帮父母做点儿事情。忙。说,你两口儿文化高,我们没你们读书人那雅兴。胡洛萍倒是想去。牛秀姑告诉大嫂。山路,穿高跟鞋走路,“脚痛死你”。胡洛萍于是找母亲牛羊氏,换了双平跟鞋,屋里走两步,摇摇晃晃,反而走不稳。算了,不敢去。于是也改口说,第一次回家,还是多陪陪妈老汉儿吧。牛成梁和二牛牛听说姑姑、姑爷要爬鸡公岭,高兴极了。坚决要去。胡洛萍担心牛成梁淘气。抓来面前立正站好,交待政策,规定纪律:“听话,必须自己走。”高压面前,牛成梁的原则,历来是“只要你批准我的要求,说什么我答应什么”。一副“为达目的,不怕装孙子”的候补企业家风度。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赵前芳和牛羊氏赶紧给他们准备路上吃的、喝的。

没想到,刚说要准备出发,羊长理陪着村长马白三来了。他们来,是给牛镇长家,送一只肥肥的黑山羊。马白三说:“我爹说了,你们家,这些年,帮衬我们不少。清明节了,新姑爷上门,城里又回来这么多人。他们难得吃到资格的葫芦尾河新鲜的黑山羊肉。请大家尝尝。现杀、现剐、现炖,才资格的鲜呢!”

葫芦尾河风俗,如果哪家有红白喜事,只要不是主人家主动辞客,大家必定来朝贺。乡邻们一般会提前把礼送了。送钱好,送实物也行。来了就是看得起。即使只提点萝卜酸菜,那也是“礼轻仁义重”。——知道自己礼轻,就主动帮着主人家做点儿事,算是弥补。平时,邻里吵架,吵十天半月,从祖宗骂到没出世的孩子。路上相遇,把脸甩开。但逢上办这类大事,送点儿礼,打个招呼,两张笑脸,几句客套,什么疙瘩都解了。办婚事,看在新人面上;办寿辰,看在寿星面上;办丧事,看在死人面上。乡里乡亲闹矛盾,半斤对八两。有了这样的台阶,大家都下得来。——“来了来了,只要你来,一切都了了。”一起吃饭喝酒,就是一家人。所有矛盾都化解了。以后再见面,就不会给脸色看了。不过,下一回仍可能会因另一件小事——也许仍然为一窝小菜——再吵起来。有时也会提起前仇。再一次从祖宗骂到未出生的孩子。——几乎都是这副德行。

不过,马家是真心实意感谢牛天才。其一,把马白三“抬出来”当村长,白拿一份儿村长津贴,实惠啊!其二,他家的黑山羊,眼下已经养成了气候,开始卖羊进钱了。开春这些日子,小羊又增添了十多只。全是金疙瘩呢!知恩图报,一只肥羊算什么?表表心意而已!

听说牛秀姑带着老公回来了。羊长理嘴里不说,心里酸得牙掉。两个通宵没睡着。昨晚听父亲回家说,今天姐夫要送羊给牛镇长家,于是自告奋勇,“我陪他去!”到了红豆林,缠着姐夫马白三,“我给你牵羊子。”马白三笑,同意了。心照不宣。他知道,小舅子一直在追三姑姑,想借机看看牛秀姑,献点儿殷勤,也人之常情,不为过。缺嘴羊姑更知道弟弟的心思。悄悄给马白三说,“让他去。人家三姑姑这回是带了男人回来的。让二傻亲眼看看,死了那份心,才好呢!”

二傻记忆中,大姑娘时候,牛秀姑虽是娇媚,但难免不带几分青涩,毛糙。眼前,这个已经成了别人“婆娘”的牛秀姑,依然娇媚,却平添了一种“瓜熟蒂落”的成熟美,显得更加鲜艳、楚楚动人。那秀发,那眉眼,那红唇,那酥胸,那身段、那气色、那举止言谈——反而更让二傻浮想联翩,想入非非。——虽然尚未婚配,二傻自己,也早就并非货真价实的“黄花郎”了。“过来人”,就再没有了往昔高中同窗时候,秀姑面前每每表现出的无法掩饰的拘束和尴尬。他大胆地盯着牛秀姑的眼睛,似笑非笑:“老同学,不介绍介绍?”

同学之间,又是娃儿朋友。回想过去,很多时候,自己确实有些过分了。特别是乳罩事件,很对不起二傻。牛秀姑满脸飞红,鼓起勇气,大大方方地把二傻介绍给欧阳达富。她告诉二傻,“今天上午,我们有点儿事。——他,想去爬鸡公岭……”

听说牛秀姑和他老公要去爬鸡公岭,还带两个孩子。羊长理来劲儿了。一本正经地道:“嚯哟,你们两个,刚从城里回来,爬鸡公岭。——这乡下的山路,还带两个娃儿,危险啊!——干脆,老同学,如果不嫌弃打扰了你们,不怕我当了你们两口子的电灯泡,——我陪你们去。”欧阳达富听牛秀姑说起过。这个羊长理,同乡,还同学十多年。看他长得高高大大,结结实实,估计有把力气。一副满腔热情的样子,让人放心。很高兴。爽快地答应二傻:“如果得空,不耽搁——要得,一起去嘛。人多,闹热些!”

春光明媚,满目葱翠。清爽的晨风,夹着些草木的幽香,拂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从神螺山往上爬,两个小孩一路朝前冲,一直走在最前面。二傻背着装有食物,饮水的背篼,紧跟着。边走边关照两个小孩的安全。牛秀姑和欧阳达富走在最后面。

路过罗汉寺。二傻问,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他介绍说,他哥而今是这里的“班头儿”。牛秀姑说,还是先登顶。回来的时候,再进去,看你哥,拜菩萨。

三人又默默往前走了一阵。爬上“陡石梯”,大家都长长地舒了口气。欧阳达富觉得,不该冷落了夫人这位同学兼同乡,便主动和二傻搭讪。闲聊几句之后,陌生感少了。二傻对欧阳达富少了些敌意。只是觉得他那粗腰上,吊一大串玩意儿,有些不顺眼,怪怪的。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城里人的标志吧?他见过的城里人,几乎都这样。或多或少,总爱腰上挂点儿东西。似乎挂得越多,越显此人重要。当然就高贵,有身份。记得一篇短文里,民俗专家曾经论证:现代人在腰间挂些东西,是一种炫耀权力的返祖现象。

“欧阳大哥,你对农民有什么看法?”这回,羊长理没开口就问欧阳达富“读没读过某一本书”。他知道,今天面对这两位,一位是自己曾经的偶像;另一位,是偶像他“老公”。一个硕士,一个博士。学历都比自己高若干个档次。他们面前,自己怎么说也是“小巫”了。理当低调、收敛些。

知道二傻目前还暂时隶属于“农民”之列,欧阳达富诗情般地赞美说:“农民很好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天天享受这么优美的大自然。阳光好、空气好、水好。人淳朴憨厚。人与人和睦相处。很好的嘛。”——轻松地放出一个很给面子的气球。

“当然。那是因为你不是农民。”二傻不客气,一针扎破欧阳达富的试探气球,“看来,那句著名的诗,真还得改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不在此山中’啊。这些年,我从切身体会出发,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农民问题,进行了长期的观察、研究。我得出的结论是,我所面对的这些农民,根本就没有得到最起码的人的待遇!换句话说,在我们今天这个所谓的现代社会里,几乎没人把他们当人看!”

二傻此言一出,牛秀姑立即觉得,老同学的老毛病又犯了:总爱把话说得很极端,逼着人家注意他。“语不惊人誓不休”。想想也难怪,当今知识界,都这通病。记得大学时候,教授讲课,为了论证“狗屎是臭的”,上来就发问,“吃过狗屎的同学请举手。”你恶心?好!说明你对他提的问题印象深刻!——他要的,就是这效果。——由此,牛秀姑忍不住回忆起——当年暑假割草,痛手抓住滩稀狗屎的事。真还下意识地一阵恶心,反胃。想到自己曾经满腔怒火,对父母发誓,要补习考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在感情深处,她已经认同了二傻关于而今的所谓现代社会里,没人把农民当人看的结论。是啊,自己曾经的这个家——在孝顺的大哥、二哥和自己三兄妹帮助下,早已是葫芦尾河“先富起来”的人家了。即便是这样的家庭,父母,嫂子,还有侄儿,他们的生活,和外边世界的“现代人”比较起来,没有“十万八千里”,也有“八万十千里”!

欧阳达富城里长大。没有“上山下乡”的经历。过去,只是在有人提到粮食、蔬菜、水果、肉类这些农产品的时候,偶尔会想到,这些全是“农民伯伯”生产出来的。再进一步的问题,比如,生产这些东西的农民伯伯,他们的生活怎样?过得还好吗?他从没去思考过。大学里,经朋友介绍,和牛秀姑相识、相爱、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把容貌艳丽,举止优雅,落落大方的牛秀姑,和“农民”的称谓联系起来。没到葫芦尾河村来之前,如果听到二傻刚才这种诸如——现代社会里,没人在把农民当人看。他会恍若隔世,认为这是个考古学的命题。这一两天的生活经历,使欧阳达富对葫芦尾河农民的生存状况,有了丁点儿感性的认识。

确实。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山清水秀。空气清新。人们热情好客。——毋庸置疑,葫芦尾河具有一种超越时空的形而上的朴实和美丽。但是,与之并存的,是农民每天起早摸黑,长达十多个小时,几乎是无休止的劳作。在这里,几乎所有的劳作,都必须靠双手、双肩、双脚,靠力气,靠皮肉来承担。早晨睁开双眼,就是——劳作,吃饭,睡觉。第二天永远重复前一天。依然是——劳作,吃饭,睡觉。周而复始。最可怕的,是这些劳作的人,当今全都清一色的老、弱、病、残!青壮年们,无论男女,能走的,都走了。进城“打工”,外出“挖野斋”。二嫂子麻姑这个年龄段的女人,一个院子有一个、两个,就算劳动力很富裕了!看那些老人、少年,残疾人、病人,拘偻着身子,扛着锄头,或者牵着牛,走在乡下茅荒草领的小路上。再站到高处,放眼看过去——那些世世代代耕种了几百年上千年的田、土,而今大片大片撂荒,还美其名曰“退耕还林”——须知,那可是葫芦尾河多少代朱马牛羊们的心血啊!——看到这些,还有诗意吗?有的,只是麻木、无助和无望。

欧阳达富最不习惯的,是没有公路,没有电,没有燃气,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话。随身带回来的“大哥大”,也没有信号。——更没有任何文化生活。大哥的孩子牛成梁,给爷爷和婶婶“导演”的近乎恶作剧的“卡通戏”,也能让留守在牛家大院的长辈们,体会到现代文化娱乐的滋味!无论男女老少,差不多都用袖子擦鼻涕,擦嘴巴。用衣襟擦碗、酒杯、筷子、调羹——这种“袖子功”“衣襟功”,在葫芦尾河人中,自然得像早晨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睡觉是欧阳达富这几天最难过的事情。牛天高夫妇,是“儿子媳妇”,是回“自己的家”。所以,父母理所当然,要给他两口子准备一个房间。自己和牛秀姑就不同了,我们是“女儿女婿”,是“回娘家”,属于“走亲戚”的范畴,不可能享受与哥嫂相同的待遇。特别可恶的,是这里的风俗,在娘家,女儿女婿是不能同床的,必须分开睡觉。为什么?不知道,因为这是规矩。谁订制的规矩,不知道。只是,谁都得遵守!在乡下,“出嫁”等于“出家”。“来的都是客”。最大限度,算你们是“贵客”,就很给脸了。

平时,大伯家就两个老人。加上秀姑的父母、嫂子、侄儿,这半头院子,总共才六七个人。这些年,清明祭祖,连“海外华侨”都寻根万里,回来拜祖宗,巴望得到保佑。今年清明,听说台湾的牛天定要回来,牛家大院子才涌回来特别多的人。屋子虽然宽敞,但床少。大人三个四个挤一张床,小孩就是能挤多少挤多少。欧阳达富是第一次上门的“金龟婿”,贵客。被安排到牛家大院“最高档的雅间”:老房正屋,土改羊登山家分出去那房间。两张床。他那张,三个人睡;另一张,四个人睡。他那高大的身躯躺下去,床占了一大半。被子一会儿扯过去,一会儿扯过来。最难受的,就是没卫生间。每个房间一个尿桶,半夜里一个个起来,走到尿桶边,“嘘嘘嘘”“唰唰唰”“咚咚咚”地搞整一阵“尿响乐”,接着便是带着热气的尿味,满屋子弥漫。老屋墙壁破损严重,隔壁的“尿响乐”声和尿味,钻过这边屋里来,相互渗透,弥散。——须知,这可是葫芦尾河村最殷富的家庭啊。

想到这些,欧阳达富默然了。

牛秀姑面前,羊长理从来只有真诚,没有卖弄。今天多了欧阳达富,二傻不知面前这位博士“水到底有多深”。但既然秀姑心甘情愿嫁给他,至少也能和秀姑“平起平坐”吧?他不敢班门弄斧。只热切地希望,自己的心得、研究成果,能得到认可或者雅正。而今的学术界,谦虚早已成了“恶德”。何况羊长理从来就是那种连“假谦虚”也不会的人。他认为,葫芦尾河村里,最高文化、水平,自己当之无愧。自诩“身无半文,心忧天下”。为此,他很渴望成名。对那些凭着东拼西凑几篇文章、哗众取宠的几场“讲坛”“演坛”之类,披上“专家”“学者”红袍,吃香喝辣的人,一直佩服得眼红眼黑的。一次在省城参加自费培训,得知那些高级“精英”,出席任何级别的“研讨会”,吃喝拉撒,主办方全包之外,还每次几万十几万乃至几十万“出场费”进账,他羡慕得心子滴血。尽管囊中羞涩,他仍然咬着牙,买那些当红专家们的“著作”,研读他们在报纸上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有人告诉他,这些文章,“几十块钱一个字”。惊得他目瞪口呆。父母和哥哥、姐姐都说他是“书疯子”。他回答说,这年头,确实只有“疯子”才读书。他大言不惭:等我拿出自己的书和文章来,你们才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实乃至理名言啊!

羊长理需要哥哥的钱,但他从来就看不起哥哥的职业:这“经”那“典”,都是假的。他那些钱,来路虽然也算“付出了劳动”,但根子上看,两字算“哄”“骗”。一个字是 “贱”!

两个小孩一直在前面冲。欧阳达富却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牛秀姑和二傻略微放慢脚步。二傻喊二牛牛和牛成梁:“等到。走慢点儿。”牛成梁毫不客气,回过头来,给大人们编故事:“我们是兔子,你们是乌龟。但是我们不会骄傲,不会在路上睡大觉的。你们全是笨蛋!”二牛牛不会编故事,但这几天和成梁太投机了,也跟着喊“乌龟——大笨蛋”。

三个大人都没有回应牛成梁新版的《龟兔赛跑》。默默地走着。担心二傻误会,牛秀姑无话找话,开玩笑问二傻:“老同学,你说说,你的研究成果,估计能给你评个几等奖?”

“老同学?”记忆中的那些日子,都是二傻追着秀姑找话说,牛秀姑却从来不理会他。今天,牛秀姑主动和他搭话,还请他“说说”。受了鼓舞,千载难逢。羊长理顿时兴奋起来:“奖不奖,几等奖,都是小事。我已经构思好了一篇文章。打算标题为《农民还是人吗》。只不过,即使写出来,估计也没地方可投稿。就算投出去了,也没人敢给我发表。”

牛秀姑笑,“是不是哟?有那么严重吗?把你的主要论点,论据,讲来听听。”

羊长理学着“样板戏里的台词”,先开了个玩笑:“说得对,吃我的药;说得不对,分文不取。”

他说,农民问题,其实点儿都不复杂。大人物们鼓吹的那些政治学,经济学,全是骗人的,狗屁!一些人把个“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吹得神乎其乎,实际上,现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当然,相对于“大寨式”来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用一种最原始、最无可奈何的方法,把每个人的劳动付出与成果收获直接挂钩了,这在当年的特殊条件下,确实有一定的应急作用。但是,必须承认,这种制度把本来已经有组织的农民和成规模的生产,再一次还原成了一盘散沙!看看那些被划成碎片的田块,想想市场经济条件下,那些单家独户的农民,谁有经济实力,运用现代科技成果来改变自己的劳动方式?——就知道,这其实是个馊主意!是地地道道的倒退!——世界早已经互联网时代了,我们农民的绝大多数,依然在火耕犁锄,肩挑背磨!

二傻说,劳动成果不值钱。是农民地位低的根本。粮食可以活命,但除了灾荒年成,粮食、棉花、瓜果,肉类——但凡是被标签为“农产品”的,都不值钱。价格稍高点,历朝历代,政府都会强压下来,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前些年,最普通的工人,月薪也是三四十块钱。农民的谷子,卖给国家,七分五厘钱一斤。粮食多的时候,谷贱伤农。为什么谷贱?政府压着。遇到灾荒年成,粮食少的时候,就强迫农民把活命那点儿粮食,也“征购”出来。自己是种粮食的,遇到天灾,饿死的人,绝大多数是农民。包产到户之后,农民日子稍微好过了几天。政府和城里人,不自在了。方方面面,一起向农民大打出手。还美其名曰:“人民办”: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人民公路人民建,建好公路为人民;人民卫生人民搞,搞好卫生为人民;人民水利人民修,修好水利为人民……人民是谁,百分之八十是农民,农民投入那些“办”“建”“修”,他们得了多少实惠呢?说白点,这就是某些人在打着“为人民”的旗号,到农民那里抢钱!税、费、集、捐、赠,再加一个可怕的“罚”,搞整得农民不得不把辛苦一年收成的绝大部分拿出来,有时全拿出来还不够,还倒欠国家,倒欠集体——这算什么事儿啊!这些年,逢年过节,经常有村干部带着小分队,进村追账。吓得农民四处躲藏,好像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在农村这块广袤的土地上,农民哪里是什么“主人”啊,农民是猪!

说到这里,二傻有些动感情了。——口口声声说“解放”。可是,农民连离开农村的自由也没有。很多事情,细想不得啊,细想起来,总令人不寒而栗!——那些年,城里人,特别是脱产干部,犯了错误,乃至犯了罪又不够判刑,咋处分?下放到农村!叫什么?“劳动改造”!请问,这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大家:生在农村的人,就该是天然地、永久性地接受“劳动改造”吗?说到这里,二傻不由得谈起那些年所谓的“伤痕文学”。其中,知青题材作品多。他说,那些在城里无职无业的红卫兵、红小兵们,“上山下乡”,“受教育”之后,回到城里,申言自己“跳出火坑”了。说是回头一看,才发觉上山下乡那些日子,好可怜啊!简直是人生最艰辛的日子。取个名儿,叫什么“蹉跎岁月”。二傻很气愤地说,真想问问这些人,你们良心何在!你们来农村之后,国家政策上在保护,城里的家庭在扶持,农村老乡在优待,你们的生活,比那些“教育”你们的贫下中农“老师”们来,不知要好多少倍!须知,你们最“蹉跎的岁月”,都让农民,特别是农村青年们,羡慕得眼睛流血啊!——更何况,你们还有“回城的希望”,还有出头之日呀。农民世世代代都在这“蹉跎岁月”中“蹉跎”着,没有什么可盼的!——最多,盼望多生几个儿子,在生产队里少受点儿欺负,或许有个儿子出息了,一笼鸡里面,能出一只大公鸡,飞出笼去,就光宗耀祖了。如果一个都没飞出去,也认了:古话“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改革开放前,给农民设计的,是大站式(大寨式)。让农民边种庄稼边饿肚子。现在,设计的是市场决定一切。市场在哪里?在政府兜儿里,在有钱人指缝里。农民要向钱看,就得规规矩矩当奴隶!看看而今城市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钢筋、水泥堆起来的怪物;高楼大厦、机场公路——哪一样,不是农民——特别是农民工——的血汗?农民有自己选择劳动的权力吗?放眼看看,农民几乎都生活在有权、有钱人的鞭子下面,永远难逃“任人骑来任人打”的命运。农民是马。当今的中国,就是个巨大的驯马场!

二傻说得满含热泪。——再看。农民从事的劳动,历来都是繁重的体力劳动。或者说,他们的劳动,必需繁重的体力。只要是人,谁不期望自己的劳动轻松,只动动脑子,动动嘴皮?什么费体力的劳动都不沾边,最好!过去农民养活全社会,而今是农民建设全中国!农民工的血汗,使城市得到了迅猛发展,而城市的迅猛发展,使农村更加落后。农村的现实是既缺知识,又缺人才。农民希望自己过去的投入能得到回报。但政府告诉他们: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农民的出路在哪里?领导们告诉他们——你们的出路在于“新型城镇化建设”——到城里去出售廉价劳动力吧。请问,当今社会,还有几个城里人在从事“脏、累、险、差”的体力活?每年春节,看到那些官员作秀,举办春节民工团圆宴。节后,还隆重欢送民工登程。看到这样的新闻,作为农民的后代,我只想哭。敲你的骨,吸你的髓——还要哄着你说:“费心了,谢谢你拿给我剥削——”问苍茫大地,哪些东西属于农民?农民是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和血!

二傻苦笑。有人说,改革开放,有了承包地,农民翻身了。可是,这土地,农民没有所有权!就连自由耕种的选择权都没有。一会儿市场化,隔一会儿又改成规模化,信息化!——种啥庄稼栽啥水果,也要听指挥。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到处都“开发区”,叫你交出土地,搬家,你就得乖乖滚蛋!各地出现的强拆血案,说到底,就是因为农民脚下的土地,不是农民的。人分九等,服分五色,户口本的颜色都不一样!农民没有任何具体的实质性的政策保障。农民是羊。一群一群地被人放牧着,驱赶着。从“分田分地”,到“大跃进” “大寨”“包产”“责任”,什么时候让农民自己安排过自己的生产、生活、财物、命运?“离了牧羊人,群羊皆饿死?”——竟然还号称是在为羊儿们服务呢!

二傻总结道:所以,如果你问我,“农民是什么?”我会肯定地告诉你:农民是猪,是马,是牛,是羊!一言以蔽之,不是人!农民的最高理想是什么?是离开农村,是不当农民!“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真正光荣的是什么?是进步了,入了组织,提拔成干部了,转业时,进厂当工人或者当脱产干部。——总之,获得了离开农村的资格!父老乡亲热情地敲锣打鼓地将他们送出村口,祝他们到部队听首长的话,别去想家。真实的目的,就是希望他们三五年后,能跳出“农门”。

考学校。美其名曰,为现代化建设培养人才!农民的子弟,十年寒窗,考大学。追求的,就是获得一个正常渠道,进入城市。牛秀姑,当年人们热情洋溢地欢送你,有谁,包括你自己,是在为国家的“人才”里面,多了一个牛秀姑而欢呼?那是哄鬼的!其实,你牛秀姑和亲友们高兴的,都是你终于彻底离开了葫芦尾河村这个“鬼地方”,永远不会当农民了!

二傻觉得,自己——太动感情,说不下去了。

两位文化高人也陷入了沉思。二傻的话,虽然不无偏激之处,但这是真话,心底里的话。牛秀姑想,真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二傻”还真的不傻。欧阳达富说,听了羊长理贤弟的一番高论,他似乎明白了农村把尿桶作为“移动厕所”的缘故了。

羊长理补充道:“当然,农民自身素质,也确实有待提高。像你大哥牛天高。——在农村出来的人里面,也算顶尖人才了吧?可惜,发了财,回故乡来,干点儿什么不行?偏偏要为死人装坟,为活人修墓。”

对大哥二哥装坟修墓,牛秀姑也持异议,还专门写信表示了反对。但没有人听她的。不予理睬。到家的当天晚上,母亲牛羊氏就嘱咐她,“不要说三道四”。这几天,对这事,她和欧阳达富都不过问、不提起、不议论。装着不知道。“王顾左右而言他。”

石板大路弯弯曲曲,削减了上坡的陡峭。同乡同学这么多年,牛秀姑和二傻,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傻,居然就是悄悄把乳罩放进自己抽屉的那个“傻蛋儿”,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在心里涌起一股热浪:这傻小子,原来如此可爱!二傻的“论谭”,让她脚步更加轻松。欧阳达富却一下子变得若有所思起来,不言语,不说笑,只是低头走路。牛秀姑早就对老公坦白过:同村有个同学,从小学就在追自己。——今日见面,二傻同学侃侃而谈。欧阳达富突然沉默,让牛秀姑有点儿不好意思。担心老公“倒酸”,赶紧放慢脚步,等到欧阳达富追上来,立即上前,手牵着手,肩并肩,慢慢向山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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