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天高的修墓之举,不仅牛家人高兴,葫芦尾河村几乎所有人都交口称赞。一个“捡宝儿”,这么孝敬,世上难找。大家都亲眼目睹。屎观音两口子,一辈子最稀奇他们那个唯一的亲外孙——朱正才。长大了、当官了、发了,却尽干些“猫儿日死狗的鸡巴事”——折腾玉扇坝,剃光神螺山、挖烂仙鹤岭,捣毁土地庙。还把恩重如山的亲大舅,弄成“管制分子”。普通老百姓挨不拢还摆不脱,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吹了灯恨两眼”。看看眼下这个“牛总”,“忠、孝、仁、义”占全了。朱正明知道得多,告诉大家,“我们这牛总是啥子,晓得不?人家是全国代表。见官大一级——告诉你吧,这种人犯了事,公安局的人都不敢动他呢!”
牛家老五钢厂的牛道宽,因“疯狂破坏文化大革命;妄图复辟资本主义;组织、参与武斗”三大罪状,被判十二年。判决之日,还签了离婚协议。牛道宽监狱里表现好,“立功受奖”,两次减刑,只关了六年。就出来了。老婆带着二娃牛天革小妹牛天群早已改嫁。昔日的牛司令,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成了货真价实的“孤家寡人”。 厂工会工友见他可怜,成品库旁边的小窝棚,允许他摆了铺床。工作没了,吃“最低生活保障”。加上检点儿“废铁”卖,还算把日子过起走了。二儿子成家后,见父亲可怜兮兮的,于心不忍,厂里单身宿舍租了个六平米的“单间”,把他安顿下来。谁知好景不长,钢铁厂“改制”,“承债式兼并”, 钢厂整体卖给了私人老板。儿子下岗。老板接手工厂后,第一步就是清理厂区一切“闲杂人等”。发觉这里还珍藏着一个昔日的“造反司令”。一问,才知道是现任市长的亲五舅。老板立即向“朱哥”朱跃进核实,如获至宝。破格录用为“保安队长”,享受“中层干部”待遇。因为有背景,坐了六年牢相当于读了六年书,现在会处事得很了。立即把二娃牛天革两口子也弄来“重新上岗”。牛道宽苦尽甘来,终于迎来了人生的第二个春天。“复出”以后,自觉无颜江东,不敢和葫芦尾河牛家大院的大哥、幺弟联系。只偶尔和亲姐哥朱跛子见上一面。从朱跛子嘴里,得知牛天高修坟,也有他的一个墓穴,高兴得热泪盈眶,手舞足蹈,情不自禁唱起了语录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噔儿啦个当、噔儿啦个当——啷哏儿里哏儿啷”。他向朱跛子表态说,“牛家大院那些娃儿,认不认我这个老辈子——那些,都不关事。怎么说,我还是牛家骨血呢!”他这话一出口,见朱跛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连忙改口,“你我都老球了。再过几年,干脆,就回葫芦尾河养老。到时候,知道自己要落气了,各人爬进牛天高给我修的坟山里。惭愧哟,我这一辈子,生前没有对妈老汉儿尽孝,也没有帮到大哥幺弟还有你这位姐夫什么忙。二天死了,在阴曹地府里。我就跑勤快点儿!怎么说呢?——总算是叶落归根了。”
朱跛子对牛道宽的话很以为然。也不管牛家人会不会同意,亲自把电话打给牛天高,明侃:“你娃儿记住哟,你大姑爷我,也要一个‘铺位’哟!——我那坟山,你给我设计好,就偏不要你出钱。他狗日的朱正才不出钱,老子到京城,找司马大奎,告他!”牛天高电话里笑哈哈地满口答应,然后,逗大姑爷玩儿,问他:“朱大表哥和马大表嫂,还有朱解放他们几个表弟,留不留‘铺位’呢?”朱跛子坦白说,“娃儿,我咋敢问他们这话哟?你表哥表嫂,都是政府的人。又占组织。你大表侄儿那官儿,正火得很,在升起的,都说快将军了。白鹏狗日的说的,他这样的人死了,要弄来锻成灰,弄罐罐装来放起嘟嘛——”
牛天宝和马常山、牛天香两口子,对幺叔家“牛总”“牛镇长”两个并非牛家骨血的“兄弟”,为牛家人修“生期坟”,颇有微词。倒不是觉得他们来“出资”会更加名正言顺,只觉得——一言以蔽之:“太张扬”。牛天宝转告牛天高最大的合作伙伴贾总贾太平的意思,“兴师动众修墓,容易授人以柄,舆论上被动。”说他们都担心,白鹏市长亲自出面“招商引资”的项目——引进台湾大哥麻氏集团投资葫芦口河旧城改造的谈判,这出双簧,正演得有声有色,“意向性协议”刚刚签订,已经进入争取国家财政拨款扶持的关键时候。成功在即。不能节外生枝。“小不忍则乱大谋。”
法官牛秀姑也批评大哥的做法,认为投资坟墓修建,还不如投资一些公益事业,如修学校,修公路,造福桑梓。
和牛家毫不相干的二傻羊长理,公开站出来,声称“你这一家人,只有牛秀姑到底多读几本书哟。站得高,看得远。一个人,无论多有钱,财富超越自身消费的必备部分,剩下的,都应该是社会的。你牛天高先富起来,却偏偏要把财富塞在坟墓里,这是典型的农民意识。”
修墓本来就没牛秀姑的份,牛家人不计较一个没有发言权的人发的言。羊长道从专业的高度,批评弟弟二傻和牛秀姑“书读多了害人”。他说,他们两人都还没有认识到一个问题,人是会死的,死人下葬地的风水,制约着、影响着世世代代活人的前途、命运!活得清醒,不如死得明白。——每个人都至少应该为死后归土何处,找到充足的理由吧?
牛天高回答兄弟姐妹们说:“俗话说,‘膏药一张,全凭各人的熬炼’。告诉你们吧,这之前,我派人专程到台湾,特地拜望了牛家长房大哥牛天定。他不仅坚决支持,而且一再表示,而今他在海峡那一面,最关心的,恰恰就是神螺山的祖坟。在他们那边,清明祭祖,隆重得不得了!七荤八素,供果供品,仙乐神舞,缺一不可。总统亲自出席,拈香跪拜。天定大哥说的——想想我们牛家,风风雨雨,坡坡坎坎,几百年不败,祖坟风水不能不信啊!——所以呀,兄弟姐妹们,说心里话,我这个牛家捡来的娃儿,报答牛家,就是要做这种千秋万代的大事。”
修墓工程为长道子创造了一个施展才华的极好机会,他负责全部“专业指导”工作。从破土动工开始,最离不开的,就是他。修墓,这本身就是活人、死人之间的一种协商、交谈乃至较劲。活人的想法有时难免相互别扭。所以大家就找了活人与死人之间的“中介”——羊大师来斡旋、协调、处理。为活人安排和谐,给死人出售尊严。先人墓不涉及迁动,仅是装修规格层次的区别,活人墓就不同了。上百个墓穴,位置的上下左右,朝向的南北东西,都各有说法,各有争头。羊长道手里的小本本上,登记着牛家成年男人和他们各自婆娘们的姓名、排行、生辰八字。每天一早,他就揣着个罗盘,罗汉寺下来,到神螺山修墓现场,这里吊一会儿线,那里瞄一会儿景,忙碌着。外面那些死了人找他做道场的,他就支配徒弟去。实在推不开,也只是晚上去“露个面”,了人家个心愿。
长道子羊大师的话,都是“专业术语”。无论多么高级的现代技术人才和匠人,在“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以及“来山去水”“河弓桥箭”面前,都会是一头雾水。可是,牛总又特别有交代:按大傻说的办。一切他说了才算数。——这是信任啊!一点儿都马虎不得。
“……龙以少祖为主。少祖之星,必须端正、庄严为正形。星体成后,开帐幕。若是木火,星定为元勋宰辅上格;金土,多财帛田庄……”
“——诗云:山本属阴水属阳,水动山静两般香,阳为夫兮阴为妇,夫妇恩爱两相当。”
“山水交时真气动,一动一静互为根……”
羊长道不光在念,他也唱,还叹,甚至泣。是歌颂?是赞美?还是在欣赏和享受?——或者,都有。很多时候,羊长道自觉真气环绕,飘然若仙。口中唱和着,表达了一种只有他才明白的,似乎已经超越自然、人伦的虚无缥缈的境界。
工程进展很顺利。出了个小插曲:牛天定致电牛天高,请求给他这个牛家长房嫡传长子“一个面子”。爷爷奶奶合葬的坟茔,墓碑由牛天定在台湾做好之后,运回来敬立。牛天高很感动,立即按照规矩,将全家人的名字、生辰八字,郑重其事地电传大哥。
牛道耕得知这一消息,高兴得老泪纵横。
又是一年清明节。
牛家几个天字辈后人约定,大哥牛天定为爷爷奶奶定制的汉白玉墓碑,尽快迎回神螺山。清明节前,择日敬立。
为了祭扫的事,牛天高带着老婆和二娃牛成梁提前回到了牛家大院。大媳妇和牛成梁都是第一次回家,矮子幺爷和牛羊氏特别给他们布置了一个房间。手头有钱,添置崭新一套大红大绿的铺笼罩被,也花不了几张票子。
牛天高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是外公取的,他希望孩子们长大后,成为“栋、梁”之材。牛天才两个儿子的名字,爷爷取的。矮子幺爷说,名字贱,无病无灾:黑牛牛,二牛牛。牛成栋和黑牛牛城里读贵族学校。牛天高希望他们都能够受到良好教育。二娃成梁也上的贵族幼儿园,牛成梁是第一次到农村老家来。看二牛牛和院子里好几个大小差不多的孩子,成天花猫泥狗似的满葫芦尾河跑,觉得乡下实在好玩极了,比城里的贵族幼儿园有趣得多。漫山遍野飞跑,磨坊捉迷藏,都乐趣无穷。
羊登山死后,羊家土改分牛道耕那房子,象征性地“卖”给了矮子幺爷。刚好和原来给牛道宽、牛天定留的房子,连成三通屋。眼下牛道耕家里,就剩下老两口儿。住仓屋那一通,也显得宽敞。幺婆太去世后,正堂屋隔壁她和屎观音那房间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牛道耕找人把堂屋里的神龛——“天地君亲师位”搞整好了,还摆了供桌、神凳、太师椅。正屋房子空着。矮子幺爷住惯了磨房,不愿上正屋来。牛羊氏还将就他。牛道耕发火了,问幺弟“啥子意思?还在想着土改的事呀?”大哥这话管用,矮子幺爷两口子搬进父母亲住过那间屋。厨房就放在后边拖水里。麻姑每周到牛天才镇政府宿舍住一两晚。多数时候,在家中,和父母、儿子一起。
自磨房没住人后,多年没有维修,土墙的墙角,有大小的洞,小孩子刚好能钻过。磨房里散乱地堆放着农具、柴火、杂什。孩子们捉迷藏时喜欢钻进杂物中藏起来,怎么也找不着,急得牛成梁直哭。可一会儿,小伙伴便站在他身后了,太奇妙了,幼儿园里没有这种游戏。于是他便要去藏。二牛牛带着他钻进杂物,叫他不要出声。他钻了一会,觉得这里黑洞洞的,就继续往前钻。一会儿发现有亮光。光亮处是土墙的破洞,他刚好能挤出去。挤出破洞,发现外面是深邃的竹林,他便朝竹林深处走去,一条小狗跟在他后面,太好玩了,简直就是卡通世界。他以为自己就是小英雄,带着他的神犬去闯“魔界”——卡通书里千篇一律的故事。
小伙伴们以为牛成梁还藏在磨房的杂物中,就假装说看见了,逗他自己出来。结果许久都没出来,他们便钻进杂物去找,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人,着急了!各家大人都交待过的,牛成梁是最重要的客人,谁也不能欺负。当然谁都没欺负成梁,但成梁不见了,他们该怎么办呢?他们能想的办法能做的事就是哭。大人们赶来了,将里面的柴火家什一点点搬开来找,牛成梁不在磨房。房子周围有些茅坑,他们就一个个地搅,没有人,会不会藏在谁的家里,于是便各家拉网式排查。没有——这是件天大的事,各家的大人都将自己的孩子拉来打骂了一顿。于是便扩大搜索范围。
天暗下来了。农村的天,说黑就黑了。大人小孩都着急。
其实牛成梁是听到了喊声的,他偏不答应,就要气气他们。他感到很好玩,又很得意。他摸着那只狗的小脑袋,默默地庆祝自己的胜利。小狗听到喊声,像是为着急的人们着急了,有些过意不去,汪汪叫了起来。
牛成梁找到了。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胡洛萍已经流了不少泪,见到儿子,非常生气,倒拿着扫帚,要教训他。牛羊氏一把抱过孙子,说:“算了算了,我孙子知道自己错了,还不行吗?”其他人也来劝胡洛萍别生气了,说孩子嘛,就该玩。懂事了,还叫孩子?——其实如果是他们的孩子这么气人,早“打成菜花蛇”了。——乡下,大人都有自己的事,一般是不管孩子玩到几时几更的。粗心的时候,大人睡了一觉,才发现娃儿少了一个,漫山遍野找,娃儿在屋檐下草堆里睡得正香呢!。
“谁错了?奶奶,我没有错!”牛成梁大声地申辩说:“明明是你们这些大笨蛋,找不到我嘛。”
“对对对,他们是大笨蛋。”牛羊氏惯着孙子,附和着说。
“你还顶嘴,走丢了怎么办?”胡洛萍说,“外面有狼。”
那条小狗正对着牛成梁讨好卖乖。使劲摇尾巴,晃脑袋。喉咙里还“嗯嗯嗯”地撒娇。牛成梁摸着小狗的头。胸有成竹地说,“丢不了,我不怕狼,我有神犬!”那狗像是听懂了珍贵小客人的赞扬,更加洋洋自得,干脆附和着“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告诉所有人:狼算个什么东西?逗得大家都笑了。胡洛萍也抿着嘴笑,嘴里却说:“错了——还狡辩!”
天黑尽了,各家都把孩子带回家去了。
牛成梁要求打开电视,要看他每日准时必看的卡通片。
牛天高反复给他解释,这里乡下没有电,没有电视。牛成梁就是不听,非看不可。大人们各种招式都使尽了,他就是明白不过来,为什么会没有电,为什么会没有电视,他认为电和电视是本来就该有的。卡通片也是本来就该放的。大家都坚持说没有,牛成梁绝望了,提出要回城里去,而且马上走,把个牛家大院闹得天翻地覆。
牛家大院的爷爷奶奶们,都不知道乖乖要的卡通片,是件什么东西,估计是他吃习惯了的糖果。就叫他老子牛天高想办法,看到什么地方,能买点卡通片来。安排人去买就是。牛天高给大家解释后,大家才知道,原来卡通片不是冰糖桔饼沙仁糕,是吃不得的东西。
大爷爷牛道耕首先就生气了:这孩子实在太横了,吃不得的东西,为啥非要不可嘛。朱光兰同情娃儿,人家耍惯了的东西,大人就该记得,带回来。胡洛萍说,别贯侍他,也别哄他,让他横,横过了就好了。
“娃儿第一次回家来,不要委屈了他。”牛羊氏和朱光兰轮流抱着他,小家伙反而更加得势,又扳又跳,弄得奶奶和大奶奶都汗流浃背了。爷爷矮子幺爷,婶婶赵前芳,也来哄这个宝贝疙瘩。突然,小家伙破涕为笑。哈哈,这里就是两个卡通人物呢!牛成梁觉得,爷爷和婶婶,这模样儿太好玩儿了!
牛成梁从牛羊氏怀抱里梭下地,抓住父亲牛天高,凑在他耳朵边说悄悄话,还边说边比划。比划着说了老半天。牛天高听明白了。儿子想要他爷爷和婶婶来和他一起,演一场卡通戏。
作为孩子,牛成梁刚回到牛家大院,看到矮子爷爷和麻姑婶婶,有点害怕。他想不通,这矮子爷爷,咋会长得像卡通戏里的大笨熊呢?简直就像极了!更可怕的是麻姑婶婶,那张脸,那模样,哎呀,不就是卡通戏里那个无恶不作的巫婆嘛?幼儿园演出,那是戴的面具。眼前这两人,不戴面具,比戴了面具的还更像——
都不知道娃儿要干什么。牛天高也不好开口。牛成梁自己站到屋中央,告诉大家,他和二牛牛两个小朋友,要和爷爷还有婶婶两个大人,四个人来演一出戏!看大家没有表示反对,很高兴,马上就开始编剧本、导剧情、定角色——牛成梁和二牛牛兄弟演两只小熊——先要进行一段小熊的舞蹈。牛成梁就教二牛牛做小熊的舞蹈动作,虽然很简单,但二牛牛不好意思学。大人们确实觉得牛成梁舞得好看,就哄着二牛牛学,二牛牛便学了起来。大家都说二牛牛舞得好,牛成梁反而觉得他喧宾夺主了,多少有点不高兴。大家赶快改口,又说是牛成梁教得好,他立即又高兴起来。这段舞是两只小熊上山,采蘑菇。人们也不知道熊是不是爱吃蘑菇,反正葫芦尾河村的人不喜欢蘑菇。两只小熊正玩得很高兴的时候,跨着扫帚的巫婆——来了。巫婆骑着扫帚,去追逐这两只小熊。小熊就跑呀跑呀,巫婆就追呀追呀。巫婆正好要抓住小熊的时候,大笨熊勇敢地站在巫婆的面前。两只小熊就躲在大笨熊的身后。大笨熊是一点战斗技能都没有的笨蛋英雄。他只会用笨头、笨手、笨脚、笨屁股去抵挡巫婆的扫帚。——最终,大笨熊夺过了巫婆的扫帚。巫婆没有了扫帚,就没有魔法了。大笨熊和两只小熊胜利了。便骑着扫帚,高高兴兴回家了。巫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们跑了。最后一个动作是大笨熊不会骑扫帚,从扫帚上滚了下来。
爷爷奶奶大奶奶还有婶婶,都说,我成梁乖乖,好能干啊,太有才了。这么复杂的故事,你看,他说的清清楚楚的。
胡洛萍说:“他捉弄人。别理他!”
牛天高赶紧给矮子幺爷解释,“这娃娃在城里外公外婆面前,从来不这样——”赵前芳一口接过牛天高的话,“嗨呀,这有啥子嘛。娃儿嘟嘛,高兴就好。要得要得。爷爷当大笨熊,我当巫婆。要得。演演演。——不卖票啊,免费看戏啊!”说完,转身就去找长扫帚。矮子幺爷对孙子,历来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也接连声地,“要得要得,演嘛演嘛——爷爷本来就是大笨熊呢。”
胡洛萍本要阻止。转念想,一家人,逗娃儿玩,也无伤大雅。何况这个弟媳,很出得众,一点儿不以麻脸为羞,难得的开朗。矮子幺爷自从当了爷爷,大孙子黑牛牛,小孙子二牛牛把他当马骑,他高兴得笑出眼泪。为了孙子高兴,叫他干啥都会觉得是喜事,也乐意的。牛成梁一副大导演派头,婶婶的大扫帚找来了,他说:不忙,两只小熊必须要化妆。他飞快地从小书包里,取出彩笔和图画纸,三五几下,就画好了两只小熊的脸。用线套在二牛牛和自己的头上。眼睛那儿挖两个小洞。二牛牛觉得很好玩,乖乖地听牛成梁的指挥。
所有演员都很投入,演出效果不错。大人们也看得很投入,甚至要求他们到院坝里再演一场。
演出给大家带来了欢乐,给牛成梁带来了满足。可是,牛天高和刚从镇上回来的牛天才,心里都不是滋味。不单为娃娃的骄横,今天的孩子,本来也不应该过自己童年那样的生活;也不单为父亲的无奈,大把年纪,还规规矩矩按照孙儿的要求,从扫帚上滚下来。爷爷爱孙子是心甘情愿的;也不单为麻姑难为情,满脸麻子又怎样?只要自己过得有信心,何必害怕别人说什么丑不丑呢?这为人之父的兄弟俩,心里不好受,是因为由于牛成梁的近于无理取闹的“卡通”要求,一下子就挑穿了:葫芦尾河的父老乡亲们的生活现状,还何等原始!不通公路,没有电,没有任何娱乐。这么多年的所谓改革开放,乡亲们真正解决了的问题,仅仅是温饱——人作为动物的最原始最低级的追求!
清明前的天气,还有几分寒冷。屋里屋外演了两场,矮子幺爷背心已经有点儿汗津津的了。牛天高坚决地叫停。对牛成梁说,爷爷是老人,老人累了,容易感冒。二牛牛懂事,立即表态赞成。牛成梁只好同意“暂停”。
那之后,牛成梁只要和院子里的娃儿们耍腻了,就必定缠着矮子爷爷演大笨熊。矮子幺爷也乐在其中。见人就夸孙子聪明。麻烦的是“巫婆”家务事很忙,演出经常迟到、早退,乃至缺席。这会引起牛成梁对婶婶“不遵守纪律”的不满。就哭、闹,有时还睡在地上打滚儿。威胁要回城里去。麻姑婶婶没辙了,于是就来骑一会儿扫帚。手里还拿着锅铲。
一天中午,阳光灿烂,刚吃过午饭,牛成梁又缠着爷爷,要在院坝里演卡通戏。当他和二牛牛被巫婆麻姑婶婶追到院大门口时,院外进来一男一女。
女的头戴大盖帽,一身笔挺的制服,帽徽、领章、肩章灼灼生辉。右手捏着个皮夹,左肩挂一个摩登坤包。那脸蛋儿、那五官、那身段、那气质,飒爽英姿,简直就是一轮明月,飘入了牛家大院。
男人高大方正,白皙的国字脸上挂着一副大方框墨镜,白底暗花衬衫配一条枣红色领带。笔直的黑色长裤,油亮亮的大头黑皮鞋。高大而不肥赘,怎么看怎么顺眼,简直就是牛家大院升起的一轮红太阳。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男的腰间正中挂着一个黄色牛皮腰包,两侧分别挂套着眼镜盒,钥匙链,小手电,还有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盒子。比当年司马大奎警卫员腰上的子弹带还复杂。手里提个小砖头大的机器。
牛家人愣在那里……
牛成梁不怕事,戴着小熊的面具绕着两位陌生人转了一圈,用手去摸了一下那男人手里的机器。这东西他知道,叫“大哥大”。他爸爸和妈妈都有。回乡下来的时候,爸爸说葫芦尾河那边“没信号”,带回去也“打不通”。
那帮着挑行李的老汉儿,是羊子沟羊登康。他把担子挑进院子,放了下来。笑着大声对矮子幺爷说:“嗨呀,矮子,你昏了君了嗦?自己的姑娘都不认得了吗?还发什么呆,贵客登门,快放鞭炮哟!”
果然,牛秀姑对自己的恶作剧非常得意,这时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高声叫道:“爸——妈——”矮子幺爷,牛羊氏一下才回过神来:哎呀,是三姑娘回来了!跟在牛秀姑身后那个又高又大的男人,恭恭敬敬地弯腰,向矮子幺爷、牛羊氏鞠躬:“爸爸——妈妈——你们好!”
“好好好。”牛羊氏高兴得癫癫咚咚的,喊矮子幺爷,你还不快些,把挑子接住啊。
牛秀姑毕业这些年,先到邻葫公检法司各见习三个月,一年就没了。再分配到葫芦口河法院,先当见习,然后助理。法官虽然也算是法官,“审判员”资格暂时还没有。正是争表现的时候。每天都忙。没时间回家。就闹着要大哥“把爸爸妈妈接到葫芦口河来耍”。牛秀姑哪里知道,这葫芦口河恰恰是母亲一辈子的伤心之地,死活不肯去。几次团聚,都只好在白鹏朱正英的家里。这次回家,实属万不得已:其一,清明牛家大祭祖,远在台湾的大哥都要回来,国内的亲人不回来,说不过去;其二,结婚两年,女婿至今没到牛家拜见岳父岳母,礼数上更加说不过去。
人道是:“吃过娘家饭,变给婆婆看”。连矮子幺爷和牛羊氏,也从没见过穿法官制服的秀姑。其他牛家人,就更难一下子认出这位亭亭玉立的“小媳妇”,就是这大院子飞出去的“三姑姑”了。秀姑给父母亲介绍:这就是我常给你们说的欧阳达富。
矮子幺爷只习惯三个字的名儿,连声道:“好,欧阳达好。”
牛秀姑纠正父亲:“他叫欧阳达富。”
矮子幺爷还是改不过口:“欧阳富也要得——好好——”
欧阳达富和牛秀姑小两口儿,被父亲的滑稽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牛天高胡洛萍迎了出来,牛天宁李明霞,牛天宇李明芳也闻声出来了。大家先在堂屋里坐,喝茶。牛秀姑简单介绍,欧阳达富是她大学同学。他学的外贸。毕业后分配到外贸单位。跑遍了全世界。几年前辞职下海,自己“做点小买卖”。牛天高问,“主要食品贸易吧?”欧阳达富很谦恭,“规模小。每年贸易额还不到十个亿。”李明霞问,“达富国际商贸?”牛秀姑说,“还是我嫂子天眼通。——唉,我天香姐姐呢?”牛天宇说,“忙得很。估计清明节抵拢坎了,才回得来。”
牛秀姑和欧阳达富的到来,成了葫芦尾河村又一惊天动地的大喜事。牛羊氏高兴得哈哈来哈哈去的。矮子幺爷把大笨熊演得更有了几分灵气。牛家大院所有人都骄傲。“我们牛家”,虽然官不及朱家马家大,但朱家马家的大官,一个牛家外甥,一个外甥女婿。若论福禄双全,还唯有我们牛家——大财神爷,好几个,镇长——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呢——这下子,又出了大法官!哼,狗日的羊颈子那儿——长道子羊大师——看得准啊,“风水轮流转!”而今,又转拢神螺山牛家了。
欧阳达富城市长大,满世界跑。还就没真正在乡下正南齐北的农民家里住过。葫芦尾河的山水、村落、竹林、家畜、家禽、空气、阳光,一切都感到新鲜。乡亲们——特别是朱马牛羊那些联络有亲的亲人们的热情款待,更让他感受到难得一见的古色古香的质朴和亲切。
离祭祖大典还有三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门的水。”说到底,大典是牛家的事。欧阳达富和牛秀姑算是“应邀出席”,货真价实属“客人”。难得的逍遥。牛秀姑脱了制服,换上城里人时髦的春装,把葫芦尾河的春天点缀得更绚丽。她挽着欧阳达富的手臂,闲游山坡、田野、河岸。城里千金难买的闲适。——没有喧嚣,没有噪音,更没有尾气雾霾。轻轻的风,淡淡的云,隐隐约约的花香,自在懒散的鸟鸣。鸡鸣犬吠,和谐得体;牛吽羊咩,亲切自然。没有商场的讨价还价,尔虞我诈;也没有上下班的匆匆忙忙,挤挤攘攘。蓝天白云庇护着,青山绿水滋养着,太阳和星月交替照耀着,这里简直就是人们休闲的摇篮,睡梦的温床。
一路走,欧阳达富一路不停地“美哟——好哟!真漂亮哟。”
牛秀姑笑,“那我们就不回城了,就在这神螺山下,搭造一个草屋,养鸡养鸭,生儿育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不好?”
“好哇。这有啥子不好——浪漫得很呢!”
“要得。现过现,你这就到田里去试一下!”趁欧阳达富没注意,牛秀姑边说边将欧阳达富轻轻一推。欧阳达富身子一扬,后退一步,那只脚一下子就踏进了水田里。——幸好身子晃了几晃,站稳了,没倒下去。可惜——大头皮鞋在水田里早已“眉目全非”,那只脚,已成真正意义上的“泥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