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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三人离开了马家。月光昏暗,夜色朦胧。曲曲弯弯的石板路、田埂路。这些,他们都熟,闭上眼睛,也能摸回家。

夜里凉风一吹,酒劲上来了。三人都有点儿晕乎乎的。高一脚低一脚转来转去,稀里糊涂,居然走到葫芦河边来了。

月光里,鸭子石黑黝黝地蹲在河边,怪怪的,吓人。对这里,三个人都再熟悉不过了。这鸭子石,足有屋檐高。大白天,站在神螺山上远望,这石头恰像河边一只正向对岸游去的麻鸭子。葫芦尾河的男孩,都喜欢爬到石上去玩。特别是夏天,光丝溜线,河里戏水,站在“鸭嘴”上,争先恐后往河里“倒干柴”“倒栽葱”“饿狗抢屎”,安逸哟!这石头下面,是这一段葫芦河最深的水潭。车水上神螺山那年,葫芦河断流,这里也“一根晒衣竹竿打不到底”。牛天才听说过,白鹏和马白三那位姓钱的生母,就是在这里跳河,卡在石缝里,淹死了。

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方向都整反了哇!——三人都不承认是自己的错。牛天才说:“来都来了,敢不敢爬上去?”

俗话说,“酒壮英雄胆”,何况都是游泳高手?谁怕谁呢!爬就爬。鸭子石背后,几乎直立九十度。只能从侧面上去。年代久了,爬的人多,慢慢地,石头上就留下了些许不规则的印记。很浅。但也能权当石梯。全身紧贴石面,双手攀援,小心翼翼,才能爬上去。三人都曾经是村里的“调皮蛋”,爬着这石头长大。轻轻松松,上去了。大傻羊长道最后上,把羊肉和酒递了上去。

站在鸭子石上,左面下河方向,可以看见月光里的玉扇坝。右面上河方向看过去,是阴森森泛着薄雾的鸡公岭余脉。向前方河对岸看,是宽阔的一个山间小平坝——那里已经是外省地界了。月光里,二傻笑道:“安逸,你看那些个东西,而今都成文物了。”牛天才顺着二傻的目光看过去——风风雨雨几十年,玉扇坝上,两座大跃进时候耐火砖砌成的“土高炉”,历尽风霜,依然健在。码头那边,文革修的语录大牌坊,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站在鸭子石上,三人都兴奋。不约而同,想起了儿时竹林里煮鬼脸鱼吃的乐趣。那时候,他们都小,一切都听牛天高、雀八和缺嘴姐姐羊长芳指挥。后来,大人们的“正规部队”出动,鬼脸鱼几乎被斩尽杀绝。——回忆过去,居然可以“醒酒”。龙门阵一摆,三人都觉得清醒多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你商量。总没机会。”羊长道正儿八经地说。“天才哥,这个话题,这些年,我们都不说,但不等于心里就不明白——我一直在想——你知道,我们这一行,讲究一命二运三坟山。这几年,我们家慢慢有些发达了。但是,人丁不旺啊!”

牛天才当然知道,大傻说的“我们家”,不是指的牛家大院磨房矮子幺爷那个家。牛天才心里一咯噔。看大傻欲言又止,鼓励道:“你说——”

“我们的祖祖羊连榜,两个儿:我爷爷羊登山和你爷爷羊登岭。我们父亲一代,还是只有两个:我爹、你爹。——我们这一代,有了我们这三个。问题是,下一代,眼下又是——就你的黑牛牛和二牛牛呢——一个老疙瘩下来,亲兄弟,明说了吧。要想办法——找个理由,把我们老羊家的几座坟,稍微搞整一下。”

牛天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修整羊家祖坟的事情。对大傻的提议来兴趣了:“你说,咋整?”

羊长道斜着眼睛看看弟弟二傻。放低声音说:“这事还只能你出面。我们的老祖宗那坟,还勉强过得去——你爷爷那坟,你爹在世时候,花大价钱,上神螺山重修过。脉象好,地势也好——所以你尽管九死一生,还能够出人头地。我爷爷那坟,文革中间搞整的,脉象和地势都欠缺。——最要不得的,是你爹那坟。估计你该晓得了,坟脑壳上,就是山腰那大石头。那地势,叫‘泰山压顶’。为了黑牛牛,二牛牛,你爹的坟必须迁埋过——”

到底是大师级别的人物了,羊长道一番话,说到牛天才心坎里去了。三人都默然了。顿时没有了睡意。

坐了一会儿,见大傻没有再对修坟的事进一步发挥,牛天才也不好多问,就建议,就在这里,把刚才马保长给那腿儿羊肉,烧来吃,回味一下儿童时候,野外“办家家”的乐趣。大傻和二傻都支持。说干就干,立即分工,大傻去找柴火,二傻去找盐、作料。牛天才在这里等他们。

独自一人站在鸭子石上,牛天才心头涌上来许多感触。平生第一次被人公开挑明说出了他的生世。牛天才有种千江印月的清朗。虽然他记不起——也不可能记得起自己父亲羊绍雄的模样儿。但那些年,每次看见羊登山,他就要幻想自己的爷爷羊登岭;看见羊绍章,总忍不住要暗自在心中描画自己的父亲。谁都不和他说这些——包括他的母亲。在那个年代,生父“挨了炮”,所投下的“历史阴影”,几乎把他牛天才完全吞噬——读书、当兵、招工,一切“好事”,都与他无缘。“内控对象”——另类!感谢改革开放啊!而今,自己终于能人模狗样地活着了。——还当上了镇长!他不由得想起了幺婆太的口头禅,“一根田埂三节烂”哟——一切都在变化,在发展!可是,自己面前这家乡,这葫芦尾河,仍是这般破败,这般荒凉。城里人早已经进入了电子时代,这里却还亮着祖宗发明的油灯。只不过不再用灯盏,不再是桐油,制成油灯的小墨水瓶里装的,换了“洋油”而已。玉扇坝上两座土高炉的故事,捕杀鬼脸鱼的故事,那大牌坊的故事,以致神螺山、仙鹤岭的古今传奇……这些故事,牛天才大都听说过,有的还经历过,但从来就没在乎过,一切似乎本来就该这个样儿。现在,自己是镇长了。——一方父母官啊!可是,除了向乡亲们催税催费,派粮派款之外,自己能做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呢?当了镇长才知道,国家拨下来的扶贫款、各种救济扶持款,帮扶款,专项补助款,那钱,多是省里剥皮,市里抽筋,县上砍头——到镇上,只剩了几根骨头。进到村里,就只有零头了!从老百姓那里收来的税、费。这钱,从村里就开始剐,到镇再刮,拿到县上,基本就光了。——国家每年都巨额“转移支付”,养活着这一大群“人民公仆”!牛天才知道,有人背后骂,骂得很寡毒。骂他是“狗子三祭的窝”。骂他“比狗子三屁眼儿还黑!”可是,老百姓又哪里知道,自己上下应付的艰难?

——想到这里,面对此情此景。牛天才觉得胸口闷得难受。情不自禁,顺手操起那只羊腿,用力向河对岸甩过去。

昏暗中,听见河水“扑通”一声。

大傻来了。拿回一捆干柴。两人便生起火来。二傻的盐和作料也拿来了。一看,羊腿呢?咋不见了?牛天才说,丢进河里,喂鬼脸鱼去了。“当年我们烧了那么多鬼脸鱼来吃,欠人家的,而今该还点人情了。”大傻和二傻都不信,以为他在开玩笑。找遍了整个鸭子石,没有。相信牛天才不会把羊腿藏起来。二傻也来劲了。将手里的盐和作料,也丢进了河里:“好吧,好人做到底。让它们也吃得有盐有味的。”

牛天才将柴全加进了火堆里,火焰熊熊,热浪扑面,驱散了春日里五更的寒意。

“鬼脸鱼!”二傻突然惊叫起来。

果真,河心那里,跳跃起星星点点的绿光。那绿光由近到远,由稀到密。很快,目力所及的整条葫芦尾河,像是飘荡着的绿色绸带。绿光密集起来的时候,河里便发出怪异的叫声。牛天才他们和鬼脸鱼打过交道,知道那绿光是鬼脸鱼眼睛发出的,鬼脸鱼跳跃时,会发出叫声。自从那年将鬼脸鱼斩尽杀绝后,几十年没见过这一奇观了,鬼脸鱼的故事,在葫芦尾河村人心里,差不多淡忘了。

“酒!”牛天才想起还有一瓶酒。也许,喝酒才是此时表达心情的最佳方式。大傻将酒递给牛天才,牛天才打开酒瓶,猛地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逸!”

他把酒瓶递给了二傻,二傻也猛地喝了一口,递给大傻。他们先还有几分客气,依着秩序喝。后来,便抢着喝了。一瓶酒很快就被三人喝光了。

篝火熄灭了。河面也平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鸡叫声。紧接着,近处村里的公鸡,都陆续鸣叫了起来。狗们间或似醒似睡地叫几声,颇带着几分抱怨。东方天际,祥光初露。山岭、树竹、房舍,在晨雾中慢慢地浸出些朦朦胧胧的轮廓。

回望鸡公岭,那鸡头已经浸染在晨晖之中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


晌午时分,一觉醒来,牛天才没有一点儿以往那种醉酒之后,太阳穴酸痛。唇干口燥,舌头发木的感觉。浑身清清爽爽,感觉甜甜蜜蜜。不知为什么,胯间那家伙儿,居然还雄赳赳气昂昂的。这才记起昨晚马白三家的羊肉汤。恍然大悟。不由得一番感叹:这黑山羊的羊肉汤,佐葫芦河的葫芦酒,滋阴壮阳,效果真还不是吹的。兴致来了,侧身一搂。扫兴——身边床上,空荡荡的。撩开蚊帐,望望窗外,自言自语道:“嚯呀,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坐起身。挂好蚊帐。床头柜上,抽了一支“黄金叶”,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昨天夜里鸭子石上,长道子羊真人羊大师关于父亲坟茔的那段话,刻骨铭心,又在耳边回荡。

牛天才反复权衡:进了新时代,虽然不讲阶级斗争,马保长也“回归公民”了。但上级还并没说,要给那些早年“镇压”的人平反。自己身为“人民政府”的镇长,出面,给被人民政府镇压的生父迁坟修墓,怎么说,也似有不妥。为生父修坟,无异于旧话重提。会不会好心肠办坏事,无意中打开母亲愈合的伤口,还撒了一把盐?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牛天才心里明白:一直以来,母亲从不在他面前提起生父羊绍雄。但内心深处,是有他一席之地的。那些年,只要有人提到“狗日的狗子三”,母亲总是低头不语,脸色灰暗,默默走开。真正最让人担忧的,是养父矮子幺爷的感受。他对自己恩重如山,决不能因此伤了老人家的心!还有,大伯、大妈他们,会作何感想?——能有办法,既为父亲迁了坟,又能不引起矮子幺爷误会,还能堵住众人的嘴,最好!

“迷信迷信,信者迷,迷者信。”羊长道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眼下两房人的后代就自己的黑牛牛,二牛牛,这是事实。生父“坟山”,一个小土堆。既不像“坟”,更不见“山”。北面一巨石。说“泰山压顶”,还有几分相像。按照羊长道“夜观天象”的说法,这一脉,眼下全靠曾祖父羊连榜和祖父羊登岭的风水坟,在支撑起的。娃儿要出息——他爷爷羊绍雄的坟,必须迁出来,重建。羊长道说,你当镇长,也算见多识广了。看看人家沿海发达地区那些坟山,回头再看看你老汉儿的,像座坟山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埋的是个别的什么呢!——这句话,算是深深刺痛了牛天才。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牛天才知道了神螺山大石头南面那小土堆,是座坟山。里面埋了一个人。红豆林读书,听说那里面的死人,是自己摔死了的,还遭补了一枪!——镇上读书的时候,才听羊登康说,这里面埋的人,“就是你的老汉儿,亲生老汉儿!”——那之后,这些年,他再不愿上神螺山。更绝不去那大石头边!

像一道亮光突然划过夜空。牛天才想到了大哥——明星企业家牛天高!对了!——以大哥对爷爷奶奶的感情,如果我牛天才提出,“把爷爷奶奶的坟山装修一下。”大哥绝对举双手赞成。再让大哥找个理由,把我生父的坟山一并重建。以我们兄弟的感情和大哥的为人,肯定没问题。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事情办了,还皆大欢喜。绝妙的好主意!

果然,电话里,牛天才的话还没说完,牛天高不但满口答应,还感动得说话哽咽——“好兄弟呀,你能想得到,我咋就没想到呢?爷爷奶奶,对我,对你,都是恩重如山呢。惭愧呀,弟弟,你看我,还年年都在挂念为爷爷奶奶上坟的事,就没往这上头想过——惭愧哟!”

牛天定躲壮丁离家后,牛家大院长房“天”字辈儿的几个孩子,数牛天高最灵性。懂事早、善解人意、勤劳孝顺。他是幺婆太捡回家来,给当时“讨不到婆娘”的矮子幺爷当儿子的。后来,解放了,矮子幺爷当村长——于是,狗子三家那个好看的“红樱桃”,成了牛天高的母亲,变成了“牛羊氏”,还带来个弟弟,取名牛天才。再后来,有了妹妹牛秀姑。养父养母,患难婚姻。无论生活多苦,劳作多累,环境多恶,一家人总是和和睦睦,齐心协力。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几乎没有红过脸,更没吵过架。三姑姑几乎就是蹲在牛天高这位“大哥哥”的肩膀上长大的。由于爷爷奶奶、父母亲的榜样,兄妹三个也很少发生纠纷。

讲阶级斗争那些年月,羊子沟的娃儿欺负马白三。打得马白三不敢上学堂读书。马家院子的娃儿,不敢明着给马白三“仗腰子”,就找羊子沟“狗子三他儿”的麻烦,骂牛天才“恶霸地主”“搪炮眼儿的”。——只要被他哥哥牛天高知道了,谁骂谁挨揍。骂一回打一回,一直打到没人再敢骂为止。有时候,难免“双拳难敌四手”。牛天高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依然义无反顾。“谁叫我是他哥呢?”

牛天才说:“哥你能不能打个主意,顺便把我生父那坟,也弄弄?”这句话,让牛天高感动得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无论“阶级”怎么“斗争”,每个人都不是“石夹缝里蹦出来的”。老丈人胡晋翎经常挂在口头的话,就是“永远不要有负于生下自己的人,还有自己生下的人”。发达以后,牛天高也曾悄悄打听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调查过自己的祖籍,没有任何线索。这让他更感激牛家。他对老婆胡洛萍说,我这一生,全遇到些好人,周校长,你爹,工友们——特别是牛家,我那爷爷、奶奶,矮子爹和那漂亮的妈。

牛天高告诉弟弟说,他一直在想,一定要为牛家人,做一件“千秋万代”的事情。这个,正好!


春节一过,转眼就清明节了。回乡带建筑队之后的这些年,无论多忙,牛天高都要专程回葫芦尾河,扫墓祭祖。牛家先人的坟茔,都大气,派头。比较起来,屎观音、幺婆太合葬的坟茔,就太显简陋。——对爷爷屎观音,牛天高印象不很深。但对奶奶幺婆太,牛天高一想到她,就忍不住要鼻子发酸,热泪盈眶。与其说他是矮子幺爷捡来的儿子,不如说他是幺婆太救活的孙子。幺婆太把他捡回葫芦尾河,儿时的他才免于冻饿而死。有幺婆太的护罩,这葫芦尾河没有人敢无缘无故动他这个“捡宝儿”半根毫毛。在他心目中,幺婆太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慈祥、最美丽,因而也是最伟大的女人。没有幺婆太,就没有他牛天高今天的一切!

今年的清明节,牛天高和牛天才早有约定、安排。哥俩商议过了。天才当镇长,体制内的人,到底有个忌讳。俗话说,“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矮子幺爷他们这一房,牛天高是大哥,理当他出面。

炮仗声声,烛红摇曳,烟雾缭绕。供果供品,依次陈列。气氛肃穆凝重。依例,大伯领衔,最高处大师墓拜起,直拜到屎观音幺婆太坟前。磕头完毕。全家人齐聚到山顶神泉旁边,听长辈们讲点儿先人们的故事,进行“牛氏家族的传统教育”。遗憾的是,今年上坟,大伯家晚辈只回来了个牛天宇当代表。神泉旁边的龙门阵,大伯有点儿淡心无肠的。准备免了算了。牛天高于是给父亲说,想和大伯他们,商量点儿事。他请父亲把牛家人喊到一起。“我和天才,有件大事,要和大家商量。”

牛道耕听矮子幺爷说牛屎高要说事,就招呼大家:“那就还是上山顶。听月泉边,那地方有坐处。”汩汩泉流边,那一圈乱石栏杆,也不知牛家先人何年何月所修葺的。祭祖之余,人们多爱在这里坐坐。这些年来,参与清明祭祖的牛家人,一天比一天少。而且老弱病残居多。

牛天高说了自己的想法:为了报答牛家人的养育之恩,他愿意出资,把神螺山上,牛家和牛家亲戚的坟墓,全部“重新装修”过。爷爷奶奶的坟茔,要弄好。原地用砖石,筑成走马转阁楼式的坟墙,重新立上大些的石碑。绝不能比祖先们的坟差半点!凡是牛家成年的男子和嫁入牛家的女人,都在这神螺山上,修一个墓室。按辈分排列。包括五叔牛道宽和已经去世的牛天红,还有在台湾的牛家嫡传长房大哥大嫂,都有。他又说,还有——先请你们当长辈的,大伯大妈,特别是妈和老汉儿,望你们千万不要多心。——天才而今也出息了。他的生父——就是羊绍雄表叔那坟墓,那个年代的事就不说了,迁出那大石头边,也上山来,一并“整修整修”。牛天高说:“村里和政府那边的事,天才兄弟去搁平。全部费用,我来承担。我会派公司的设计师来勘查、设计——然后,安排施工队进场——”

牛天才补充说:“还有,这神螺山和下面仙鹤岭中间那座土地庙。大跃进时候,毁了。大哥的意思,新建重修。保佑我们这一方平安,一定要为土地菩萨爷爷和菩萨娘娘,重塑金身!”

终于没忍住,牛羊氏当场抽抽搭搭地哭出声来了。矮子幺爷拉着老伴儿的手,“儿子们想得到,难得哟。这样就好。”

牛家人兴奋得差点喊“牛屎高万岁”!

牛道耕也感动,但更多的是担心。只说了一句话:“那要花你好多钱啊?”

听大哥说这话,矮子幺爷顿时心里就虚了。他心里在盘算。给死了的祖先人整治坟茔,这笔开销,就不说了,我们是长房,这钱,该花。但是,活起的这些牛家人。牛天高说的——成年男人和嫁进牛家的女人——这是好多人哟?一人一个墓室,天啦,每个人得花至少好几百呢!心里忍不住在骂,“你个狗日的牛天高,真还是老辈人说的,‘麻雀吃胡豆,也不和屁眼儿商量商量’!”于是笑眯眯地问大儿子:“你大伯说得对呀,真还是呢,这几百人的墓室,要做得周武郑王的,要好多钱啊!”

牛天才给父亲解释,说:“你老人家放心,大哥而今,不比得我这么造孽——上面不拨下来,下面不收上来,我就一分钱没得,没抓拿——光眼看。大哥他是企业家,这点钱,对大哥来说,实在是几个小小钱呢!” 牛羊氏也对矮子幺爷说:“这你就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们天高,做事,自来稳当。他肯定有那个能耐,才会说这话,开这口。从小至大,他什么时候冲过壳子?什么时候让我们担心过?”

牛道耕点着头,对牛天高说:“你发了财,能够把钱花在这上头,真也算是我们牛家人积了几辈子的德哟。值!”

事情就这么定了。

朱跛子很快就知道了这则重大新闻。非常眼红,很以为然。刚把家搬进省城,坐在宽大的客厅里,数数答答骂他的省长儿子:你当你妈的啄木官,你外公、外婆,白养了你一场!啥子鸡巴省长啊,还赶不上一个捡宝儿!人家牛屎高,一个平头百姓……

朱正才知道,这个话题,无法向父亲解释得清楚。更不好明说:“我朱正才即便是拿得出这笔钱,我敢这样干么?疯球了?”也难怪,朱跛子哪能明白,官场也有官场的苦衷:牛天高来钱,是荣誉;朱正才来钱,是犯罪!

建墓工程开工后,牛天高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他那美女小秘书,回家来看看。牛天才事多,钱耀梅和羊绍全轮流陪着他们,船来船往,负责接送。到了村里,马白三和朱正明,都会放下各自手里的事情,专门欢迎他,陪同他神螺山现场“视察”。牛天高说,乡里乡亲,大家都忙,不用这么客气。马白三说,这不行,你是全国的代表,我问过牛天才镇长,他说我们葫芦肚河县,就你一个。这全国的代表,了不得的不得了,比八府巡按还凶。见官大一级呢。羊绍全说的,周也巡都虚你三分呢。牛天高听了,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们别当真”。牛天高的美女小秘书抿着嘴儿笑,脸上两个好看的小酒窝。单秘书打开提包,照样取出成捆的“大团结”,递给牛天高——“牛总”牛老板儿始终还是像第一次回来那样——“你看嘛,走得忙,什么都没买,烟都没有买一包,不好意思——买点需得着的,小意思,别介意——”不过,过去散钱是一人一张,而今是——区别对待,有的人两张或三张,有的人四五张——

大儿子神螺山给祖坟搞“装修”,矮子幺爷觉得非常长脸。精神特好,天天都要背着双手,从牛家大院慢慢踱步,到神螺山上看看。工地上的施工人员、工人,都知道这个矮子老人家,是“我们老板儿他爹”,敬爱有加。走到哪里,都是“老人家好”,“老人家寿福啊”。矮子幺爷笑得合不拢嘴,一连声地“好好好——你们辛苦辛苦——我给我儿子说过,千万不能亏待下力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哟——黄泥巴还翻三翻呢……”

大儿子对牛家的贡献,看得见,摸得着。相比大哥的几个儿子和女儿女婿,发达之后,并没为牛家做什么事。矮子幺爷非常有成就感。只不过,有两件事,他一直不理解,想问,又觉得不好开口。

第一,是牛天高每次回来,都带着个美女小秘书,上一路下一路的。乡亲看得眼红眼热。私下都说是天高的“小老婆”。多难听!不敢问儿子,又实在憋不住,他就在牛羊氏面前叽咕:“——未必然,我们那个叫什么胡洛萍的大媳妇,会一点儿风声都不晓得?万一她晓得了,不找天高闹哇?”牛羊氏笑,“你看你这当老汉儿的,这哪里是你该担心的事嘛。现在,外头都时兴,当官的、大老板,男的配女秘书;女的配男秘书。我们那媳妇,她还不是可以带个男秘书一路哇。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过去不是经常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你想,如果我们天高背后,跟个五大三粗的男客,像什么?打手哇?人家看到,敢不赶紧躲开?那还做啥子生意,赚啥子钱啊?”

矮子幺爷觉得婆娘的话对,点头,“恐怕还是这个理。”

其二,是人们都喊大儿子“牛总”。又没看到他赶个场,买卖点儿啥子东西,也没听说他开啥子工厂农场的,他怎么就能找那么多的钱呢?二娃牛天才说的,大哥而今“官商通吃”。好凶?抢人啊!

——终于忍不住,找了个话题,问牛天高:别的不说,仅是这神螺山上的事情,就是好大一笔花销,你哪来那么多钱啊!承得起呀?你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哟。万一搞拐了,你丢下的“脚子”,家头这些人,捡不起来哟!

小秘书笑得很甜很开心:“伯父你老人家过于担心了,没得事——牛总的事业,发展得好得很呢!”

没办法,牛天高只好半开玩笑半认真,给父亲讲讲“钱外婆”的故事——他告诉父亲,自己不做买卖不办厂,主要的财路,就是“工程总承包”。

——“最香最甜软软和和不卡牙巴的,是国家的钱。本来要修个猪圈,我就和相关单位沟通,让他们打报告,说是要修座工厂。报告上去了,我就和上面管国家拨款的人沟通,请他们划拨建个工厂的钱下来。这里的关键是——拨款的人是不得把钱直接交给打报告的人。有一个节目叫做招标。——这个,说来你老人家更不懂了,一两句话也说不清——反正一条,国家就把这修工厂的事情交给我了。让我找人去修、去建。我于是找一拨人,到打报告的那里修个猪圈,就行了。你想想,这一夜之间,会让多少人先富起来?——当然有人过问啊。工程有监理,还有检查、验收等等等。——不过不关事,你要算好,凡是有权过问的人——特别是批准、拨款和验收的人——都得一份。最后,你猜会怎样?猪圈便验收成了工厂。这个,叫大家发财,有福同享。关键在于人脉要好,上下一心!”——矮子幺爷当年是捕鼠的高手,懂这个道理。他知道,一只老鼠可能被捕住,来一群老鼠,就一只都捉不到,就是其中哪一只不小心被捕捉住了,也会被群鼠营救出来。

“吃人工的钱。明明一项工程,只需要一个排的人,你做工程预算的时候,就喊醒要一个团。比如,承包个工地,只需聘请五个小工,每人百块钱。方案做成需要五十个小工,每人百块钱。我先自己垫上十个小工的钱,上下打点,打通关节,等钱拨下来了,算算我得了多少?这叫暗吃!——有人查咋办?嗨呀,老人家,刚才不是说了嘛,有权查你这件事的,给人家几个小工钱,人家只会说我牛老板会处事呢!”

“吃工人的钱。这个问题呀,说来老爸不要生气。用过去的叫法,说白点儿,就是剥削嘛。关键是不要心子太黑。老人家你想想——即便是最原始的劳动工具锄头扁担,每个人劳动的劳动成果,养家糊口,也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现在是现代化的施工?我是老板,本钱是我的。请个工人帮我干,赚的钱,我们对半分,这不过分吧?但是,如果我手下有一百个工人,那我就顺理成章可以分到了一百个工人赚的钱的一半!更何况我手下而今哪里才一百个人啊!人家给我创造了五万元的财富,凭良心,我至少该给人家十分之一——五千吧?可是,按照政府出台的‘最低工资标准’,我只要给他五百块,就算合法了。给一千,就符合‘当地劳动力价格’了。我牛总关心工人,大大方方给两千,你说哪个工人会不感恩戴德?这叫工蜂效应。表面看,每人给你贡献的都不是很多,只一点点,但工蜂多,积累起来,财富就不得了。国家出台那些劳动工资政策,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就是为了我们这种人,能合法地吃工人的钱。工人听说过‘劳动力的价格’,却不知道自己这个劳动力创造的价值。无论他给你创造了多少财富,只要你拿给他的钱,不低于当地政府公布的最低工资标准,他就会感谢老板你给他创造了就业机会——找到了事情干。每个人都要养家糊口哇!说‘按劳取酬’,那是哄打工仔的——假如打工能发大财,那不都当老板了?就没人打工了。”

这个矮子幺爷懂,但听来有点寒心。早前说地主、资本家剥削、吸劳动人民的血汗。就这么回事嘛!

另外的那些途径,说起来矮子幺爷就不是很懂了。例如小点儿的老板——走私贩私,偷工减料;最不得了的老板,影响政策走向,投资决策——请乌鸦唱歌。矮子幺爷没读过书,不知道想吃肉的狐狸,如何能骗得乌鸦开口。

牛天高最后对父亲说,你老人家一百个放心。违法的事,我是不会干的。小秘书插话:“老伯。生意场上,稍微大点儿的事情,我们牛总都要咨询律师。”小秘书对牛天高说,真该接老人家到公司里看看呢。她告诉矮子幺爷,“我们牛总”是“明星企业家”。荣誉证书、奖状、锦旗,已经摆满了几个“荣誉室”。联合国的奖状都搞到了。小秘书说,政府官员就认这些,管用啊。还有就是,“我们牛总致富不忘众乡亲”,捐款献爱心。救济穷困。年关来了,省长市长县长去访贫问苦,记者摄影、摄像,小汽车一长串,到了一户人家,送上二百五十。老百姓千恩万谢,哪里知道,这钱全是我们牛总捐献的呢!

牛天高对父亲说,我们才是真心诚意感谢时代,感谢政府呢。每到一地投资,政府官员都会说:“你发财,我发展。”只要有他们这句话,我还会亏本?这些官员,为了“我发展”,他们会帮你扫除一切影响“你发财”的障碍。我当然也不能忘恩负义,最好是“大家发财”。只要做到这一点,老人家耶,你就放心吧——万事大吉了!什么事都会有人替你摆平。你老人家,肯定听说过那句话嘛——“发展才是硬道理”。后面有句话没说,啥子话?“其他都是软道理,扯卵谈的。”

牛天高对父亲说,这不需要高深的文化,连四则运算都不必全用上,就可以把一堆堆钞票,发展一部分在各级官员的口袋里——另一部分,当然是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牛天高告诉父亲,自己现在是“人民代表”呢。

矮子幺爷听得似是而非。大儿子这些话,他信。眼下的葫芦底河,牛天才当镇长,不正是在这样干么?“人民代表?”——他忍不住道:“你狗日的,搞球这么久,你才一个代表啊?广播里说,人家好多人,都三个代表了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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