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长无论多忙,晚上的《新闻联播》,都要耐着性子看完。对最高层的动态,倾向,他能分析个八九不离十。接下来的《葫芦新闻》,他也基本上每天必看。而今的“坏人”,也太好当了。很多事情,领导们都“心里有本账”,例如黄、赌、毒,拐、抢、偷之类,都必须掌握在“可控”范围之内。以不激起民变为底线。迫不得已要管管了,总是事先轰轰烈烈造舆论,反复宣传,要对某某某类犯罪,“零容忍”“严厉打击”“绝不姑息”了。这一招,兵法上叫“敲山震虎”,实际是要“打草惊蛇”。故意走漏风声。让那些懂行的兄弟们,转移阵地,“暂避一时”。等到该转移的都转移好了,该隐蔽的都隐藏归一了,再“大打一场歼灭某某某犯罪的人民战争”。说什么“公检法司,一起出动”,“拉网式”“地毯式”。——再然后,“由于某某某领导高度重视,第一时间亲临现场直接指挥,我市的某某某类犯罪——已经基本绝迹”——云云……
——臭狗屁!懂行的人都知道。全是哄娘哄老子的!
偷朱正才家顺利得手。当天晚上的《新闻联播》,却让苟白恩寝食不安。那个金碧辉煌的大礼堂里,朱正才“接受颁奖”的镜头,以及他的“廉政建设先进个人”的大红金字奖状,水晶石奖杯,大特写镜头,反复展示多次。最可恶的,是出了大会堂,在京城那个著名的广场边上,记者现场采访朱省长。朱正才居然能意气风发,侃侃而谈,还娓娓动听。看他信誓旦旦,激昂慷慨。那神情,是那么自信、诚恳、坦然。那语言,思路清晰,反应敏捷、口齿清楚、一本正经。朱正才摇头晃脑,先吟了他“前不久写的”一首诗:
从政为官若许年,
风霜雨露心怡然。
才疏难言谋大略,
学浅唯愿归清廉。
梦寐只念苍生苦,
理想唯思求发展。
粗茶淡饭终不悔,
我以我血荐轩辕。
然后,不无动情地说:“这最后一句,不好意思——你知道,我是用的一句鲁迅诗。我认为——新形势下为官,必须要常修为政之德、常思贪欲之害、常怀律己之心。真正做到为民、务实、清廉——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清、民、勤、思的人民公仆。清,就是清廉,民,就是亲民爱民,勤,就是勤勉、勤政,思,就是善思勤思多思——有思想有见解有创新。” 朱正才信誓旦旦,“权力对个人来讲,仅仅就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我坚信,我能履行好我的责任”!
——朱正才,你个狗日的!盗长很气愤,他父亲从来没有教过他词有褒义贬义之分,他不屑朱正才的英雄的形象。他不知道鲁迅是谁,但他知道轩辕,他觉得“朱正才的血”不该拿来“荐轩辕”,应当拿来拌狗食!但他又不得不佩服朱正才——官场历练人啊!自己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朱正才居然能够如此处变不惊,坦然自若,不动声色。弥天大谎,照撒不误。你不能不承认,这种人才,实在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啊!
最令盗长毛骨悚然的,是时隔不久播出的《葫芦新闻》: “我市老领导朱正才省长莅临我市‘富民强镇’先进表彰会”,并亲自为“明星镇长”——葫芦底河镇镇长牛天才颁奖。颁奖大会结束,又是接受记者现场采访。朱正才坦承,自己刚参加完全国廉政建设暨先进表彰会,回到省里。得知“我市”隆重召开“富民强镇”表彰会,那边开会传达完精神,就直接赶过来了。接下来,围绕廉政建设和“富民强镇”,他又打开话夹子,娓娓道来——“荣誉面前啊,我们这些有一官半职的人,更要严格要求自己。千万不能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当作谋取私利的工具。古往今来,那些假公济私,恣意妄为的人,终归会被人民所抛弃,受到严惩,遗臭万年。”他问记者道,“记者同志,你还记得繁体字的‘钱’,是怎么写的吗?金字旁边,两个‘戈’。什么意思?两个手持武器的士兵,守着金库。所以——‘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人民把权力交给我们,我们手里的每一分钱,对上,是祖宗的钱——革命先烈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对下,是子孙的钱——千百万革命接班人需要培养;中间,是纳税人的钱——一切财富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既然取之于民,就要每一分钱,都用之于民……”
苟白恩被彻底震撼了!——说得太好、太正确、太感人了!朱正才啊,你真该去参评表演艺术大师啊。
苟白恩清清楚楚记得,离开朱家的时候,他有意将书房和暗室门,全都大大敞开。他朱正才不可能到今天还不知道家里被盗!上百万现金被盗,他竟然能做到纹丝不乱,无动于衷?苟白恩明白了,朱正才这是在有意地和他盗长较劲,在戏耍他!他似乎看到了朱正才的奸笑:——你偷吧,我那里,钱还多的是,你继续偷吧……面对自己偷来的这一大堆钱,盗长突然没有了成就感。怒不可遏,抓起几叠钱,恶狠狠地拽在地上,还踩了几脚,——“呸!”
和朱正才比较起来,盗长突然感到太惭愧了。——简直惭愧到了比毛毛虫还渺小万倍的地步!
这就叫心理战。
“钱战”,朱正才输了。心理战,赢了第一个回合。
朱正才明白,自己不能慌,更不敢乱。慌乱定然会自己露出“马脚”。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实际上,独处的时候,那“三个笔记本”,已经使他好些天六神无主,寝食不安了。只要一静下来、闲下来,就不能不想这件事。反复推演了各种可能。麻烦在于,查盗长案子的事,不好“打人民战争”,“鸣鼓而攻之”。朱正才还在市长位置上的时候,就单独给公安部门的心腹,面授过机宜。公安部门汇报:抽派了人,成立了专案组,在查。可是,盗长仍然在葫芦河这一面朱正才辖区内,“疯狂作案”。更没想到,而今这案子,不但成了久拖不结的悬案,而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偷到自己省长大人名下来了。看样子,肯定又有好大一批领导干部,吃了哑巴亏。鬼才晓得,这一大帮官员被盗的物件里面,还有没有牵涉自己的蛛丝马迹?
明抓,寻不到行迹;暗逮,找不到踪影。朱正才“耗子啃南瓜,无从下口”。眼下,他最盼望的,是能和盗长本人面对面,用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方式,做个了断。当然,最坏的结果——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简直不敢想象!——土改时,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克制——可最后,还是自己骗自己,找借口,悄悄独自上了红樱桃那商船。司马大奎知道了,朱正才被“打了屁股”。手板高高举起——气势很吓人——轻轻落下。雷声大雨点小。终于不了了之。实际上。那是司马首长用的金蝉脱壳之计,保他过关。那一次,自己整死不认,也只能是“话出有因,查无实据;似是而非,难有定论”。
这一次不同了。如果盗长把那三个笔记本,交给了诸如刘副省长等人,或者媒体,不知道要生出好多故事来。人证、物证、书证,要什么有什么,可谓“证据确凿”!这么大个数目,说不定会是——死缓?——幸好,“依法治国”,贪污受贿之类“经济犯罪”不判死刑了!
而今的朱正才,早已用不着以“大义灭亲”来显示自己坚定的革命立场了。他自己早已经进化成“为人民服务”的符号、精灵和替身了。文革十年,教训深刻。复出之后,朱正才遍访“发达国家”。围着地球转了几圈儿,“学习世界先进”“效仿人类文明”,“体验普世价值”。所到之处,灯红酒绿,醉生梦死。昔日耳听“三分之二水深火热”为虚,而今眼见“自己一穷二白”为实。终于建立起了在他看来“过去如果想想,都觉得是在犯罪”的“权力观”了:“当官也是职业!”——既然如此,那么,官员用权,就与当农民用锄头,是一回事。农民风里雨里,熬更守夜,望的是什么?是收成,是粮食、肥猪、大洋——人民币——钱。职业的要义,就是挣钱,“养家糊口”。回顾过去那三十多年,朱正才认为,最深刻的教训,那就是“权力不务正业”“不知道权利有含金量”!出生入死,拼了老命,把权夺过来,没有把权力用来发财,却用来打磨自己,折腾别人!居然忘了“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的古训……
他不是没有想过:把这密室里的东西——包括这些人民币——全部销毁,但又觉得,这样做,或许风险更大——更何况,万一盗长不举报呢?眼下,自保的最佳办法,就是转移视线:——抓住司马大奎要“到葫芦口河走一走,去葫芦尾河看一看”这件大事,好好做点儿文章。
回来,除了廉政会议精神,他还“第一时间”向“班子成员”传达了司马首长的指示。——这是朱正才即兴创作的“得意之笔”。 关键时刻,他向所有人——特别是那个可恶的盗贼——宣告:别忘了,我朱正才,是司马大奎的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看主人呢!
牛天才捧着朱正才亲授的“富民强镇明星镇长”奖状、奖杯,回到葫芦底河,扎扎实实风光了几天。熟人见面,转着弯儿恭维道喜:“镇长,这回儿,光荣惨了啊!好久请客哟!”牛天才连忙打躬作揖,顺坡下驴:“兄弟呀,上面那果儿,好看不好吃哟。就他妈的一张奖状一个奖杯,吃又吃不得,穿又穿不得。——奖金多少?你猜猜——告诉你嘛,球钱莫得!发奖那天,我和我那省长表哥朱正才开玩笑,说是大哥哇,你干脆就奖励两瓶‘二锅头’嘛——哈哈哈哈!放心,等着等着,这客,本镇长是一定要请的——满请满请嘛。我私人掏腰包嘛——改天,我们不醉不散!”都知道。说来好耍。是“打话平伙”“展干牙巴劲”的。
表彰“明星镇长”的会,开完不到一个月,跟着就是“葫芦口河市特种养殖先进表彰暨经验交流会”。马白三作为继牛天才之后,葫芦尾河走出来的第二位“勤劳致富”明星,出席大会。五天之后,马白三高兴得屁颠屁颠地,带回做工精细的加框“奖状”一张,镀金奖杯一个。还有一张三人大照片:马白三胸佩大红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左边哥哥白鹏,右边嫂子朱正英。这东西才是真宝贝。回家之后,马白三把照片挂在正堂屋神龛下面。没想到马德齐莫名其妙地将照片收了,藏他箱子里。——更深人静,才拿出来看看。边看边流泪。
当了村长,又出了趟远门,也算见过“大世面”了。马白三学会了像哥哥那样,逢人就点着头,保持微笑。“对对对,你说得真不错。”那声调儿、神色,很像前几年马德齐说“是这样的,我有罪。”村里的事情,他全交给朱正明去料理。开始时候,遇到为难事,地老鼠还“请示请示”,征求征求“村长的意见”。马白三的回答,总是一句话:“你看着办就是”。再来的话,加一句,“你拿不准,就请示牛镇长他们嘛。”名为村长,百事不管,干得津贴。朱正明难免背后发牢骚。父亲朱光兵骂他:“你狗日的不识相!才真是狗坐轿子不服人抬呢。——咋会看不到火候?”
开表彰会回来,马白三家的母羊就开始发情。公羊却不理不睬的,装作不知道,懒得搭理。马白三急得抓头挠腮,找镇长牛天才。牛天才开玩笑:这事儿,你我都代替不了,也帮不上忙。就让钱耀梅给教授打电话。教授说,就像男娃儿懂事要晚些一样,公羊的性成熟期,稍微要迟点儿。你们不要着急。羊们的事情,要靠羊们自己解决。只一条:不管那些母羊咋个跳,都绝对不准用本地公羊配种!三天之后,公羊们如果还在假正经,不配合,我来想办法。果然,第四天,教授和几头纯种公羊,乘专车赶到葫芦底河来了。教授也开玩笑,“养羊赚钱,繁殖为大。本来也可以给母羊人工授精的。——但是,我们还是要讲点儿革命的羊道主义精神。不能让母羊太失望了!”牛天才连夜安排船,送公羊到葫芦尾河配种。他告诉钱耀梅:这种事,政府义不容辞!
树了典型,就要扶持、宣传典型。国家下拨的“特种养殖补贴”,属于葫芦尾河村应得的那一份儿,牛天才指示“全数足额发给马白三”,不准截留一分钱。牛天才还常带着上级领导、兄弟乡镇的乡镇长,到葫芦尾河红豆林马家。参观学习马村长的“特种养殖”。马白三名利双收,一家人都特别感谢牛天才。
——马德齐叮嘱,一定要说话算话:请镇长吃回羊肉汤。
四十头羊在羊圈里一天天肥大起来。配种后,母羊们肚子都大了,陆续要生产了。成羊可以出圈了。马白三和缺嘴羊姑在心里数着成羊,估算着不久会增加的小羊崽,总计着收入,打算着怎样花钱。越想越心花怒放,将双胞胎儿子马羊、羊马亲过不停。
这天,马德齐唠叨,“吃水不忘挖井人”,又说起“请镇长吃羊肉汤”的事。马白三自己也觉得,话说出去好久了,没兑现,不好意思。下决心,杀只羊来请牛天才。
马白三老实。听地老鼠朱正明说,眼下,请当官的吃饭,就是正儿八经的“处事”。要排轮子。“你也时不时镇上开会。没听见那些当官的人,经常哀叹,‘实在是吃不过来呀’。”马白三知道,想请牛天才“吃个便饭”的人太多,不排个十天八天,是请不到的。他不怕排队,但不知道在哪儿排。就麻着胆子问马晓梅。马晓梅给她老公羊绍全说,马村长请镇长吃羊肉汤。要你们快点儿安排。羊绍全带信给马白三说,你们家是牛镇长树的典型。只要他没有外出,在镇上,我会负责通知他。放心。
终于有了准信。马白三杀了一头羊。考虑到牛天才而今的身份,马保长安排羊长芳回羊子沟一趟,“你那大舅老倌,而今常在县城里官场上走动,还和牛镇长一起开会。肯定摆得起龙门阵。你那二舅老倌,读书多,会聊白,龙门阵多。把他两个都请来,陪客。”
还好,马白三的两个舅子,历来很买姐姐姐夫的账。“长道子”羊大师县政协“羊常委”大傻羊长道;《葫芦日报》特邀通讯员,读者来信的“专栏作者”二傻羊长理,都应邀前来出席“羊汤会”,作陪。
牛天才镇长,贵人又是恩人——不好明说——按羊家血脉,还是亲人!缺嘴羊姑忍不住总要回忆起——小不懂事,对牛天才这个亲堂弟,自己曾经有过一段儿天真烂漫的童真缠绵。现在想来,还很有点儿不好意思。请贵客,马白三和羊长芳那点厨房手艺,就拿不上台面了。好在马德齐老人家,年轻时好吃、会吃,也会做、会煮,有一手做羊肉汤的绝活。
葫芦河流域的“羊肉汤”,最讲究一个“鲜”字。立冬前后,杀剐的羊肉,三天之内为上品;现杀现剐为极品。把羊骨砸断,铺在锅底。羊肉切块,洗净放羊骨上面。旺火烧沸。打尽血沫,滗汤换清水,再烧沸。如是再三。之后,放入羊油。稍煮半晌,放入香料包——花椒、桂皮、陈皮、草果、良姜、白芒,纱布包好扎实。——另加姜片、葱段、精盐。到八成熟,再加红油,花椒水。煮熟的羊肉,顶丝切成薄片,大钵盛了,撒上香菜末,加入滚沸的肉汤,即成“羊肉汤”。新鲜的朝天椒切碎加味精、香油、葱花,装一大碗,这就是俗称的“蘸水”,随羊肉汤一起,端上桌。
牛天才明知道自己要坐“上霸位”,但马德齐到底是“表叔”。长辈面前,怎能不让、不敬?客客气气,推让一番之后,大家入座。马白三从不喝酒,马保长能喝。但现在年纪大了,再加上几十年“分子”生涯,心有余悸。压抑。“怕见官”,“见官躲”。这牛天才,马保长看他出生,看他长大。小时候弱不禁风,自然灾害差点儿饿死。稍大点儿,偷懒取巧,打牌赌钱。有时难免输得精光,背着矮子幺爷、牛羊氏,到处伸手讨要。又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现而今,人家是一镇之长了,不比从前。——马保长不敢上桌。羊肉汤搞整归一后,便带着马羊,羊马两个孙儿,在厨房里吃。不时出来加汤,加羊肉,看看“蘸水”碗,加些辣椒、味精、葱花儿。
镇长大人,虽是稀客,但毕竟“乡里乡亲”。没必要“假斯文”,装个排场。今晚的“羊肉汤”,采用纯正的葫芦尾河传统吃法。桌子中央,一大钵羊肉汤,满屋子香气扑鼻。所有人都腮帮子喷清口水。马德齐的羊肉汤出锅后,缺嘴羊姑另外还煎炒了些羊肝,羊肠,羊血之类。新鲜,全是佐酒好菜。牛天才最喜欢这种吃法。在他看来,无论什么菜,最好就是“新鲜”二字。唯一的遗憾,是桌上的“蘸水”——非“碟”非“盘”,继承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光荣传统,用“碗”:拈了羊肉,都往这唯一的蘸水碗里去“蘸”,去“搅”,稍显“欠发达”。外面的馆子里,早已改革,时兴一人一碟了。
没有电灯,桌上的煤油灯,豆点星火。光线昏暗。那灯盏,是多少年前,马白三用过的蓝墨水瓶做的。放在过去的桐油灯的灯台里。稍有风动,就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吹熄。人来人往,还得担心手肘或筷子绊倒灯台。
不讲客套。筷子伸入大钵里,夹一块冒着热气的羊肉,往蘸水碗里搅几下,送进嘴。又烫,又辣。张着嘴,哈着气。咀嚼着,含糊不清地申言:“好吃。快吃。‘羊肉汤羊肉汤’,讲的就是吃得‘烫’——”
二傻解释,这就叫“吃香的喝辣的”。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牛天才和“长道子”羊大师,谈起了去年县政协会上,大傻羊长道发起《开发鸡公岭风景区发展葫芦河上游旅游事业》提案的事。牛天才说,周也巡已经委托策划公司在做方案。只有一点,做了关键改动。——鸡公岭除了你那罗汉寺,还有山顶的匪巢之外,就没什么看头了。自然风景,和那些名川大山比较起来,也先天不足。所以,县政府决定,把神螺山纳入规划,特别突出神螺山上的“椅子墓”和“红星洞”,还有红豆林“马宗诚同志故居”,这些“红色因素”。搞旅游业,既没名胜,也没古迹,这有锤子个旅游头呀?只好在“颜色上做文章”,搞整成“红色旅游”,引导那些吃官饭的人来过“组织生活”之类,公款消费,才有出路。这个意见逐级报上去,朱正才非常感兴趣。下指示让白鹏抓紧筹划。目前——上下都在盼望,最好趁司马大奎还在国家领导人岗位上,能把这事敲定、干成……牛天才忍不住感叹,“这个搞成了,你那罗汉寺,就更来钱啊!”
“天才哥!”私人聚会,二傻讨厌谈论官场的事。为了不致引起牛天才反感,特别叫起“天才哥”来了。依牛家,牛天才的姑姑牛道竹,是羊长理的奶奶,他该叫牛天才“表叔”。依羊家,牛天才是羊长理亲叔叔羊绍雄的独子,称兄道弟理所当然。其实,羊长理没想那么复杂:年龄差不多,从当娃儿起,他就是这样称呼的。从来没叫过牛天才“表叔”。要他叫“牛镇长”,也一时还改不过来。
“天才哥,你读过《道德经》没有?”——老毛病,开口就是:你读过某某书没有。顾及哥哥的感受,又补了一句,“道家经典。这才是我哥的强项呢。”
实话实说,牛天才这辈子,学校发的课本都没有认真读过,从来就没有正经读过一本“课外书”。背语录他很行,为此挣了不少工分。但大部头经典就懒得读了。他真正的文化,主要来源于道听途说。牛天才听人说过《道德经》是一本书,但不知道是写的爱情故事,还是战斗故事。于是轻松一笑:“我只读卵经!”牛天才不喜欢二傻那酸溜溜的样子。
大傻白二傻一眼。二傻明明知道牛天才不满意。还是忍不住。接着说:“这本书可不得了。道家理论的奠基石呢。天道地理人伦,全都讲得清清楚楚的。哥,你说是不是?”羊长理似乎很有研究。羊长道还没搭上嘴,牛天才的话已经来了:“那又怎么样?天道、地理、人伦,不是都摆在那里的吗?这些个东西,本来就清清楚楚的。还写它、讲它干啥?球吃多了没事干呀?”牛天才还是不想谈关于书的问题。
“老子伟大啊。”羊长理充满对古人的崇敬。
“你说啥?你是谁的老子?”牛天才万万没想到,羊二傻竟然会在自己面前充老子!没生气,反倒觉得很好玩儿。
看二傻嘴里正塞着一大坨热羊肉,一时说话不便。大傻担心误会,连忙跟进解释。“天才哥你别误会,二傻说的,是写道德经这位古人。姓李名耳,人称老子。”
“啊。那么回事哟?”牛天才笑了,“二傻兄弟,你喜欢古人,咋不找个古人来,整块羊肉,喝两杯?”大傻看牛天才笑眯眯的,没生气,放心了。
牛天才对《道德经》没兴趣,对古人似乎也没什么好感。自言自语:“哼!伟大,伟大有球用?再伟大,还不是死了?”
大傻刚把一勺鲜汤舀进面前的碗里,喝了一口,听牛天才说“魏大(伟大)有球用,还不是死了”。赶紧追问“谁是魏大?家在河那边,还是河这边?哪里坐?”而今,大傻最关心的,就是有人“死了”。——“商机”呢!
这方圆百十里,稍微有点儿体面的,家里人死了,都以能请到长道子羊大师“掌坛”做道场为荣。他的“场合”得天独厚,一人挣四份钱。第一份是道士、和尚的,大头;第二份是代哭丧。这是他的特长、专利,因此是“专款”;第三份是卖祭品,代办,吃差价。第四份是看地点穴寻龙脉。“个体劳动”,也属专款。
“你呀,就是只想找钱。”羊长理批评他的大傻哥。“人家天才哥说的伟大,啥子‘魏大、魏二’啊。还‘喂狗’呢!”
“我只想找钱?”羊长道反唇相讥,“你说那些捞球!我看你呀,书越读越蠢球了!这年代,不想着找钱,还能想着啥子?知道吗?找死人的钱,最干净,最光荣!”羊长道教训弟弟。“你认为,不占组织,莫得一官半职,或者三亲六戚莫得一官半职,外出靠打工卖苦力,在家靠种庄稼,靠养肥猪,真能勤劳致富?真能先富起来?哄鬼去吧!兄弟也,不是当哥的踏噱你,我看你那些文章,全是‘半夜三更骂媒人,日出来的话’!不说远了,单是这葫芦尾河,平头百姓发家,敢说,就我和羊绍青嘛!你哥我,赚死人的钱,不靠政府扎起,敢么?罗玉儿卖自己的货,赚发财人的钱,不靠当官的扎墙子,她又敢么?只消一句‘封建迷信黄赌毒’,就把我们整进班房吃八两去了!——除了我们,发起来的,还有谁?天才哥你别生气啊。我说的是不是老实话,你最清楚!——姐姐家这黑山羊,喂多少年了?去年、前年,多少只羊?今年眼下多少只?不靠天才哥,不靠白鹏大哥——哼——”
牛天才笑着说,“长道子羊大师兄弟,你喝醉了。”
“我醉了?笑话。喝酒,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这点酒,还醉不倒我。”大傻不依不饶,还抓住二傻训话,“你还安逸呢,说我‘只想找钱’。我说兄弟也,你装啥子高尚嘛。不找钱,你那些书,咋请得回来?学孔乙己,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二傻语文书上那篇《孔乙己》,大傻也很喜欢。
二傻自知理亏:“难得一聚,我是想,你该给天才哥讲讲《道德经》。为官之人,读通读懂这本书,会受益匪浅!”
大傻知道《道德经》,道家的极致经典。当年,清风道长曾让大傻逐字逐句背诵。不过,眼下看,他长道子和李耳祖师,研究的方向,已经完全不同。李耳讲的是“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羊长道讲的是“人死了,最后消费一次,从此再不麻烦大家。”大傻的本职工作,是与死人交流,不喜欢同活人争辩。这种场合,说死人的话题,就没意思了,他又只有死人话题,所以发了一通有关“找钱”的高级牢骚之后,就不得不让二傻继续去说他的那些书。
羊长理知道牛天才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总以为当干部的人,应该要学更多的知识才好。哥哥不想说《道德经》,于是他便问起自己更熟悉的书来:“你读过《人性弱点》这本书吗?卡耐基的。”
“卡那鹅的书也不读。什么书我都没读过。喝酒,办事是我的工作。兄弟,告诉你,场面上,什么书都球用没得。‘喝得才是硬道理’。你打听一下,我的政绩,哪一项不是喝出来的?为你姐姐家这些黑山羊,种羊,还有科研款、扶持款——仅仅县畜牧局,就喝了八台酒!最后一台——龟儿子文局长,硬要和我赌,‘十二杯,一气干,全县的指标全给你牛天才!’——咋整?你说,这时候,人性的啥子点都是鸡儿的,只有豁出去了。喝!你那书上说那些人性的弱点,你信吗?全是屁话!喝酒才能知道人性的弱点。来,我打一桩,每人面前划十二拳,人性的弱点一下就出来了。来来来,不用杯子,调羹,一拳一勺。”
牛天才不由二傻分辨,来了个反客为主。羊长理还没回过神来,话落拳到,还不得不应拳拆招。
羊长理几乎没有胜算,很快就连喝了十一勺,还有一拳没划,就已经醉得将头叩在桌缘上,嘴里念叨着“人性……的弱点……是……外国……外国……绝不是……卡那鹅……写……的……”
看二傻倒下了,牛天才笑道:“你羊长理,读啥子书哟,练练酒嘛,如今是醉人的时代。来,羊大师长道子兄弟,接招。”
大傻喝酒是有量的,但划拳手臭,十二拳硬喝了十二勺。
牛天才像是喝的不是酒,而是神勇无敌的“蚁力神”。抬拳要挑战马白三。马白三当即就吓趴了。从出世到现在,就没沾过酒。坚决不喝。牛天才就动员,没喝过酒,不能证明你真没酒量。你马白三当村长,基层干部,如今已经是葫芦底河镇的名人了,不能什么事都支着地老鼠去办,以后会有很多应酬,要学点喝酒划拳。入乡随俗,才能联系群众。
缺嘴羊姑,见二弟醉了,大弟怯场,马白三不敢上阵,自己便坐上桌来,对牛天才说:“镇长大哥,来,我们对饮三勺。”
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稍有点“酒常识”的,都知道,女人喝酒,不喝则已,开口就“无敌于天下”。牛天才心里没底,所以没等缺嘴羊姑把话说完,自己便先舀了三勺,喝下去,学着二傻的样,把头叩在桌上装醉。缺嘴羊姑守信,连饮满满三勺。又叫“天才大哥,敢不敢再来三勺?”边说边声明,“先饮为敬”。又连饮了满满三勺下去。
牛天才虽然喝得多,但远没到醉的程度。他无意与缺嘴羊姑斗酒,更不忍心看到缺嘴羊姑的喝象。所以就说不喝了。缺嘴羊姑喝了几口,兴奋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腰笑弯了,又伸直,又笑弯,又伸直,又笑—— “牛镇长呀,我们要感谢你呀,我们今天一定要好好敬你几杯呀——”
缺嘴羊姑的话,直白地道出了今天的主题。大家终于回归到“谢谢”这个中心,和“马家养羊”“请吃羊肉汤”两个基本点上来。在真诚感激的气氛中,羊家兄弟舅子,缺嘴羊姑,马白三——经牛天才批准同意,他“接受敬酒,不能喝酒的,敬牛天才一勺酒,自己喝一碗羊肉汤。”——一下子就将红豆林马家的羊肉汤夜宴,推向了高潮。
牛天才终于进入了状态,什么理由的酒,都一饮而尽。酒壮人胆。牛天才问:“你们还有敬酒的理由没有?只要有,我都喝。”
马保长叶子烟熄火了,努力吧嗒都没有燃。按习惯,就到桌上的煤油灯上去点烟。节约一根火柴。谁知不经意间,一咳嗽,把煤油灯吹熄了。一大屋子人,漆黑之中没有声音,黑暗得令人恐惧的。马保长心里念着“我有罪”,这回是真的感受。他忙将火柴擦燃,点上了煤油灯。又躲在一边去“吧嗒”叶子烟了。就为节约一根小小的火柴,却亲手弄出一瞬黑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缺嘴羊姑终于找到了话题,她说两个娃娃还没有敬镇长舅舅的酒。叫马羊、羊马来敬牛天才的酒。
牛天才也没有弄清楚,刚才黑暗中为什么会没有人说话,他也想找个话题来说。
马白三给两个儿子手中的碗里,都倒了点儿酒,并护着两个男孩,来到“镇长舅舅”面前。牛天才知道自己是羊家的种,虽然没有要改回羊姓的意思,但这舅舅的称呼他也认可的。他正要去接孩子的酒碗,马保长突然一旁发话了:“敬酒嘛,晚辈,要跪下,这是规矩!”葫芦尾河这地方,确实有这样的习俗:小晚辈端碗酒敬长辈,跪你面前,你不喝,他就不起来。
两个牛高马大的娃儿果然跪下了,说:“镇长舅舅你不喝完,我们就不起来”。牛天才双手接过他们的酒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问:“长大以后,想干什么?”缺嘴羊姑教儿子说:长大以后,要当官。牛天才来劲了:“要当官?好!那就跪着,不要起来!”将两个酒碗的酒全干了,好生气派。
羊长理酒醉心明白。在一旁敲边鼓。“牛镇长,你真精辟呀!古往今来,但凡当官的人,在上司面前,永远都只配跪着。”
牛天才说,“差不多了吧?到此为止。就谢了啊!”
他说深夜了,他得回牛家大院去。
马保长想得很周到,特意送了牛天才一腿生羊肉,还有一瓶葫芦特曲酒。大傻、二傻也回羊子沟。三人要同很长一段路。
马白三和羊长芳都吩咐两个“舅老倌”弟弟,“你们两个,送送镇长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