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葫芦尾河人祖传有记礼账的习惯。家里有红白喜事以及修房、造屋之类,谁送了多少礼,要记住。人家家里有类似的事,是要还礼的。不计账本,心里也要记住。礼尚往来嘛。朱正才从来就有写账目的习惯。低工资年代,买包火柴,也是要入账的。结婚后,马桂英记家庭账目。他只记自己经手的礼尚往来。文革前的账本儿,红卫兵抄家被搜查出来。看不懂。怀疑是“变天账”“密电码”“接头暗语”之类。如获至宝。回家请教父母,才知道是本“人情簿”。父母们都说,“人家那么大个‘代市长’,家里人多,亲戚也多,两口子那点儿工资,看这账本,日子紧巴巴的,还是多造孽呢!”十年文革,批判朱正才走资本主义道路,却从未有人揭发他“贪腐”。连“多吃多占”也没听说。葫芦尾河“劳改”回来,复出。又开始记账。这一记,不经意间,就记出个惊人的数目来了。

朱正才的“人情来往”:“来” 的是“黄河之水”,“往”的是“跑冒滴漏”。“来”“往”之间,天壤之别!

随着时间推移,朱正才对权力和监督的感受,慢慢就接触到实质了:文化革命之所以以失败告终,朱正才认为,根本的原因在于:有人把“人民群众监督权力运行”的美好设计,发展到了“造反有理”和“群众夺权”的荒唐地步!运动员、裁判员和观众,全都错位,不乱得一塌糊涂才怪!这恰好就给了不愿接受任何监督的权力拥有人把“人民群众对权力的监督”也说成是“无法无天”的口实。而古往今来,——权力一旦脱离了人民群众的监督,无论你建立了多少“东厂”“西厂”,纪委、监察——终归只可能是左手监督右手的关系。那结果,对权力的监督就会悄悄变成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权力再分配。——除了人民群众,谁来监督监督者?而没有了监督的权力,还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吗?哄鬼!——放眼四周,朱正才心知肚明:这年头,从上到下,“讨口子嫖婆娘——来话不来钱”的买卖,鬼大哥理你啊!求你办事,找上门来送礼的人会告诉你:中华民族,礼义廉耻,“礼”字当先!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生朝满日,生疮害病,提点儿礼品,以示相互有个关照、关心,人之常情呢!请人帮忙,办事,送点儿礼,那更是理所当然。对帮人的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多数情况下,还是分内之事。但是,对被帮的人来说,人家可以帮、办,也可以不帮、不办啦?就算实在推不掉,那就一切“依法治国”“法无禁止即可为”——按程序,“慢慢办”,可以吧?拖死你,还不一定办得成。更有人利用手中权力,干脆就给你设难,让你知道办事是要投入成本的。既然如此,收你点儿礼,几个钱,买个你放心,其实也是为被帮的人着想。退一万步,社会主义不是讲究按劳分配么?人家为你辛苦了,得点儿报酬——哈哈,确实心安理得。既然心安理得,时间一长,金额一大,便麻木了。麻木了也就平衡了。开始的时候,朱正才也愧疚过,后来一盘算——我帮你办的事,你挣得的钱,和你送我这点儿钱相比,九牛一毛呢!你挣大钱,我得点儿小钱。大家搞活经济,“双赢”嘛。不然,这社会怎么和谐呢?

家里人都知道,朱正才书房里有个神秘的储藏室。是部队搞情报出身的老市长,亲自设计改建的。朱正才住进去后,刘天明司令员派部队的施工人员,按照保密室格调,作了 “改造”。那之后,储藏室暗门机关。就只限于朱正才马桂英知道了。父亲朱跛子和三个儿子,从来不问、不动,更不找。即便知道朱正才在暗室里,他们也从不随便进去。心照不宣。

朱正才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在家休息,最大的享受,就是独自书房里,先翻翻书。再进到暗室,摸摸酒,然后数数钱。将那三个笔记本拿出来翻阅。看看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数目。然后,席梦思上,躺一会儿。只消一会儿。——于是,他浑身轻松,心旷神怡。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比练气功、打太极拳、打高尔夫球更能调节情绪,放松身心,延年益寿的绝好办法。他非常庆幸自己写下了这“三部大作”。无论横向,还是纵向看,这既是历史,又是政绩。每一行小字,都是一个精彩的故事,都有深厚的内涵。官场铁律,没有达到“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的境界,能算什么“战友”“同志”?拉倒吧!

朱正才这个级别的领导,在家办公的时间居多。修改文件稿、讲话稿,为秘书拟定文章大提纲,难免思维短路,冥思苦想,不得要领。遇到这种情况,他总爱关好书房门,躲进暗室,在重叠的两床席梦思上静静地躺一会儿。然后,伸手,摸索着,拉开上面席梦思的一角,取出一两捆崭新的百元钞,数着玩玩儿。凑在鼻子下,猛闻那钞票油墨的特殊清香味。很快,他会变得神采奕奕,浮想联翩。这时,回到书桌前,常常文思泉涌,多有神来之笔。到省城工作这些日子,假如有几天没回家,没闻到那些钞票的油墨香味,他就不但写不出东西,而且讲话也多会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自己都感到脸红,“非常有失水准”。——对此,朱正才不得不惊叹:“难怪得那么多人吸毒啊!”

可是,眼下,这一切,都成了踩在脚下的定时炸弹。记什么账嘛。这不是自掘坟墓吗?——遇到鬼了!朱正才有点儿气急败坏。

朱正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要立即通知马桂英,千万不能傻乎乎地去公安局报案!第二,必须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快找到这个“盗长”。

电话里,他只对马桂英说了一句:“这事我会慢慢处理。你不要过问。”电话那头,马桂英心领神会,很轻松地笑着说,“知道了。你以为你老婆好蠢啊?”马桂英告诉他,来了两个文学界朋友,你肯定认识的,还有你的老熟人。你要不要见见。朱正才问都有那些?马桂英说,梁新眉、崔桂华两位大作家,还有大教授洪布尔呢。可惜啊,谷无米死了,不然我们就聚齐了!马桂英说,他们都听到谣传,说我马桂英发财了,——动员我出诗集呢。帮我出书?假的!明明是专程来“打土豪分田地”嘛!我也确实想出本诗,不过,你省长大人,赞助多少嘛?报个数嘛!

朱正才哈哈大笑:“好好好——你给引荐一下宣传部猴精郝部长嘛!他如今如愿以偿,管组织去了。管官的官呢!为他的事,你出了那么多力啊。你就走正规渠道,喊醒:一旦出版了,稿费请客,好看又好吃!他肯定有办法——”马桂英恍然大悟,很以为然,“嗨呀,我咋就没想到呢?就是就是。每次回葫芦肚河,见到这个郝部长,看他瘦起那样儿,我就会想到谷栅——”她告诉朱正才,我带他们过市公安局这边来,不为别的,是王尔明要请客。

喔——没有报案。这就好。

可是,怎样才能既不动声色,又不兴师动众——找到这个“盗长”,拿回那三本笔记本呢?


朱正才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会——“祸起廉洁”。

盗长光顾他的密室,既不是受朱正才官场仇家之托,拿他什么证据,以举报朱正才,再把他绳之以法;更不是为了那百来万元钞票。神仙恐怕也不会猜得到——“盗长”下狠手,偷得省长大人失魂落魄,纯粹是赌气!“逗他玩儿”。

省城葫芦河边的小别墅,修了拆,拆了修。本来做得很神秘。但天坝坝里的事,哪能没人看见?不但有人看在眼里,而且也记恨在心里!——最可恶的,是他朱正才竟然有脸,拿自己的“通宿生生活”做文章、捞名声,实在太无耻了!盗长认为,连司马首长居然也被朱正才骗了,还赞扬他“廉洁”,“严格要求自己”,感叹“光荣传统回来了”。盗长指着电视里侃侃而谈的朱正才骂道:“朱正才,你个野舅子,太过分了!我盗长这一辈子,最恨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人。”

说来,除了“组织” 和盗长自己,几乎再也无人知晓,盗长和朱正才,真还是“亲戚”。朱正才正正经经是盗长的“野舅子”。——他就是朱正才妹夫马白鹏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苟白恩。

“大四清运动”的最大历史功绩,在于把全国六亿五千万人民的祖宗八代,三亲六戚,都查清楚了。哑女罗玉洁临死托孤,让丈夫苟也哉,带着孩子,葫芦尾河红豆林,见他生父一面。苟也哉满足了爱妻的心愿。不仅让儿子和他生父见了面,还让苟白恩把一叠全国粮票,塞给了他的亲爹马德齐。作为“见面礼”。

哑女、苟也哉和儿子,一家三口。生离死别,感天动地。

那之后,苟也哉和儿子相依为命。大四清结束,查清楚苟也哉确属“流民”。能识字。安排他在来燕镇屠宰场当了会计。孩子的生父是地主、伪保长。虽然别人不知道,但“组织”知道。阶级斗争年代,苟也哉担心儿子在学校里受欺负,不让他进学校。手把手,一字一句,自己教孩子的文化。在他看来,而今学校教些红小兵出来,简直就是误人子弟,只会把人,教得比强盗更坏!他教养子认字:只认些有实在用处的字,像“钱、财”“盗、窃”“米、面”“老、少”“男、女”之类。孩子问到诸如“万岁”之类,他告诉儿子说,这是些屁话,骂人的。苟白恩认字能力很强,特别是会查字典后,常常还会找些字出来,考他老子。

直到苟白恩满十六岁那天,苟也哉做了一桌菜给儿子庆生,父亲喝酒,也要儿子喝点儿酒。他就讲儿子出生的故事,讲得眼泪婆娑,讲起自己的故事,更是传奇入神。他告诉儿子:你老子我,盗贼世家,绝活在身,学精了,江湖通吃。他要苟白恩自己决定,是否愿意继承这祖传的“手艺”。苟白恩目睹生母去世,知道自己生父属“阶级敌人”,养父对自己恩重如山。毫不犹豫表态愿继承祖业,还要下决心发扬光大!那之后,父子之间,又多了一层师徒关系。

苟也哉的“盗术”,难以备述。他所传授的“四项基本盗德原则”,有些韵味,很值得时人借鉴:

“兔子不吃窝边草,盗远不盗近。”基本盗德原则一。窝边草可以掩护兔子。济助窝边的“穷兔”。让草长得越茂盛,自己越安全。

“拔九牛之一毛,盗富不盗贫。”基本盗德原则二。富人万两黄金丢一百两,无所谓;穷人半边铜圆,你盗了他,或者抹脖子上吊,或者找你拼命。你死我活。犯不着。

“分贪财,盗官不盗公。”基本盗德原则三。贪官失财,叫作“吃了哑巴亏”;公家财物被盗,会激起公愤,引来众怒。蛛丝马迹,再难掩埋。

“盗而不贪,盗财不发财。”基本盗德原则四。财由盗来,终非正路,置办产业,必遭天火。知足常乐,多做善事,济困救穷,勤修来世,造福子孙。

和四项基本盗德原则相联系的,还有“两个务必坚持”:

其一,务必坚持“盗不入伙,天马行空。”好汉做事好汉当。得手、失手,自负盈亏。无怨、无悔、无牵连。两人以上,人心隔肚皮。

其二,务必坚持“死不认罪,要命不要脸。”大千世界,要名就别要利,要利就别要脸,要利又要脸,就很难保命。即使现场抓住,也绝不认账。俗话说“人不要脸,百事可为”。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皆有此叹!

诸如此类的理论与实践,苟也哉反复对儿子言传身教,务求融化血液之中。至于盗术,苟也哉要求非常严格,心理训练、动作训练,应变训练——基本功要求扎实,炉火纯青。文革期间,父子趁乱曾经小试牛刀。作案全程,几乎称得上尽善尽美。那些案子,直到现在,还葫芦河两岸公安厅里“挂着”。

老盗长潜心施教,儿子日渐成熟。改革开放,不搞阶级斗争了,逝者如斯,斗转星移。天下终于迎来歌舞升平,花天酒地,酒绿灯红。苟也哉看到了养子出人头地的希望之光。

一天,老盗长在一豪华歌厅,得手一条国家某大官人送给他五奶的价值连城的蓝宝石项链。离开时,大门口不幸意外遭遇两拨领导的安保人员争风吃醋,动刀动枪。流弹伤及老盗长肝脏。

弥留之际,苟也哉说:“你母亲临死的时候,说她这辈子,有些对不起你的生父马德齐。你要记住,你的根,在葫芦尾河,在红豆林马家大院。”他嘱咐儿子,“我死之后,你改回姓马吧!”

苟白恩含泪告诉父亲:“我就姓苟。我永远是苟家的儿子!”

苟也哉含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养父去世后,苟白恩根据母亲的遗愿,去过葫芦肚河、葫芦尾河几次。神不知鬼不觉中,关心着马家,给马保长送过钱和叶子烟。——马保长一直以为是白鹏暗中孝敬的。苟白恩发现同父异母的大哥马白鹏,官场得意;二哥马白三,日子滋润。老父亲马德齐“摘帽”之后,不但“呆病”全消,还越活越硬朗。苟白恩就此完全打消了认亲的念头。开始时候,来燕镇父母那个家,十天半月,苟白恩还回去住上一两天,看望看望街坊邻居。父母坟头坐坐。到后来,只是四时八节,父母生辰忌日,才回去上香化纸。自己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行走于葫芦河两岸。内心里,他感谢组织政策好。更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为自己提供了施展盗技的广阔天地。须知:“偷盗偷盗”,首先要有“可偷可盗”,才有“偷”头“盗”头。像大跃进吃公共食堂那样的年月,到处“路不拾遗”,家家“夜不闭户”。走遍天下,谁能盗得一把米一片肉?多少偷盗高手,空怀一身绝技,无用武之地,怎一句“壮怀激烈——空悲切”了得啊!

葫芦底河三省交界。马白恩虽然不读红色经典,却也知道点几省交界之处,属“边区”,“统治力相对薄弱”的“割据理论”。从前,他一直在葫芦河对岸养父那个省份作案。河这边生父这一面来销赃。变现成钱之后,再回那一面消费。

到生父的葫芦河这一面来“做买卖”,这事说来好笑,也稀奇。完全出于盗长讲“诚信”的结果。

一次偶然的机会,苟白恩结识了对面省里的某位专门管“抓坏人”的“大领导”。

这位“抓坏人”的“大领导”官场的几个伙伴,被苟白恩扎实捞了几大笔。偷伤了心。被偷者的“人情簿”上,几乎都有“大领导”“分红”“ 敬贡”“收礼”的记载。信息反馈,“大领导”如坐针毡。发誓要亲自抓住这个自称“盗长”的“犯罪嫌疑人”。以此杜绝“一根藤上的苦瓜们”全被牵出来。既要爱护同志,又要保护自己。于是动员一切资源,寻找盗长来往的蛛丝马迹。调查盗长行踪,研究他的作案方式。

苟白恩得到“专门负责抓坏人的那个大坏人”发誓要抓住自己的信息,也来脾气了,发誓一定要偷一回这位大领导。让他规规矩矩,不要张牙舞爪,乱说乱动。“本盗长最嫉恨有人自以为是,指手画脚。”决心已定,他干脆在省城租房,住下来,悉心调查、研究大领导的家庭情况,家里的防盗措施,日常行为习惯以及做事风格。

经过长达七七四十九天的全方位观察,苟白恩自信已经对大领导了如指掌。一天,大领导妻子出差。儿子归校。保姆回家。上班时间到,苟白恩亲自驾车,跟踪大领导,看负责接送他的别克车,进了省府大门。盗长判定:机会来了。

苟白恩不慌不忙地返回大领导的白果林别墅小区。打开防盗门,大门。反身回来,再把两道门一一关上之后,才跨进大厅,正准备反锁大厅的门。门外有停车声。一看——鬼使神差!大领导居然自己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又回来了!苟白恩马上关了门,习惯地一闪身,迅速躲进大厅死角,在落地式空调背后藏了起来。

怎么会有高跟鞋的声音?啊——大领导居然带了个女人回来!一进大厅,大领导就抱住女人啃。女人说:“屋里有人。”大领导说:“我当然是人啊——放心,她出差了,儿子上学了,保姆回家了。”

女人又说:“有强盗。”

苟白恩胸口扑通一声响:“这女人不得了,阴沟里翻船?这回栽了!”

“强盗在哪里?”大领导像是也吃了一惊,问。抬头四望。女人用嘴努了努窗子。大领导舒了口气,如释重负。明白了。一边拉窗帘一边说,“这小区住的人,级别最低,也是副局级,哪个会悄悄看人家干好事?”搂着女人,色迷迷地:“这下,强盗看不到我的大美人了。——想死我了。”

女人娇滴滴地靠在大领导胸口,说:“你就是个强盗嘛。假惺惺的,还好意思,说是安排我陪你下基层,检查工作,这基层怎么基层到家里来了?在床上开会呀?骚大人!”说着,踮起脚,回亲了大领导一口。大领导一把将女人抱起来,进了楼梯口的一间卧室。

两人在卧室脱光了衣服,女人要大领导去洗一下,大领导说:“我要你帮我洗。”两人赤身裸体,从卧室出来。刚跨出门来,女人无意之中一侧身,居然和空调背后的盗长四目相对。“啊——”女人惊叫起来——“强盗!”她死死地抱住大领导。

大领导以为女人还在开玩笑。顺着女人的目光一看:一个高高大大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不慌不忙地从空调背后走出来。那女人已经被吓得像是晕了过去。大领导不得不两只手搂住她,以免她赤身裸体倒在地毯上。

大领导就是大领导,很快镇定下来。很自信地说:“你就是盗长吧?”苟白恩笑着说:“领导面前,必须对组织诚实。不敢撒谎。我是。”大领导也笑笑,很得意:“这回,你恐怕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盗长扬了扬手中的小机器。笑了:“兄弟,我才不会飞出去呢。你管过抓间谍,肯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已经按过一下这个键。一张有你们光辉形象的彩照,已经加密发给了某处。要不要,再来一张?”边说,又咔嚓了一下。笑着说,“你懂的,又发了一张!”

大领导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女人,都裸着。忙说:“兄弟,男人嘛,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仗义了?”

他把女人扶进卧室,放在床上。回到大厅。说:“你走吧,今天放你一马。我们两清,不再找补!”

按照强盗的职业道德,赢得起,也要输得起。江湖规矩,偷盗有别于明抢。大凡偷盗,被人发现,就算失手,应当认栽。盗长默然,准备开门走人。大领导突然改变主意,叫他:“兄弟,你等等。”

苟白恩警觉站在那里。大领导进屋。穿好了衣服。探出头来招呼,“你进来一下。”苟白恩上前几步,站到门口。大领导打开嵌在床头墙壁上的保险箱,里面拿出一堆现金,码在女人身旁。说:“这些,你全拿去,算是我们之间的了结,如果够义气,你我击掌立信。你再不要到我管辖的区域找麻烦;我也向你保证,这葫芦河两岸任何地方,你遇到任何麻烦,我会竭尽全力,鼎力相助。——而且,今天,你什么都没有看到。”盗长答话,“好,击掌,成交!”

盗长把钱装进“工具袋”,准备离开。

“兄弟,还请你帮个忙。看样子,她受到极度惊吓,昏了。”大领导指着床上那女人,说:“请你送她到医院。后边的事,我会安排。”

女人到底是惊吓过度,迷迷糊糊,还是顺水推舟,故作病态?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管他呢,江湖道义,“得人钱财,替人消灾。”盗长没有推辞。“好吧。我去把车开过来。”盗长提了钱出去,把自己的车开过来。

守信。盗长将女人送到了医院。医生看过。说:“没有大问题。居家嘛,要心气平和,两口子商量着过,太要强不好啊,伤身体伤感情,不要啥事都吵闹。”听到这话,盗长放心了。到医院缴费处,完清手续。不声不响,悄然离开。

盗长明白,当强盗不像当官,虽然没有组织考察,领导关怀,群众监督,但江湖规矩不可违反。苟白恩删掉了照片,从此不再去葫芦河对岸大领导的辖区作案了。他把业务转向葫芦河这边朱省长的辖区来了。这些年来,大领导和苟白恩之间,还多有往来,相互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真诚和信任。如果说盗长也有朋友的话,那么,大领导该算最“铁杆儿”的之一。

到葫芦河这一面朱正才辖区来之后,盗长依然严格秉承“盗远不盗近;盗富不盗贫;盗官不盗公;盗财不发财”四项基本盗德原则,依然专偷官员的办公室和家,而且颇有点打虎英雄行者武松的脾气,敢作敢当。作案之后,为了被盗者不找借口伤及无辜,老规矩,总是签名走人,留下痕迹,等你来抓。盗长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朱正才的妹妹,是自己的大嫂。江湖传言,说时任葫芦底河县县长职务的同父异母大哥白鹏,联合国扫盲检查验收,被市政府裘和浩副市长“一扫帚”扫脱几十万。气得不得了。至爱亲朋,受如此奇耻大辱,盗长不得不冒险“深入虎穴”:进入市政府公寓,把那个裘副市长扎扎实实地教训了一把。并将钱和装钱的口袋连带那欠条偷偷放进了朱二妹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盗长的经验是:表面看越是戒备森严的地方,越容易得手,生意越好做。

下狠心偷朱正才,纯属偶然!“当婊子还立牌坊”,本来就可恨。朱正才这婊子,不但立牌坊,居然还有脸在婊子牌坊上,挂出号称他用过的“贞洁带”,供人学习、参观!

一天,盗长泡完桑拿,做完全套推油、按摩、抓筋、放松。小姐带他去刷卡。收银台打小票。苟白恩扭头,无意中发现手边有张《葫芦日报》。头版头题,照例是大员们活动的报道。《全国廉政模范朱省长访谈录》赫然在目,还配发了朱正才的大照片。不用说,作为葫芦口河市“老市长”,《葫芦日报》理当为朱省长摇旗呐喊。盗长没有受过正规的革命传统教育,对朱正才的发迹史,没有一般人那种近于崇拜的认同。对这位哥哥的亲舅子,自己的“野舅子”,他有点儿瞧而不起。

在“下九流”里,混到苟白恩这个级别,道上的各种特殊信息渠道,远比组织内畅通。省城里,谁不知道朱正才葫芦河边风景区修“小房子”,修了拆,拆了修的事?偏偏就“组织上”不知道。上面的大人物,还夸他“难得”的“廉洁”!苟白恩早就清楚,这些年来,朱正才的老婆、两个儿子,舅子,和贾太平、牛天宝、熊南寿他们,狼狈为奸,大肆倒买倒卖,走私吃黑,联合“零资产兼并国有建筑公司”发财的大老板牛天高,几乎垄断了葫芦省半个建筑市场——“金桥、银路、铜房子”,一路通吃。富甲一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经把个葫芦口河市,搞成他们的“朱家塘”“牛家大院” 了。

——这报纸,不看则已,苟白恩越看越鬼火起。等他拿到“持卡人存根”和“消费明细”小票,走出大厅时,已经在心里发誓:无论多大风险,也要再“光顾”市政府公寓一次,不教训教训朱正才这种立牌坊的婊子,我苟白恩这些年的江湖,就算白混了!

强盗的机会,都是等来的。连续观察了一个月。终于,机会来了。朱正才去了,朱跛子去了葫芦尾河,马桂英去了省城,经佑“小房子”装修。朱解放、朱跃进和朱文革他们,而今都各自有属于自己的“窝”。既忙生意,也忙消费——很少回家。年轻人,“坑蒙拐骗偷”,挣那么多钱,不“吃喝嫖赌抽”,还能干吗?只保姆一人在家。上午,她收拾完毕,喜欢到街上逛逛。下午三点以前,不会回来。

而今的岗亭,通则:豪车,就是身价的象征。对豪车主人,武警也只有敬礼的份,何况保安?打开朱正才的防盗门,雕虫小技。苟白恩轻松就进了朱家。

独栋小楼。花园环绕。里面很宽敞。楼上楼下,摆了不少盆景,梅、兰、竹、松,花花草草。名人字画,点缀其间。格调不俗。盗长忍不住叹道:“还是这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好啊。——真他妈太享受了!”

楼上是三套卧室、休闲室,一个健身房和两边大阳台。盗长巡查一周,竟然一无所获。下楼来。老人的卧室,能一眼望穿。保姆房间,里面堆放着清洁工具。苟白恩打开朱正才的书房。房间好宽敞!正面靠左,距窗户大约一公尺远,一个硕大的书案,一张真皮高靠背老板椅。书案正中,摆着两面印有金色图案的小红旗。紧挨着,是两部座机电话。文房四宝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办公用品。书案正对面进门方向,是一组矮沙发。这是书房主人之外的其他人的座位。坐在高高的老板椅上,俯视矮沙发上坐着的人,能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惬意。书房三面,靠墙壁的空间,全是一列一列的书架。书架上全是书。平装的,精装的,线装的;散装的,套装的。成套精装的书居多。每个书架的最下层,是一排平柜。都锁着。打开。柜子里还是书。整个屋子,就像是用书筑成的巢。

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令盗长失望。将书柜的书放倒,露出柜脊,仔细再找了一遍。确实只是书。难道另有窝点?钱没有放在家里?狗东西,也太狡猾了!明知一家人都在不择手段捞钱,贪官窝里走一趟,还两手空空,毛都没捞到一根?苟白恩失望到了极点!怒不可遏——情不自禁,在后面正中书柜的平柜上,踢了一脚。——万万没想到,这一脚下去,书柜居然向后移动了点点儿。盗长仔细观察,很快找到机关。只轻轻一按、一转,就转出一道门来!啊——原来,这最后一排正中的书柜,就是一道门!它背面,是个暗室!

苟白恩在心里山呼万岁!

暗室很狭窄。里面一丝亮缝都没有。想来该有灯。他找到开关,打开灯,仔细观察暗室陈设。中间,重叠摆了两张席梦思床,床上有件军大衣、一套被褥。三面墙,都摆着酒柜。盗长对酒不感兴趣,这屋里应该有大宗的金银钱物。酒味之外,他已经闻到了钱味。小心翼翼,找遍了整个屋子。确实只有酒。盗长寻思,既然有这个屋子,这屋里就应该有钱,超乎想象多的钱!否则,这屋子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为几瓶酒,犯不着如此鬼鬼祟祟。

没找出钱,却在一个空的洋酒包装盒里,发现了三个笔记本。想甩。又一闪念:放在这么神秘地方的笔记本,该看一下。翻第一本,是礼品书的书目。书名,时间,送礼人名,定价全都很实在,精确到“分”。翻第二本,是礼品酒的酒目。酒名,时间,送礼人名,定价多缺失。也有的用铅笔写了个“估价”,或“听说值”多少钱。翻第三本,不得了了!全是人家送现金的账目。盗长看了,十分惊讶,天呀!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不!一家人,哪里需要这么多的钱啊!?他连做加法的勇气也没有了。——天文数字啊!

慢慢翻着这些“人情簿”, 很多人的名字,盗长都熟。报纸上、电视上,见过。一个个全都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这上面某些人的办公室、家,盗长还曾经光顾过。看看这三本老式的“红梅”笔记本,苟白恩心领神会。突然觉得,朱正才贵为省长,竟然也和我盗长一样,都有自恋情结,很在乎自我承认。特别喜欢关于自己的故事!——据说,这也是“人性的弱点”。朱正才记“人情簿”,和盗长每次行窃,都现场留下“盗长”二字,异曲同工。

想到自己,盗长觉得太搞笑了。葫芦河两岸官场的大小官员,被他偷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都知道有这个“江洋大盗”,但从来没人报过案,警察局从来就没有正南齐北立过案。按照“疑罪从无”,“只要没被抓住就是合法”的理论,我苟白恩不照样属于“先富起来的人”吗?世道如此,只要有钱,谁也没有理由看不起谁。有些人喜欢动不动就骂人家“满口的理想主义,一肚子男盗女娼”。盗长很不以为然:而今这社会,不“满口理想主义”,谁又能够当官?能够出人头地?“一肚子男盗女娼”又有何不可?“男盗”也是手艺,是技术,也属于“第一生产力”。比起那些靠欺骗,靠谎言,靠有毒有害产品、食品、节目挣大钱的人民公仆、专家、学者,企业家、艺术家,强盗从来不会把自己装扮成社会精英,至少,比这些人更加诚实。至于“女娼”,在一个能创造出“失足妇女”之类名词的国度里,敢于承认自己是“娼妇”的人,值得尊重。她们脱下自己的裤子,供出自己的身子让嫖客享受。比起社会名流们专脱别人的裤子供自己享受来,人格上,娼妇卖色相又何贱之有?

一阵心潮汹涌,浮想联翩之后,盗长很自信地将那三个本子都收拾起来。心里想:朱省长,你个野舅子,老子今天不把的血杀出来,枉称盗长!他又将整个暗室搜了一遍,怪哉——居然没有发现放钱的地方。盗长相信,以朱正才的智商和官场历练,不会蠢到把钱存入银行。他坐下来,静静地思考。楼上?楼下?前、后,左、右——灵感来了!——他决定将这两床席梦思床垫翻起来看看。一提上面一床,哟!——好沉!他眼前一亮——里面有东西!不出盗长所料,一条很长的拉链横贯床垫。盗长将拉链拉开——惊心动魄啊!——不知道这会是多少钱!总之,全是钱。两床席梦思,原来是两个巨大的钱袋。

苟白恩将钱装满自己的工作包。才发现,这才仅仅在上面一床席梦思的角落里,挖了个小洞而已!啊呀——他见过大钱,但从来还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朱正才,你个野舅子,你真廉洁啊!

时间已经不早了。苟白恩用刀子在朱正才书房办公桌上,狠狠刻写了“盗长”二字。扬长而去。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