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发展服务业,葫芦底河镇“一举改善镇财政困难状况”;“积极推进特色农业,大力发展特种养殖”,农民人均收入“大幅度”提高。《葫芦日报》说他们“走出了一条富有葫芦特色的‘富民强镇’之路。”牛天才又一次成为了葫芦口河市的风云人物。根据市政府统一部署,他被葫芦肚河县推荐为市级首届“富民强镇十佳明星镇长”。
升任市长之初。白鹏提出了二十二字“富民强镇”农村工作思路:“开拓发展与夯实基础并举,科技内涵和葫芦特色并重。”下发文件,全市范围,每年评选、表彰十个“明星镇长”。国庆节前后,开表彰会。市政府分工,此项工作,由主管农业的副市长裘和浩牵头。“第一届富民强镇经验交流暨十佳富民强镇明星镇长表彰会”紧锣密鼓筹备期间,牵头人裘副市长“抑郁病加重,不堪疾病折磨”,办公室洗手间自杀身亡。这么大个官,“抑郁”死了。这种事,忌讳多说。裘副市长留下的一摊工作,白鹏不好另行安排他人,只好自己亲自抓。看全市各县报送的“十佳明星镇长”候选人中,牛天才名列第一。很高兴。电话给省长舅子朱正才报喜:“还是司马首长站得高,看得远啊。天才这娃娃,我们用对了。他被评为首届富民强镇明星镇长,还名列全市前茅,又进步了。”
朱正才正在京城出席全国廉政建设表彰会。他似乎并不关心牛天才被评为“明星镇长”的事。亲妹夫,官话从简,不绕弯子。直端端地问:“这些天,你们市公安局那边,王尔明、窦来万他们,找你汇报没有?”
白鹏有点儿莫名其妙:“汇报什么?”朱正才又问:“老裘的事,查清楚没有?”白鹏有点惊诧。今天,这省长舅子说话咋东一句西一句的,还一句也听不懂?“查什么查?老裘这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善于打哑谜,就“打开窗子说亮话”,问省长舅子,“你听到什么风声了?”朱正才听他这样说话,估计妹夫还“蒙在鼓里”。进一步又问:“你没听说过,葫芦口河市最近出了个江洋大盗,自封‘盗长’的么?”白鹏历来胆儿小。一听“江洋大盗”四字,忍不住打了个尿惊。“你不要吓我啊。我没听说过这些。”朱正才有点冒火了:“你呀——好好好。电话里不说了。你问问二妹吧。”
白鹏心里忐忑不安了一下午。晚上回家,保姆刚离开,就忍不住了,问老婆:“你又向哥哥告我刁状了?”朱正英一愣。明白了。一言不发。上楼,梳妆台抽屉里,拖出一条邮政用那种白布口袋,“认识这个吗?”白鹏一激灵。乖乖地自我坦白:“我的钱口袋嘛,咋会在你手里?”
“你的钱口袋?算你老实!”朱正英笑,拿出一张纸条:递到白鹏面前,“这个,认得吗?”白鹏傻眼了,不但认得,上面写的话,自己还背得:“今借到裘副市长裘和浩同志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葫芦肚河县白鹏年月日”。
白鹏额上冒汗了。装得笑眯眯地,坦白道:“嗯哈帮我还赌债了?谢谢老婆啊。”朱正英放下脸,说:“这事,哥哥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扫盲,扫盲,你一扫帚,扫脱三十多万,你胃口大哟!——这口袋,是我调市里来,计经委报到第三天,办公室保险柜里发现的。里面装了二十万七千六百八十元现金,还有这张十二万借条。“送钱还口袋这人,在我办公桌上刻了几个字,你猜会是什么字?”
白鹏觉得身子发软。“我咋会知道嘛。”
“四个字——‘丢人现眼’。落名两个字‘盗长’。”朱正英说:“哥哥怀疑,会不会是钱输得太多,你吓了,请道上什么朋友干的。这都半年多了。哥哥认为,老裘这病,是被你吓出来的!”听这话,白鹏更吓了,人命关天哟!他软在沙发上。指天发誓道:“天啦,愿赌服输,天经地义。输了钱,找黑道出气?这哪是我们这种人干的事嘛!你看你们两兄妹,嗯哈把我白鹏,当什么人了!”朱正英笑着安慰白鹏,“你也不要紧张。哥哥责成市公安局暗中调查,务必抓住这个自封‘盗长’的人。明白了嘛。裘和浩裘副市长,赢你钱的时候,哪知你很快会成为他的上司?他丢钱是小事,丢了那张你写给他的借条,他不抑郁才怪!——傻瓜也想得到,他家被盗长拿走的钱,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
白鹏目瞪口呆望着老婆:“好复杂哟——”
原来,朱正才开会,突然得到马桂英电话:“盗长光顾,会完快回。”会议最后一天,领了奖,也顾不得到司马首长家当面辞行,就匆匆忙忙往回赶。盗长光顾?我怎么会也被那个该死的盗长盯上了?一年前,他还在葫芦口河市长位置上,盗长就“在市里干了几单生意”,全是市里“局”“委”“办”的头头脑脑儿。江湖上,“小偷反腐败”“二奶抓贪官”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官场铁律,越担心越害怕发生的事,偏偏一定发生!那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朱正才老是做噩梦,梦见盗长光顾自己的家。没想到,都离开葫芦口河了——才他妈的“梦想成真”!
官场历练这些年。朱正才知道,不管出现什么意外,最重要的,是自己必须要镇静。任何惊惶慌乱的蛛丝马迹,都可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山柳机场下飞机,朱正才装得若无其事,省城传达廉政会议精神,布置工作,忙忙碌碌了两天。然后,才不慌不忙,回目前还在葫芦口河的“家”。
上任半年多了,朱正才还是个“通宿生”。省城和葫芦口河之间,每天早出晚归。不知咋回事,这事让司马大奎知道了,好感动:“难得呀,廉洁啊。当到这个级别的干部了,能够如此严格要求自己,光荣传统回来了啊。”于是责成《革命日报》派记者,到葫芦口河跟踪报道。
实际情况是,让位给朱正才的前任刘省长,进京作了全国委员会的常委。几经打探,知道全家人进京无望,先发制人,高姿态主动表态:“国家还并不富裕。房源紧,房子又贵。我的家,就不搬了。”俗话说,“旧的不走,新的不来”。偏偏新的来了,旧的不挪窝。省级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头头脑脑,为难了。新省长省城“安家”,天经地义。先找了几处翻修一新的小别墅,请朱正才“视察”。新省长摇头。懒得去看。说,“就不麻烦了。葫芦口河不远,交通也方便。如果真有事不能离开省城——这么大座城市,我朱正才找地方吃个饭,睡个觉,不会成问题吧?”听新省长这样说,管理局的局长差点儿扇自己的耳光:“我们工作没做好啊——”。连夜开会,准备了八套方案,请省长过目亲批。隔了个把月,朱正才才把管理局的几个领导叫到办公室:“本来是件小事,用不着兴师动众的。但是呀,我如果再不领情,就辜负你们一番好意了啊。这样吧,葫芦河边,搞块地皮,简简单单,修几栋小房子,动员我们省政府几位主要领导,都搬过去。方便工作。如果老领导们不愿搬,就储备在那里,今后新上来领导,你们就不为难了。”
“这样好这样好。还是省长你站得高,看得远啊!”管理局几个主要领导如获大赦。于是立即动工。修几栋“小房子”。
朱正才日理万机。那“小房子”从选址、设计到施工。都是马桂英在过问、督促。马桂英做事严谨,更何况修房子是“百年大计”。规划属于省长那栋“小房子”,自然更是“来不得半点虚假”。 已经先后推倒重建了两次。最后,不得不由朱正才亲自协调,工程整体承包给建筑行业的明星企业“天高集团”。牛天高请了意大利设计师,让岳父胡晋翎亲自主持施工。才把“小房子”建成,目前“小房子”还在“消毒排毒期”。按常规,搬家至少是六个月之后的事。
很多事情,“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朱正才省城没房子,省长当“走读生”的事,被“国家大官人”司马大奎无意中知道了,很感动,高度赞扬,《革命日报》连续报道。恰逢全国廉政建设暨表彰大会在京召开。无论朱正才自己怎么婉辞,省政府“班子集体决定,推荐朱正才同志为廉政建设先进个人”。此次进京,就是出席这个著名表彰会的。
“廉政会,开得好隆重好隆重。”朱正才的老父亲朱跛子逢人就说,儿子电话里向他叫苦——“这个会呀——嗨呀,他说简直把人累死了。全班人马,红色旅游线路,跑了好几个省,参观‘纪念馆’,朝拜革命圣地。——到最后,还全都飞到新家婆(新加坡)去,说是到那里取怎样当官的经呢!”
散会那天,电视现场直播。朱跛子把全家人聚在一起看新闻,这是朱正才打电话叫他看的。大会堂里,司马大奎亲自把一块很精致的牌牌,递给朱正才。还把他的手握了很久。朱跛子激动得眼泪花花儿的。很感叹:“像司马大奎这种大人物哇。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天兵天将保护着的。文革中,那么整,都说是差点儿就整死球了——你们看,如何?他像遭整过的人么?好精神啊!”
回家路上,朱正才心里没底。打电话问朱跃进,“爷爷还好吧?”朱跃进说,“都好。”他告诉父亲,葫芦尾河老家来人啦。市里正开富民强镇表彰大会。小舅公他二娃,牛天才表叔,“明星镇长”呢。昨晚,他到家里来过。朱正才明白了:家里被“盗长光顾”的事,朱跃进还不知道。可以肯定,是自己最担心出问题的“那个部位”出了麻烦!他心里一紧张,额角沁出一层毛毛汗。背心也感觉冷冰冰的。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抿嘴、闭目,仰靠在卧车靠背上。再一次提醒自己:镇静!——灵机一动,拍拍副驾驶座位秘书的肩膀:“联系白鹏。告诉他,就说我要到会场,看望看望富民强镇的与会代表。”
好消息哦!白鹏喜出望外。接完电话,立即宣布:我们市的老领导朱正才省长,将光临今天的大会!——照例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与会者都知道,省长露面,这个会议的档次,立即就“更上一层楼”了。大会添彩,白鹏长脸。
朱正才从后台出来。全场一阵骚动。他得体地做了个向台下所有人“作揖”的姿势。当仁不让,主席台正中央坐下来。
“富民强镇”明星镇长牛天才,正在作典型发言:“——我们葫芦底河人有句口头禅,叫做‘膏药一张,全凭自己的熬炼’。感谢组织的教导啊。组织上为了要让我们打开视野,破除僵化,安排我们到先进发达地区考察,这才让我们彻底梦醒!如果说我们葫芦底河镇有些变化,有些发展的话,这变化首先是观念变了!观念变了,才会真正懂得,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所以思路就变了;思路变了,才会实实在在看到,并不是只有劳动,才能创造财富——所以出路就变了;出路变了,大家都懂得‘白猫黑猫,捉住老鼠是好猫’的道理,全镇上下,人人争当‘好猫’,一门心思‘捉老鼠’,发展自然就变成硬道理了!发展成为了硬道理,我当镇长的,也就硬得起了——”台下哄地一声笑了。
朱正才听来也高兴,带头为小表弟鼓掌。
大会发言结束,宣布“富民强镇十佳明星镇长”评选结果,以得票多少为序,宣布名单。第一名,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镇镇长,牛天才。
“下面——请——朱正才省长——为得票最高的十佳明星镇长——牛天才同志——颁奖!大家欢迎!”
掌声里。知道秘密的人,在说,“这小狗日的牛天才,他和朱省长,是两老表嘟嘛!”有人不信。在怀疑:“是不是哟?”“嗨呀,你问问葫芦底河这回来开会的,哪个不晓得?”“这小狗日的他哥,就是那个牛天高牛百万呢!”“嗨呀,牛百万?这是哪年的老皇历了哟!现在你还叫他牛百万?这些年,牛老板生意越做越大,资产年年翻番,牛百亿还差不多!”
朱省长莅临葫芦口河市“富民强镇十佳明星镇长表彰会”,这本来就是新闻。恰好朱正才颁发的,又是牛天才的奖。“两老表”。大表哥给小表弟颁奖,新闻中的新闻。
给明星镇长颁了奖,大会就算散了。小会还没完。接下来是领导和“十佳明星镇长”照相。朱正才理所当然坐最中间,众星捧月。白鹏悄悄问他,参不参加今晚的聚餐?朱正才拉开奥迪车门,回身道:“还没回家呢。待会儿你嫂子打上门来,揪你的耳朵?——天才今晚住哪里?”白鹏告诉朱正才,这几天,他娃娃一直住在吕莹那里。问朱正才:“你还记得起她吧?”朱正才笑:“一个屋檐下,一口饭锅里,我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那么久,怎会记不得?如果当年她嫁给五舅家那个牛天红,我们还成亲戚了呢。据说,她回城进的集体企业。下岗之后,两口子回葫芦肚那边儿创业,搞休闲娱乐。后来她抓住机遇,回市里发展。企业已经做得很大了吧?”说到这里,朱正才关上车门,话题一转,“你叫牛天才,尽快回葫芦底河。明星镇长,要在镇上才是明星。——这里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你就说我说的。”这话把白鹏说来傻起了。木呆呆地望着朱正才的车消失在礼堂外的林荫道上,自言自语说:“赶人家快走?——你才笑人呢。”
一进家门,朱正才就向着楼上喊“桂英”。
朱跛子从卧室出来:“公安局秦局长来电话,把她叫过去了。像是有啥事呢。”习惯动作,朱跛子接下儿子手里的提包。盯着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吩咐朱正才:“给老子坐下,我给你剃个头。”
父亲面前,朱正才历来恭顺。天大的事,也要先放一放,让父亲过过手瘾。儿子坐下,父亲掏出围单,抖过,围上。洗手间端来热水,“脑壳勾倒噻!”……摸出剃刀。摸着儿子的头,第一刀剃下来了,才问:“见到司马大奎了?”
“唉,我叫你们看电视直播,你们没看啦?司马首长亲自给我授的牌呢。”
“看到的。我是说,司马大奎他没说点儿啥子呀?”
“嗨呀,老汉儿。你和司马首长,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这回,司马首长特别提到了你,还有幺舅、大舅。说了,他要趁现在还走得动,到过去战斗过的几个省、市,自治区,走走。看望看望他的农民兄弟。他说,现在各地反映出来的农民问题,很突出,有的地方,矛盾还很尖锐,他说他一定要抽空,专程到葫芦尾河,实地考察。他还说了,有生之年,一定要再到我外公的坟头看看,拜望幺舅和你——”
朱跛子兴奋了:“哎哟。说的啥子哟。拜望,你喊他快莫那样说嘛——好客气哟!我和你幺舅舅消受不起呀!”
朱正才说:“司马首长说的,如果你们身体好的话,他一定要请你们,到京城里去耍些日子。”
朱跛子紧张了:“是不是哟?那——你咋说的?啊?”
朱正才笑道:“你以为你儿子好傻呀?猜我会咋说?”
朱跛子迫不及待,“嗨呀,你就说我身体好嘛,你大舅、幺舅身体都好嘛。你对他怎么说的?”朱跛子激动昏了,生怕朱正才没有把话说对。
朱正才说:“我说托首长的福,我爹他们,遇上了改革开放好时代。生活好,身体好哦。能吃能睡,精神也好。”
“对了。就是就是!”朱跛子无比兴奋,真想亲儿子一下。鼻涕出来了。笑得合不拢嘴。两嘴角清口水长流,毫无觉察。
朱正才知道,父亲对所有涉及司马大奎的事,都感兴趣、——好奇、神圣、还神秘。在一般老百姓看来,了解大人物的家事,略等于和大人物亲近、有交往,荣耀。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啊。即便喷嚏哈欠,上厕所拉屎拉尿,那也定然与众不同!朱正才还对父亲说,回到省里,他已经把司马大奎,要来他战斗过的地方“走一趟”这件大喜事。告诉省里其他领导了,大家都很激动。
“司马首长那个小儿子贾太平——朱解放他老丈人刘司令说的,这娃娃野,军官儿都不想当,就伙着你大舅家雀八儿他们几个,找大钱。司马首长他晓得不?”朱跛子放低声音,凑在儿子耳朵边,掏心窝子说,“我最担心他们几兄弟犯事哟。狗日的些——你是我儿,我不能不说真话。我悄悄咪咪,到朱跃进那农机厂,去看了好几回儿,工人全都下岗,放回家了的,工厂全都摆起的嘟嘛,还生产锤子个摩托车、小汽车呀!门卫那老头儿嘴巴紧,啥都问不出来,我说见牛天安、牛天泰——他都不要我见。有人说里面在办走私货,走私货是啥东西嘛,该不是犯王法的事哟,——我肯信,你一点儿都不晓得?”
朱正才立即正色:“你老人家呀,过去批评你,你还不接受。现在改革开放了,很多事情,你们这一代人,很难理解。我给你说了,不晓得就是不晓得,不要去钻孔寻蛇打。贾太平和雀八儿他们,前一段,一直在进口摩托车小汽车零部件,到我们这里的农机厂来,搞组装。他们仅仅是租用朱跃进他们厂的场地。进口这些零部件,都是拿到国家批文的。有些还是马桂英亲自进京办的——不会有事。”
朱跛子长叹一声:“那就好。那就好。想想嘛。贾太平,老子是国家大官人,出点儿事,你说有多笑人?你现在,也省长了。朱家老祖宗,到葫芦尾河朱家塘,前头的不说,我晓得的,‘建功永发,光正仁义’到你这里,多少代人了?我们朱家,保甲长都没人当过。眼下,你这么大的官,知足啊!”父亲说完这话,直起腰来,揭下朱正才颈子上的围单。边收刀,边说:“你能当到省长,哪个想到的?我看她马桂英,也没想到——你们千万别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哟。未必然,你还想——和司马大奎平起平坐哇?要不得!我唯愿二天你告老归乡,能梳个光光头,就对了!”
朱正才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问父亲,葫芦尾河那边怎么样?朱跛子一言以蔽之,“好。几家人都好。”朱跛子告诉朱正才,乡亲们都知道了,大舅家,天定是台湾大老板儿,其余这三个儿子一个女,都出息了!小舅舅家,最不争气的牛天才都当镇长了。前两天还来了我们家里的。他家那个捡宝儿牛天高,才不得了哟!说是大财神了,还到处“偷纸”。——我就没有搞懂,那么多钱,还偷纸?——撞他妈的鬼了,笑死个人!”
“老人家也,你不要一天到处耳聋盗听,乱猜乱估。人家说的是投资。就是拿钱出来,大家办厂也要得,做生意也要得。用钱去找钱。哪里是偷纸嘛。出去说,要笑死个人!”
“啊,这就对了。幸好我还没去问别人啊,不然就出洋相了。雀八儿狗日的,喊起公安送箱子,都以为是一箱子钱。你姑姑大舅妈说,那不过是些孝敬老人的礼品。里面分钱没得。你说,雀八儿真的挣到钱了哇?嗯,我看不像。这钱啦,哪里就这么好找啊?”
朱跛子突然想起个问题,提醒儿子: “我两爷子也难得摆到龙门阵。听你天香表妹说,你狗日那个舅子大憨包,一笔生意就能整到手几十几百万的。那么多啊?是不是哟?她告诉我,是桂英进京,找的司马首长要的啥子‘纸表(指标)’。还说——这年头,上头有人,好发财得很啊。我不好开口问——未必然,你那舅子,他就吃独食,不分给你们几个钱哇?你哟,三个儿子,都要成家立业,你也算是儿孙满堂了,今后要的是钱用啊!”朱跛子语重心长。
朱正才说:“好好好,我知道了。——老人家,还是那句话,不要听到风就是雨。这些事,给你说不清楚,你不打听、不过问、更不要乱说话!好不好?”朱跛子生气了:“你们的事未必就不是我的事呀?哪个叫我还有一口气没有落下去啊?哪个叫你是我的儿子啊?”朱正才说:“你老人家又扯到一边去了。有些事,复杂得很——”听儿子这样说,朱跛子更冒火:“复杂?有好复杂?你哄我?——而今这江山,本来是你们掌着的,还不是你几爷子说过年就过年?把你老汉儿当傻瓜?人家说,而今当干部的,就会搞‘四化’嘛——你认为我不晓得?——‘坏事化好事,好事化喜事;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我都会说了,意思就看啷个‘化’来自己有捞头——你而今,当了市长当省长了,日妈一天到晚,还不就是到处去‘化’呀!总不能够,把正该自己得的那一份儿,也让别人‘化’到腰包里去了嘛!”
“你看你看,我说你耳聋盗听的,你还不服。好了好了不说了——”
一直惦记着“盗长光顾”的事。朱正才本来就心不在焉。只是鉴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父亲看出这其中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才硬着头皮,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儿,让父亲理完发。
父亲进房间搁剃头的工具。朱正才赶紧转身进到书房。书房里乱糟糟的。心口一紧,下意识地说了声:“糟了!”掩好书房门,三脚两步,急忙去把书架背后的暗室打开。果真。——完了!朱正才一眼就看出,放在地上那席梦思,拉链拉开了。现出了一个大窟窿——被盗的不是个小数目。他进到暗室。那个空的酒瓶包装盒,瘪瘪地丢在地上!朱正才额角冷汗立即冒出来了。——最可怕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强盗把他的那三个笔记本盗走了!
这个暗室,原本是书房的一部分。当年的老市长,军人。识字少。搞整个大书房,没意思。隔出三分之一,当储藏室。朱正才住进来后,把这里作为了他的“礼品陈列室”。
朱正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关上暗室门。回到外边书房里。环视着翻得乱七八糟的书籍。坐在书桌前他的老板椅上,面前办公桌上刀子刻下的“盗长”二字,赫然在目。朱正才不由得一阵胆战心惊,接二连三打尿惊。思绪像是一下子凝固了,冰冻了……这一生中,即使为红樱桃的事,司马首长让他停职检查,即使在文革最艰难的岁月——他还从来没有如此沮丧过!
父亲收拾完剃头的行头。回到客厅里。又在唠叨:“我回葫芦尾河住着,想得多啊。好人好报。你外公,外号屎观音,出了名的大善人。所以,而今你大舅家、幺舅家,还有我们家——你们几弟兄,天定不在家,你就是老大。还有天高、天宝,天香,大憨包,二妹,白鹏——数嘛,你们一个二个,都人模狗样的了。而今,就幺舅家一个天才,还在葫芦底河住着的。你幺舅娘说,天才他狗日的胆子大,不依打路,最担心他犯翘——你得帮着,想点办法,还是快点儿弄出来。——你娃娃和你幺舅两个,是把着肩膀长大的,烧你妈根红苕,他都要给你留大半截——外公外婆,舅舅舅娘——牛家的人,对你恩重如山。前些年,搞阶级,没得法。现在,大事小事,都兴过‘化’了,你当省长了,得有良心。”
父亲的唠叨,朱正才越听越心烦。不能发火,要强迫自己静下来:麻烦大了。他还在市长位置的时候,就得到报告:社会上出了个江洋大盗。“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全是单干。专偷官员的办公室和家。作了案后,都留下刀子刻出的“盗长”二字。这事,像瘟疫一样,在官场里散漫,但谁也不公开说,更没人正正规规向公安局报案。据说,那个自称盗长的人,也被抓住过。但抓他的人,不仅没有报案,反而给钱、指路、派车送他离开,甚至帮他脱离危险。
看席梦思那个窟窿,朱正才估计,被盗大约百来十万。钱是小事。严重的是那三个笔记本。——落在别人手上,就是把柄。倘若公之于众,那就是罪行录,可以置他于死地!
朱正才收礼,说来,本源于他的“雅趣”。曾几何时,爱读书会读书,使朱正才成了大器。于是,也就和书结下了不解之缘。爱读书的人,有了钱,多爱买书。有些书,买不到。就托别人帮买。当了县长,后来升市长。知道他有这个爱好,有求于他的人,就买书送他。有些书,以那时的收入看,很昂贵呢。文革初期,他落难。他的藏书几乎全部葬身火海。“复出”之后,老部下们都知道他这爱好,转三转四买了“好书”送他。朱正才很感激。他觉得,送书,送者与被送者,都很有品位。每每清理藏书,他总会踌躇满志。当领导,官样文章读腻了,开卷就烦。于是改对“藏书”感兴趣。特别是对那些装潢精美的书,情有独钟。他清理过以书目为载体的礼单,单单书的价格,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暗室里没书,名酒多。收藏名酒,则是文革之后,被“解放”出来,重新工作之后的事。那个年代,“开后门”成风。求人办事,送礼多是烟、酒、茶。朱正才没有抽烟的嗜好。送来的烟,马桂英拿到附近小卖部变现,“处理了”。茶叶,马桂英多送了那些“诗人”“作家”“编辑”朋友。酒留下了。父亲朱跛子没酒量。朱正才偶尔也能喝点酒,但没有自斟自酌还“举杯邀明月”的习惯。酒就存起来了。后来,做了个酒柜,放在老市长留下那个“储藏室”里,专门陈列酒。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怪有品位的。越往后,酒品越高。中外名酒,真到了“无一缺席”,“应有尽有”的地步。
送礼送钱,“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些年才兴起。它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简化了。礼品无论品味多高,都是钱买的。提在手里,还打眼,不方便。所以,最好送现钱。先还羞羞答答,遮遮掩掩,讲究些方法。比如把钱裹好装好,夹杂在糖果里。客人走后,见糖果里有钱,怎么好追出去还人家呢?还有人,掏空烟丝,百元大钞卷成卷装进去——再后来,干脆,大信封小信封装了。而今,基本没有人提笔写信了,信封联络感情的功用,不退反进,那里面装的,再不是写了虚情假意“亲爱的”之类的信纸,而是货真价实的血色人民币了。塞给你就走人——便捷、干脆,简练、实用。想出“存款实名制”这主意的人,该千刀万剐!这实名制让领导们的工作增加了不小的难度:收下的“礼钱”,不敢马马虎虎存银行。只能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开始就塞在储藏室酒柜里。很快,酒也多了,钱更多了。——马桂英的主意,买最大号的席梦思,放在储藏室里。把里面弹簧之类全部掏空,只剩下“皮子”,就成了一个超大口袋,用来装钱。——朱正才进京开廉政会之前,六尺六寸长六尺六寸宽六寸六分高的席梦思,钱就早已塞满上下两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