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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等到最后,马白三去牵自家的羊子,才发现少了两只,到处都找不到。缺嘴羊姑心痛得发木,大骂起来:

“狗日不要脸的!”

“锤子大哥才和你两个特种养殖!”

钱耀梅也冒火:“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啥子人都有。”一看名册,可恶啊!“顺手牵羊”不说,不知是哪一个,趁乱还把马白三家的钱,也冒领了。

没等缺嘴羊姑骂够,一位妇女拉着只小羊子回来,也是劈头盖脸一阵狂骂。那些脏话,钱耀梅听来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骂了半天,大家才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原来,她家牵来“开会”的,是只大羊子。刚才,儿子错牵了只“长得很乖”的小羊子。恰恰他们村长还没走,也证明:她家确实是只大黑山羊。这咋整?钱耀梅也不知该咋办。总不能派人再去喊牛镇长回来吧?马德齐战战兢兢走过来,知道那家人遭“吃了混糖锅盔”。告诉马白三:息事宁人。“认账认账。总不能让政府的人,让牛镇长钱主任他们来赔嘛!”马白三理解父亲的意思,就用自家的大羊子,换了那只油光水滑乖乖巧巧的小羊。这下,站在旁边的缺嘴羊姑,更是气得脸青面黑了。

来开羊会的,无论外村本村,每只羊“出场费”十块钱。村里得“劳务费”两块,养羊户八块。马白三家是“项目载体”,羊最多。钱被冒领了,分钱没捞到。还白丢了两只半羊子。窝火。不好骂政府,更不好骂白鹏。想想人家周县长、牛镇长和钱主任他们干部,也是一番好心,而且市长大哥亲自来开会。于是就骂那些“不要脸的狗日的”,“把老子屋头的钱冒领去,死了人买灵房子烧——”。骂了半天,没人理睬,更没人还嘴,找不到人发泄。——自己气自己。委屈死了。

气了一夜,还没气过。第二天下午,镇上税务所来人了。告诉马白三:“光荣纳税,马村长,你是干部,带头。”来人说,“你们家,特种养殖的项目载体户”。先进事迹,今天报纸上都登出来了。那人展开一张《葫芦日报》。指着,“你看这句嘛,写得明明白白,‘养羊一百二十五只’。”来人翻开《税务守则》。又指点给马白三过目,“你亲自过目看嘛——按照这条规定,这一条——每只羊,只征收六块钱‘特种养殖税’。”领头那人说,“来之前,我们专门请示了相关领导。你们家是镇政府县政府树的先进,是否可以免收。上级回答说:偷税漏税是犯罪嘟嘛。天王老子也照缴不误。无论情况有多特殊,鼓励扶持是一回事,照章纳税是另外一回事。要‘桥归桥,路归路’。上税和税后奖励,是两码子事。上级研究过了。对你们家,先缴后返。就是先缴税,然后按比例返还。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尽量优惠。一百二十五只羊——六五三十、六二一二、一六得六,该交税款七百五十块。——马村长,你晓得的。我们这些,办事员,没有减免权利,少一分钱,我们是要犯错误的。”

税务局的人钱还没到手,村会计朱正明又来了。听口气,像是来替村长分忧的:“我们那牛镇长啊,好人。就是太过好酒贪杯。平时不读书不看报,好多政策不懂。做事,总有点儿脑壳发热。还喜欢‘蒙着鼓儿干’。你看,这么大的事,也不让我们村委会,先开个会,商量商量。——有政策呢。特种养殖:个人得大头,国家得小头,集体得零头。国家小头,就是收点儿特种养殖税。——还有集体的零头呢?多少都得表示表示,总不能说就是零嘛!”他告诉马村长,“而今,你们这名声,报纸上整都整出去了,‘特种养殖’集体提留咋整?你又是村长——麻烦了嘟嘛!”

缺嘴羊姑已经听懂他的话中话,急得直跳:“你狗日的地老鼠,你的意思,也是绕着弯子要钱嘛!把你狗日的卖烂砂锅的响(想)死了!要钱?你去找牛天才!找钱耀梅!”

婆娘唱黑脸。马白三唱红脸。站出来,笑眯眯地:“看你这个瓜婆娘说些啥子哟。人家税务所的同志,是为国家;人家朱会计,是为集体,都是在为我们分忧呢。又不是他们私人要你的钱。你把话说那么难听咋子嘛?”

几十年前就没脾气了的马德齐,看儿子软塌塌地转着弯儿说好话,憋不住了。叶子烟杆往桌上一掷。高声道:

“税款也好,提留款也好,你们不就是要钱吗?老子告诉你们:要钱没得,要命,倒还有几条!”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毕竟“伪保长”呢。一腔吼出来,堂子立马镇住了。——看老人横了。都知道,他就是白鹏市长的亲爹、朱正才省长她妹妹的“老人公”。税务所的人先哑壳。“好嘛好嘛,我们回去请示。看上级咋说。”朱正明连忙赔笑。“嗨呀。表叔,误会了误会了。别生气嘛。我哪里是来要钱嘛。是提醒我们村长,既要想办法把‘提留款’这本经躲开,又能压得服村民的口声,才好呢。”

其实跟税务人员一起来的,还有福利院,残联的。见势不妙,没来得及说话。

无可奈何,大家都走了。

吃了哑巴亏,还受了窝囊气。羊长芳火爆性子,又还找不到该骂谁,就站到马家院子地坝里,闭着眼睛,跳着一阵乱骂。“太可恶了——些狗日的不要脸,冒领老子们家的钱,拿起去买板板埋人——混我家的羊,死了人打包子办丧事呢!霉昏了——锤子个‘香炉栽起(项目载体)’,鬼大哥才和他牛天才两个‘特种养殖’!‘讨口子不想你那把米,天和地一样高’!老娘不干了,还不行么?”马家院子没人和这事儿搭界。也没人敢出来劝劝。羊登贵马德寿马白禄他们好些人家,关门闭户,人花花儿也看不见一个。人们在窗后面、门缝里看缺嘴羊姑跳、骂。偷着乐。

越骂越伤心。嗓子都搞整哑了。越想越气。羊长芳命令马白三:“干脆,牵羊上街,全都卖他妈的。看他几爷子,找鬼大哥收税!他龟儿子地老鼠,提留——提留个狗屁!”马白三著名的“耙耳朵”。婆娘说的,也在理。卖了好,少麻烦。

恰逢第二天赶场。天还没有亮明,马白三和缺嘴羊姑就真的牵羊上街。黑山羊,太受欢迎了。还没走拢猪市坝的羊市,场口上,大小十多只黑山羊,不到半小时,一抢而光。

羊卖完了。心欠欠的。天还早得很。镇上的店子,已经出租给羊绍宝宋天秀两口子开洗脚房茶坊去了。这种地方,马白三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两口子就往猪市坝羊市去逛。那里只有两只黑山羊。一问价,才晓得糟了,自己那些黑山羊,卖得太便宜了。羊长芳更觉得鬼火冒。不看了,回家!一路走一路哑着嗓子骂。逢人就告状:“养你妈几只羊。招谁惹谁了?政府几爷子日怪,要开啥子鸡巴‘羊会’。挂我屋头的名。我们钱没捞到一个,反倒丢了两只肥羊,成羊还遭人换了只小羊。折了财,还遭灾——挨日卷(咒骂)受冤枉气。可恶啊!税务所那几个狗日的,听到风风儿,跟着就来,要收啥子鸡巴特种养殖税。我倒八辈子血霉了!”


麻姑赵前芳昨晚照例在罗公馆歇。

黑牛牛被他大伯牛天高带城里去,和牛成栋一起读寄宿学校,放假才回家。赵前芳二胎生下“二牛牛”,满月后,依然一直是爷爷奶奶照看。葫芦底河镇三天赶一场。牛天才“镇长宿舍”启用后,无论牛天才在不在镇上,麻姑都当场头天下午,收了活路,最后一班船上街。第二天中午,回葫芦尾河煮午饭。大家都劝麻姑,就在镇上随便找点儿活干,免得跑上跑下的。麻姑不干,“说得好听,随便找点啥子事?这年月,能找到啥子好事呀?我才不得去给别人洗脚呢。”弄得好心人哭笑不得。在罗公馆,麻姑资格的“镇长太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服侍你的妈老汉儿,还有你小儿子两天半,我送上门来,到你这罗公馆,让你镇长老爷服侍我半天。你还吃亏了哟?”——当然,这是两口子枕边的玩笑话。

牛天才已经把洗脸水打来了。麻姑醒来,还没有想起床的意思。躺在床上,捏捏被子。问牛天才,说红豆林马家院子的人,都在议论,前天开羊大会,马德齐上神螺山,没见到他大儿子,咋的呢?牛天才说,人家白鹏市里有急事先走一步了。麻姑不信。好急的事呀?没吃午饭,就往葫芦口河赶。那么多跟班儿,不怕人家有意见啊?牛天才告诉老婆,听县长老干周也巡说的——别出去说啊!——市里有个裘副市长,白鹏市里上任后,他就无缘无故,得了个怪毛病——睡不着觉。反正白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吃安眠药——一颗不行两颗,两颗不行四颗——前不久,到省城医院,专家说他是抑郁症。——抑郁症你不懂,反正就是心头成天火匝匝的吃不香睡不着,总担心要遭别人黑整——那天,白鹏到我们村里,开羊大会来了,裘副市长在市里自己办公室的卫生间里,上吊,死球了!你想嘛,白鹏是市长,副市长出这种事——你说急不急嘛!”

麻姑眼睛睁来像两个菜碟,大惑不解:“日妈脱产干部当得好好的,有吃有穿关月薪,那么大的官了,自己去吊死,啷个舍得哟!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麻姑对老公说。人啦,有些事也难得说清楚。我晓得的,这回羊大会,你、周县长老干,还有白鹏,全是一番好心。哪晓得,好心难讨好报。——马家丢了羊儿,那龟儿缺嘴儿婆娘,鬼火得很。四处骂人。“昨天下午,我去红豆林大牌坊赶船,缺嘴儿那龟儿婆娘正好在码头上洗衣服。喊着我说,大妹儿,你又上街啊?给你老公带个信,劳慰他啊!格老子,这回儿的羊大会,他也一番苦心。其实,我们也不怪他。只是,把我一家人,搞整得鸡飞狗跳的。气死个人咯!缺嘴儿羊姑数数答答地说,告诉你老公,管它啥子鸡巴黑山羊白山羊,我们家,发誓再也不养了!你老公那个‘香炉栽起’(项目载体),喊他另外找人。我屋头反正是不得干了!明天,老子就把剩下那几只羊儿,全卖了!”

“——你说啥子呀?是不是哟?”

“她说她家不养羊了。他们不干了!要把羊全卖了!”

麻姑话音一落,牛天才骂道:“你个鬼婆娘,你咋不早说?”自言自语道:“拐了!”

牛天才慌了。穿好衣服。脸也没洗。就急匆匆地赶到猪市坝羊子市场。哪里还看得到马白三两口儿的影子?一问熟人,马家那几只羊儿,场口上,就被羊贩子们一抢而空了。

回到罗公馆。麻姑正对着镜子梳头。牛天才气急败坏地说,“这要得个球哇!好个马白三,你咋‘人牵起不走,鬼使起跑得快’啊!真还狗屎上不得墙呢!傻不傻嘛!自己把到手的钱口袋,丢球了嘟嘛!两三只羊,算个球哇!他家作为全镇特种养殖的项目载体,报都报上去了。只要上级一批准,国家拨款,特种养殖试验补贴,贫困山区扶持款——马上就下来了嘟嘛!安逸呢,他家不养羊了!这咋收场?咋给周县长,白鹏市长交代?”责备老婆,“你个鬼婆娘!你昨晚上咋不说嘛。早晓得,我就连更连夜回去,拦住他们了嘛!”

麻姑转身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还好意思怪我?昨晚上,你喝得二麻二麻的,一进这门,就像个疯子……”

牛天才哪里知道,这“羊大会”的麻烦,还没到此为止。

本来,前段时间,二傻羊长理听哥哥劝告,“其一,民不与官斗;其二,兔子不吃窝边草”。答应了不招惹村里、镇上的事情。没想到,“羊大会”上,眼睁睁看姐姐姐哥“吃了哑巴亏”。他这当小舅子的,咽不下这口气。毛了,声言要“告”!说是“政策上的事,天王老子都麻不到我!他牛天才,身为镇长,偷天换日,弄虚作假,损害农民的利益。该当何罪?”

马家和羊家人,都坚决反对二傻去告。劝他,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朱二妹这层,马家和牛家、朱家,都是至亲了。你们和牛天才,小时候,一个牛家大院,住那么多年。一起光叉叉葫芦河里摸鱼捉螃蟹。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该“告”。

二傻那性格,别人越阻止,他越来劲,偏要“扭起干”。先在家里念报纸给羊颈子和周金花听。都是大领导讲话。“坚决反对弄虚作假”“零容忍”“发现一个查处一个,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然后,又到马家院子姐姐姐哥家读报纸:“坚决刹住乱摊派乱罚款,加重农民负担的歪风邪气”。他对马白三说:“放心,这种事,只要有人敢站出来,一告一个准!”

大傻依然反对弟弟。他说二傻,你不仅告不准,很可能还会帮倒忙。大傻说:“亏你读那么多书。你想过没有,啥子叫‘歪风邪气’?既然‘乱摊派乱罚款,加重农民负担’已经‘歪’成风,‘邪’成气了——顺风者得利,占气者受益。你懂不懂啊!”哥哥的话,二傻不敢不听。好吧,听你的,妥协。退而求其次:不递状子“告”了,就写“人民来信”。新名词叫“信访”。“人民政府”重视“人民来信”,理所当然。

二傻好表现。爱玩文字游戏。他的书面语言,读来怪怪的。那行文风格,好像是下定决心要考验一下那些报刊的高级编辑,“信访办”的大员,到底有没有点儿耐心,韧劲儿,读他的“人民来信”。本来几句话可以说明白的事情,他总要绕过来绕过去,写成洋洋洒洒几大篇。还学时下那些专家学者,爱在文中,生造些谁都不懂,必须作者本人注释的术语,再由这些术语推论,分析,引古今中外名人名言论证。一会儿正面说“对”,一会儿又从反面说 “这根本不对”。——信很长。寄给政府的几个机关,还分别给报社,电台,电视台也寄了。

如今的二傻羊长理虽不算小有名气,但县“作家协会会员”是真的,有名册为证。他发表的小文章已经好些篇了,“名人”。所以,他反映的问题,都不敢不理。不到一个星期,所有这些部门,都正经地回信了。打开一看,全是铅印的,不过,还都盖了红粑粑(公章)的。细细一看,二傻傻眼了。“狗日的,除了印章,回答的字词都一模一样的。”

“羊长理村民:来信收到。经组织专题实地调查,你反映的问题,基本不属实。根据组织的相关政策和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现答复如下:

“一、葫芦肚河县政府心系农民。坚决贯彻执行国家开发式扶贫政策,因地制宜,把特种养殖,作为葫芦尾河上游鸡公岭一带脱贫致富的重点项目,是非常正确、具有远见卓识的。养黑山羊,这是给山区贫困农民开辟的一条可行的致富新路。出发点好,大方向毋庸置疑。至于现场会羊子多少只,多几只还是少几只,这仅仅是个数量问题。要分清主流支流。

“二、牛天才镇长曾经是全市闻名的‘万元户’、勤劳致富典型。作村长期间,其政绩也有目共睹。而今,他在新的领导岗位上,带领群众走开发式脱贫之路,值得肯定。年轻,敢想敢做,做事果敢,工作任劳任怨,业绩突出。相信他能带领群众,把黑山羊养殖项目工作,办实办好办出特色。带领相关群众,脱贫致富奔小康。

“三、从你的来信看,马白三身为村长,理当模范执行国家税收政策法规。偷逃税款,实属不该。鉴于他能及时认识错误,并表示坚决改正。有关部门已经决定此事不再追究。他家把羊卖光,是对国家项目不理解;对政府政策不了解,因而不自觉、不尊重。考虑到马白三村长在发展特种养殖业中的重要作用和特殊贡献,尽管他把羊卖了,政府依然要满怀热情地保护这面旗帜。为此,葫芦肚河县政府专门引进了一批经济价值特高的良种黑山羊。这种黑山羊,繁殖力特强,适合在葫芦河上游一带饲养。这批羊种,政府无偿提供,以科研项目名义,由马白三村长率先试养。相关一切税、费、捐、赠全免。每只羊另拨一定资金,作为‘试养科研经费’。县里负责以高于市场价的保护价回收成羊……”

内容一模一样的信,二傻一口气收到九封。气得不得了,还不敢给外人讲。仅是回信中那一句:“从你的来信看,马白三身为村长,理当模范执行国家税收政策法规。偷逃税款,实属不该。”就让二傻额上直冒虚汗。“狗日的,好像是老子举报的一样!”父亲羊颈子如果知道回信上面有这话,不拿大耳刮子扇他才怪。——现在好了,一切都正确、完美;所有人都没错,就我羊二傻错了!狗日的——

还算好。周也巡、牛天才都“不和小人一般见识”。依然坚持让马白三作了“项目载体户”。真还敲锣打鼓,给马家送来四十只“良种”小黑山羊,还每只补助一百元“试养”的“科研经费”。小羊儿们活蹦乱跳,可爱得不得了。看样子,发展到一两百只,绝无问题。羊小,吃不了多少草。马白三两口子干活时候,顺便割回来的草,就够了。地里的活也不耽误。马羊、羊马两个小家伙,和那群小羊子打得火热,简直巴不得自己也变成小黑山羊儿,一起吃草,一同蹦跳,累了,一起睡在羊圈里。

二傻看了,也高兴。但到底咽不下“九封信”那口恶气。摇头:“马哥——你悲哀啊!领了圣旨养羊。”

马白三笑:“圣旨就圣旨嘛。没事,养羊,我们养惯了的——兄弟,你晓得的,政府轻轻儿就拨了四千块呢。这回儿是现过现,钱到了我们手的。你想想,四千块,要卖多少谷子,多少小麦啊?这羊长大了,你算算,还真能挣几个小钱呢!这回儿,人家牛镇长,对了的。他先进,我发财,两不欠。我没亏。”

为了让白鹏放心,牛天才特聘了葫芦农学院畜牧专业的教授,作“羊顾问”,全程指导马家养羊。遗憾的是,葫芦底河的“退耕还林”项目还没批下来,仍算产粮区。规模养羊,只能圈养。要修羊圈。牛天才又以此为由头,镇财政拨款,为马家砌羊圈。还搞整了两条“牧羊犬”。防盗、看羊,一举两得。

解放几十年,马保长和小儿子这个“家”,何曾享受过如此待遇?他知道这些羊子是冲着谁来的。生怕羊子有个闪失,给大儿子大媳妇丢脸,添麻烦。像照顾孙儿们一样,精心照看着小羊。后来,干脆就给儿子儿媳妇说:“我年纪大了,瞌睡少——你们在羊圈里摆铺床,我搬过去睡。”

黑山羊“项目上去了”。国家拨款顺利到位。除了给马家的钱,其余的,也论功行赏。“奖励”有功人员,凡是能挨上边儿的,都“发点儿小小财”,“意思意思”。


牛天才和他镇政府的“兄弟伙”正在皆大欢喜,没料到,“好耍一条街”这边儿,出了点儿新情况。

司马大奎他们那一代人,当年打天下,靠的是“边区效应”。几个省交界,“天不管、地不管、人不管”,“统治力量相对薄弱”。打天下靠“无人管”,挣钱就不是这样了。要人气旺。有了人气,才有财气。牛天才把人气搞整旺了,财气来了。——麻烦也来了。

无论牛天才找了多少冠冕堂皇的“发展”“压倒”“稳定”理论,给自己,也给自己的镇政府脸上贴金,他这“好耍一条路”所从事的买卖,怎么说,也上不得台面。桥那头外省边界上,有人看着这些“第三产业”来钱快,也学着这边,开了好几家茶坊、洗脚房。但那边的路边店儿,是真正的路边,不靠场镇。怎么看都有点儿“游击队”味道儿。价格上不去,质量没保障,安全就更无从谈起。遇上“刁民”,只需两三个,就能把“场合”闹了,场子砸了。桥那头的店儿办不下去,桥这头,就难清净了。

这“好耍一条路”的小姐,多是按照“吕莹经营理念”,鸡公岭后山一带,山区里招来的。江湖历来规矩,“盲流怕流氓”。有人来惹事。小姐们怕。老板也不敢铁肩担道义。混混们“劫色还劫财”。最可恶的,是一帮比流氓还流氓的无良记者。吃人不吐骨头。探得葫芦底河镇“好耍”的真相后,三三两两,邀邀约约,带着针孔摄像机来找小姐。进门、看人、讲价、服务、结账、走人——全过程,摄得一清二楚。然后,找店老板儿。掏出记者证,亮出录像资料。问:“公了还是私了?”“公了”?明天见报,同时上电视节目。“私了”?你自己先开个价!老板吃了亏,找镇长。“牛镇长啊,镇政府的提成,我们一分钱没少啊?”牛天才不由得怒火中烧,真想拿刀子捅人!逢人就骂:“狗日的,啥子鸡巴记者哟,棒老二!他把小姐干得惊叫唤,还要小姐倒掏钱。——不要脸!狗日的,他鸡巴杆杆不遭虫钻,是阎王爷没长眼睛!”

骂归骂,还不敢“报案”。“痛脚被别人踩着的”。这镇上的“休闲”买卖,哪里见得天嘛!牛天才把苦恼,向大哥讲了。牛天高给他支招:江湖上的事,你找雀八。他从沿海那边回来,见多了。绝对有办法治住那些小混混。

贾太平支持下,牛天宝在葫芦口河市注册了“太平实业葫芦分公司”,依靠司马大奎的老班底,场面上有朱正才、万伯宁、白鹏他们一干人支撑着,几大家族,齐心协力,“实业”“虚业”并举,把政治建设和经济建设都搞得风生水起的。而今的牛天宝,名声远非文革中那个县革委副主任可比!内部虽然没分工,但也约定俗成:江湖上的事,一律由他出面“协调”。

牛天宝的风格,“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按规矩,这种事,不能电话里说。要见到他本人,又实在难。回葫芦口河这些年,牛天宝从不回葫芦尾河。想父母亲了,就让姐姐或者朱正英回去,把两个老人接出来。他放下手里的一切,电话关机,陪着父母,耍几天。牛道耕在城里总住不惯,闹着要回乡下。结婚几十年,朱光兰历来都信实“秤不离砣,公不离婆”。老头子要走,无论她自己愿意不愿意,都会跟着牛道耕回家。老了,牛道耕德行更火爆。内心里,雀八儿依然畏惧老爹。父子见面,没说上三句,父亲就要火匝匝地审问小儿子:“你个小狗日的,天才比你小,黑牛牛都上中学了,你还不说讨婆娘的事,你想咋子嘛!”牛天宝和牛天才开玩笑,你早不早的,就把儿子生来眼浅(招惹羡慕)我爹,害得我好被动。你看,老人逼婚,我只好“过家门而不入”了。

牛天宝的公司挂牌后,昔日“井冈山”的“狐群狗党”“同学战友”, 纷纷投奔。对这些兄弟,牛天宝来者不拒。特别是自己不辞而别,远走高飞后,“清查三种人”时候,遭了黑打的,他更是视如知己,待如兄弟。雀八儿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老爹经常骂我,你这人,一辈子吃亏,就吃在“义气”二字上!

牛天才终于镇上把“百忙”中的“牛司令”截住了。铁杆儿兄弟罗海翔的老爷子罗清泉六十大寿。牛天宝登门祝贺。直到下午,牛天才找了个机会,麻将桌旁,给“雀八儿小哥哥”,把事情讲了个大概,求他:“牛屎高说的,这事只有你雀八出面。你不帮我,我找谁去?你看看,从石桥当头到风门垭口,几十家店铺,好多人的饭碗钱口袋呢——你务必帮兄弟这个忙!随便你要咋子,都要得!”

牛天宝忙着打牌。输起的。笑着说。你老弟,都当镇长了,咋看不到行市?我今天来,是受姐哥姐姐的全权委托,专程给老站长——海翔他爸,我罗叔叔祝寿的。“你的事,改天再说嘛。”

接二连三,又有人到这“好耍一条路”的路边店里来,“冒皮皮”“打飞机”“吃抹货”,整得人心惶惶。牛天才急得牙痒,想咬人。两个星期以后,牛天宝主动打电话约牛天才:“我带个兄弟,一起过来。你找个地方,喝茶。”

当然,最理想的地方,只能是罗玉儿那个最大气的“葫芦皇朝底河分店”。牛天才事先给罗玉儿打了招呼。听说是找人来摆平闹场子那些人的。罗玉儿满口答应。当即表态说,费用全免。随便你们玩儿。“不过,麻嫂子那头,你要先打好招呼啊!”

而今的牛天才和罗玉儿,已经是“新型政企”关系了。——在吕莹罗玉儿这些榜样的带动下,很多人都悟透了,搞整钱才是硬道理。种粮、种菜,不找钱,这在乡下已经成了新的共识。只要还有人看得上,找个有钱人,睡一觉,任你折腾,两个小时了不起。就高高兴兴数钱。想想,种块田的谷子,辛苦大半年,能收多少?还是这“第三产业”来钱快哟。——干的回数多了,羞耻感就没了。搞起欢喜,搞过后,数钱更欢喜。多找几个人,租间店合伙自己干,就成“企业”了。政府还“挂牌保护”呢!

牛天宝自己开车来,没带司机。一个青年警官,开警车陪同。一下车,牛天宝就介绍:“毛警官,毛甘贵。他老爸你应该认识,公安局毛局长。我的两个拜把子大哥贾太平和熊南寿,都和他老爸毛局长是战友。我们,铁杆儿兄弟。”牛天才笑,“我们认识比你早。”握住毛警官的手,“天香姐带毛哥和熊大队长来葫芦尾河,事先通知我,到码头接的你们,还记得吧?”

毛警官连忙:“记得记得。嚯呀,牛哥,你进步快啊。都当镇长了。——进步快进步快——天宝哥说,牛镇长请我们喝茶,我想了半天,这牛镇长是谁,原来是你啊!佩服佩服!——好好好。都是自己兄弟,别客气别客气——”

毛警官很年轻,嘴唇上茸茸毛,淡淡的,还不算资格的胡须。圆脸,浓眉大眼,目光犀利。胸肌特突出,强壮。举手投足,一看就知道,机警,精力充沛。是个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做事精细,一丝不苟的人。绝无时下休闲场合,士兵兄弟歪戴帽子斜穿衣那种散漫。风纪扣也扣得妥妥帖帖的。一问,果然,警校毕业。

牛天才问:“安排一下?”

牛天宝说:“甘贵兄弟,到了这里,就听我的。——放松放松。先谈事。”回转身,吩咐牛天才,“老规矩,老地方嘛。今天,玉儿像是在城里?”牛天才说,“放心,她打了招呼的。”

葫芦皇朝二楼,“洗浴中心”里,有个小小的“游泳池”。其实就是个“大澡堂子”。在这里,所有人全都打回原始状态。牛天宝的规矩:“说见不得人的事,一定要在见不得人的地方,以见不得人的方式。”泡着,赤裸相向。一边搓澡一边谈事。牛天宝说,这是贾太平从京城学来的。而今科技发达,偷听偷录,手段太多、太先进。防不胜防。澡堂子里,把水放起,“哗哗哗”;然后,大家赤身裸体,衣服远远地放柜子里,锁起来。无论多先进的设备,也派不上用场了。——“龙门阵”从我的嘴巴出来,你的耳朵进去。过后,有人翻脸,谁都不会认账。万一犯事,你的律师自然会用四个字难倒对方:“拿证据来。”

牛天才就开始诉苦。主要是一些刁民、二流子,一些恶记,还有一些冒牌的官员——正经的官员来消费的也多,还从来没有人敢乱来。

没等牛天宝表态。毛甘贵主动搭言:“你们是亲兄弟。江湖上论辈分。牛总,是我父亲战友的结拜兄弟,我算子侄辈了。既然牛镇长发话,我肯定义不容辞,责无旁贷。说句官话:警民联手,发展经济。搞你们这个行道,非得‘输赢通吃’不可。这样吧,我回去,给老爷子好好吹吹。我们出面,就必须是政府的名义,公安局的名义。俗话说,邪不压正。一般说来,随便哪里的混混,也知道起码的规矩:‘民不与官斗’。把公安的牌子打出来,估计应当没有问题。”

有这几句话,就到位了。牛天才澡堂出来,叫服务员把经理喊来:“安排一下,两位客人。”

看服务员带牛天宝毛甘贵上三楼去了,自己只能规规矩矩到一楼“喝茶”。正规按摩也不敢。男人嘛,牛天才难免不眼红眼黑的。“早知如此,还是像牛天宝这样,不结婚,多自由啊!”想想可以,绝对不敢说出来。

自从“好耍一条路”路边店开张,在女人问题上,牛天才不敢“越雷池半步”。也不知他那位麻太太,用的什么手腕、方式,把这些路边店里,从经理到小姐、保安、勤杂工,全都“发展”成了她的间谍、奸细。赵前芳学了时下的著名理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她一手抓“情报”。牛天才到哪家店子和小姐耍了——即便是公事——但如果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报告,麻姑会不顾一切,“打上门来”,又哭又闹还地上打滚儿耍横。她这身份,看谁敢不怕。她的另一手,朱正莲教的,抓“实战”。你牛天才“打野食”,不是贪吃吗?好,老娘叫你吃得想吐!天理良心,麻姑在床上对牛天才的折磨,有时严厉得近于残酷。几乎每次收场,都是牛镇长跪在床前说好话,“不来了嘛,你要整死我呀。休息一会儿嘛。”麻姑不气不恼,笑眯眯地,问:“牛镇长,要不要我打电话,再给你找个小姐到罗公馆来,我们三个人一起耍儿?”——气死你!不过,这确实让牛天才有了个好名声,无论什么渠道打听,人家都说:“作风”这方面,牛镇长是“绝对的正人君子”,难得的“出淤泥而不染”。

牛天宝出面“做工作”,见效特快。三天后,县公安局发文。破例成立“葫芦底河镇派出所路边分所”。安排民警,二十四小时巡逻执勤。还配了一辆警车、一辆执勤摩托车。分所编制警员三人。还另给了两个协警名额。毛甘贵很想自己来当这个分所长,他老子毛局长眉毛一横:“你格老子不要吃着碗里,想着锅里。不怕你老婆抹脖子上吊?到时候,——她到你老丈人那里奏一本,整来大家脱不到爪爪,安逸了?”毛甘贵老丈人,官场人称“猴精鬼”,他姓郝不姓侯,瘦得像猴且精得像鬼。宣传部长,前不久刚升常委,改行管组织。俗称“管官的官”。

“葫芦底河镇派出所路边分所”成立。招牌一挂,整个路段,立即风平浪静,秩序井然。猫和老鼠的新型关系,无论私下里有多么和谐、稳定、融洽,甚至同舟共济、相依为命。但场面上,依然还老鼠是老鼠,猫是猫的。那些没有“猫后台”,或者虽有“猫后台”却罩不住这么宽的老鼠,出于“怕猫”的遗传基因,以及对猫“想吃老鼠肉”的传统饮食习惯的敬畏,全都各回各洞,规规矩矩了。昔日“冒皮皮打飞机吃抹货”的二杆子,暂时收手了。相互打赌,一个说:“格老子你凶,有功夫,你到路边店去,玩来赊一回账看看!”另一个答道:“你把老子当傻瓜?耗子嫖老猫,高兴起来不要命了?你英雄,你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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