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白乡长这一番牢骚,无异于对牛天才的“当头棒喝”。静下来一想,是啊,人家说的是不错。这“好耍一条路”,全靠“国道资源”,场镇资源。别说鸡公岭乡,就连葫芦底河镇,也不可能人人沾光。能让全镇百姓,都来给外地来的有钱人洗脚、按摩?政府会允许你葫芦底河镇,沿着国道,把洗脚房开拢去?更何况,这个年代,三岁娃娃也知道,这洗脚、按摩里面,包着的东西,太脏、太丑、太臭、太烂。“邪不压正”是古谚话。眼下,罗公馆门口那招牌,毕竟还是“人民政府”嘟嘛。
牛天才自我提醒:不可“胜利冲昏了头脑”;不可丢了正确的战略思路:“拿国家的钱挣富人的钱两不误”;“服务业和特种农副业双管齐下”!
眼下,发展“服务业”——让有钱人来“消费”,“挣富人的钱”这“一管”,算是小有成效了。长久之计,还是另“一管”,到国家的“扶贫款”、“财政预算内专项基金”去“拿国家的钱”,这个,才是大头!在全镇干部大会上,牛天才明确指出今后的发展重点,就在于“千方百计,搞整国家的钱。”牛天才读书少,语言历来绝少书生气学生腔。说话生动形象,通俗易懂。“国家才是最大的老板呢!”他说外出取经时候,听那些“成功人士”讲发展的大道理,自己终于悟出了个小道理:国库才是这世界上真资格的金山银山。老辈人常说,“有钱人拔根毫毛,也比穷人腰粗”。这话不假。不过,国家拔根毫毛,比有钱人家的房子还大呢!牛天才告诫村长们:只想着刮削老百姓的血汗钱,心里总归是虚的,这种人,不得善终;只想着搞整富人兜儿里那点儿钱,江湖上难以立住脚,这种人,成不了大事。唯独能把国家的钱,搞整到自己兜里,上上下下皆大欢喜。这种本事,才叫真本事。这种人,才叫人上人。牛天才告诉村长们,不瞒大家说——其实都晓得的——我们葫芦尾河村“扫除农民青壮年文盲”,搞整了一大坨钱回来。省上拿一半,剩下的,市上拿大头,县里拿小头,镇上拿零头,我们村里“捡脚子”,喝口汤——都不是个小数目呢——你们各自村里来帮着做卷子的人,哪个没发点小小财?卷子上面画鸡巴,也搞整了五块盐巴钱——!说到这里,台下响起一阵开怀大笑。牛天才总结道:“有了联合国的经验,大关节就晓得了。搞整国家的钱,一要找准路子,二要打通关节,关键环节,在于要把那些管钱的人,揪住不放!他们才是当今的财神爷。”
会后,牛天才隔三差五,就到市里“跑项目”。白鹏语重心长,教导他:“改革开放,老百姓温饱初步解决。离小康、富裕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我们当领导的,要时时刻刻,把为百姓谋利益当作第一要务。”他给牛天才支招。国家正在研究“反哺农业,加大投入”的可行性和操作办法。你们镇,要力争钻进“国家开发式扶贫试点乡镇的笼子”。他说,只要进了“笼子”,经过实地考察、验收,再纳入“盘子”,就能得到一大笔扶持拨款。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钱,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所以呀——白鹏说:第一步,是要确保挤进笼子。他告诉牛天才,市计经委,朱正英而今在那里当副主任。只要县里能把你们报上来。上面的事,你不用担心;中间周也巡那里,应该也没问题。白鹏叮嘱说,——说白了,关键还是在你那里,要能像‘扫除农民青壮年文盲’那样,经得住检查。这中间——关键的关键,还在于选好项目。他告诉牛天才,你不妨以我们葫芦尾河村为“突破口”。“做一做‘特种养殖’和‘特种栽培’这两篇大文章。有些传统的东西,现在发掘出来,吃香得很。比如像我们家乡的黑山羊养殖。”白鹏说,记得小时候,我们葫芦尾河,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不知现在情况如何?这东西,现在城里很风行。说是营养价值滋补价值都高得不得了呢!
——说到黑山羊,牛天才豁然开朗:看我这智商!市长大人他弟弟马白三,不是就现养着十来头黑山羊么?突然又想起。——哎呀,糟糕!忘了件大事。葫芦尾河村村长那把交椅,还空着的呢!
当时,周也巡急着要牛天才尽快上任,好交接工作。指示,葫芦尾河村村长职务,先“放一放”。找人“代一代”。商定,“村长”“会计”,“暂时”由朱正明“一肩挑”。周也巡和牛天才“两老干”工作交接这么久了。这村长的事,还一直朱正明“暂时”着的。
一回罗公馆,牛天才就把钱耀梅、羊绍全喊到一起,“先说,这事怪我。闹笑话了。——我们葫芦尾河村村长位置,空这么久了。再不解决说不过去。眼下国家开发式扶贫,我四面八方跑项目,帮乡亲父老发点儿小财。村里总得要人成头、担责任嘛。”
三人一合计,真还为难。钱耀梅的意思,朱正明当村长。动员朱正国从建筑队回来,当会计。羊绍全说,搁不平。第一,朱正国建筑队干得好好的,他会答应回来吗?第二,两个主要干部,都你们朱家塘的人,这几个院子不叫唤?他说,朱正明当村长也行,工作熟悉。“看能不能动员二傻,叫他来当这个会计。高中生嘛。应该没问题。”牛天才说,让二傻当会计?整死他也不会干!人家想的,是当思想家、理论家。人家现在都是县作家协会会员了。他说朱正明当村长要不得,还是当会计算了。“这人除了我,村里谁都压不住他。他当村长,小心给我们大家摆些稀狗屎,难得给他擦屁股!”
钱耀梅和羊绍全心里都叽咕,谁呢?找你牛家大院子的?牛天民?牛天久?牛天柱?——该不会是文革中,牛家大院哪个唯一的造反派牛道明吧?
牛天才沉默了好一阵,左看看右看看。本想从他们口里说出来最好。但看这两人满脸狐疑的样儿,确信他们想不到,这才亮出自己的底牌。说:“干脆,马白三!”
牛天才说了三大理由。第一,马白三羊子沟的女婿,朱家、牛家都沾亲,红豆林马家院子,他人缘最好。搁得平,保证选得上;第二,现在干啥子都讲关系,而今还在村里的人,谁的关系有他马白三硬?上面有人支持,好说话,好办事,得了好处,肉烂了锅里头。大家得益;第三,他没外出,属于死心塌地,守着婆娘娃儿不想出门打工挖野斋的。“最重要的一条。”牛天才总结说,“让马白三当村长,你我都能放放心心的。他这人,整死他,也绝对不会给我们出烂事。”
羊绍全说:“好!很好。我同意。”
钱耀梅笑道,“所以呀,这镇长该你当。这就叫水平嘛!”
三个葫芦尾河出去的脱产干部,齐刷刷地回老家开小会,征求意见。马德齐教儿子:“不要表态。稳起!”马白三不好明说“要得”。其余,选马白三当村长,都赞成。羊颈子最高兴。告诉女婿:“怕个锤子呀?老子们当年,那么老火,当大队长,不是当得上好哇?我看这葫芦尾河,哪个龟儿子敢站出来和我们作对!”——马白三还没上台,老丈人已经把自己纳入“干部家属”名册了。二傻羊长理也表态说,“姐哥放心,政策上的事,就是他牛天才,也麻不到我的。”
——剩下来的事情,就是“走程序”。还好,马白三他老子马德齐不站出来假假地反对反对,就没人反对了。马德齐认了。村民们也就认了。“一致通过”。
牛天才做梦也没想到,白鹏得知牛天才把他弟弟抬上了村长位置,竟然大为光火,把个牛天才臭骂了一通:“嗯哈你糊涂啊——简直混账嘛!嗯哈看你不但这镇长白当了,那几年村长也白当了!你想没想过?你当村长时候,主要工作是啥?嗯哈——派款派捐派劳务,搞计划生育。好多时候,为了压得住阵脚,还不得不求镇上的小分队出面,登门追账。这样的工作,你去干,别人去干,那是没办法的事。而今,让白三去干,嗯哈——合适吗?你想没想过,人家会不会说:‘老马保长还没死,小马保长又出来了?’——你说你混账不混账啊?不行,我和正英都反对。嗯哈——我想正才——也不会同意的!你们必须坚决——嗯哈——换人!”
牛天才慌了。说:“哎哟喂,我的表姐夫市长大人哩。‘不搞阶级斗争那一套了’,是你们说的嘟嘛。德齐大表叔的分子帽儿,早就摘了的嘛。啥子‘老保长小保长’的哟。我看你那思想,就僵化嘛,还解放我们呢!白三兄,就是个人才呢。‘老实稳当,心里明亮’。得罪人的事,我晓得咋处理——你就饶了我吧。经过几上几下,刚刚村民大会选出来,你让我马上把他撤了?你认为是当年竹林坝里烧鬼脸鱼,办家家嗦?啷个出口,啷个下手嘛!——再说,晓得的,眼下当干部,哪里吃得到亏嘛——没得个职务,有时候我们想帮衬一下,想得到还做不到呢,找不到由头嘟嘛。”
电话那头,白鹏忍不住笑了,“好好好。嗯哈你这人就是固执,听不进意见。我的意见说清楚了,嗯哈你不办,我也把你没法。我告诉你,如果白三出了大错,嗯哈你看我和你表姐怎么收拾你!”
电话旁边,钱耀梅和羊绍全都伸舌头装鬼脸。羊绍全说,“哈哈,差点儿就‘一把粉打在后颈窝’了。阿弥陀佛。”
秧还没栽上岸。县上的通知就到了。要求各乡、镇,自报国家“开发式扶贫” 试点项目,然后到市里争取“开发式扶贫试点乡镇”名额。市里明确要求,葫芦肚河县上报的试点项目,要以“特种养殖”为主。文件说,开发式扶贫,政策、资金,技术“三支持”。市里规定,凡是“进了国家盘子”,拿到国家补助的,市财政给予等额的补贴。县里也明确表态,县财政也要适当支持。这叫“一菜三吃”,“含金量”何其了得!官场上,这种项目,叫做:“好看又好耍,还能吃好吃饱。”
不过,“开发式扶贫”这“特种养殖”,周也巡心里没底。全县范围,养猪、养鸡鸭的专业户不少。据说,这只算一般养殖。这“特种养殖”到底是“特”到什么程度?文件上没说。打电话请示市农牧局。答复:市里已经有个意见。根据市农科所的论证,——你们县鸡公岭一带深丘地区,最适合发展“黑山羊”。他告诉周也巡,白鹏市长新官上任,对这事,情有独钟。唐局长给周县长“科普”道,近年来,人们生活很大改善。“饱暖思”,已经成为广为流行的“社会病”。一些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就拈花惹草。房劳过度,就气血两亏,脾虚胃凉,痰壅精竭,骨质疏松。对这种“耍出来的病”,中医、西医多爱莫能助。近年来,营养学家们和食疗学家们,不约而同发现,葫芦河上游鸡公岭一带深丘,出产一种黑山羊,堪称“温补神药”。这种羊肉,富含蛋白质,氨基酸,营养组成非常接近人体所需。食用这种羊肉,不仅能大大提高人的机体抗病免疫能力,对成年人久失调养,阳事不举,月信不信,中气下陷、气短体虚、筋骨酸软、贫血虚汗,面白目眩等等阴虚症状,有特别的疗效。寒冬腊月,这种黑山羊肉,暖胃壮骨,滋阴补肾,老少咸宜。可以把耍出来的病吃回去。唐局长说,行家们已经认识到,食用黑山羊肉,远比什么鲍鱼海参强——在葫芦口河、在省城,市面上,黑山羊肉的价格,一路飞涨,几年翻了好几番了。所以,你们县,如果上这个项目。——“获批”可能性大。唐局长放低声音,知道就行啊,不传达——白鹏市长已经明确了:今年国家拨到市里的转移支付款,也要拿出一块来扶贫。鼓励特种养殖业“快速发展”。支持“做大做强”。至于具体操作,唐局长强调,要把项目拿到手,关键要拿得出东西来。至少,必须有具一定规模的专业养殖户——白鹏说的:扶贫扶贫,落地要生根!
白鹏市长?“鸡公岭一带深丘?”周也巡恍然大悟:明白了。转过身来,当即指示县农牧局:“第一批试点,重点关注葫芦底河镇。告诉牛镇长,此事事关全局,必须迅速拿出一个实施方案来。”
这台戏的来龙去脉,牛天才比周也巡更清楚。心里有底。镇政府开会,他要求各村村长,先定各自“初具规模的特种养殖”品种,然后,落实发展规划和具体养殖农户。牛天才事先给马白三朱正明两人打了招呼,葫芦尾河村,要抢在第一个发言,而且一定要报“黑山羊”。马白三不敢不听话。会上,钱耀梅喊报品种的话音未落,他抢先报了“葫芦尾河——黑山羊”。其他村,听马村长报了黑山羊,都没介意。随随便便,有报猪、马、牛、羊的,有报鸡、鸭、鹅、兔的。
散会下来,马白三慌了。对牛天才叫苦,“村里只几家人养了黑山羊。养羊最多的,算我家,也就十来只。这算成规模?离检查验收还有一个多月,鼓捣那几只母羊天天生儿下崽,也来不及呀!到时候,你别治我的‘欺君之罪’啊。”
牛天才笑:“你慌什么?我们村里,有人养了黑山羊的,对不对?”
马白三老老实实答道:“是呀。”
“养黑山羊最多的人家——是你村长马白三,对不对?”
马白三说:“是呀。”
牛天才大笑。一拍马白三的肩膀:“这就对了!”
马白三还是不解:“这就对了?啥子对了嘛?”
牛天才说:“剩下的事情,就是我们大家一起来,慢慢想办法,怎样才能检查验收过关!”
白鹏说的,一点儿没错。他家祖传有养黑山羊的传统。伪政府时,他父亲马德齐就知道那黑山羊是“山珍”之属。家里一直养有黑山羊。“摘帽”之后,马德齐“公民”了。让马白三到“绝交近三十年”的舅舅钱家“拜年”。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向舅舅“讨”一公一母一对黑山羊回来。自此,他家又恢复养起了黑山羊。岁月不饶人。马德齐也老了。除了带孙儿,最惬意的事,就是“放羊儿”。
葫芦尾河人习惯养羊。不过,多是买到什么羊,或者母羊生下什么羊,就养什么羊。这两年,羊贩子进葫芦尾河鸡公岭这一带,买羊子。喊醒要黑山羊。同样大小的山羊,黑山羊常常多卖好几十乃至上百块钱。老百姓感觉莫名其妙。羊贩子说,黑山羊肉更细嫩,味道更鲜美。——可惜,真正的养羊人,自己很少杀羊子来吃,所以倒还没有觉得。于是人们都羡慕,“狗日的马保长,怪了。他家的羊子,咋会全是黑山羊嘛?——运气哟!”马白三家常年养大大小小十来只羊。记忆中,自家杀羊,也就一次:父亲“摘帽子”后,杀了一只后腿带点儿残疾的黑山羊。家里人只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其余的,托朱跛子,带进城,白鹏、朱正才两家,各一半。
牛天才的“特种养殖发展规划”一报到县里,周也巡立即心领神会。明摆着,新市长白鹏,大会小会要求做好“黑山羊这篇大文章”——英明。
阶级斗争不再“为纲”,经济建设为中心,“不搞政治运动”了。几千年“忠孝仁义”,白鹏心有愧疚。早就通过岳父朱跛子,妻子朱正英间接释放出“认亲”意愿。马德齐感动之余,分外清醒。“坚决不同意”。他对朱跛子说,你我都是过来人。格老子上头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哄麻雀下树”的角色,他们的话,都信得哟?马德齐说,一辈子遭“运动”,受委屈,搞整怕了。而今,更要成全娃儿们。既然帽儿可以给你摘了,难道就不可以再给你戴上?到此为止吧!他对朱跛子说,眼下,儿子媳妇都是那么大的官了,有他们这句话,也就够了。认不认亲,小事哟!——怕的是,认了亲,万一以后什么运动又来了,咋整?难道再断绝一回儿关系?——到那时,锤子大哥才相信你呢!他告诉朱跛子:娃儿们实在要认,“等我死了之后。他们能到坟前烧把纸,燃一炷香,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倒是哟。”马德齐一席话,说得朱跛子眼泪汪汪的。
白鹏能理解父亲的一片苦心。内愧。嘴里不说,逢年过节,让朱正英安排,带些钱、物给马保长。弟弟得了双胞胎,白鹏更是高兴。总想着,要趁在位的时候,为弟弟、弟媳,做点实在的事。
县上“专题会”上,牛天才向周也巡汇报,葫芦尾河村的村长马白三,养殖黑山羊已经“成规模了”。镇政府决定把他们家,作为黑山羊“特种养殖”的“项目载体”,推荐到县里来。周也巡接连声道:“好!好!好!将就你们的方案,直接向市里报。”
隔了几天,周也巡电话找到牛天才:“发改委朱正英主任,听说白鹏市长弟弟家,被我们推荐为‘特种养殖’的‘项目载体’户,非常高兴。但是,朱主任又说了:据她所知,弟弟家像是只养了十多只羊呢。就一家一户来说,这个数,确实不少了。但作为‘特种养殖’的‘项目载体’,典型,羊子数,是不是还少了点啦?朱主任说,从外地经验看,作为项目载体,起步的阶段,至少也要百来只,才说得过去嘛。朱主任说,让牛镇长他们乡村干部,动动脑子,想想办法,解决这个矛盾。——天才呀,你表姐已经把话说白了。相信你。没问题吧?”
——话到这里,电话莫名其妙地挂了。再无下文。
牛天才懵了。钱耀梅羊绍全都在,也拿不出注意。闷了好一阵。牛天才自谑“黔驴技穷”,打电话给牛天高求教。电话里,牛天高哈哈大笑。说:“傻兄弟呀,朱主任已经指点了你了,你咋不开窍哟?”
牛天才还是不懂,说哥哥你不要打哑谜。牛天高说:“她都已经发话了,不是说,‘让牛镇长他们乡村干部,动动脑子,想想办法,解决这个矛盾’吗?——一个村不够,两个村,这个乡不够那个乡。在鸡公岭一带,找百来十只黑山羊,会难倒我的镇长弟弟么?傻兄弟——你那些青壮年文盲是怎么找到的?”话到这里,他拉长声音,说了两个字,“借——羊。”
“嗨呀,对,借羊!”牛天才一拍桌子,吓得对面坐着的钱耀梅一惊。回过神来,她也忍不住赞成。“是个好办法。还是他牛总见多识广,脑袋瓜灵光。”
牛天才安排羊绍全,立即动身,到周围几个村,先以武装部长身份,给各村的民兵连长打招呼。喊醒:下级服从上级。这是镇政府的意思。要当作政治任务来完成——支援中心工作:“借羊”。然后,牛天才本人亲自带着钱耀梅回村。找村长马白三。
为当村长的事,马白三对牛天才感恩戴德,言听计从。牛天才开诚布公,说明来意。特别强调:这是国家开发式扶贫的重要内容。你哥哥白鹏市长的“惠民工程”——你而今是村长,“带头致富,天经地义”。你当“项目载体”,比我当年当万元户更光荣!给你市长哥哥长面子哟。牛天才知道缺嘴羊姑算盘精,最怕吃亏。所以又特别强调:“开发式扶贫,国家出钱,政府要给“数数儿(钞票)的!搞成了,国家点着羊脑壳出钱支援,羊儿还是自己的——两头得钱哟。这等于国家拿钱请你来搞特种养殖嘟嘛。”最后这一句最直白。通俗易懂。羊长芳听明白了,高兴得不得了,催着马白三“干嘛干嘛,干得着,安逸!”转身,又对牛天才道,“真正要是像你说的,整住了,我们就杀羊儿,专门请你龟儿子镇长,喝羊肉汤!”旁边马保长狠狠瞪了媳妇一眼,本想批评她“脱产干部面前,说话龟儿舅子的,不礼貌。”但看牛天才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样子,也就罢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牛天才以镇政府名义,通知周围五个村的村长:凡是有黑山羊的养羊户,只要在规定的时间,牵黑山羊到规定的地点(葫芦尾河村的神螺山),完成规定的工作(参加羊子大会),不论大小,政府给每只羊十块钱的“会务费”。大会结束后,自己将羊牵回家。当然,有个小小的前提:现场有人检查验收,参观采访,照相录像。任何人决不可说“这羊是我家的”。不然,分钱不给,还要追究破坏“国家开发式扶贫工作”的责任。
阶级斗争时候,人开会,经常的;而今,经济建设为中心,羊开会,新鲜事!有羊户,虽然半信半疑,但实在诱人啊:一只羊十块,两只二十块,有两家的羊婆下的小羊儿还没有满月,一听就欢喜得跳,这才叫争气。大家都愿意牵上羊去试试。没羊户,后悔,很失落。但也想去看看热闹——“羊开会”,真的呀?稀罕呢。
牛天才向周也巡报告:“万事俱备,只等领导过目。”
周也巡安排任真健专程到葫芦尾河,“细化工作”。扫盲大会立功,任真健现在政府办主任了。牛天才见任主任来了,心里更有底了。牛天才问,这借羊的钱谁来出呢?任主任支招:先在镇政府“现场会”的会务费中“垫支”。到时候,过关了,国家的扶贫款拿到手,再把账“冲平”就是了。任主任说,我不担心钱,只担心参会的羊子数量。这是大事,市里面肯定要来领导的。他要求牛天才把羊子数量按照最低要求,分派落实给每个村,“喊醒”:和今年“村长业绩”挂钩。事关各人的津贴、奖金,都会认真。——到此,牛天才才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工作踏实”。
谁也不会拿自己全年的津贴、奖金开玩笑。果然,村长们全都当面向牛镇长拍了胸脯。不过,村长们当然知道工作的难度,于是纷纷提要求:“一分劳力一分代价”。每只羊政府给十块,村里工作量大,提成两块钱,作“工作经费”。
牛天才觉得,这要求不算过分。答应了。
羊开会的日子到了。得到通知,此事“事关深丘地区群众脱贫致富大局”,市政府白鹏市长,要亲临特种养殖“项目载体”检查验收会现场。
而今的神螺山,树木阴翳,竹林密匝。“文革”结束,墓碑上的语录,早已铲净。包产到户初期那些种过粮食的山坡土地,而今早已全部撂荒,杂草丛生。草长得好,正是放羊的好地方。
鸡公岭一带乡下,目前还没有群养黑山羊的先例。假如任由羊们自由散漫聚在一起,绝对分辨不出羊主人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为了羊大会之后,能顺利“返羊”,每只羊必须套上一条绳索。一户人家的羊,拴在一起。绳索长短,根据该户人家羊子多少自定。周围的树竹,分给了一家一户的。山上没有庄稼,树苗仍然金贵。所以,谁也不敢放开绳索。
村长马白三家。眼下有大小十三只羊。镇政府出面,从周围各村,借来了一百一十二只羊。黑山羊们集中到神螺山的时候,牛天才发现:麻烦!羊们单家独户生活惯了,不合群。公羊相见,就尖角侍候。几只公羊和母羊在一起,就争风吃醋。知道这“羊大会”的底牌,都害怕自己家的羊跑丢了,或者搞错了。平地起纠纷事小,“漏了镇长大人的陷儿”,麻烦就大了。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太放手。
百多只大大小小的黑山羊,在神螺山登台表演,远比当年开社员大会热闹。为了万无一失,镇政府全体出动,责任到人,到户。各村村长带队,指导羊主人将羊拴在指定位置。
一直在说,市里要来人。老百姓谁也没料到马保长他大儿子白鹏市长,会亲自来到神螺山上。他一到场,这规格、级别和气氛,立即就上去了。摄像机,录像机、照相机,“长枪短炮”,一时齐备。电视台忙着采访“特种养殖项目载体户”户主羊长芳,以及村长马白三,镇长牛天才。黑山羊的镜头最多,站着的,睡着的,跪着的,顶角的,低头默默啃草的,各式各样。几只吊奶的小羊儿更是出彩。外地来的乡村干部,都去听羊长芳讲养羊致富的心得、体会和经验。
村长马白三的话是牛天才教的。话不多。很谦虚,一口一个:“政府开发式扶贫,这政策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村长马白三和市长白鹏,是亲两兄弟。马德齐是市长他爹,货真价实。所以采访马德齐的人最多。遗憾的是,老人家虽然听儿子媳妇的话,不再双眼一直盯着大儿子看,但还是很难习惯接受采访的氛围。从头到尾,只有两句话:“感谢组织!感谢政府!”。而且总是当年挨批斗时说“是这样的,我有罪”那种语气。羊长芳话多。但说不到点子上。加之形象欠佳,记者们都只从侧面把镜头对着她,还晃呀晃的。
既然来了现场,白鹏总得讲几句话。对着新式手提喇叭,他当然不能“打开窗子说亮话”——这是我爹这是我弟弟我弟媳。他只是巧妙地和前来参加“羊大会”的“四级干部”做算术。从“一只公羊加一只母羊算起”:“……一个庄户人家,家里养上一百多只珍贵的黑山羊,百多只又下崽,这时候——”白鹏说,“我们组织的光荣传统,就是实事求是。我们暂时不说上更大规模养羊,就这百多只羊,算算,市场价值值多少了?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不承认自己已经致富了——万元户十万元户——还不行呢!
市长一席话,有理有据,看得见,摸得着,真让与会的各级干部口服心服。连那些借羊的人,也听得感动得不得了,恨不得真的回家养一百多只羊出来。
周也巡县长也讲了话。他进一步强调:开发式扶贫,就是培育造血功能。想想,假如我们鸡公岭这一带的农民,家家户户,都像葫芦尾河村村长马白三这样,大力发展特种养殖,那么,致富根本就不成问题。家乡就能大变样,国家就能大富强。站在周县长身后的牛天才,突然想笑。他觉得,县长大人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是不是也该算算另一笔账?——如果家家户户都养百多只羊,这鸡公岭一带,就没地方“养人”了。
事先安排,“羊大会”,检查验收,只起“展示”作用。会议越简短,越好。从头到尾,只开了个把小时。白鹏市长讲完话。周也巡补充几句。摄像完毕,做新闻报道的材料,够了。镇长牛天才和村长马白三,带着“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绕神螺山转了一圈儿。蟒蛇洞(红星洞),椅子坟(烈士墓),大师碑。参观者都说,“风水宝地啊。”大家正看得起劲。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匆匆地“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分开人群,挤上前来,凑在白鹏耳边悄悄说了几句。白鹏顿时脸色大变:“组织抢救没有?”那人说:“抢救了。已经晚了。”白鹏手一挥:“那——我们立即回去。”转身,他对周也巡道,“周县长,市里有急事。我要先走一步了。”周也巡诧异:“中午——镇上准备好了的呢。”白鹏说:“——不了。”
市政府的人一走。县上和各乡镇来的人,就没了继续参观的兴致。来宾们闲庭信步,慢慢地向红豆林大牌坊码头那边走。边走边议论“今天中午会不会上九斗碗”。有人在弯着指头计算,这一行几十个人中,敢向牛镇长叫阵斗酒的,有几个。
客人一下山,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羊主人,牵着自家的羊,一窝蜂围上来,到镇政府办公室主任钱耀梅手里去领钱。
麻烦来了。——村长们各自开村民会的时候,都说的每只羊十块钱。散会的时候,牵着羊子去领钱。钱主任突然改口,说“只有八块”,而且没有满月的小羊儿不算。羊主人们一听就来火了:“你们当官的,说话不算话,屁眼儿芯芯都是黑的,也太污了嘛。”好些人都认识钱耀梅,知道她就是这葫芦尾河村的。骂得更野:“贪老子们每只羊两块钱哟!拿去养野老公?这点儿钱又太少了嘛!”“说了不论大小的,老子的小羊儿还是用背篼背起来的,十多里小路!敢不算钱!”
钱耀梅被骂得哭不是,笑不是。解释,没人听她的。慌了,赶紧让周小青跑下山,赶到大牌坊码头,务必把牛镇长请回来:“他才说得清楚。”
幸好牛天才还没上船。听周小青说神螺山上闹成一团。担心露馅儿。赶紧带着借羊的几个村长,返回神螺山。他向羊主人们解释:各村的干部,帮着你们大家,作了不少事,提了点儿成。希望大家理解。
听说这少下去的两块钱,是被自己的村长“提了点儿成”,心里更是火星子乱串。回头一想,不怕官,只怕管。打落牙齿和血吞,“好嘛好嘛。说清楚了就行——免得误会。”也有不怕事的,当面就骂村长“你龟儿子凭啥子吃黑钱”。被骂的村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骂人的:“你给老子少日鬼!给脸不要脸嗦?让你龟儿子牵羊子来,得现钱,老子还拐了哟?——好!你家这回儿乡政府维修的集资款,分钱没交,村里的提留,也还欠一大半,你格老子装傻嗦?不知道嗦?不看在牛镇长面上,你家那羊会钱,全部扣了,分钱不给,你敢搬石头打天?”
一听这话,骂人的农民虚了,软了。生怕一分钱也得不到。顺坡下驴,“好了好了,八块嘛八块嘛——”赶紧挤到钱耀梅身边领钱,然后,拉着羊子下山。背奶羊儿的死缠蛮绞,终于得了个半价,很安慰,捡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