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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踏进酒馆门,赵癞子迎上来。“镇长来了,今天几位?”

“今天老子个人喝!”牛天才像是在发谁的脾气。

赵癞子笑:“个人就个人吧。雅间给你留着的。”

“我一个人,还坐球的个雅间!今天就坐大堂。”

刚坐下,没等牛天才发话点菜要酒,酒菜就上来了。老熟人,知道他的爱好。

牛天才左看看右看看。又伸着头,向街上张望了好一会儿。搞整了几片腊豆腐干,抿了几口赵癞子自己泡制的枸杞酒。索然无味。长叹一声,“唉,狗日的,真还是‘寡酒难吃,寡妇难当’啊!”一拍桌子:“赵癞子,你格老子来搞整几杯!”

赵癞子闻声连忙跑过来:“镇长呀,你知道的,我实在喝不来酒。——你慢用!”这世事,说来也实在千奇百怪。赵癞子家祖传烤高粱酒,开酒店。到他这一代,单传,却酒精过敏,滴酒不沾。他说“实在喝不来酒”,并非谎言。牛天才记起,“小麻姑”不是能整几杯吗?又道“喊你婆娘帮你。你两口子算一头。我们对端!”赵癞子的婆娘姓周。脸上雀斑多,星星点点稀稀疏疏也有几颗麻子。赵前芳和她熟识,自嘲是“大麻见小麻”。姓周的婆娘也不生气,叫赵前芳“大麻姐”,自谦是“小麻妹妹”。于是有了“小麻姑”诨名。赵癞子听镇长问起婆娘。欲言又止——很抱歉啊,镇长。她一早就下乡去了。牛天才见他遮遮掩掩的,起火了,再一拍桌子:“你少给我日鬼。啥子事?做起那么神秘兮兮的?”赵癞子只好说实话:“给我老丈人,送点钱下去。镇长啊,不是我赵癞子告黑状啊——麒麟村那个狗日的蒋常怀,屁眼儿芯芯都是黑的!带起派出所那狗日的一帮协警,二排的二流子,眼下在我老丈人屋头,住起的呢!说是今天最后期限,欠的各种税、费一应款项,少了一分,就要牵猪抱棉絮扒房子。我舅子、舅母子,两个内侄儿,吓得不敢落屋,全都躲了。我那老丈人,镇长你认得的,一辈子卖老实屁眼儿。闷葫芦,三棒棒也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说嘛,我们当女儿女婿的,不帮一把。真要憋死人呢!——你说咋整嘛!”

牛天才如何不知道眼下追款的事?说来,还歌里唱的那样,“——都是我的错,叫你遇上我。”——既不好表示同情,也不好表示反感。只淡淡地:“蒋常怀呀?怎么,你老婆小麻姑,她娘屋是麒麟村的呀?咋会搞得那么老火?是不是哟?”

“说了半句假话,全家死绝。”赵癞子指天发誓。

牛天才知道这话题不能久说,无话找话,为的是立即转移话题:“——嗨,今天咋的?这酒,寡鸡巴淡?”

“镇长你口味高啊。而今高粱价格飞叉叉地涨,我们烤点儿酒,保本儿。镇长你常来我这里,是看得起我赵癞子,你是贵客。这高粱酒,我敢作假?不要良心嗦?”

牛天才笑:“那倒是。城里喝到乡下,乡下喝到城里,还就你舅子这酒,资格的‘纯高粱’。——算了算了,你给我找人,认不认得的,都行,这葫芦底河镇上,只要敢喝的,都来!酒钱——老规矩,算本镇长的!——行了吧?”

赵癞子似信非信:“牛镇长,是不是哟?这个,开不得玩笑啊!”

逢场天,酒店里喝酒的人,几乎都认得牛镇长。镇长和赵癞子的对话,开始以为是说来耍的。——平头儿百姓,哪来门路和镇长打个招呼?更别说划拳碰杯打交道。难得的巴结牛镇长的机会。也有人半斤酒的酒量,囊中羞涩,荷包里却只有半杯酒的钱。本来就想多喝几口。既然镇长发话,不喝白不喝!

说话间,就有两个农民端着酒杯,坐到镇长身边去了。很友好地,“牛镇长,我们来陪你!”

有人陪酒了。牛天才顿时轻松愉快起来。非常谦和,“哪个村儿”? ……立即“猪儿牛儿”“婆娘老公”诸如此类——同两位农民拉起了家常。龙门阵下酒,那酒消得特别快。两位老乡那点儿酒量,哪里是陪牛天才的料。这边镇长还没来兴头,两人已经醉得自觉撤回到旁边桌子去了。一个抱着凳子腿儿,坐地上晃脑袋;一个趴在桌子上说胡话。

牛天才更来劲了,向门口看热闹的人,大声道:“今天我牛镇长打桩,愿意的,都可以来,每人划十拳。”

“嚯呀!”这话一传出去,转眼间,酒店的门都差点挤破。“来就来。”几个二杆子邀邀约约拱了进来。口中还念念有词:“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不是旧社会,酒桌子上谁怕谁?”果真就排着队,和牛镇长划了起来。输赢事小,分钱不掏,能过酒瘾,何乐不为?

人一兴奋,多能超常发挥。牛天才愈战愈勇。“拳路”达顺,竟然无人可敌。大街上,人们把“镇长划拳请酒”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神乎奇乎。一些酒量高手和划拳高手,听说之后,纷纷丢下手中的生意,赶过来凑热闹。理发店儿唐瘸子也算是个酒鬼,但丢不下剃了半边的脑壳。给潘驼背说,你喊场口上曾家那三兄弟来。保证把牛镇长搞整归一。

潘驼背儿也记起了,场口“曾牛儿”兄弟。酒量中等,“拳术”精通。人称“三拳师”。果然,曾牛儿、二牛儿、小牛儿三弟兄,听说镇长摆擂台划拳,都忍不住一展身手。一阵小跑,来到酒店。看热闹的人们立即闪出一条通道。都在议论:“好好好,高手来了。”

牛天才已经极度兴奋。满面红光,趾高气扬,手舞足蹈:“来来来——哥两好哇——”也没等曾牛儿自报家门,牛天才的“拳”已经伸到他面前了。

不能不说,这就叫奇迹!光天化日,都没作弊。牛天才的拳,如有神助。越划越精。“三拳师”兄弟轮番上阵,每人划了两个“十全十美”,全都败下阵来——就是赢不了牛镇长。

谁都没想到,“三拳师”兄弟的老父亲,此时正好也在门口看热闹。看儿子们全都败下阵来,非常生气,破口骂道:“狗日的,丢人!”

老人瘦骨嶙峋的双手,把三个儿子一一推开,“滚开,我来!”

牛天才醉眼惺忪,看老人至少也古稀年岁了。恭恭敬敬地:“老人家。得罪了。我小字辈儿。理当让你三拳。”说完,端起酒杯要喝。

曾老汉儿毫不客气拦下牛天才的酒杯,放回桌上:“要你让?要你让我就不来了!别说这些。我输了我喝。醉死了自己负责!出拳——”

就这几句话。气势上,老汉儿一下子就把牛天才压下去了。“嚯呀——好!”看热闹的人当中,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欢呼。大快人心啊!

——牛天才连输两个“十全十美”。喝最后一杯酒的时候,牛天才不得不右手端杯,左手用力抓住桌沿。酒刚下喉,抓桌子那手一松,他已经坐不稳凳子,身子一软,就梭到桌子下面去了。

“牛镇长,牛镇长——没得事吧?”赵癞子连忙挤上来,抓住牛天才的双臂,要拉他坐回凳子上来。

牛天才摇手。口词不请。“别管我。别管我——我要屙尿——”

眼前的战果,把围观的人们惊得目瞪口呆。——这就奇了怪了!曾老汉儿的拳划得再好,以牛天才的水平,也不至于输得精光,“二十比零”呀!在场的人,几乎都没有看出任何蹊跷。——直到几天之后,曾老汉儿自己才说出了真相:全怪牛镇长自己!其一,镇长直率,又性急。一直坐庄,早就喝得“二麻二麻”的。极度亢奋之中,半醒不醒,懵懵懂懂的了。加之“大人大面”,姿态极高。生怕旁观的群众说他“赖账”。其二,老人缺牙,说话已经“不关风”。加之年岁大了,舌头不灵便,中气又不足,喊出来的数字,音响效果太差,似是而非,听不清楚。 “一”“七”难分;“高”“巧”难辨;“四季财”和“十全来”相混。所以,牛天才很多时候没听明白,不等老头儿发话定输赢,立马感觉自己输了。自觉赶紧端杯子——终于败下阵来。

打败了牛镇长,大家都欢呼胜利,尤其是英雄的曾家老头儿,大家敬佩极了。赵癞子没有参与欢呼胜利,连忙叫人告知镇政府办公室:“牛镇长整醉了。”

“脱产干部”全下乡了。朱蕾蕾硬着头皮赶过来。进门一看,牛镇长坐在赵癞子酒店大堂地上。裤裆湿透。大股刺鼻的酒尿味儿。双手抱着面前八仙桌的一条腿儿。目光痴呆,脸色惨白,虚汗直冒。朱蕾蕾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要哭。喊赵癞子:“你赶快找人,把牛镇长,送医院!”

这次醉酒,远比“扫除青壮年文盲”表彰大会“抱竹子”那回儿厉害。牛天才住了两天院。

龙门阵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县政府周也巡耳朵里。周也巡关心他,打电话批评,叫他以后注意点儿。不要那样喝酒了,酒会伤肝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呢。牛天才说:“我的县长老干啊,你教我的,要与民同乐嘟嘛。——是呀,我也知道,喝酒伤肝。问题是,不喝,伤心呀!管它呢。——前些年红卫兵喊的,‘活着干,死了算,完蛋就完蛋’——真喝出毛病来了,就医嘛。医好了,再喝!”

听牛天才如是说,电话那头,周也巡也严肃不起来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好好好,你喝你喝。你兄弟不见棺材不落泪。喝出毛病来了,看麻姑怎么收拾你!” 周也巡又说,“正式通知,马上就下来了。为了解放思想,加快发展,朱正才省长遵照司马大奎的指示,要求白鹏市长,有计划地,分期分批,组织全市县乡干部,到沿海发达地区,学习考察。开眼界,谋思路,求发展。我们县,你是第一批。”

牛天才高兴,接连声地“好好好”。

周也巡告诫他:“听着。这第一批,县里我带队。我们两个,规矩定好,先说断后不乱。你不要‘抽我的吊桶’啊!一路上,少喝酒,多想事——不准出洋相啊!”


学习考察,全程一个半月。横跨三个省一个直辖市。

走出葫芦口,牛天才大开眼界,茅塞顿开。惊呼,“改革、开放,天天喊得山响,原来是这样搞整法哟!”

回到葫芦口河市。为了让大家“彻底解放思想,突破僵化禁锢”,周也巡县长带着葫芦肚河参加考察的三个镇长、五个乡长,专门到草棚子街,实地考察“发展服务业”的潜在“效益”。到梁兰巧吕莹的“葫芦帝皇总部”——“休闲娱乐保健一条街”,实地参观,切身体验。

两位女老板儿,当年的知青,都曾经下乡到葫芦肚河。很热情。带老领导们参观、视察,梁兰巧说,这条街,名字很土,叫草棚子街。据考察,是葫芦口河最早的一条街。靠码头,流动人口多。得天独厚呢。这栋楼啊,历史悠久。伪政府时候,叫“倚翠楼”,专门的休闲娱乐场所。后来,改作地方国营葫芦宾馆。这次我公司投资原址重建“葫芦帝皇”,就是要让顾客得到“皇帝般的享受”。看嘛,这就是我们的服务宗旨:“走进这门,你就是皇帝。”

参观介绍完了,梁兰巧把领导们交给吕莹,让她安排老领导们“切身体验”。吕莹亲自把九个人送进房间,特别嘱咐服务小姐:“这都是我和梁总的老领导,曾经的父母官,一定要到位啊!”

第二天下午,回到县上。小范围开会:“比差距、找原因、定措施”。晚上,是县政协“办招待”。邀请考察归来的八位乡镇长,公费到河街葫芦皇朝茶坊娱乐。打牌、唱歌、洗脚、按摩。而今,牛天才来城里开会,无论多忙,也要和罗玉儿见见面。如果时间充裕,罗玉儿还会安排他“高兴高兴”。今天,牛天才无心放荡,不要小姐。对罗玉儿说:这回考察,我大开眼界。回葫芦底河镇上之后,要大干一番。先说好,你一定要全力帮我啊!一是培训员工,二是推荐管理人员,“班头儿”。他说,“反正,过去没亏待过你,今后更不会!”罗玉儿笑:“说那些。谁跟谁嘛。只一点,麻姑嫂子那里,你要搁平啊。后院起火,就脏班子了。”罗玉儿提醒道:“我也正在考虑,到乡镇上开连锁店呢。谁不想把企业做大做强啊?”

当天晚上,牛天才电话就打到镇政府,让钱耀梅连夜安排:“明天上午我回家。下午,立即召集全镇干部大会,传达新的改革开放精神。”兴奋之余,他忍不住对钱耀梅道,“嗨呀,这下,我总算把这个‘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改革开放精神,真正吃透了。简直——告诉你嘛,安逸惨了!”

下午的大会,一直开到六点。副镇长狐平仁主持会议。基本上都是牛天才一个人在说。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不出去学习,把自己装在这葫芦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比如说:“人家是笑贪不笑娼,我们成天还在喊啥子艰苦奋斗,说啥子要安贫乐道;人家搞无烟工业,我们还在朝思暮想机声隆隆,烟囱林立。同志们啦,‘发展才是硬道理’,其他都是软道理。什么叫发展?发展就是把票子搞到手,就是搞整钱,钱搞整到手了,就叫发展了。那么,怎么搞整钱呢?嗯?”——牛天才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还扫视了会场好一阵。他说,“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就是想办法,到有钱的地方,把钱搞整到自己兜儿里来!那么,什么地方有钱呢?我告诉你们,第一是国家,有钱;第二是现在先富起来的人,有钱!——说白了,能搞到国家的钱,搞到有钱人的钱,这才叫本事!这个,就是本镇长这次考察——最大的收获。”

会场掌声雷动。下面有人在喊“说得好”!都知道该搞整钱,也确实不知道到哪里、向谁搞整。现在知道了。问题是,怎样搞整才不得翻撬(土话:涉嫌犯罪)?牛天才越说越兴奋:过去,只讲“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我们农民嘛,只要说到生产,想到的就是粮食,谷子小麦,还有肥猪。“以粮为纲,对不对?对。没得吃的那时候,对。现在,粮站不收,自由市场无人问,卖给谁?”这话说到村长们心坎儿里去了,台下又是一阵嘤嘤嗡嗡。牛天才知道:出效果了!他放低声音,三分教导七分机密。说,“眼下就有一条来钱最快的路子。那就是,把外面的有钱人,吸引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干啥?花钱呗,消费呗。”他先打招呼,“大家不要传出去啊——这次考察,我学会了一首《五子歌》。细细一想,狗日的,这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嘟嘛。我唱给大家听听——不准笑啊!”

摸摸奶子,

脱脱裤子,

不种谷子,

光数票子,

不伤身子。

哈哈哈……

说不准笑,牛天才自己先笑了。台下更是一阵哄堂大笑。

牛天才说:“我们历来反对‘不务正业’。这是对的。关键是我们没搞清楚现在而今眼目下,啥子才是‘正业’!整体来看,就是要专门搞整那些国家掏钱支持的、扶持的东西,国家有的是钱,国家的钱要找去处,捞到个项目钱就来了,就看谁的本事大。刚才说那个脱裤子的龙门镇,人家叫第三产业!是国家大力扶持的,又叫‘服务业’。大家都想,城乡都要,特别是有钱人最想要。说句粗话——女同志不要见外——文人说得文吊吊的,啥子‘饱暖思淫欲’。乡下人直来直去:人生在世,上下两巴;上头的嘴巴,下头的鸡巴。嘴巴吃饱了,就想鸡巴的事。——我们这个葫芦底河镇,地缘优势得天独厚。——我们位于两省交界,国道公路从我们场中间穿过,交通方便。下一步,首先大力发展公路两侧“休闲娱乐”的路边店,让四面八方的有钱人,都闻风而来,到我们这里来花钱——搞一条龙服务。这项工程,是最佳的致富捷径。是票子‘手过手’的买卖,见效最快,无本万利。——当然,不能大家都去脱裤子。像我牛天才,脱了裤子,吓死个人,别人只会把我当疯子搞整——”台下又哄地一声笑了。牛天才不笑。继续说,“所以,除了服务业,——国家拿钱扶持的——像山区特种养殖,退耕还林还草;种果树,特种栽培。广开财路,几头赚。”

最后,牛天才自己总结自己的思路,叫做:“拿国家的钱挣富人的钱两不误;服务业和特种农副业双管齐下。”

为了打消群众的顾虑,牛天才特请罗玉儿回来。其一,那层关系之间,不卖力说不过去;其二,发祥之地父母官的面子,不能不买。于是带头出资,在葫芦底河镇石桥边的最佳地段,修了座“洋房子”,取名“葫芦皇朝底河分店”。店子开业,县政协郑法伟主席到场剪彩。致辞中赞扬牛镇长“雄心壮志冲云天”,“想干一番事业”,值得大书特书。

牛天才采纳了吕莹提倡的商业理念:城里“国企下岗分流”,“小姐”资源丰富。但是,乡下就不能走这条老路。葫芦底河要有自己的特色,用“土鸡”“——不打口红,不化浓妆,这最容易吊起那些已经厌烦了灯红酒绿的有钱人猎奇尝鲜的胃口”。牛天才开导哪些来投资办路边店儿的老板们:当今世界,“插起杏黄旗,不愁吃粮人”。只要你的“菜”是稀奇的、新鲜的,“不打农药”的。就不愁哪些钱多得不敢存银行的人——不来送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典型引路,百试不爽。罗玉儿的示范效应很明显。路边店雨后春笋。从石桥当头一直连拢镇上。果然,有钱人闻风而至。开业最多的黄道吉日,一天之内,五家。镇政府还得分成几拨人,各自前去放鞭炮,送花篮,念祝贺信。

——来了来了!真还是大把大把地撒钱啊,真让人眼红!

马白三家闲置了几十年的两通店子,而今也派上了大用场。羊绍宝宋天秀两口子“租”下来,开茶坊、洗脚、按摩、麻将、卡拉OK。综合服务。取名“人人乐”。此例一开,后面开的店,名字五花八门。什么“夜来香OK楼”“连理枝茶楼”“逗你玩儿按摩”“嫩花花酒家”“豆花,豆花,我爱你”“好安逸歌吧”“想起就来舞厅”“腥味鱼好吃店”。为了形成大气磅礴的架势,牛天才发挥想象,决定在与外省交界的葫芦底河镇石桥头,建立一座大型的石牌坊。朱光明牵头,朱发钟顾问。工程承包给福禄威建筑工程队。石牌坊的个头儿,大出了文革时候葫芦尾河红豆林那大牌坊若干个型号。牛天才还亲自登门,求葫芦口河市作家协会姚主席“赐联”, 文化局长兼书法家协会莫主席“赐墨”。

右联:国不管家不管饭馆酒馆茶馆。

左联:兴也罢亡也罢吃吧喝吧玩吧。

横眉:一路耍好。

出葫芦底河镇的地方,再建一个。

右联:没尽兴下回提枪再战;

左联:多得分何妨中场换人。

横眉:其乐无穷。

真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啊。这两个石牌坊一立,上面的两副对联,通过那些开车的人,乘车的人,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开车的人、坐车的人、有车的人,“宁可绕道几百里,不可错过葫芦底”。这些店,很快就形成了规模效应。特别是好几班长途车,认定了要到这里来,停靠、休息“四十分钟”。人们注意到,“逗你玩儿”那个级别的按摩房,收费是以30分钟为计时单位的。不足三十分钟算三十分;超过三十分就算“拖堂”,要“加钟点”。更多的人,是专门驱车来这里享受。南来北往的车夫,乘客,几百里,几千里地传:“好耍不过葫芦底,大猫小猫随便你。”更有人说:“京城那个天上人间,玩儿的是资格、级别、派头;葫芦河好耍一条路,玩儿的是环保、野味儿、实惠!”牛天才根据发展需要,沿用“你赚钱,我发展”的口号,更进一步总结出“客人健康舒服,自己快速发展”的方针,很受各方欢迎。

“过去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而今看来,‘骚文化里面出钞票’啊。”县上开政协常委会,为了大家都能“解放思想”。小范围里,牛天才讲了一个上次外出考察时候的“经典故事”。——在南方那个省会城市参观考察时,正好遇到一个“车展”——“就是卖五花八门的乌龟车儿”。在现场,乡镇长们,都想不通:卖汽车,弄些几乎赤身裸体的娘们,在那车边,翘腿腿儿,扭屁股,媚眼风骚,骚姿撩人,干啥?私下议论纷纷。徐家乡陈志旭陈乡长,悄悄问牛天才:

“看这样儿,你说,是不是——买这辆车,就搭这个婆娘啊?像过去生活紧张,买肉,搭点儿骨头那样?”

牛天才还没回过神,许家寨乡的熊南金熊乡长一口就把话接过去。一本正经:“恐怕不得行啊,那么漂亮,估计谁买车,最多把这个婆娘,带回去睡一两个晚上,也就差不多了啊。当作‘添头’白送给你?怕不符合政策哟!”

月山乡的乡长说:“嗨,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咋回事。牛镇长,你年轻,眼睛好,拿张说明书,看看嘛。可能上头写了的。如果买车送婆娘,这么漂亮——想来划算!”

几个人的对话,恰好被旁边的县长周也巡听见了,忍俊不禁,噗地一声,笑得弯着腰蹲旁边流眼泪:“——哪里是你们那个意思哟,这是文化,是行为艺术,立体广告。那些婆娘向你丢媚眼,不是想和你上床,是逗你买车。这和卖洗衣粉,包装上整个三点式婆娘,是一个意思。知道了吧?”周也巡语重心长说,你们还没出过国,今后组织你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骚文化最来钱。这是世界通例。他说,经济学家们说,贪污受贿,卖淫嫖娼,这些其实都是财富再分配的不同方式。有的人,钱多得玩什么都觉得不好玩,腻了。最后,就只剩下玩人——古今中外,都一样。从人权和法学的角度看,“每个人都是属于自己的”。那些没有钱的人,把自己拿给别人玩,也是对他人、对社会的奉献。得到报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有钱的人和没钱的人,就实现了一次平等交易——

郑法伟听了牛天才的故事和高论,叹道,我们葫芦肚河县,经济腾飞,指日可待啊。周县长思想解放,属于开放型领导人才。他有你牛天才当急先锋,马前卒,大有作为呢!

“观念决定思路,思路决定出路,出路在于干部。”

牛天才曾经为之焦头烂额的“镇财政”的腰包,迅速鼓了起来。镇政府的行政开支,从各店提取。全镇的几乎各种税费,路边店先富起来的老板们,都自愿配合,掏腰包。农民缴不起的税、费,牛天才就有底气减、缓、免了。老百姓高兴;上级催收的各项有名无名的经费,葫芦底河镇总是率先缴清,上级高兴。县上的头头脑脑们,包括周县长本人的一些情账、赌账,糊涂账,牛镇长大手一挥,“给我!”帮助报销了。整个官场高兴!

年终表彰会上,牛天才胸戴大红花,踌躇满志。“富民强镇明星镇长”。典型发言时候,不无感叹地说:“万里长征刚刚走完了第一步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做点好事,能让上、下、左、右都高兴!”——台下的脱产干部都伸大拇指:经典!

牛天才现在常挂在嘴边的是:“算啥,你他妈点儿小钱。”牛天才官小、财大、气粗。在葫芦底河,很多人不再叫他牛镇长,更不叫牛天才了。叫“老板”,或者“老大”——

“好耍一条路”一举成名。牛天才赢得了名声、票子和“发展的新机遇”。一起外出取经的乡镇长们,自惭形秽,望尘莫及。都感叹,“狗日的牛天才,胆子大,脑壳灵光,手脚好快哟!”县政府派人,到葫芦底河深入调研。总结出十六个字的“宝贵经验”:“大力发展服务业,投资少,见效快,来钱多。”县上“几大班子”都派人到葫芦底河罗公馆,联合召开“富民强镇经验推介会”。白天大会。晚上全体参会人员,到路边店儿里。现场体验、取经学习。——就是这天晚上,出了个“小故事”。

毕竟是“人民政府”召开的会。大会公费安排乡镇长们的,全部是“正规的”中式洗脚、按摩。会务组按人头和各店结算。月山乡赵乡长和龙台镇花镇长,安排到罗玉儿的店里。两人或许是自己地盘上蛊吃霸赊惯了,不听会务人员的解释,偏偏要服务员“做个全套”。这个“全套”,公费部分之外,即便是加一个“快餐”,每人至少还需三百元。而他们兜儿里,笑话——赵乡长只带了一百五十元“烟钱”。花镇长不抽烟,更可怜,只带了六十五元钱。完事之后,一问价钱,狼狈了。于是,两人都想赖账。赵乡长干脆要钱不要脸,向小姐吼道:老子整都没有整进去,你也要锤子钱?花镇长更横?你牛镇长请老子来的,白天白搞晚上黑搞,要钱,找你们镇长要。我这里只有六十五块,你们要,就拿去,不要,老子们就拜拜了!服务小姐何时见过这阵仗,吓得哭。领班见识广,不虚。知道有人罩得住他们。就找老板。

罗玉儿在楼上。已经亲自为郑主席做完“保健”。双双躺在按摩床上闲吹。吵闹声惊动。都侧耳听了听。罗玉儿要下楼看看。郑法伟一把按住她:“你别动。我去!”

一阵楼梯响。郑主席下来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赵乡长花镇长自知理亏,慌不择路,转身要跑。郑法伟咳嗽一声:“站住!他奶奶的!”二人本能地“立定”,再不敢移动半步,勉强回过头,一张脸笑得很难看:“——郑主席。”

郑法伟问领班:“咋回事?”领班如实回答:“会议只安排了中式洗脚和中式按摩。他们两位,要求小姐,为他们做的全套。都加了个‘快餐’——每人就还差三百元。”郑法伟狠狠瞪了赵、花二人一眼。没再多说。钱包里掏出六张伟人头。

“我帮他们开了。”又侧目骂道,“丢人现眼。还不快滚。他奶奶的。”

“谢谢主席,谢谢主席。我们一定,一定加倍加倍——”两人差点儿就向郑法伟磕头作揖了!

第二天上午,分组讨论,“谈体会,找差距,添措施”。要求每人表态。鸡公岭乡的白乡长火炮性子。憋不住,发难骂人:“我看啦,当领导的,还是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叫我们咋学?我那里,一无场镇,二无省道、国道,有几条小马路,机耕道,龟儿子些,走上走下的,全是自己人。没有流动人口。我开洗脚房、按摩店,乡政府几个人,互洗互按?然后——再发动村民,相互洗相互按?”

参加该组讨论的县旅游局张局长,听得冒火:“你球扯!谁叫你一定开洗脚房、按摩店?你来学先进,都主要是学精神、学思路嘛。谁叫你死搬硬套,依葫芦画瓢了?你那鸡公岭,守着个大财神——你们晓不晓得,一个罗汉寺,每天要收多少香火钱?”

看县上的人发火了,白乡长不敢再接嘴。心想:“你才说得好呢,我敢打罗汉寺长道子大师那钱的主意?人家县政协常委,市政协委员,背后尽是些大脑壳撑起腰的。我个小乡长。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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