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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左司长笑眯眯地发话:“咋整?白鹏老弟,是回家拿钱,还是银行取现?”都知道,“愿赌服输”乃赌博的通天大法。

白鹏点点头,说,你们等着,我一会儿就来。下楼去了。

自从打“高兴”牌以来,白鹏已经积攒下了十八万。他昨晚刚数过。赶回家,全提过来,掏出衣兜儿信封里的“存款”,加上刚才赢他们三位的,共计两万来块,先凑足二十万。他在家里已经写好了十二万七千元欠款条,再打开皮夹拿出六百八十元,当着左司长和廖副省长的面,点清,给了裘副市长。

裘副市长一面把钱装回钱袋,收好欠条,一面连声说:“哎呀,何必这么认真嘛,都是兄弟伙,谁跟谁嘛——”

左司长问,“赌场规矩,输家说了算。——咋整?还打下去吗?”

白鹏感到胸口发紧。一挥手:“不打了!我洗白了——真的。龟儿子才哄你们。遭洗白了。”

老实说,三十万元,白鹏能够承受。他心痛的不是钱。刚刚上心的“业余爱好”,遭受如此沉痛的打击。不夜夜做噩梦才怪!毕竟是经过风雨的人。白鹏很快镇定下来。嘱咐大家:“今天晚上,嗯哈政协那边安排,请领导们葫芦皇朝那边儿,唱唱歌,跳跳舞,放松放松。嗯哈有言在先:一个都不准缺席啊!”省城、市里来的三位领导,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连连点头保证。“要得。——保证——保证,我们一定到。”

俗话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输钱不心痛?那是假话。狗日的二傻,野舅子,火上添油。偏偏这个时候来有意找茬,鸡蛋里挑骨头,更气人!

“扫除农村青壮年文盲庆祝暨表彰大会”第二天,各大报都在显著位置,刊登消息,发表社论,赞扬我国履行国际承诺,扫除农村青壮年文盲,取得举世瞩目的辉煌成就,大大提升了我国公民的文明程度,大大提升了我们的国际形象。电视台,广播电台也纷纷组织专题报道。

按理,报上这类文章,不管版面位置多显眼,一般人是不会去读的。这是现代人的看报习惯。很多大报,如果不是公款、不是强制摊派,是没人订阅的。你到回收旧报纸的地方,翻翻就知道。那些大报纸,从印刷厂出来之后,一路下来,多数根本就没人展开过。所以,即使报上出了什么洋相,也很少人知晓。但这回反常,葫芦尾河有个人,就偏偏要仔细研读。并且还发现了报道中一个“灾难性”问题。那就是:现场照片上有幅标语,居然写的是:

“提高青壮年文盲,扫除农民素质”。

二傻如获至宝,立即分别向县、乡两级政府办和报社打电话,质问:“这是什么意思?”“需要不需要把报纸寄一份给联合国?”

如果文革中出这类事,那叫“现行犯罪”。好在“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白鹏县长输了钱,本来心中就堵起的,找不到地方冒鬼火。这下对了,给周也巡的电话里,一通雷霆震怒,把个牛天才骂得狗血淋头:“这个混账东西,反复给他说了,要‘万无一失万无一失’!捅这么大个篓子。咋整?嗯哈——?”电话这头,周也巡战战兢兢,语不成调,言不成句——承认:“这事没做好,我检讨我检讨——”白鹏说,“你也不要‘抓屎敷脸’。这种事情,只能底下的人承担——你要到村里面嗯哈找原因。”周也巡明白了,忙说:“那是那是。县长你放心好了。——我会亲自查清楚的!”。

一查下来,是红豆林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帮忙贴标语时,将“提高”和“扫除”两张,贴错了位。

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无论多严重的问题,谁能把小学二年级学生怎样?——“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

葫芦尾河村除二傻外,没人爱看报纸。村里人听说自己上了报纸,高兴得不得了,巴不得得到一张有他们模样儿的报纸,哪怕是个背影或者只有半边后脑勺,也好。他们求牛天才给自己找一张。谁知周也巡却发话,要求牛天才,把有关那天报道的报纸,拿回村里的,全部收回,上缴县里——包括二傻那份,必须收回!

牛天才十分后悔漏出这么个馅儿来。幸好自己醉酒抱竹的事,没上报纸。不然,就太丢人现眼了。但是,这则酒故事,在葫芦肚河县官场的传播力度,绝不亚于那副贴错了的标语。牛天才自己也回忆不起来,咋会用皮带,将腰杆和竹子拴在一起的?——于是便有了不同的版本。只有一种说法,得到了牛天才本人勉强认可:说他稀里糊涂,走出镇子了,才想起自己出来,是要屙尿。但四下一看,厕所咋不见球了?骂——狗日的石胖娃儿,不许你牛大爷屙尿?于是向前,来到一片竹林。解裤子上的扣子,醉了,手是抖的,解不开。干脆,就拉开皮带——。人是软的,站不稳,就双手抱住一棵竹子。屙尿结束,提上裤子,拉紧皮带,想走,觉得有人在拉着他摇。就顺势靠上去。不知咋回事,就很快——睡着了。

还有个版本,说他误把那棵竹子,看成了某个大美人儿。抱住就不肯放。这种说法,似乎不大合乎情理。

其他版本还很多,也传得很远。说是葫芦尾河村有个牛天才村长,“狗日的好功夫哟,喝了酒,能站着睡瞌睡!”这知名度,一下子又上了个新台阶。

标语贴错的事情,经组织查实,结论:牛天才错在“开会前现场巡视检查工作不到位”。不过,当时人多事杂,忙不过来,也是事实。发动群众乃是光荣传统。于是不了了之。

葫芦尾河村“扫盲工作”一炮打响,上上下下都说,具有“国际示范意义”。那头,“国家大官人”司马首长亲自出席了相关“现场测评、巡视、检查验收汇报会”。还批示,要求《革命日报》作系列专题报道,大力宣传“葫芦尾河扫除农民青壮年文盲的成功经验。”司马首长在给《革命日报》的批示中,感慨道:“葫芦尾河这个地方,我在那里战斗过。相对来说,贫穷、落后、封闭、偏僻。葫芦尾河经验的现实典型意义在于,这里能办到的事情,我国农村——除少数民族地区外——应当都能够办到!”

看报纸上吹起来了,司马首长又亲自召见了正在干部学校读研修班的朱正才,说自己夜不能寐,浮想联翩:“第一,向葫芦尾河的乡亲们,转达我的祝贺。第二,我看了材料,那个牛天才,小伙子人才难得啊。”他问,“这是不是矮子幺爷那个‘捡宝儿’?”朱正才心里一紧,实话实说,“是狗子三和红樱桃生那个娃娃。”司马首长下意识地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啊?”没等朱正才回答,又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起来。道:“——啊,原来是红樱桃那个‘随娘儿’?好好好。晓得了。老实说,我知道,你娃娃,一直很喜欢红樱桃呢。——这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你说,对不对?当年,你娃娃为了她,闹得满城风雨的,差点就让我‘挥泪斩马谡’了。哈哈,谁知道她摇身一变,变成了你的舅妈,老辈子了!哈哈——你老实说,当年,她和你幺舅这婚姻,你为什么激烈反对?嗯?这就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嘛——你想想,我如果不批准。你说,你们咋下台?咋收场?对不对?——哈哈哈。好了好了,再说你就不好意思啦?你呀,正才呀,就一句话,你要举贤不避亲。牛天才这小伙子,尽快,大胆地用起来啊。”

司马大奎对自己的老部下“洞如观火”,朱正才真还有点儿脸红筋绽。

朱正才立即把司马大奎的意思传达给了白鹏。

白鹏心领神会。立即安排组织部门“走程序”:周也巡升副县长,牛天才接任葫芦底河镇长。一切按部就班,合规合法,心照不宣。——组织考察;群众座谈;张榜公示。

出乎所有人意外——葫芦尾河村的干部、群众,对牛天才“清一色交口称赞”,“反映特别好”。牛家大院的人,说他“要人才有人才,要口才有口才,要水平有水平,要酒量有酒量——当个镇长,我们觉得,还嫌‘小了点儿,有些屈才呢’!”朱家塘的人,反映牛天才最联系群众,朱家塘的手艺人在外跑滩儿,他做村长的,经常跟踪调研,关心群众疾苦,遇到麻烦事,还代表村里出面搁平,而且,从来不收外出人员的保护费。羊子沟反映他能吃苦,为了群众致富,不分白天黑夜,有求必应。好多男人外出打工,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牛天才多能关心到位。马家院子说他政策水平高。马德齐养黑山羊,全靠牛天才村长支持,还支招。而今,马家黑山羊都发展到十多只了,他连羊肉汤也没喝过一回。

鸡公岭罗汉寺“长道子”大师,担心弟弟在“组织考察牛天才”的时候,不识时务,说三道四,到处乱拱。专程下山。回羊子沟,告诫二傻羊长理:“人生在世,一命二运三风水。你也不小了。你自己看到的,文革时候,我们屋头咋样?现在,咋样!说官场话,我们叫做改革开放的受益者啊!说私家话——这叫命中注定的狗屎运气,来了,那硬是谁都挡不住的。看我们自己是这样,看别人,也应当是这样!你知道的,牛天才他亲生老汉儿,是我们的亲叔爷。我们的爷爷和他的爷爷,亲弟兄。——我夜观天象,羊子沟我们这一房人,也该当出人头地了。鸿运当头,是我们羊家祖宗修来的福。你万万不要乱来,和他争锋。更不要背后使绊子。当心‘猫儿没买着,把口袋丢了’。更何况,他又是牛秀姑的哥,你说三道四,牛秀姑会不知道?何必呢?”

考察材料,白纸黑字。——总而言之,牛天才什么都好。唯一的遗憾,是“群众都知道,他生父是本村的恶霸地主羊绍雄,被人民政府镇压了的。”

提拔牛天才确实是司马大奎说过的话,口头这样说没有问题,但不能把这话写进文件。要用你,就要有能摆上桌面的钢鞭理由:说是全县按政策要求,需要有一个“民主人士”身份的镇长,就牛天才符合这个条件。所以牛天才的葫芦底河镇长的任命,是县上政协主席郑法伟,代表组织来宣布的。朱正才当县长时候,手下几员大将,罗天邦调临葫县,“扶正了”县长。可惜,文革中和赵连根走得太近。蒲思秀周思源夫妇,年龄大了。文革后都升厅级巡视员。民政局罗兰仁、粮食局迟德宝和工业局童兰铁他们,文革后期,多属“逍遥派”。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也洋相百出。好不容易,熬到粉碎四人帮。阿弥陀佛——补发了一大笔钱,子女接班;改革开放,工资再连升几级。知足了。而今,与天斗?没精神了;与地斗?没力气了;与人斗?没兴趣了!管你是英明领袖还是总老师傅——反正,什么“斗争”也懒得参加了——慢慢地,彻底淡出政坛。钓鱼打牌,含饴弄孙。只要一听到有人谈论政事,他们准会赶紧找借口走开。还在台上的人,说他们——“革命意志衰退”。早前被挤下台的人,说他们“老奸巨猾”。

这一群人中的另类代表,是郑法伟。南下干部,人家说他“汉大心直”。他其实“吕端大事不糊涂”。一辈子爱江山爱钞票更爱美人。“他奶奶的”,就是不信邪,胆子大;手段毒还不甘寂寞。遗憾的是,锋芒太露,加之岁月不饶人。——朱正才当然不能任由他与白鹏争锋,拿他到“二线安排”,县政协,当了主席。早些年的公安局长,“牛鬼蛇神”听到他的名字,也心惊肉跳。正好,用其所长,让他专门和民主人士打交道。组织部门请他来宣布对牛天才的任命,主要考虑牛天才暂时还没加入“组织”,属“无党派知名人士”。考察材料上写明了,他生父羊绍雄,是“被人民政府镇压了的”。组织部门顺水推舟,找他谈话时,挑明说,让你“留在组织外”,走“参政议政”的路。——牛天才于是成了全县第一个担任一级政府部门“正职”的“民主人士”。有趣的是,宣布他担任“镇长”的同时,还顺带送他“县政协常委”头衔。政协有人曾经建议,既然司马首长都出面了,干脆给个“副主席”。请示白鹏。白鹏说,县政协副主席,就是“副县级”了。现在,不准“坐直升机”,破格提拔要报告。何必自找麻烦?先“常委”一段儿。慢慢来。

牛天才、周也巡“两老干”的工作交接,“没得说”,很顺利。

周也巡推心置腹对牛天才说:“你儿子拜我干爹,我们就是兄弟。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朱市长他们爱护你,帮助你,难得啊!商场讲人气,官场将关系。以我之见,葫芦肚河县县长的交椅,终归是你的。这一段儿镇长历练,你千万要把住,看稳。”牛天才很感动:“你当大哥的放心!你上去了,我在下面,肯定给你撑起!你是黑牛牛的干爹,你那小青,就算我的侄儿了。放心,在我这里,我知道该怎么办。”周也巡还交代:“钱耀梅母女,镇上的人,非议不少。我和他们,光明正大。官场嘛,你也懂的——前一段儿还不是有人到我这里,把你和罗玉儿的事,说得乱七八糟的——你要把住。钱主任你们一个村的,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也,拜托了!”

牛天才心照不宣。知道,自己属于“村长插轮子”,“破格”升了镇长。相对于狐平仁和其他五位多年的副镇长——昔日的顶头上司来说,等于欠下了不小的一笔“人情账”! ——不过,牛天才有底气。其一,罗公馆里,一个钱耀梅,一个羊绍全,左膀右臂有了!其二,他本来就是誉满葫芦口河的响当当“万元户”;其三,当村长,政绩在那儿摆着的——“人均收入”,全县著名“富裕村”!其四,联合国扫除农民青壮年文盲先进典型。——这些,都是“干货”,真有其事,是他身上闪烁的光环。他牛天才的龙门阵,在葫芦肚河,早就有盐有味,有声有色了,绝非浪得虚名。


送走老镇长。回到罗公馆。牛天才一侧目,真还左有钱耀梅,右有羊绍全,身后跟着周小青、杨英,朱蕾蕾他们一帮人。惬意。“亲不亲,村里人”。都是喝葫芦尾河水长大的。按辈分,钱耀梅当是牛天才的“表婶”。朱蕾蕾该叫牛天才“表哥”。而羊绍全,明里“老表”,骨子里是“堂叔”。相互心知肚明,“不是一般的亲近”。牛天才还从来没有仔细考察过罗公馆。钱耀梅带他,各办公室、会议室、荣誉室,住镇干部的卧室,转了一圈,都看了看。牛天才突发奇想,提议,要看看周也巡刚腾出来的“镇长卧室”。

钱耀梅说,还没打扫。牛天才说,不关事,我也还没有准备马上搬进来。只看看。到了门口,钱耀梅停在窗子边,探着头往里望了望。说,“乱糟糟的。我安排人整理一下。然后粉刷。搞归一了,你再搬进来。”

牛天才笑笑。斜了一眼钱耀梅手中那串钥匙:“打开吧。”

钱耀梅只好打开。两人进屋。牛天才一眼就看到,右面窗台书桌旁边,死角里,摆了床铺。双人床背面的隔墙上,竟然有一扇门,和隔壁房间相通。平时蚊帐一挂,即使进到屋里,也很难察觉到。一转身,发现钱耀梅脸红眼热,神情有些慌乱。隔壁那一面,不就是她这位办公室主任的寝室吗?牛天才这才猛然记起,周也巡临走时说的“——有人到我这里,把你和罗玉儿的事,说得乱七八糟的——”都是过来人。牛天才下意识地向着钱耀梅笑笑。钱耀梅更加慌乱了,蠢得可爱,“此地无银”,竟然幽幽地说了一句:“那一边,钉死了的。”

牛天才顺口道:“那就好”。

钱耀梅看着天花板上的旧报纸,装着无意地问道:“你得尽快住到镇上来呢。天天回葫芦尾河,好累哟?”

牛天才笑道:“哈哈哈,你晓得的。我屋头那位,是阎王爷他舅母子的姥姥。我妈、我老汉儿,都给她当后台。他们一直都对我‘专起政的’。麻姑她老人家那头没说好,我哪里也不敢去——敢搬到镇上来住?她不把这罗公馆,翻来打个滚儿啦?”

钱耀梅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哇。你把我们麻姑说成啥子了哟!今天回去,我就给麻姑说,看你不倒霉——”

牛天才一面退出“镇长寝室”,一面道:“行行好,你千万别告诉她——你是老辈子啊,还要不要我活啊?”

牛天才像是无意的一句“你是老辈子啊”,让钱耀梅脸颊再次泛红。

虽然没当过脱产干部,但牛天才知道,五个副镇长,没哪个内心里对自己不妒忌、怨恨。——不过,他更知道,这葫芦底河地界,而今,这镇长,是国家大官人点名,要我牛天才当的。谁叫我老汉儿是国家大官人的救命恩人呢?再说,宣布任职的大会上,郑主席亲口说的:“镇长,就是他奶奶的县府下面,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什么意思?这葫芦底河地界上,我牛天才“见官大一级”。——平时与人言谈,他有意无意总爱把话题往养父矮子幺爷、往“国家大官人”司马大奎那儿靠。很难听到他嘴里说什么朱正才、白鹏之类。连狐平仁也不得不叹服:“狗日的,装得多像!——智商是高呢!”。工作层面,牛天才也一点儿不虚火势。就这么大点儿口塘塘儿,还别说有钱耀梅、羊绍全他们撑着——这年头,只要手里有权,或者有钱,难道还少了人抬轿子,吹喇叭?

一上任,牛天才无师自通,很快改掉了逢人点头哈腰的习惯。上场走到下场,粮站走到猪市坝,正街尿巷子走到场后竹林坝,都能昂头挺胸,目视前方。外人一看:这人气质不凡,咋看咋是个官相。唯一头痛的,是他讨厌开会。当上镇长不久,他就对开不完的会痛苦不堪。曾经“大放厥词”说,眼下当官,其实就是先当“会员”,再当“会长”。进城,到上级开会,是当“会员”;回到镇上,自己召集开会,传达、贯彻,还是开会,当“会长”。

讨厌开会,就变着法儿“逃会”。他很快就发现,上面很多点名通知“镇长”的会,其实不但可以请副镇长们代劳,还两全其美:去开会的副镇长,享受了镇长的开会“待遇”,过干瘾,高兴。很有成就感。回来,周武郑王地传达贯彻,忙得屁颠屁颠的。好!观察了一段儿,牛天才干脆吩咐钱耀梅,能不亲自去的“镇长会”,轮流着“请”副镇长们去。他自己则最喜欢带着羊绍全“下基层”,说是要“多了解些社情民意”。

钱耀梅忍不住要笑:“也要得。不过,有言在先,周县长追查下来,你千万别往我头上推哟!”

“我肯信,他周也巡敢把你咋子?哄我?”看钱耀梅顿时脸红了。牛天才自知失言,连忙装“洋相”,用葫芦土话,背了一段著名的电影台词:“上级的名单,我晓得;下级的名单,我也晓得。但是,我不得说。”他惟妙惟肖。逗得钱耀梅哈哈大笑。

本地干部,谁是谁家,谁跟谁好,谁跟谁仇,都知根知底。牛天才没官架子。镇上,乡下的路上,船上,见了谁,都招呼,还开玩笑。高兴了,还来段黄段子。镇长他哥哥是大老板儿,妹妹是法官。家里不缺钱。手头很宽裕。父母告诫他,“老百姓穷,在老乡面前,不要斤斤计较。大方点儿。”

有了父母这句话,在镇上。牛天才常学“及时雨宋江”那一套——隔三差五,甩给捡破烂儿的罗牛儿几毛钱,“兄弟,去,到食店儿里,整两碗大肉面。你告诉石胖娃儿,就说我说的,多加点儿肉,要大碗儿。”中午,他很少在罗公馆政府食堂里吃。杀猪匠张世元,市管会潘驼背儿,理发店唐瘸子,供销社“水糖罐儿”这些人,全是熟的。都成了牛镇长的座上宾。老百姓心目中,当官没官样的人有威信。很快,人们都在议论,“牛镇长这狗日的,人爽快!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举,好的好的——好办事。”

有了好名声。老百姓就喜欢找他。——要办事不难,喝酒是前提。谁埋单并不重要,关键是你得陪他喝。有时,喝醉了,又难免不把托他的事情搞忘。不过也没关系,再喝,就记起来了。

一直以来,每天中午,牛天才必定喝酒。多数时候,是求他办事的人,主动安排。不说县上,单是镇上各单位,镇政府其他领导,——都这样。还是那个词——“会处事”。规矩:凡事,只要请到能够把事情摆平的客人,这事就算“有门儿”了;客人能让你招待得心满意足,说明他有诚心,愿帮忙,事情算“入门了”;若你请他吃喝嫖赌毫不拒绝,毫不遮掩,那就说明,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在他心目中,你得到了“会处事”的评价。要办的事情,就有把握了!求办事的人,最担心人家认为你不会“处事”。请不来客,买不成单。牛天才不在乎找他办事的人花那几个小钱。让人买单,为的是让求他办事的人,“放心。本镇长觉得你很会处事。”牛镇长有了这种感觉,自然——万事大吉。

他是镇长,“封疆大吏”。没上级在场,酒桌的“上霸位”,非他莫属。几杯酒下肚,便打开话匣子来。冲着他高兴,来“处事”的人,点头哈腰地把要找牛天才办的事说了。他酒杯一端:这事好办!你去找谁谁谁,就说是我同意了的!然后,你就专心喝酒。别提这事了。牛天才趁着酒兴,常常会来几段男女咸宜的“骚龙门阵”。他的名言:“说假话?群众不高兴;说真话?领导不高兴;说骚话,大家都高兴!”

——说有一个野外探勘队,队员全是男性。进入了森林,他们在林中的一个水潭里脱光了洗澡。一只猴子看到了,大笑起来。其他猴子也在树上大笑起来。问:猴子为什么要发笑?大家思考一阵,无一正确答案。牛天才告诉大家:猴子笑“他们的尾巴长反了”。顿时一阵爆笑。

——说甲农民养了一条公牛,乙农民养了一条母牛,丙农民地里种了牛皮菜。说母牛发情了,跑出来找公牛,公牛发性了,挣断绳索朝母牛跑去,在丙农民的牛皮菜地里干了那事,牛皮菜被踏得一塌糊涂。丙农民就找甲农民和乙农民赔钱,甲农民说是母牛的责任,乙农民说是公牛的责任。县官断案,说母牛赔偿三分之二,公牛赔偿三分之一。甲乙农民都说县官裁判得好,为什么?大家说的答案都明显不沾边。牛天才说,这样才公平啊。你想,在菜地里,母牛是四只脚踩地,公牛只有两只后脚踩地。又是一阵暴笑。

——有女人夸男人厉害,夹根棒棒跑得飞快。另有女人不服,悄悄夹棒棒,试试跑——跑球不动不说,还痛得喊天。

——说一个屠户赶了十头猪,在一个寡妇家借宿……

牛天才作为镇长,县政府和农民百姓之间的“桥梁”,上下的荤段子创作,他这里是交流的必经之路,总有那么多新的作品,从他的口头传播开来。

不过,前提是有酒、有听众,牛镇长有心情。

只要不外出开会,不下乡“检查”。中午多有“酒场合”。有时高兴了,还延续到晚上。如果哪天没人来“处事”,办公室钱耀梅或者武装部的羊绍全,便会事先在镇上赵癞子的酒店里,给牛天才安排好。牛天才会随机找些镇上的老百姓,陪着喝。有时,还特别向赵癞子声明:“有言在先。今天这酒钱,你给老子,不准办公室来结账啊。”挑明了,他自己掏钱招待。——这是他最高兴的,说是“没压力”。

这种场合,划拳是喝酒的高潮。三四五拳不成拳,明六暗七新八拳,八拳在“九拳(九泉)”之下不吉利,不好,干脆来个“十拳(全)十美”,再来个“十二分满意”。

年终。正值乡镇干部最忙。对上,要学小说家,编故事,准备各类数据、实例,迎接上级各大口各大系统的检查;对下,要学阎王爷,收烂账,把还没有收上来的税、费、提留,集资摊派款追回来。“结算”时间,固定了的。到时候拿不出来,收不上来,牛天才就得到县上周也巡面前,“——自己把屁股洗干净,准备打板子!”

牛天才是白市长、朱省长的亲戚,得天独厚,但这并不能因此把向农民要钱的事情打个折扣!

——古往今来,农民多数时候是“怕吓的”。偏偏经过“十年动乱”,越来越多的农民却“不怕吓了”。

“没钱缴。咋子嘛?”——这或多或少还能算个理由;

“老子有钱,你几爷子乱摊派,告你!”这就是刁民了。

牛天才深有体会:村长最难当。乡里乡亲的,不好撕破脸。但任务不完成,村长自己又走不脱!牛天才聪明,组织机关部门里面,那些靠“镇财政”开支,镇政府管得住他饭碗的人,安排他们下村、进户。“任务交给你们了。收得上来要收,收不上来也要收!——反正,你们的工资就在那儿摆着的。收不齐,就大家都流点儿血——宰工资!都斗硬。县上斗我的硬,我就只好斗你们的硬——得罪了啊!”

机关部门的人,私下里都骂:“——妈呀,你狗日的牛天才,不要我们活了?”就发牢骚。从镇长他娘骂起,牢骚发过了,骂过了,事情还得办。钱还得收上来。

于是有人出主意,请些乡下、镇上的“闲散人员”,学习文革时候的“小分队”,各自组成一个队伍,不好取名,就叫“协助”。协助官员的,叫“协管”;协助警察的,叫“协警”;协助办事员的,就叫“协办”。江湖上人们称之为“二排”!这些人,明知自己的身份是“临时工”,更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助威。也许是“革命电影”看多了,所以常常装出一副“我是流氓别惹我”的“胡汉三”模样儿。故意拖衣捏势,斜眉吊眼。来了,你家门前一站,三句话不对头:“你说,是牵你家的猪,还是扒你家的房子?”——这段儿时间,牛天才是绝不会下乡的。名义上,说是“坐镇指挥。”其实,是心虚,担心农民憋急了惹毛了,自己遭“黑打”。

一天中午,没人来“处事”。也不见钱耀梅羊绍全来安排。到镇政府办公室,发现是朱蕾蕾在帮她妈“守摊摊”。这时才记起,都下村去了。朱蕾蕾说,“牛镇长,我妈说了,中午镇长你就委屈一下,要么,就在镇政府食堂里,随便喝点小酒吧?要么,我陪你,到赵癞子的酒店儿?”

“你陪我?带个花姑娘进酒馆?”牛天才自己想来都好笑,“算了算了,我今天自力更生,独酌独饮一回。你就不要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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