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今天的表彰会,大哥要亲自到会。马白三和缺嘴羊姑,坚决不让父亲马德齐到会。人生七十古来稀。年纪大了。经不住感情大起大落。开会前,马白三就编故事,给父亲说:“哥哥说了。天底下哪有老子坐台下,听儿子训话的?别人知道,要说哥哥五孽不孝呢!”这话管用。马德齐吓了。还真没去。好在坐在马家院子阶沿上,学校操场那边喇叭响,儿子讲话的声音能听到。也满足了。
台上还没宣布散会,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在上级领导面前,白鹏县长的面子多少有点儿挂不住了。那位京城来的矮胖子领导善解人意,对白鹏道:“老百姓嘛,勤劳惯了。各家有个家的事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正常。”白鹏想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县政府厕所尿槽上那牌牌儿:“文明卫生,人人有责;来也冲冲,去也冲冲。”周也巡在白鹏耳朵边说,镇上饭店石胖娃儿来电话,说他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白鹏顺水推舟:“那就,散了吧。
今天镇上当场天。散场后,还守在码头上的人不少,说是要看大官,看外国人。羊绍全去把他们赶走了。今天羊绍全穿的制服,没有人敢和他开玩笑,乖乖地走开,但视线却不肯离开。人上岸完了,确实没有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外国人,扫兴,“球意思莫得。”
牛天才把大小官员带去“葫芦底河大饭店”。这是这里最大最好最上档次的。刚进饭店,许多人都摇头,这么个地方,招待国际检查团吃饭,葫芦肚河县也太抠门儿,太没品味了。待到坐下来之后,才发觉,桌上摆的,刚端上来的,清一色真资格的“山珍野味”。有人感叹:即便在联合国总部,也绝难看到这样的“纯天然纯野生纯保健”食品。众人这才知道,白鹏县长“善于待客”,名不虚传。牛天才一点没有吹牛。矮大胖子和高大胖子吃得特别带劲,咂嘴称赞。“嗨呀,走遍京城,哪里找得到货真价实的土鸡嘛!更何况这样的山鸡!山鸡哟——京城里哪去找?动物园里那些,还不是全喂些化学配料?吃不出这个味儿来。”
气氛一融洽,物我两忘,喝酒就很容易进入角色,融入境界。
宴会上,牛天才第一次坐在“主桌”,帮着白鹏当“主角儿”。开席前,有人拿了牛天才的红本本奖状看。写的“鸟语”。认球不得。里面有图案,很多条绳绳儿,捆着多大一个球。知道的人解释说,那是地球图案,代表联合国。
作为一县之长,今天的“酒场合”,白鹏是主人,本该“好好表现”。遗憾的是,他天生不胜酒力。好在今天的“领衔主演”是牛天才,有他在身边,白鹏就不担心“读不通《论持久战(吃酒战)》”了。当今社会,没有酒文化修养的人,在官场是很难站住脚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谁带的头,人们纷纷把大堂公案上该办的事情,转移到了酒桌上来办。公干们坐在办公室里,该办的事不办,不该办的事偏要找些来办,让想办事的人,以及想摆脱被办事的人,都着急。有人着急?这就好,酒桌上谈。有人说——你不得不佩服古人为今人造的“斟酌”一词。斟酌者,就是朝杯子里倒酒。倒酒不满叫“斟”,倒得太满叫“酌”。贵在适中,恰到好处。引申为凡事要反复考虑、择善而定。既然如此,那就先喝点酒,看看是不倒满“斟”好还是倒满点儿“酌”好。现代人喝的酒讲品级,讲醉的程度,所以就难免有时候“一次斟酌”不成功,要“斟酌”“斟酌”,乃至“再三斟酌”,让你知道这“办事难”和“办难事”之间的微妙区别。白鹏县长很喜欢红豆林学堂马德高先生教给他的一句诗,“太白斗酒诗百篇”。他佩服诗仙的悠闲,居然能在酒里寻觅精神寄托。马老先生曾经解释:人到了酩酊大醉的状态,自然会想入非非;想入非非了,就打胡乱说;打胡乱说了,就会“语不惊人誓不休”——“黄河之水天上来”这样的话,没喝醉的人,怎么也说不出来吧?
遗憾的是,“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医生说白鹏“血型不对”。喝一杯五十二度的二两纯高粱白酒下去,别说写诗,打麻将也肯定要看错牌。牛天才就不这样,无论高度、低度,白酒、红酒,土酒、洋酒,别人论“杯”、论“两”,他论碗,论“瓶”,论“斤”。别人讲喝醉,他讲喝饱。一瓶两瓶下肚,汗水一冒,餐巾纸一搽,手一伸,又喊——“拿酒来”。葫芦尾河人都知道,多少年来,敢在牛天才面前赌酒的,没有一个不走路打偏偏坐下梭桌子。
今天这场合上,有牛天才牛村长在,那些找白鹏县长敬酒的人,县长本人只消“意思一下”,剩下的活,全由牛天才承包了。白鹏县长休闲得很,酒过三巡,掏出指甲刀,慢慢修修,剪剪,磨磨,不时还举起手照照。上级来的领导们一看,满座宾客,还只有白鹏县长显得城府深,修养高。
牛天才今天的身份,是“联合国扫除青壮年文盲模范村长”。酒席上,所有的人都有理由敬他一杯。所有人敬他的酒,他都不推辞。葫芦底河镇官场的村长里,牛天才很爱护自己的“酒声誉”。更何况,他今天是“功臣”。只是,早晨起,就点头哈腰,次数太多,幅度太大,感觉有点儿头晕。
酒文化有酒文化的规矩。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酒桌上,向你提挑战,是人家看得起你。你迎战,是尊重人家。所以酒桌上就有“月母子会情人——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的座右铭。牛天才来者不拒。来宾们也兴奋。既然上了人家的酒桌,那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先是“敬酒”,然后变成了“进攻”。没有人愿和牛天才“单挑”。不过,酒海横渡,方显出英雄本色。能和“天才”一比高下,三生有幸,虽败犹荣。稍有点酒量的人,都想和牛天才厮杀,较劲,以显示自己确实有些“酒实力”。没人再去品评饭店的环境。大家都高兴。“得意”就“忘形”。忘记了身份、地位,赤裸裸地露出人的本性。迫不及待地要参与酒战争。——满心满意,满杯满盏。谁还记得起今天的酒题目是“青壮年农民文盲”了?
牛天才略有点摇晃了。感觉尿胀。说话开始口齿不清。向正绵延不断前来斗酒的人,大声喊道:
“暂、暂、暂——停、停、停——停!我我我——屙屙屙——尿尿尿——来干!……”
“屙尿来干?”有人大喊。也有人大笑。只是没人去理会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在喊:“要得!”也有人在骂:“龟儿子才喝尿!”
牛天才跌跌撞撞,偏偏倒倒,摇摇晃晃,向饭店后门走去了——本地人,牛天才当然知道酒店有厕所,还分了男女。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他原来——是说的要屙尿——”
牛天才离开酒桌。所有的人一下子就失去了酒兴趣,那精酿美酒,也突然变得寡淡,索然无味。战场硝烟全散了。或者大口灌茶,或者高声交流。各自都在努力从刚才灌下肚子的酒精里面,寻找到自己。然后,大声武气,高谈阔论,尽力表现自己。
好一阵了。那几个酒意未尽的人,不时提醒说:“还没回来?牛天才咋回事?”
“老半天没回来,是不是醉了?”
“该不会有事吧?”
白鹏也觉察到了。随口叫周镇长,“你和钱主任去找找看。咋回事?”——话一出口,知道错了,连忙纠正,“钱主任你就别去了。”钱耀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在叽咕:“你个‘小男人’,我把你——”
周镇长这一找,人们还真急了。酒店拖水屋里的男厕所,门敞开着,里面根本没人。——女厕所门关着。叫朱蕾蕾来打开。里面也没有牛天才。
“你们赶快找。我们先走一步了。”省里、市里来的领导,几乎同时意识到,不能节外生枝。纷纷站起来,要“撤退”。白鹏也慌了。这些年,迎风接驾,有人牺牲酒桌的事,时有耳闻。老天爷保佑!千万不要因为扫盲,扫出个“酒烈士”来啊。连声吩咐,“快找快找!”
县城来的人,地方不熟,就在酒店镇守。
周也巡、羊绍全、钱耀梅带着镇上的人——也顾不得屙尿这类事情,应当男女有别了!——全部出动。成散兵线,拉网式地找开。
在镇子外的一片竹林里,人们找到了牛村长。
他眯着眼睛,双手合抱一根手臂粗细的硬头黄竹子,噗鼾扯得山响,那竹子随着鼾声一摇一摇的。他面前的地下,是湿的。裤子,也是湿的。竹林里大股的酒尿味儿。叫他,不醒。拉他,不动。有人担心牛天才是不是“醉死球了”,有人立即反驳,“醉死球了还会扯噗鼾?”对对对,大家放心了,高兴地大声喊:“嗨,找到了,还活起的!——只是睡着了。”啊,活着就好。去的所有人,待到完全看清了机关之后,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全都笑得蹲在地上喊爹叫娘——
原来,牛天才之所以能站着睡得扯噗鼾,是他的皮带,将怀里的竹子和他腰上的裤子,结结实实地拴在一起了。
想象得到——牛天才混混沌沌,鬼使神差,厕所门边,没有停留。懵懵懂懂,径直出了后门。顺着一条小巷儿,走出了镇子。外边就是这片竹林。到了竹林里,他才记起自己出来,是要屙尿。那就——屙尿吧!屙尿后面的事情,他就肯定不大记得起了……
再说联合国特使、省城、市里来的那些大领导,听说“扫盲村”的村长,酒席上被“扫”来不见了。担心节外生枝惹麻烦,纷纷要求“撤退”,“先走一步”。白鹏不敢怠慢,让任副主任给政府办打招呼,通知陪护人员,立即到位。按照“预案”安排好领导们下午的“娱乐活动”。这是当今工作检查过关后的“重要环节”,被官场工作人员称为的“新常态”。活动内容虽然丰富多彩,但不外“强刺激”的一嫖,二赌。
这次派来负责“陪同联合国官员”,到“扫除青壮年文盲工作抽查村”“检查验收”那个京城矮胖子,人称他“左司长”。他自己介绍,刚被评为国家级学术名著的《中国历代赌术赌具研究》“是我的拙作”。他很谦虚。说自己“没出息呀”,平生的研究成果,就一个“赌”字。到葫芦肚河县城的当天下午,他就风尘仆仆地,独自考察了久闻其名的“葫芦麻将”玩儿法。在河街罗玉儿“葫芦皇朝”茶房的麻将室里,虚心请教之余,还试着摸了两把。晚饭时候,依然兴趣盎然,于心未甘,邀约省里来的廖副省长,市里来的裘副市长:“大会完了,回城之后,还有白鹏县长你老弟,你们,教我搓两把葫芦麻将。如何?”。廖副省长裘副市长满口答应。白鹏更是求之不得。
官场惯例,喝酒、吃饭公款报销。之后的活动,无论“唱歌”,还是打牌,包间费,接待单位结账办招待。至于“小姐钱”,和打牌的输赢结算,接待单位只以发的信封里面的“欢喜费”钱数为限。之外的,“自负盈亏”。本单位安排陪客的,也享受客人相同待遇。白鹏高兴,还有一层意思,他是当下县城里官场公认的“麻神”——从学打麻将起,就没输过!
客人相邀,白鹏受宠若惊。作为主办单位的“地主”,他很谦虚地说“舍命陪君子”。其一,虽然在葫芦肚河“麻坛”,已经小有名气,却还没和京城级别的麻友切磋过麻技;其二,有赌瘾的人,都有一种通感:赌钱找高手。想赢钱?也想。但更想赌心眼儿,赌胆识,赌牌技。手里摸着麻将牌,审着堂子,目光刮着对家、盯着上家、瞟着下家,那感觉,实在爽啊!
“联合国扫除青壮年文盲抽查村检查验收”, 事关“国际形象”,是当前全县“最大的政治”,县级机关各单位抽调的接待的人员,分级别都做过“预演”。下午,白鹏县长亲自陪上面来的几位主要领导——“有场合”,早已纳入这项工作的重要内容。
轿车直接把四位领导送到政府小招待所楼下。服务员已经排队等候多时了。任副主任告诉白鹏,放心,牛村长没有事了,为了安静,这里只安排了你们领导这一桌。四个雅间都准备好了。看你们选那间?白鹏随口道,“好,那就还是北面,嗯哈靠窗”。任副主任也说了声“好”,旁边左司长笑道,“八字衙门朝南开。赌钱,也讲究有个东西南北风。今天我是客,北边来的。看样子,你们想啃我哟?”白鹏听他话中有话,连忙“哪里哪里。看领导的意思?楼上四个雅间,真还东南西北朝向的都有呢!听你的——”左司长笑道,“开玩笑的——走吧!北边就北边。”他像是有点儿迫不及待,腆着个肚子就迈步上楼。廖副省长和裘副市长这才喊“请——”。
每个座位上,都摆着一个信封。白鹏掂了掂,估计是千元以上。这规格,不轻不重,满意。算数。左司长请白鹏“讲讲基本规则”。其实他懂,他是要白鹏安民告示。白鹏把规则讲了。左司长强调“严格按照规矩办”。廖副省长说,“‘严格按照规矩办’,好!我们许多工作,在许多地方出问题,就是因为没有严格按照规矩办,有法不依,有令不止哟!”他边说边摇着头,很有些忧国忧民,恨铁不成钢。
先定座。巧了,左北,廖东,裘西,白鹏坐南面。自嘲说,“左司长,这叫南面而坐,北面而朝。看样子今天我请客!”再叫庄。比点子大。左司长顺手一“九筒”。白鹏说:“至尊了。”
都落座了。廖副省长问,“标准呢?你们这里一般打多大?”白鹏说,平时都是小圈子,熟人玩玩儿,多是平和一百块,一翻两百块,两翻四百,三翻八百,就到底封顶了。廖副省长说,“差不多。省城也是这个价。”裘副市长表态,“我听领导的。左司长,你发话。”左司长笑眯眯地望着白鹏:“这样,一来,你们这玩法,我还不熟悉;二来嘛,打大了,这信封儿里的钱,几下就光了,玩儿不尽兴。我建议,来个细水长流,慢慢品味。今天就算照顾我,玩儿个新标准。十块钱一盘,不封顶。我想看看,你们这葫芦麻将,到底能翻出多少翻来。——好不好?”他实际是想玩葫芦麻将过瘾,同时感觉输赢大了,万一他们其中那位输不起,就尴尬了。
廖副省长裘副市长都表态说好。白鹏心里叽咕,老子学玩牌以来,至少也是五十块一盘。十块?老子难得陪你坐。既然客人都这意思,不好驳回。就说“行”。
于是开牌。
葫芦肚河打麻将带“彩头”,在改革开放初期,是记分,输家请吃饭。多少贵贱不论。每人一碗小面,也算数。随着个人收入中间“计划外”的部分不断提高,慢慢觉得,计分请吃饭太“小儿科”了,不够刺激,要改进。于是,现钱摆起。量力而行,一角两角,一元两元不等。慢慢兜儿里钱更多些,底气足了,又要求:下注大点,赢了“高回报”,输了“高消费”。二十,五十,上百元乃至更多。又过了一段儿,觉得每把牌花费时间太长,来钱太慢。干脆,改进打法:删繁就简,不要那么多张麻将牌。减去“财神、听用、东、南、西、北、中、发、白”。——很快,先富起来的人们发现,牌桌子上,输赢成千上万,太正常不过了。这种财产的再分配方式,很符合组织的“廉政建设”要求。有求于人,给人送礼,何如不显山不露水,请人喝点儿小酒再“搓两把麻将”,“赢几个小钱”?君不见“不能与群众打成一片的领导,必然是失败的领导。”被请的人高兴啊,“谁怕谁呢?票子摆起,手上过!”当然,有求于人的人,通常是边打牌,边骂自己“手臭”!顺便也谈谈自己所求之事。等到“手气好”的人,面前人民币堆放到一定程度,早已心领神会。知道人家“心里有求用钱通”,自己也要“知足常乐”。于是,“哎呀,今天就到这儿了吧?再赢,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刚才说那事儿,我会问问的。放心啊。”——输家心里也高兴:“老子今天赢的,就是你这句话!”带了“浓墨重彩”的娱乐,几乎让万恶的行贿受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抱着现钱送人,脑子进水了。猪哇?”
白鹏县长毕竟是“组织长期教育培养出来的”。出身特殊,一直低调、谦恭、微笑。参加工作以来,不敢有任何业余爱好。新时代里,官场共识:“不怕你坚持原则,就怕你没有爱好”。在很多人眼中,没有爱好的官,最可怕。俗话说,“鸡蛋无缝不生蛆”——人家苍蝇找不到地方下蛋呢。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赌博之风,白鹏反感,大会小会批评。可是,遗憾,没有效果。他被迫宣布纪律,谁上班打牌,被抓到,立即下课。这一条厉害,谁愿意为打牌下课呢?贪污个几十百把万下课,还算有点面子嘛。
但是,群众反映——你那政府机关的人,照赌不误。白鹏纳闷,咋会一次都没抓到?一调查,原来,安排“抓赌”的人,也是些赌徒。惺惺相惜。大家都现代通讯工具,“走漏风声”,太容易了。每到一地,势必先“打草惊蛇”。人家都“打草”了,你还不下桌子跑路,除非你是条“死蛇”!白鹏再派人,监督抓赌的人,监督们也爱赌。于是又计划监督监督的人。手下几个心腹,看县长如此下去,不好收场,就委婉劝他:“别忘了伟大领袖的教导,‘我们应当相信群众’呢——”真所谓,众怒难犯。白鹏开始明白了。只要跻身官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时代变了,“业余爱好”,还能不变?琴棋书画,和者盖寡;日嫖夜赌,大众文化。官场的铁律,就是“踩死异类”。白鹏感到,自己与“班子”成员、部下的关系,已经疏远到了不吉祥的地步。——难道能够因为你没爱好,所以你身边的人、你的上司,都不该有爱好?更不要说上司的上司了!挨得拢堆,才说得起话;说得起话,才交得上朋友。比如,大家都“好吃”,桌上一坐,筷子一碰,“味道不错——好说!”大家都“好喝”,酒杯子一举,“干了说话!”大家都“好赌”,牌桌上一坐,人人平等,这回输了,下回赢,不计较。工作顺便就说了。“好嫖”?“硬得起干得久,才是硬道理!”——反正有人给你创造条件。大家都思想解放,这才够哥们,好交往。——官场讲究人气。你是上级,你扳起个脸,下级就点头哈腰,点成“脑震荡”,哈得“腰椎间盘突出”,累不累啊!
白鹏开始羡慕“班子里”那些有业余爱好的领导。像郑法伟这种。几个人“经常聚聚”,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官官相护、相惜、相助。相互之间,皆“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怎能不其乐融融?
白鹏算是真觉悟了。——问题是,干什么好?他不好吃。总感觉美味佳肴与粗茶淡饭,都差不多,反正只有那么大个肚子。更不好喝。天生与酒无缘。嫖娼?对此,他暂时还不是很自信。设身处地想象过几次,觉得把别人的婆娘压在身下,他的那东西,翘不翘得起来,还说不准。再说,嫖娼费钱是小事。偶尔整一回,似乎也无伤大雅。经常干,亏精劳神伤身。“精神精神,无精哪里来神?”——剩下,只好选赌钱了。
“业余爱好”选赌钱,实在也不是他的初衷。那些要请他出面“说句话”的人,千方百计找他那些亲近的部下,牵线搭桥,一定要请县长“劳逸结合,高兴高兴”。这一高兴,就上瘾了。有时一场几个钟头的“高兴”下来,比政府发给他一个月的薪水还多得多。牌友们戏称他是“大淫妇(大赢户)”,他总是无不谦虚地“彼此彼此”。——场场赢,打错了也赢,没办法。天生一双找钱手。逐渐成了一天不赌手心痒,两天不赌心发慌,三天不赌病一场。慢慢地,牌也打好了。有时,忍不住问来找他“高兴”的“麻友”,是不是你们有意让我哟?别人给他解释:“暴伙子(新手)手硬”。他听说过 ——赌博确实有一个“新手效应”。其理论根据在于:“教师爷怕蛮打”。你老手,精于计算;他新手,不讲牌路;你看他,东一张西一张,以为他是小牌。他摆下来,却是好多翻,气得你脑子短路眼睛放毫光。——其实,这恰恰就是赌博的魅力所在。
打牌一精,心得上升为经验、经验上升为理论。作报告,也时不时来几句赌场术语。“我们干工作,要顾及别人的感情。你坐上家,出的全是飞牌,下家会不在心里骂你?你作报告,在那里无话找话,东拉西扯。忘记了约好的事,人家三缺一,干等着——”台下一片笑声——这样的报告,群众爱听。有时,人家请他吃饭,要他当县长的坐上席。他不干,说机会均等,大家讲公平,丢色子,叫了“庄”来坐。听起来——“县长真有品位,好幽默哟!”
最爽的,是赢的钱,可以不交给老婆朱二妹,自己放在一处。经常有进账,不知不觉,十多叠了,每叠一万块。反正都在赢,把钱给老婆算了?舍不得!老婆手里管的钱,已经不少了。这些钱是“高兴”来的,钱一叠叠地长。回家放钱时,重新数一回,比“高兴”还“高兴”——就像诗人在翻阅自己即将出版的诗稿。
今天,能和三位领导切磋 “麻技”,难逢难遇。还是那句老话——“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怪了,依然多是他白鹏和牌。还是赢!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我白鹏命带赌运,天生淫妇(赢户)?最神奇的是,居然连续摆几把“天和”。大家刚摸完牌,左司长面前的麻将牌,还没齐好。白鹏就推倒喊“和了”,宣布结束战斗!不到两小时,三位领导信封里共计六十张面额五十元的钞票,全到自己面前“立正,向右看齐”了。裘副市长最惨,还另掏了两次皮夹。
简直不可思议!这么小的赌注,白鹏也赢三四千块了。左司长先自嘲是“交学费”。廖副省长跟着开玩笑:“这是咋回事嘛。我昨晚上住的你们宾馆,没摸啥子不干净不该摸的东西哟,今天这手怎么会这样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裘副市长说,“省长大哥,我估计呀,你和我一样,昨晚上,肯定想过不该想的东西呢!——告诉你,牌神最恨打干哈欠的人呢。——想比摸,更糟糕!说是说笑是笑——别不服气,早就听说白县长是大师级别的麻坛圣手,今天领教了。”
白鹏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略显尴尬,说,“那——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看——是不是——到此为止?”
左司长瘾大,还想打:“说好半天嘛。不是说好了,晚上你们另外有安排吗?就干不成了啊。这么早收工?瘾儿还没过足。你看看,——四小时都坐不下来,还能干事?能当领导?”廖副省长笑着碰碰裘副市长的肩膀,说,“白县长,你放心赢钱!没问题——混到这份儿上,谁没几个私房钱?无论出门到哪里,几个欢喜钱,还是有的。”
仍然是白鹏和牌的时候多。他似乎到了随心所欲“无招胜有招”的地步。这不,又是一手绝好的牌。白鹏庄家,起手十四张,十个“万”字,还挨挨对对的。“筒子”“ 条子”各两个。出手一幺筒,回手摸五万,喜极。几个回合下来,“清一色”“下叫了”。还三个八万。——若能“杠”成“四个头”,就是三翻。杠不着,两翻稳当。刚想到这里,裘市长漫不经心,轻轻推一“八万”,还笑着说,“我知道,白县长你等不及了,我当黄继光。”白鹏“好”了一声:杠下来。摸牌——口里念念有词:“花——!”一看,扫兴,“——唉,摸他妈个九万!”随手就丢了出去。
裘副市长问:“打啥子哟?”
白鹏道:“九万。”
裘副市长故意伸长颈子看牌桌:“——是不是哟?”
廖副省长把白鹏打那张“九万”,推到裘副市长面前,“你看嘛,今天才扫了盲,‘九万’都不认识呀?”
裘副市长笑眯眯地:“白鹏老弟,不好意思啊,我也来和一盘。”边说边把牌倒下来,“左司长,数数看,有几翻?”
廖副省长惊叫唤:“全是幺九?妈呀——九翻!暗七对儿,又两翻;啧啧,三个四归一,三翻!白鹏老弟,你杠上炮,再加一翻。——哇,十五翻呢!”
左司长闻讯站起来道:“我看看——四个幺筒,四个九筒,四个一万,两个九万——加杠上炮——我的妈妈也,十五翻没错,怎么样,我说嘛,这种玩儿法,最刺激。算算——”然后,三个人都在用竖式计算,十块钱的十五翻——当年学堂里,都是高材生,算这道题不难——一共是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元整。
白鹏的笑容戛然而止。脸色铁青。坐在那里,像尊菩萨。额上冒出了密密匝匝的一层毛毛儿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