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尾河要进联合国”的消息,堪称爆炸新闻。问清楚了:是“联合国要到葫芦尾河来”。也不得了啊!整个葫芦底河街上简直就像麻雀闹林,全都惊叫起来:“嚯呀,好多年都没有——‘伟大历史意义’过了,安逸哟?!”
周也巡也算经过风雨的“老麻雀”了。突然接到这种前无古人的任务,“挑战”,也由不得他心里打不打颤颤。撤区并乡建镇,他当镇长,暗升半格。眼看升官进城在即。组织部门已私下露底,说他“组织考察”顺利通过。——此时最忌出差错。
白鹏理解老部下此时的心境。开导他:当领导,关键是要学好辩证法。事物都是对立的统一。一定条件下,矛盾会互相转化嘟嘛。大、小,好、坏,乃至前后、左右,那是在不断变化的。掌握了辩证法,就能“举重若轻”。联合国的事情,理论上,肯定大事。正确的搞整法,就是既要能“大事化小”“大事小办”,又要能“小中见大”“水滴见太阳”。扫除青壮年农民文盲,表面看,这确实是件伟大得不得了,也困难得不得了的事情。——告诉你啊,只内部掌握,知道就行:——这关系到一笔巨额拨款的啊!明白了吧?朱市长也是用心良苦!——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岗位了,这可是他在市长岗位上,送给我们葫芦肚河县的一份大礼啊!这项迎检工作做好了,首先是实惠,有搞头呢。对吧?其次,又算是我们给朱市长——今后就该喊朱省长了,还有我们敬爱的国家领导人——司马大奎,一份献礼呢——具体操作,我会安排县上“迎检办”任真健副主任,实地来指导你们!——对你来说,老伙计,必胜信念,最重要!
正式文件下来了。按照惯例,朱正才挂“葫芦口河市扫除青壮年文盲领导小组组长”;白鹏挂“葫芦肚河县扫除青壮年文盲领导小组组长”;周也巡挂“葫芦底河镇扫除青壮年文盲领导小组组长”。镇政府办公室主任钱耀梅,指定文书杨英负责上下联络。为了保险,周也巡让钱耀梅将她的大女儿朱蕾蕾,从广播站那边“借调”过来,说是“和杨英一起,两个女娃娃,也有个照应。”周也巡心里有盘“小九九”:儿子周小青,不识时务,至今还和文革中的区革委主任武装部长杨武英的女儿杨英,难分难舍。——当初让儿子和杨英“多接触,多了解”,本是他周也巡的意思。而今,杨武英“脱毛的凤凰”,要明令儿子和杨英分手,周也巡有点儿说不出口。安排鲜花一样艳丽可人的朱蕾蕾,和杨英一起,就有个比较,或许周小青他娃娃会有所醒悟。
镇上布局安排完毕。周也巡立即让羊绍全亲自跑一趟,机动船回葫芦尾河接人:把村委会一干人,全部接到罗公馆来开会,统一思想,统一口径,树立信心,安排程序,部署行动。会上,周也巡神色严峻,语重心长。他说,刚得到消息,老实说,我也紧张啊!国家大事嘟嘛!白鹏县长点醒了我——是啊,只要懂得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辩证统一,就能举重若轻!历史上看——葫芦尾河村的扫盲工作,土改时候,就做得非常好,这是大原则!当然,你说现在一个青壮年文盲也没有了?也不是那么回事。这就属于灵活性了。具体怎么做,大家一百个放心,你们只要能做到“一切行动听指挥”就行。县上有个专门班子,工作职责就是迎接各种检查的!这些人,板眼儿多得很。他们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我坦白告诉大家——以我的经验,无论什么样的迎检工作,能否成功,关键并不在于怎么做,而在于没有知情人钻空子!——为此,周也巡特别要求:注意“逐户、逐人排查”,对有可能站出来“掀底牌、发怪声,出洋相”的人,必须事先做好“应急预案”。周也巡警告:“一着不慎”——只要有一个人乱说乱动,就会“满盘皆输”!村委会一班人当场弯着指头逐户逐人“排查”。最后,一致认定全村唯一可能“钻牛角尖”的人,就是羊二傻。这二傻羊长理不出去打工,农活也少做,一天就是买书报,读书看报,最爱在报纸上捅娄子挑漏眼儿。可恶的是,他竟然在报刊上发过了好些篇豆腐干文章。——周也巡也认为,对这个二傻,真还要有所提防,不要“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会议决定,这事交给羊绍全负全责。大家分析,眼下,他父亲羊颈子,母亲周金花,早就管他不住了。家里镇得住他的,只有大傻“长道子大师”。周也巡给羊绍全建议,你干脆进城,找县政协主席郑法伟帮忙,“请县政协羊常委羊长道”,这一段儿,把他弟弟“看住”。——村委会的人都知道,还有一个人,对羊二傻最具杀伤力。牛天才在,大家不好明说。牛天才明白大家的意思,对羊绍全说,“万一你那头大傻的工作做不通,没保证,早点告诉我,我有办法——”牛天才深信,万不得已,就让法官妹妹牛秀姑,给羊二傻带个信。——准会乖乖听话。喊他坐着,绝不会站起。
镇长布置完任务,接下来就是“业务培训”,具体指导。受白鹏委托,县“迎检办”副主任任真健,亲临罗公馆,先培训村干部,统一口径,指导具体操作。任副主任直言不讳:“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过分!想想——你们葫芦尾河村检查合格,就代表葫芦底河镇合格;葫芦底河镇合格,就代表葫芦肚河县合格——以此类推,葫芦口河市合格,葫芦省合格——也意味着全国扫除青壮年文盲工作合格——”看牛天才他们紧张兮兮的样子,任副主任笑了。说,“其实这项工作做起来,并不难,因为各项指标,都是数据化了的,数据合格,就是指标合格。各项数据都合格,就是全面达标!要记住这样一条真理: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怎会被尿憋死?“放心,只要是人来检查,搞整合格就不难”。
话到这一步,任副主任放低声音问大家:“你们想没想过,这项工作的真正难度,到底在哪儿?牛村长,你知道难度在哪儿吗?”看牛天才满头雾水的样儿,任副主任嘻嘻地笑了,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的村长同志哥喂,难度就是不能露馅儿!一是没有人抵黄(揭发真相),二呢,就是现场必须做得天衣无缝!各项指标都符合,最好是略高一点点儿。我给你们‘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在县政府,就是专门负责迎接各项检查的,见的多了。这年月,只要礼数到家了,到时候,来检查的人自会睁只眼闭只眼——。礼数上的事,不在你们村一级的考虑范围,量识你们也没这个财力。村里的工作,就在于把故事说圆翻——人家睁只眼闭只眼都能看出问题来了,人家还不骂你们‘在把老子们当猪哇’?”
接下来,任副主任像一位优秀的辅导老师,将一叠表格递给大家,再逐项讲解这些表格的填写规则。村干部们就像听话的小学生,战战兢兢地洗耳恭听。直到老师问:“还有什么不懂的吗?”大家使劲地点头哈腰,回答:“任主任,我们全明白了。放心。”任副主任又把这几天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情,以及注意事项,向大家做了仔细的交代,说得几个村干部摩拳擦掌,都信心百倍起来。牛天才对任副主任说,“主任啊,你们上级‘交底’之前,我们当然就‘没底’。——只说是联合国的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要来检查,我们这些农民伯伯,‘没有见过簸箕那么大个天’,咋会不紧张嘛。”
村干部培训完毕,镇政府负责此项工作的人和村干部兵分两路。一路,杨英和朱蕾蕾去派出所户籍室,查证葫芦尾河村青壮年文盲具体的信息,填写表册:姓名,性别,年龄,住址,身份证号等。特别强调:这些都要“真实”,经得起查实。只有“因何致盲”,表上的选项有:因贫、因残、因病、因“其他”。任副主任说,这要注意了,葫芦尾河是先进村,少填“因贫”,多填“因病、因其他”。唯有“因残”“千万不能乱打钩”,万一要核实咋办?所以一个都不能错!
另一路,牛天才朱正明径直回村里,拿着村民的花名册各家各户落实“青壮年文盲”“人脑壳”。通知上了名册的人,星期四必须参加红豆林小学的扫盲培训。人不在家,又一时半会儿回来不了,可以找人顶替。反正一个萝卜要一个坑。同时宣布“优惠政策”:从培训到考试验收,每天每人五块钱。这是国家的钱。“人脑壳不逗齐(够数)”的,加倍罚款。牛天才说:“丑话说前头,检查那天,联合国的外国人要来。所以罚款只是其次,这是个‘国际形象问题’,是‘政治问题’。不要以为不搞文化大革命了,就把你娃娃没办法!要收拾个把刁民,哼,办法多的是!”
培训“青壮年文盲”的老师是上级派来的,红豆林小学里的三个老师协助工作。星期四。上午九点左右,“青壮年文盲们”从四方八面赶到学校里来了。乡亲们找来顶数的好多人,村干部们都不认识,幸好有本村村民带着。不然要乱成一团。对这些人的“培训”,主要是两项:一是让村干部把替代的人认实在,二是要顶替的人,记牢被顶替人的名字以及名字的写法——是哪几个字,这必须和花名册上对得上!第二项就是教这些假“文盲”们,按照“联合国”的要求做卷子。
培训现场除了培训老师,就是村干部和假文盲,暂时没有外人,很散乱,闹麻麻的。有人就大声武气问:“咋没有看到外国人呢?”另外有人就说,“外国人有球的个看头哇?” 还吹牛说,自己外出打工,不仅见过外国人,而且还玩过外国婆娘,点儿都不稀奇!——高鼻子,蓝眼睛,红头发。男人周身都是毛,滂臭。“外国女人身上雪白,奶大,屁股肥实。那窝子才深哟,老子们几个咪噔儿(潜水)都打不到底!”——说得会场里哈哈大笑。牛村长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外国人今天不会来,要检查那天才来。叫他们安静下来抓紧时间做题。题做完了的,交给辅导老师过目、认可后,就拿着老师签了字的卷子,到朱正明马晓梅那里领五块钱。马晓梅边数钱边嘱咐,“真的检查那天,就是这同样的题,就照着样子做。卷子写工整点儿——马虎不得哟!”
培训工作一帆风顺。通知来了,联合国检查验收的时间,定在下周一。京城的人已经陪同联合国官员到省城了。明天就到市里。星期一到现场。果真有外国人。大家又紧张又激动。迎检“做题”的培训过后,心里有底了。布置会场是乡政府负责。牛天才唯一担心的是,现场气氛咋个能够搞得隆重而又热烈些。
星期六黄昏时候,牛天才累得鼻塌嘴歪。回到家里,麻姑已经把酒菜给他准备好。知道近日老公“在干大事”,累。麻姑天天给牛天才“改善伙食”,把老公伺候好。晚上的“公粮、征购”也大幅减少,“饶了”他。看喝酒时牛天才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儿,麻姑心痛地问:“好累呀?”牛天才说:“咋不累呢?哎,累是小事。关键是后天这个会,黑牛牛他干爹说了几遍,要隆重而又热烈。我今天一下午都在想,咋个才能隆重热烈得起来。”麻姑一听,笑了,“嗨呀,这有啥子着难的?请教你老婆噻!”看牛天才望着自己将信将疑的样儿,麻姑一下子站起来,胸口一拍,“——这事,你放心,你老婆我来办!”她对牛天才说,早前在娘家的时候,她们村出了个“九大”代表,惊天动地。——牛天才听说过这个人、这回事。——先要欢送,然后要欢迎。都要组织队伍去游行捧场。麻姑说,“那回儿的欢送、欢迎,全是本姑娘帮着村里人搞整的。简单,贴上大红标语,组织鲜花队,敲锣打鼓,找些人喊口号,闹热极了。”她吩咐牛天才,“我帮你搞整一个迎宾队。保证好耍得很!”
“是不是哟?”牛天才还是不信,“这种事,婆娘大人,可开不得玩笑啊!”麻姑信心满满,说:“军中无戏言。你以为,我真敢——‘开国际玩笑’哇?”
星期天下午,镇上专人再来实地查看“准备情况”。还带来朱正才的口信:“在确保验收合格的前提下,力争把会开闹热点,关键是来开会的人数,要越多越好。会场里绝不能冷冷清清,只有‘扫盲的人’。这很容易出洋相!”
市长就是市长。朱正才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上上下下的干部都知道,包产到户之后,农村最难办的,就是开会。“双庆”之后,这一二十年,杀坏人也是悄悄干,镇上连个“公判会”也没开过。自从“背语录拿工分”打灭后,开村民大会,不但没工分,不计报酬,而且,会议的内容,多是派粮派款乃至宣布罚款。去开了会,不会少你点儿;不去开这个会,也不会多你点儿。于是就——懒得去。村干部哀叹:“这些刁民,你‘咬他脑壳梆硬,咬他屁股滂臭’。没奈何!”有什么事需要通知,只好“村委会告示”。“老子们懒得和你说,各人去看,贴在墙上的。”——还取个名儿叫什么“政务公开”。
不开会,上边的事情没人说,也说不清。“英明领袖”为啥莫名其妙慢慢地就不提了?不晓得。乡下的神龛,烟熏火燎,上面的伟人像为什么不再一年一换了?不晓得。牛天才狗日的“代理”村长,代理代理,“代”着了,咋就再也没人来“理”,竟然没完没了地“代”着?不晓得。而今,好多事,农民越来越看不懂。奇了怪了,镇上居然没有伟人像卖。过去说,“买不到的白斑鸠”。而今,领袖像也成白斑鸠,买不着了。咋整?腊月里扫扬尘,神龛的位置,只好请人重写“天地君亲师位”。“狗日的彭青云”——一眼就看到了“商机”。买不到伟人像,他就悄悄卖玉帝、老君,土地,财神的“标准像”。娃儿时候起,这些形象他就烂熟于心。不声不响,找了几块木板,和儿子彭继红连更连夜雕刻,印刷。推出“雕版”火纸财神爷、门神爷,玉帝、太上老君们的标准像。这就叫市场经济的威力。很快,方圆几十里地方,风靡一时。火纸最便宜的时候五角钱一捆,两百张。一瓶墨汁几角钱。——几乎就是无本生意。于是“薄利多销”。四张套,两角;六张套,两角五;八张套,三角钱。羊颈子三角钱买了八张套,回家。二傻帮着贴。左看右看,不顺眼。上街对彭瞎子纸火铺的人说,你们果然生财有道。龟儿子也太小气了。这纸张太小了,贴神龛上,挖苦神仙啊?
而今,外出打工春潮浩荡,开会更难!——找不到人嘟嘛!自从马德齐摘了“分子”帽儿,任何人外出,都不用“开证明”“打手续”了。更没有什么“请假”“报告” 之类说法。四个村民小组里,牛家、马家到牛天高的建筑队,马常山牛天香的“天香实业有限公司”去的人最多。朱家塘的手艺人,羊子沟的“江湖”人,开始的时候,就近、就便,早出晚归。慢慢地,也进城出关,天远地远,远走高飞了。很多时候,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何处发财。要把早已各散五方的几百上千人,团拢来,开大会,确实太让村、组干部为难了。
幸好而今的干部脑袋都好用。牛天才最会“变通”:“不是天天都在说要‘实事求是’吗?我理解实事求是,就是各家各户,开会该来几个人,你就来几个人!我不管你来的,是不是你家的人,反正,个数不能少!你找亲戚也好,拿钱请人也好,开会时候,带着来,我点个数,认账,算你家的人!人数没来够的,凑不齐的。丑话说前头!——政府拨的钱,你家分文没得不说,欠多少人,扣多少钱!如果你家实在找不到人来——格老子你拿钱来,我们帮你请人!反正得把数字逗够!——这是政治任务。听懂了没有?不要以为,地富反坏右都摘帽子了,就没得政治了?”——开会得钱,不开会扣款。不管你打什么主意,必须一个不少“逗齐”。——这又是前所未有的稀奇事了。把外地打工的人喊回来?明天就开会,除非坐飞机!即使坐飞机,飞回葫芦尾河,也找不到地方落下来!路只有一条——按牛天才出的主意,连更连夜,四面八方“请人开会”——“帮个忙”。请人帮忙“演文盲,做题”不说,还要请人帮忙“演村民”!可恶啊——一餐午饭,怎么说是少不了要招待的。
俗话说,“小小方子治大病”。可别小看“土政策”的威力。牛天才这一招,真灵。开“扫盲迎检大会”那天,比赶场还热闹。杨柳滩、沿河、望岭、宋家沟好几个临近村的“留守人员”,几乎都到葫芦尾河开会来了。反正是耍,还能“得一餐招待,拿几个小钱”,何乐而不为?
星期天下午,公社广播站、电影站的人就来“打前站”。不挂档子(银幕),只搭台子、安桌,摆椅子。
星期一一大早,朱正明就提一面铜锣,沿着朱家塘——羊子沟——红豆林——牛家大院——朱家塘……的路线,边走边敲边喊,“通知——上午,十点钟半,在红豆林小学校操场——”朱正明增加的解释,很搞笑。“看稀奇哟——,上面说的,可能有——洋鬼子来开会哟!——洋鬼子,黄头发高鼻子蓝眼珠白皮肤——讲‘鸟语’——比猴戏好看啊!”还说,“——村长跟大家喊醒了的啊——这回儿开会,多少都要分点儿钱的哟——不来开会,二天莫后悔哟——十年难逢金满斗,百年不遇岁交春啊。”
公社广播站、电影站的人坐罗响竿的机动船率先赶到会场。桌子上,铺雪白的被单。被单上,摆茶杯。安装发电机,牵线安广播,还立了好几个黑色的镰刀把儿(话筒)。那广播一阵阵刺耳尖叫。朱光明那大女儿朱蕾蕾,一会儿拿着这个镰刀把“喂”两声,一会儿,又拿着那边一个“喂”两声。周围的树上,挂了好些放电影挂在档子旁边那种大黑箱子,把朱蕾蕾那声音,整来多响。女娃家家,声音尖细。传出来那喂喂声,像夜猫子叫,听着吓人。她在台子上每“喂”一声,马家院子、红豆林里闲聊散步的鸡、鸭、猪、狗们,都会惊一大跳——
工作人员迅速到齐。“文盲”们全都规规矩矩坐在自己培训时的座位上。牛天才已经宣布了:先是检查团现场观光,当面做题。现场评卷,随机抽取,复查样卷,填表计算,出结果。然后逐级报告。联合国官员过目认可后,紧跟着就开总结表彰大会。
检查团的船来了,比罗响竿的船漂亮得多,船没有什么杂音,汽笛很柔和,不像罗响竿那船,冒黑烟儿,还酒鬼一样“吐——吐——吐”。
麻姑赵前芳果然把“迎宾队”组织起来了。带领一群孩子来到码头,准备迎接。麻姑把村里的孩子,分两拨。一拨叫“鲜花队”,一拨叫“鼓乐队”。昨天训练了一天。黑牛牛争着要当指挥,大家就说要得,因为他是村长的儿子,教练又是他妈。麻姑叫矮子幺爷给家里的锅铲换了根长把把,扎了一撮红毛线。拿给黑牛牛当“指挥棒”,教他握在手里,有节奏地挥动,发指令:锅铲向前,孩子们就挥舞鲜花。——鲜花是今天早上摘的。有野花,也有菜花。几十个孩子,每人手里,捏两把“鲜花”。黑牛牛锅铲向上,就奏“鼓乐”,乐器大多是鼎锅盖,鼎锅盖是各家大人为孩子准备的。还有少量的铝盒子,洋瓷盆之类敲得响的东西。如果黑牛牛的锅铲一上一下,孩子们就全都一边挥舞鲜花、敲打乐器,一边呼口号。
全部内容,简练、实用,易于操作。黑牛牛很认真,一会儿就掌握了要领。麻姑训练得法,孩子们积极性高,很有使命感。
接受夹道欢迎是有规矩的,检查团的官,周也巡最小,最先跳下船,然后伸手把官员从大到小的顺序迎下船,也以这个顺序进入夹道。当第一个人走入夹道时,站在孩子队伍前面的黑牛牛,锅铲向前一倒,又马上立起。麻姑在旁边,提高嗓门用葫芦普通话喊了声:“三——四!”鲜花队的孩子们,有节奏地将手里的鲜花舞动着。那些花儿,真鲜,还甩出了不少露珠。鼓乐队的孩子们,便使劲敲手里的鼎锅盖,铝盒子、洋瓷盆。紧接着,孩子们就节奏明快地用“葫芦普通话”,喊起麻姑昨天教会的欢迎词来:
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
一个鼎锅/一个盖,
各人的婆娘/各人爱!
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
随着麻姑的“三——四”,又第二遍,第三遍……
“一个鼎锅/一个盖,各人的婆娘/各人爱!”这是麻姑他们村的俗话,葫芦尾河村也流行这句俗话。麻姑她娘家送迎九大代表时,这句话用上去,非常热烈,得到领导的高度赞扬:“真正无产阶级,革命者,是不会嫌弃各人的婆娘的。所以,这是代表了无产阶级心声的。”葫芦尾河的人也觉得,歌为心声,这些话很得体。孩子们拿给麻姑训练得这么乖,为家长们争了光,也为葫芦尾河村争了光。大家对麻姑的才能由衷赞叹。“没想到牛天才的麻子好婆娘,还有这等本事。”
有人照相,有人录像,孩子们都是人来疯,越吼越起劲。
来宾们多是久经夹道欢迎的人。开始时候,谁也没在乎欢迎口号喊了些什么,总不会是些骂娘的话嘛。加上孩子们的“普通话”,全都本地口音,“葫芦尾河特色”浓郁;敲打鼎锅盖的节奏感也不太强,很有点“雨打残荷”的韵味儿。除了“欢迎欢迎”能听清楚之外,多数来宾没搞懂他们还喊了些什么别的。——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欢迎口号。其中就有人问村民:“孩子们喊的是些什么话?”——听明白后,慨然长叹,深有感触,语重心长说:“俗话说,‘娃儿自己的乖,婆娘人家的好’。特别是现在而今眼目下,还有多少‘鼎锅’真的只有一个‘盖’?还有多少人,在爱各人的婆娘啊?像这种健康而又有深厚底蕴的民俗文化,需要好好挖掘,整理。”——不过,这位仁兄对为什么伴奏乐器一定就用鼎锅盖、铝盒子洋瓷盆之类,还是不解。觉得太寒酸了些。
到了红豆林小学迎检现场,周也巡立即带着检查团的人,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巡视。记者就照相,摄像。
当官的来了,“文盲”们难免有些紧张。假装着东张西望,实际上是生怕被人看出自己是顶包的“假文盲”,心里很复杂。一些人心理素质好的人,镇定自若,做出一副专心致志努力做题的样子;还有一些人,正儿八经皱眉、托腮、口中念念有词,作思考状。——考场里,真像是在表演大型团体操。——“假作真时真亦假”啊。
牛天才最忙。见人就点头、哈腰,因为在这里每个人的官都比他大:“请——请——请”。检查的人,都点头回应:“好——”“不错——”。还说“辛苦啊,你们村很费了些工夫啊!”那个矮个子,据说是来的人中最大的官,模样儿也奇特:肚子超大,像怀儿婆。他的评价一锤定音:“扫除青壮年农民文盲,是世界性难题,你们的经验,有榜样作用。”
那些检查的人们,在教室里走过,居然没有发现,考场里有人在恶作剧。面对明摆着的作假,来检查的人们和被检查的人们,都是奔着“出场费”来的。都知道是假的。但是,一方不远万里来“看假”,另一方不惜改名换姓来“作假”——总有人内心不爽!有人三五两下,做完题,实在无聊,就在卷子上面画起画来。画公猪、公牛,“鸡巴”拖得很长。那猪牛并不像猪牛,实际上仅仅是想把“鸡巴”画出来。也画人,更夸张。那个东西从胯间,绕到腰间,还打个结。检查团有个高胖子,从考室出来后,笑得捧着肚子朝厕所跑。
牛天才最先觉察那位高胖子出教室门时神情不对。感觉大事不好,连忙进教室查看。明白了——居然是这么回事!牛天才急得大汗淋漓,但又不敢表现出来。故作镇静,硬着头皮,到教室里宣布:“大家认真做。这是国家大事,国际大事,政治问题,来不得半点虚假,开不得半点玩笑啊!如果不按要求做题,后果大家都知道的。”——都知道“后果”:今天不发钱,前几天的钱,还要找今天请你来的人,全部退回来!说不定还罚款、倒扣!牛天才马上去向任副主任汇报,怕出大事。并把那个高大胖子指给他看。任副主任先是一惊,回过头来,又对牛天才说:“放心,没事。”
检查团的人巡视完了,就由朱蕾蕾他们带到座位上喝茶了。于是现场阅卷,统计。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达标率是百分九十九点八。向白鹏汇报,白鹏马上向裘副市长汇报,裘副市长向廖副省长汇报,廖副省长向京城官员汇报。来那个超大肚皮说:辛苦大家了,考卷要存档,还要随机抽一部分,填好表格,整理好资料,上报“联合国”。
听说卷子要存档,牛天才不敢大意,将考卷仔细翻了一遍,把那些画了“鸡巴”的卷子抽出来,吩咐朱正明暗中去找到相关人员,一个一个地要他们把钱收回来,你不可能画“鸡巴”都得钱嘛。人证物证,画鸡巴的人后悔了。——也有人不服气,要找牛天才讨说法。“不就是在卷子上画了个鸡巴嘛,又没影响得分,凭什么扣钱?”何况你们搞整的,本来就是“脱了裤子放屁”的事情。节骨眼上,任真健副主任看出了苗头。上来拍着那小伙子的肩说:是呀是呀,上级不仅脱裤子放屁,而且放个屁,还要分别找到男、女厕所,讲究放屁的最理想最舒服的姿势——是卧式?立式?坐式?或是蹲式?“不脱裤子放屁,当然好,可是人家上级不认。你过不了关,我也过不了关,过了关,大家好,过不了关,大家的工作都要重来。把屁放了,领导亲眼看到了你放屁的姿势,亲耳听到你的屁声,不就过关了么?这时候,再把裤子提上来,高高兴兴拿钱走人,哪点儿不好?”说得这小伙子自己都不好意思,笑了。任副主任对牛天才和朱正明说:“算了,以前的钱,就不退了。今天的钱就不发了,小伙子,你也买个教训啊。小老弟,这样的事,以后也许你还会遇到。我坦白告诉你,但凡检查,都是假的。真的东西真都真了,还检查它干啥子嘛?不过,只要是检查,除事情是假的以外,其他都是真的。人是真的,权力是真的,钱也是真的——这些,你以后会懂的。”
很好!第一阶段,“现场完美”。
广播发出刺耳尖叫,总结表彰大会就要开始了……
来宾安排在台上就座。村民们院坝里站着,目光漂浮,满脸疑惑。“我们又不扫盲,喊来干啥子?”该不会把前几天发的钱收回去吧?“假的就是假的”。老百姓还没有无耻到不知道自己在作假的地步。不过,他们有底气:“鸡公叫鸭公叫,各人捞到各人要。锤子大哥才退钱给你。又不是老子们抢的、偷的。”私下里,早已想好了耍横的话:“你发给我那钱,买嘎嘎吃了,变成屎粑粑了,茅厕里,你去收吧!”——开会了,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首先,是给葫芦尾河村的村长牛天才披红。一长条红绸,结了朵大红花。把红绸右肩左腋挎起来,把那红花弄在胸门口。来的那个矮胖子,一个叫什么“左司长”的,给牛天才发了个好大好大的红本本。那本本很精致,封面烫着金字。一直跟在白鹏屁股后面那个瘦猴子,站上前来,给牛天才照相。白鹏带头鼓掌。葫芦尾河村的人就跟着鼓掌。还别说,狗日的牛天才,那红一披,花一戴,本本一拿,人模狗样的,真还像那么回事。都在猜那红本本里夹的什么。有人猜是票子,有人猜是到银行领钱的领条(支票)。——后来,黑牛牛出来说,里面啥子都没得,空的——里面是张奖状。
接着,是给钱耀梅他们一伙工作人员“扫盲先进工作者”戴大红花。花上还带两片绿叶。不过,一看就知道:假的。是塑料花。每人也领到一个本本儿。比牛天才的,小点儿。
最隆重的是发“脱盲证”。十五个人一批,念到名字的,上台。主席台的前排,刚好十五个当官的。一对一,还握手。也照相。那几个画“鸡吧”的人,不仅被扣了钱,主席台也没上成,又没照成相。羊长文今天没去帮着杀猪,看热闹。高兴啊。讥诮他们:喂,兄弟,你画的鸡巴呢?扯出来绕一圈儿,再打个结看看?幸好,代考画鸡巴的人虽然犯规,却没再追究被代考的人的责任。 他们的“脱盲证”也还是有的。只是没点到名,上不成主席台,没能和领导握手,也没能免费照相。终归还是亏了。
接着便是讲话,从官最小的牛天才开头说,官大的后头说。说的都是扫除青壮年农民文盲的重要意义。利己、利家、利国、利全世界。看得出,主席台上是没有文盲的,他们的发言,一个比一个深奥。最扫兴的,是那些说话人面前那“镰刀把”,总扯拐。周小青和朱蕾蕾忙得满头大汗,好几次都是,上前给那镰刀把两耳光,又喂两声,——好了。他们一转身,那音箱里又在惊叫唤。下面的人,根本就听不清楚发言的人说了些什么。
不知是哪个在下面说:“肯了定的,今天开会没得钱。”这话在会场里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一会儿,都知道了。
“没钱,没钱我还陪你几爷子站?我球吃多了?”
“这有啥子看头嘛。可惜哟,日妈气包卵羊登山死球了。他在,还可以来段儿《小寡妇上坟》——”
“还是《十八摸》过瘾,安逸点儿。”
人们陆陆续续,东一个西一个,开始溜了。回家的路上,都议论,从来没有开过这么怪头怪脑的会。什么都没听懂。不过,今天从头到尾,虽然没发钱,也没人叫他们“出几把米”“捐几个小钱”。大家都高兴。说得最多的,是牛村长那麻子婆娘。一致认为,麻姑的迎宾队“安逸”。有人在学着孩子们的节奏喊:
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
一个鼎锅/一个盖,
各人的婆娘/各人爱!
热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