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玉儿接下了吕莹的全部生意。稍作改造。改店名“葫芦皇朝”。名字霸气,有分量。罗玉儿正正经经当起了“罗老板儿”。以她那身段,稍事打扮,就成了县城的一道风景,一走就是一道光亮。为了安全,专门找了杨柳滩一个侄儿辈的壮汉,跟在身后,罗玉儿走哪里,他负责“提包包”。
消息传到葫芦尾河,多数人都莫名其妙。“开玩笑哟,帮啥子人?能挣这多钱?怕是‘偷人’啊!”后来,看老实巴交的羊绍青,居然真的离开了建筑队,说是“玉儿在做点小生意。我要去帮着点儿。”于是他们很快就从在城里租房,过渡到现款买房;还把乡下的老母亲和女儿翠花也接进城来。乡亲们惊诧莫名:“狗日的,未必然这两口子挖到金娃娃了?”朱光明牛天民牛天久一帮人明察暗访,搞清楚了——这罗玉儿,既不仅仅是 “帮人”,也不单单是 “偷人”。原来,他两口子,在“帮人”“开偷人工厂”。眼时,原来的老板儿,到大地方搞整更大的“偷人工厂”去了。罗玉儿他们,就自己“开偷人工厂”,当老板儿了。
春节。建筑队的人回到乡下,十个“龙门阵”,九个和罗玉儿有关。几乎没人不是眼红眼黑的。朱光明给老婆钱耀梅说,“喔呀,羊绍青那龟儿子婆娘罗玉儿,功夫好得很咯。耍的尽是些大脑壳、大老板呢。那路子好野哟。人家说,能黑白两道通吃,就不得了了,他们是红、黑、白三道通吃!”
“年轻嘛,真的遇上好时代了!”钱耀梅理解,也能体谅,只笑笑。说,“罗玉儿有句名言你知道不?”
朱光明说:“你们婆娘之间的龙门镇,我咋会知道?”
“她说,在葫芦尾河,好菜都被猪拱了。”
朱光明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话。不服,问:“难道你们这些婆娘,都是好菜?我们男人都是猪?”
“那倒不是。她不服。葫芦尾河她看得起的男人,就牛天才,还有个朱正明。一个娶了麻姑,一个娶了干筋筋。你们带建筑队走了,她在家里那些日子,把个葫芦尾河搅翻了天。你们装着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
羊颈子到牛家大院舅舅家拜年,牛天民踏噱表哥:“杀猪匠张世元张老板还是你朋友,请你帮他——你信不信?你和羊长文两个人,每天杀两三条猪,啥子都卖完卖净,挣的钱,赢不得罗玉儿手下的幺妹儿洗一双脚。”羊颈子听了笑道:“掏几十几百快钱,就为洗一双脚?啥子鸡巴脚!”牛天民一拍手,大笑道,“嗨,你咋晓得的呢?就是就是,洗脚的时候,还帮你洗鸡巴呢!”
二傻读书读报多,给小表叔牛天久解释说,吕莹、罗玉儿这个行当,书面上,叫“色情业”,就是解放前的妓院,现在称“无烟工业”。“普世价值”普过来的。资本原始积累嘛,“挖第一桶金”的时候,都肮脏。有这个过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牛天民牛天久牛天财几个老表,都瞪大眼睛盯着他看,“照你这么说,女人都该去偷人,才发得起财哟?难怪得你不想讨婆娘啊?等着别人来偷你,好夜夜当新郎哟?安逸啊?”二傻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是合理的——知道吗?或者说至少有一定的合理性!这人性被社会的共性制控太凶狠,太久长了,于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知道么?这人啦,本身是和兽一样,‘两脚兽’嘟嘛——人的本质,就是兽的分支。野兽都是赤身裸体,想和谁干就和谁干,这是兽性——其实也是最原始的人性。后来的人类社会,却偏偏要衣冠楚楚,修道德的监狱。哼,今天——囚犯们终于可以冲出墙外了。皇帝三宫六院,富人三妻四妾,现在我也有权有钱,凭什么就只能一夫一妻?此渠一开,汹涌畅流。道生阻,德不立,守法耻焉。你们读过《人兽之间》这本书么……”
“爬爬爬!老子不晓得你那本书,只晓得你这理论是屌的!过去说‘造反有理’,现在打一滚儿,变成了——‘卖逼有理’!乖点儿婆娘都该拿给你们这些秀才的鸡巴捅!”牛天久看不惯二傻说话的样子,就喊喝酒。
罗玉儿没有回葫芦尾河拜年。“春节期间,生意好得很!”就托人,给牛天才、朱正明、钱耀梅和本家伯伯羊登康,各自带回一个红包,一个礼包。红包里,牛天才九百元,朱正明八百元,钱耀梅六百,羊登康一个整数,一千块,叫他帮着上坟,看房子。礼包内容相同:一瓶葫芦特曲,两条“软中华”烟,一盒龙井茶。还有口信:家里的包产田,“——就拜托给村干部和康叔了。该出啥子费、啥子款,通知我们一声。钱,我们全额照付。谁愿种谁种。谁种谁收。我们分文不要!”
葫芦尾河村的“平头百姓”,响应组织的“城镇化”号召,第一个全家“移民”,到城里安家的,竟然是冤死鬼羊登健一家人!连羊登康也觉得蹊跷,不可理喻!对儿子羊绍宝说,“嗨!这葫芦尾河,牛道耕朱光兰两口子,就算是最风光了嘛,他们都还没有享到这个福呢!——古谚话,时势造英雄啊!”
知道罗玉儿那些百元大钞的来路了。人们羡慕之余,难免一遍骂声。那年春节之后,偶尔两口子吵架,男人骂老婆,不牵着骂一通罗玉儿,不会停嘴:“你个懒婆娘,球本事莫得,还好吃懒做。要想吃得好穿得好耍得好,你就像罗玉儿那样,城里去卖嘛!是好功夫,你也出去挣大钱嘛——”婆娘不甘示弱,回嘴骂道:“你个龟儿子——别的不想,专门想当尖脑壳,戴绿帽子,你屋头,王八祭的窝呀?是好功夫,老娘我明天就跟你一路,出去卖嘛,闯世界嘛!——未必然,老娘我卖,你不去收钱,你放心啊!——你敢不敢像羊绍青那样,把你这一大篼子,都拖起走嘛!”
唯独朱正明很失落。他告诉牛天才,罗玉儿走了,他感觉得像是被人抛弃了。其他那些婆娘,和罗玉儿“没得比”。
牛天才恰恰相反。“走了好。这婆娘,太风骚,又太招摇。你我兄弟,就不要装斯文假正经了。好耍归好耍,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哟。我算看清楚了的。这个婆娘,不简单啊。你认为,是你在玩儿她?错!是她一直在玩儿我们!要识时务啊!你我免她那些捐款、集资款,你仔细算算,多少了?一旦闹起来,我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呢!歌里唱的,‘公子少爷撞到鬼,又折银子又出水。小姐太太真会想,得了钱财还止痒。’这买卖,你我亏大了呢!”
还有句话,牛天才说不出口——再继续下去,身子骨遭不住,算小事。把我老母亲和我那矮子老爹怄死了,我这辈子,就真的该“遭雷打”了。
牛天才心里有本账。当村长之后,这些日子,里里外外,牛村长前牛村长后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应酬多。加之本性好耍。回家多在后半夜。还总是醉醺醺的。麻姑的脸上,成天阴阴沉沉,再难看到丁点儿笑容。牛羊氏越来越心情不爽,变得丢三落四起来。矮子幺爷最着急,经常独自长吁短叹,生怕“出事”。
知子莫如父。和他哥“捡宝儿”牛天高一样,这个二儿子,也非亲生。“随娘儿”。这些年,矮子幺爷巴心巴肝,拿他视同己出。身边长大。从小,这娃娃看表哥朱正才、表姐夫白鹏当官,人前人后,前呼后拥;车来轿往,吃香喝辣,好风光,好荣耀!他每每羡慕得口水长流。做十个梦,九个是“当官”。矮子幺爷早把自己这个“二娃”的浑身上下,肠子把把儿,心子蒂蒂儿,都看透、看清楚了。
而今,如愿以偿,当官了。按说,——既然你想当官,又当了官,你就该珍惜嘛!村长,官小,不足挂齿。但是,在这葫芦尾河,你就和伪政府时候的马德齐马保长,平起平坐了呢。再说,葫芦尾河,哪个不知道,你牛天才当这个村长,是乡政府“不要脸,硬压下来的”?那天散会,好多人都在议论,按规定,这村长谁来当,得开村民大会,一人一票,过选。“锤子大哥投了他牛天才的票的呀?这乡政府,而今也拿着一块脸不要了,平头百姓还有啥子话说?”这些话,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听到?当真老百姓都是傻瓜?谁看不出,这出戏,是朱正才白鹏他们,和乡政府“搭伙做的局”?这回儿,大家没吵没闹,连几句牢骚话,也没人当面说。大家确实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有牛天高带乡亲们进城去挣钱这个天大的面子呢!
当年,司马大奎信任,矮子幺爷也当过村长。他永远记得司马大奎说的,“新社会了,当官,就是为大家办事——人民的勤务员。”现在这些狗日的官,像牛天才这种,哪里还想得到“大家”?他们是把当官,当成了做买卖。完全想歪了!说白点,或许,在牛天才看来,“当官”,真的就意味着能横行乡里?越来越和他亲老汉儿狗子三一个德性了!想干啥,就干啥。喜欢谁,就是谁。吃香喝辣,占老百姓的便宜,还不受追究?牛天才一上台,就把个“胆小怕事”的朱光明踢了。矮子幺爷永远记得,牛天才把“地老鼠”朱正明喊到磨房来,当着矮子幺爷面,说的那几句话:“地老鼠,你给我扎起!跟着我,一起干。我指天发誓,你如果吃了亏,我手板给你煎鱼!当今社会,讲的是‘鸡公叫,鸭公叫,各人捞到个人要。’为人民服务?你信那些?狗屁……”儿子嘴里说出这样的话,矮子幺爷当时就心里咯噔一下:“拐了,要出事!”想起牛家祖训的“三不”——不读书不当官不经商,矮子幺爷后悔得私下里暗自抽自己的耳光:“他这种人,当啥子鸡巴官嘛!”
矮子幺爷确实为难啊!想想,“文革”过后,眼下这个社会,他牛天才“狗屎做鞭闻(文)不能闻(文)舞(武)不能舞(武)”,能干点儿什么?摆起的,只有当官,才确实既不需要什么真本事,更不需要啥子好品行!不说光宗耀祖——起码不得多吃亏。所以,他一直巴不得朱大白鹏他们,帮牛天才搞整个官儿来当当。
可是,老辈人常说,凡事不可过于。从古至今,当官的人,欺男霸女,心子太黑,指甲太深,就很难当得长久,还难保没危险啊。不说“官逼民反”,至少也怕走黑路,担心仇家打扫脚棍呢。这些,难道牛天才他狗日的,真不懂?本来,牛天才聪慧过人。板眼儿长,花花肠子多。当了村长,上下应付,左右周旋,游刃有余。谁知道。官场上一混,慢慢地,他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而今,身上随时能摸出一叠一叠的“大团结”,有时还显摆几张百元大钞。吹拉弹唱,吃喝嫖赌——朱光兰听朱家塘那边手艺人回来说的——他和周围这几个村的村长,全都称兄道弟,打得火热。最要命的,是外面的人几乎都在传——他背着麻姑,在外面乱搞女人。唉,外面搞就外面搞嘛,古谚话“兔子不吃窝边草”嘟嘛,在父母、婆娘娃儿眼皮底下这葫芦尾河搞——这算什么事儿?那是人干的啊?畜生嘟嘛!“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听人说罗玉儿,在城里耍的人,都是些大脑壳,大老板。矮子幺爷更为牛天才捏着一把冷汗。担心他惹火烧身。万不得已,矮子幺爷私下悄悄托朱光明带信,“你去给白鹏讲”,喊他们“趁早打主意”,“找点儿别的事情让牛天才干”。
矮子爷带话不久。朱正英趁到葫芦底河开会,专门跑了一趟牛家大院。她对牛道耕,牛道奎两位舅舅明确表态,朱大,白鹏的意思,就是要培养牛天才,就是要他从基层做起,叫他们不要着急。她把两位舅舅的意思理解成该找机会提拔牛天才了。她还告诉两位长辈,葫芦尾河是个出人才的地方。说葫芦尾河的罗玉儿在城里的发展,就出乎意料的好,先富起来了,组织和政府,都把她当作女强人、女能人,很支持。政协那边,郑主席他们,把罗玉儿定位是“妇女自主创业”的先进典型呢。她而今也是我们葫芦尾河的成功人士了,个人名义捐款,全县第一。“一些人出于‘红眼病’,对她说三道四,这很正常。还别说,罗玉儿一家发了,也是他牛天才的政绩耶!上上下下,周乡长他们,包括麻糖部长和钱耀梅他们,都认为,天才兄弟能力强。有些事情,你们当长辈的可能看不惯——要看主流、看大节。当然,天才兄弟难免有缺点,慢慢来嘛。你们大家都要好好支持他,让他大胆工作,尽快跨过葫芦尾河村长这道门槛,走出去——走上去。”朱正英给几位老人摊牌说,“天才这性格,恰恰是当今社会最适合从政的,大家都看好天才,只是要提醒他注意低调些,我们白鹏说,点头哈腰也是一种修炼,一种能力。”
都知道,在这个大家庭里,朱正英从来就没什么“思想”“意思”。她的“意思”,多半就是朱正才的“意思”,白鹏的“意思”。矮子幺爷的意思是找人来把牛天才教育一顿,没有想到自己被教育了一顿。
——“阿弥陀佛”,这社会咋变成这样了。
临到离开,朱正英把麻姑叫到一边,问他准生证的事落实没有,“几个月了?”麻姑说:“那证倒是早就搞整归一了——”朱正英面授机宜:“对天才,你一要更周到点儿,二要看紧点儿。既不累垮了他的身子,又不让他犯低级错误。”
麻姑为难了。牛天才成天不落屋,人影子也看不见,我咋个“周到”?咋个“看紧”?
牛天才当村长,麻姑扬眉吐气了好些天。很快,发现不对头。过去,天才虽野,却孝顺。最怕见到母亲流泪,父亲伤心。谁的话都可以不听,牛羊氏的话,矮子幺爷的话,他从不驳回。牛天才也顾家,爱儿子黑牛牛爱得伤心。黑牛牛是他的命根根儿。现在还想生一个,最好是个女儿。麻姑也愿意,因为这样,自己就有“儿、女”这两座靠山了。但眼下似乎有些不对了。周围有人把牛天才一“粉起(奉承)”,再加上几杯猫尿灌下肚,自己姓啥子都忘了——啥子蠢事、脏事,他居然都干出来了!
麻姑也算看透了。她稳得起。成天田头、地头,灶房、磨房,忙得团团转。夜里上床前,老公能回家睡觉,就不声不响陪他睡。要干事就干,不干事也不埋怨。能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外人、父母面前,绝对的贤妻良母。算盘珠儿,她暗自拨了几百遍的:“人贵有自知之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纵然他牛天才有天大的不是,我麻姑找他扯筋聊白,横生枝节,都是不明智的。说不定,他正巴不得我找他闹呢!——如果把他的官帽儿,闹脱了,我赵前芳就是牛家的罪人,他也就正好趁机“轻松行走江湖”,拍屁股走人。当今这社会,牛天才这种人,不会找不到吃食!——如果他的官帽儿,没闹脱,只消一句话,夫妻“感情破裂”,顺水推舟,离婚拉倒。请你麻婆娘走人!平时开玩笑,牛天才早就有句名言:“妈只有一个,离不得;儿子自己的种,丢不得。婆娘么?遍地都是!”想到这里,赵前芳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连敲带打,不急不躁地对牛天才说,“——你娃娃,想把老娘甩脱?——想得美。别把你卖烂砂锅的响(想)死了!门都没得。你在外头乱搞,没关系。萝卜扯了眼眼在,收了萝卜栽青菜。那外头的婆娘,是好功夫,你带回来呀!这样最好,我们就三个人睡嘛。怎么说,我还是老大,正宫娘娘嘟嘛——”
黑牛牛放学回家来,刚好遇到父母亲“骈嘴”。这娃娃乖得不得了。听妈妈说什么“老大,正宫娘娘”,不解,就拉着牛天才问。牛天才慌了,“来嘛,你让黑牛牛听到了,你给他说清楚嘛——儿子,你妈血口喷人,这是她在骂我呢——”黑牛牛上前,吊在母亲脖子上,“妈妈骂人,不乖——”
麻姑一直在琢磨,朱二妹要她把牛天才“看紧点儿”,到底该咋整?——怎么才能治住他的风流病呢?
一天,麻姑到红豆林码头洗衣服。刚好,回娘家看望哥嫂的朱光莲也在。早听说,朱光莲老公罗晓成,早转到哪个县的县武装部,当了副部长。龙门阵这一摆,两人从“娃儿”说到“婆婆”。朱光莲羡慕赵前芳,“你那婆婆牛羊氏,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的——”。赵前芳说,“那样说哇,我家那个野人,给你家晓成端洗脚水都要不得呢——”都是过来人,慢慢地,悄悄话谈到男女私情上去了。赵前芳老实坦白,“这葫芦尾河,你回来也看到的。男人都外出挣钱去了,尽剩下些婆娘——”朱光莲明白她的担忧了,说,“嗨呀,妹子,你信不信,我那罗晓成,结婚这多年,我从来就不怕他出去找野婆娘呢!在部队那阵,不说了,那营房里,麻雀飞出来,都是公的。一窝子的脚猪(公猪)。放心。到地方上,武装部,就花花世界了。杨部长他老婆教了我一招——嗨呀,百灵百验。——你不是吃不饱,想出去打野食吗?好,老娘就让你吃得打饱嗝,倒酸水!——老娘明媒正娶来的。只要老娘有精神,天天晚上,都喊着他,“来一盘嘛?”。我是你老婆,你要尽义务,这就叫“上公粮”吧?——没完。上完公粮。歇一会儿,再告诉他:和老婆也公事公办啦?我没疯够,你必须卖点儿爱国粮吧?——等老娘一觉醒来。精神又来了。我晓得你还藏得有余粮。你想留给谁?不得行——你把余粮卖了吧!到了早晨,醒了——你娃娃想跑?没门儿,再慢慢消遣他,扫他龟儿子的粮仓!——旮旯角落,仔仔细细,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他狗日的——‘日无逗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没得事,你出去‘野’吧!——哈哈。哪怕他遇到七仙女了,你说,就算想干那事,干得起哟!?” ——把个赵前芳笑得热泪双流,指着朱光莲说不出话:“亏你——哈哈——也——想得——出来哟!”
三姑姑读书走了,堂屋隔壁那间“歇房屋”,依然做了公用客房。多数时间空着。儿子黑牛牛一直爷爷奶奶带着,在磨房小床上睡。牛天才和麻姑的房间,左右隔壁,晚上都没人。更深人静,随便他两口子疯。
夜饭时候,赵前芳不声不响准备了一壶酒。这算她自出心裁,在朱光莲开的“药方”上,加了一味药——也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一句:“酒壮色胆”。为了不漏痕迹,她还专门切了些干烧腊,抓了两把花生米。
掌灯时分,牛天才酒醉麻汤。进屋就把一张报纸丢给儿子,笑嘻嘻地向黑牛牛喊道,“——小狗日的,好好看看。你老汉儿我,又上报纸了呢。快读给你爷爷奶奶听听!”
矮子幺爷瞅瞅孙儿手中那张报纸,半信半疑,“是不是哟?”黑牛牛打开报纸,一眼就认出,报上那个男人,是他爹,高兴得惊叫唤:“这不是老汉儿啦!——妈,老汉儿又上报纸了。还登了相片!”麻姑灶房里出来,闻到大股酒味。瞪了牛天才一眼。围腰上擦干手,接过报纸,瞟了一眼,丢还给儿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灶房里去了。黑牛牛饶有兴趣,认那通栏大标题的粗体字。一字一顿地读:“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是好——猫”。
天已黑尽。牛天才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开他妈一整天会。哎呀。腰杆都坐痛了。”对牛羊氏说,“妈。夜饭我吃过了。有点儿困。我上去先睡了。”边说,就边往厅房上边走。赵前芳不动声色,公婆面前,高高兴兴地把儿子手中的报纸收起来,督促儿子洗脚、洗脸。看儿子欢天喜地,按照奶奶的要求上床。安顿好了。这才:“妈,我上去了。”
牛天才坐在床前的凉椅上。无话找话:“娃儿睡啦?”
“睡了。”抽屉里,赵前芳取出酒菜:“你一天到晚啊,跑得也造孽。来来来,今晚,我陪你,喝一杯。解解乏。”
牛天才耸耸肩:“今晚我是喝了酒的耶。”
麻姑笑:“那是别人的婆娘陪你喝的嘟嘛。”
牛天才怪怪地盯着麻姑看。麻姑说:“看啥子看,不认识了?你说的,吹了灯,是不是麻婆娘都一样。现在还没吹灯,和别人的婆娘有点儿区别吧?——管他呢,来,我们喝酒。”递了一杯给牛天才。自己先干了——
那一夜。一个是有备而来,一个是无心恋战。按照朱光莲传授的“公粮”“爱国粮”“余粮”——几个回合打整下来。牛天才喊黄了:“我的姑奶奶呀,你今天晚上是疯球了哇!让我歇一会儿嘛,实在来不起了呀!再整,要整死人啦!”
麻姑这才不卑不亢坐起身,泪眼汪汪,看着牛天才。动情地说:“你呀,原来也知道,这件事,乱干、干多了,要不得呀?——牛天才,对天对地——你摸着良心,想想,我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不要狗坐轿子,不服人抬。眼下,你是村长,是当官的。官要有个官相。人家的男人,外出打工,挣钱。孤儿寡母,留在家里,该帮要帮,该管要管——你才安逸呐,手里有点儿权力了,捞起根鸡巴,到处去戳。你当我真的不知道?你当爹、妈,大伯大妈他们,真的不知道?妈在背地里,不晓得哭了多少!——古谚话‘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是要出人命的哟!——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人家男人回来,把你那二两干腊肉,割来喂了狗?——我赵麻姑说到做到,有言在先,——从今往后,只要我听到,你在外边乱戳——只要听到点儿风风儿,回来我晓得怎么慢慢儿收拾你!——告诉你,想甩我们娘儿两?门都没得!我好歹还算是你牛家明媒正娶的媳妇!那个朱正才、白鹏、还有我们黑牛牛他干爹周也巡——我又不是认不到!管得到你的人,还多的是!我又不是找不到他们家在哪里!”
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赵前芳感人肺腑的一席真情独白,远比那些“组织戒勉谈话”灵!这之后,牛天才收敛多了。麻姑看自己对老公的“管制”,起了些作用。高兴。人前人后又是哈哈连天的。有时还难免在婆婆面前夸他几句。儿子媳妇和睦亲热,牛羊氏更欢喜。里里外外帮着媳妇料理。照顾着黑牛牛上学、放学,家里的一日三餐。
矮子幺爷还是不放心,依然担心牛天才“惹祸”。成天阴沉着脸,若有所思,背着手,绕着牛家大院打圈儿,迈方步。细心观察了好久,感觉到,眼下牛天才手上这村长,比起土改时候,自己当那个村长,实在完全是两码事。所以,也不能完全怪牛天才不争气。土改那时候,当村长,是帮穷人,找发财人的麻烦。眼下,当村长,是帮政府,找穷人的麻烦!问题是,这些年,特别是文化革命,“运动”过来“运动”过去的,是人都“运动”成人精了,谁怕谁哟?眼下,大哥一家,后人都进城,“挣大钱去了。”剩下老两口儿。虽然前不久朱二妹回来,专门为牛天才的事发了话。可是,牛道耕依然固执地认为,牛天才当村长,“这娃娃不是这块料”。矮子幺爷知道大哥说的真心话,也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但是,在感情上,他又无法接受大哥这个结论,正视牛天才“操得野”这个现实。——有了这层想法,矮子幺爷和牛道耕两弟兄,坐在一起,要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要么是干脆找不到话说——“冷场”。摆不起龙门阵了。
牛秀姑大学毕业,葫芦口河当法官。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得知父亲成天闷闷不乐。写信要大哥“把妈老汉儿接出来,散散心。”牛天高满口答应,打电话给钱耀梅,请她带信给牛天才,说自己近期会派车,回葫芦底河来,“接两位老人,出来住些日子。散散心。”
电话里,钱耀梅高高兴兴答应,表示 “一定一定。牛总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转念一想,又说,“牛总,这一段儿,你爸爸妈妈,可能暂时还走不开哟。你幺弟——我们牛村长,眼下有项重大任务呢!”钱耀梅告诉牛天高说,政府已经向联合国推荐,把葫芦尾河村,作为我国“扫除青壮年农民文盲”的先进典型。谁知道联合国有个很苛刻的规矩,“先进典型”就属于达标的“必检对象”。所以,我们村要立即准备迎接联合国官员、专家的验收!——这个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光荣任务,是你大表哥朱市长,从司马首长那里,“争取回来的”。白鹏县长到市上,当面接受任务。据说,司马大奎有指示,这件事事关国格。有条件,理所当然要搞好;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必须搞好!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即使最偏僻的乡村,我们也有信心、有能力、有办法,扫除青壮年农民文盲。县上已经开过会了。白鹏县长给镇政府周镇长下令,搞整这事的时候,要让你那村长弟弟立军令状!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压力大,忙啊——
电话那头,听得出,牛天高很高兴:“好、好、好,是哟是哟,这种事,闻所未闻,联合国呢,这任务,光荣!对天才是锻炼也是机会呢,当然只许成功哟!——那我回来接老人的事,就等村里忙过了这一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