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的规矩,县城上来的船,葫芦底河镇上打转。镇上那船,罗响竿儿开船以来,枯水季节,上行的最晚一班,是不到葫芦尾河的。“天王老子也不行。”杨柳滩打转,不破例。
杨柳滩上岸。羊绍青避开大路,绕了个大圈子。回到羊子沟,躲进屋后的山林里。
天暗下来了。牛羊归圈,鸡鸭回笼。
放眼看过去,偌大一个羊子沟,田地间,石板大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单家独户,相隔虽近,也几乎很难有招呼照应。仔细听自己家。三口人,都在前面阶沿上。羊绍青轻手轻脚,慢慢进到屋子后面的竹林里,又蹲了好一会儿。在默想:看来,可能是该喂条狗呢!人都到屋檐下了,家里人也毫无觉察。这不是好事!
冷冷清清。吃过晚饭。堂屋里,灯亮着。母亲收拾了桌子,把翠花拉在怀里,教她唱儿歌。
麻雀儿,穿红鞋。
李大姐,说媒来。
妈也妈,莫嫁我。
烧茶烧水,全靠我。
歇房屋的拖水,是厨房。罗玉儿在洗碗。
羊绍青眼泪上来了。蹲不住了。自然不能从自家后阶沿走出来呀。于是又轻手轻脚,返回竹林。再绕到旁边大路上。装着大摇大摆的样子,故意踏出脚步声。远远地喊道:“翠花儿——”
堂屋门吱呀一声,女儿惊喜地叫道:“是爸爸——”应声飞跑出来。羊绍青一弯腰,翠花双手抱着父亲的颈子。小脸贴在羊绍青的颈子上,“爸爸——”羊绍青很后悔:鬼迷心窍,又忘了给女儿买点什么!
什么事也没发生。——也许本来就什么事也没有。
罗祥碧见儿子这回不是夜半三更拢屋,而是插黑回家,多有诧异。也不好多问。待两爷子亲热了一阵之后,强行将孙女抱过来,拖进自己的房间:“翠花儿乖——爸爸累了。”尽可能多地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儿子、媳妇。
罗玉儿闻声出来:“你咋走到这阵咯?”她已经收拾完锅灶。解下围腰掸灰尘。长长的媚笑之后,又问“——吃夜饭没得?——有啥事呀?”看罗玉儿面色红润,粉颈丰乳,细腰肥臀,娇态媚眼。羊绍青哪里还会记着回家前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连审问的勇气也没有了。
端着油灯,两口子进到卧室。刚进门,就把罗玉儿拥在怀里。老婆热腾腾的体香味儿,让他一阵亢奋,只说了声“——想你呗”,就坐到床弦上,迫不及待脱衣服了。
鸡叫头遍。羊绍青坐起身,“我该回工地了。”罗玉儿也坐起来。侧过身子,抱着老公,缠缠绵绵,眼泪就下来了。“我不想你走——”夫妻于是又动作起来。
温存过后。羊绍青很有点儿动感情。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婆娘。甚至差点儿就向罗玉儿坦白——自己在城里,也有“憋不住”的时候。——曾经和羊绍宝一起,平生唯一一回“洗脚”,找过“姑娘儿”。他实在说不出口:第一次,想得伤心,兴奋得打抖,却又怕得要命。心慌。那“洗脚”,不过是幌子,草草地脚盆里泡了一会儿,擦干,只摸了几摸。就直接进入下一道工序——被带进“按摩房”。那姑娘刚一摸到羊绍青的那活儿,他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还没看清“敌人”在哪一方,枪里走火,子弹就打光了。那“姑娘儿”高兴得咯咯咯直笑,说:“是你自己举手投降的啊,不要怪我没把你搞整好啊!”
大男人,羞得无地自容!门都没有找到在哪一方,更别说进屋去了。这就五十块钱——好多谷子了啊?心痛死了!
想到这里,羊绍青突发奇想:格老子,遭不住啊!想想,那五十块钱,给得太冤。那个女人,啥子鸡巴“姑娘儿”嘛!和自己怀抱里这一个,简直没得比!家里,老婆设备闲置。自己还提心吊胆,时常担心被别人盗用。自己在外面,又去“租用”别人的设备,开了高价,还毛都没碰到一根。更可怕的是,万一弄得不好,染上怪毛病,这本钱都要遭出脱!为什么不可以——干脆,就把婆娘带在身边呢?反正都是睡工棚,大屋子,各人一张床。充其量,为了不“现场直播”,把家里这麻布蚊帐拿去。帐子一挂,被子一盖,四尺宽六尺长的地界,就是两口子的领地。荤的素的,自己把握。白天,婆娘无事,帮大家收拾整理下屋子,洗洗衣服。乡里乡亲,给点儿小钱也收着,不给,小人情——
羊绍青只觉得眼前一亮,茅塞顿开。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罗玉儿,末了,还加了一句:“本来,我昨天晚上回来,就是想带你出去,又怕你不答应。——如果要得,我们就一起,进城。管他妈的,饱点儿饿点儿小事,两口子在一起,总有个照应!”
罗玉儿高兴得双手拍席子,说:“走,我们这就去和妈商量。——天亮就走,免得翠花赶脚。”
有句很伟大的话,叫做:“卑贱者最聪明!”
葫芦尾河,第一个从外面世界带婆娘回来的人,不是马家院子的读书人,也不是朱家塘的手艺人,更不是牛家大院的庄稼人,是讨口子世家的狗日的狗子三。谁也不会想到,第一个带着婆娘“走出去闯世界”的,会是又傻又楞,文革中武斗时候,被踩踏挤压,冤死在龙头山的羊登健那老实巴交的儿子——羊绍青!
罗玉儿住进建筑工地的工棚,堪称葫芦尾河人打工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
能出来打工挣钱的,一般来说,绝非老弱。这些,都是人,不是泥塑木雕的菩萨。有血有肉,还正当盛年。同一天花板下,风声雨声噗鼾声磨牙声老鼠声,声声入耳。按照牛天民的意思,让羊绍青把自己的床铺,搬到靠门的屋角里,两床挡席,隔出了个小间。但那仅仅是能遮住视线而已。更深人静,明知身边那对男女,在干那事——自己还只能僵着身子听。不敢弄出丁点儿声响——否则,大家都会笑话,说你——“格老子想精想怪,起了打猫心肠!”
砖工班,朱正金是班头儿还是师傅。转念一想,“天天晚上那东西硬起打床沿,长此下去,这都是办法呀?”一拍大腿:锤子,又不是只有你羊绍青才有婆娘?好,“大家马儿大家骑”,“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我也带来呗!
罗玉儿带动了一大群人,义无反顾地进城了。你不能不承认,她实在是个人才。
婆娘们刚进城,开始一段儿,三天两头,还回家看看老人娃儿。慢慢地,长天白日,无所事事。日子难熬。忍不住。男人们上工之后,整理好床铺,打扫完工棚里各自的领地,就邀邀约约,上街闲逛。
县政府的政府公寓,修在龙头山西面,原来的天主教堂那儿。教堂文革中毁了。几栋西式小洋楼推掉之后,平出一片地,布局了五栋楼房。据说,两栋属于“县处级”,三栋属于“科级及以下”。龙头山西南靠文庙一面,是县政府;东北靠后街一面,是公安局和看守所。政府公寓修这里,方便还安全。罗玉儿听羊绍青说,公公羊登健,文革中就是在公安局,遭了暗算,弄死球了。好神秘啊。罗玉儿几次走到公安局门口,很想进去看看。门口站着,总觉得里面阴森森的。“狗日的,吓人啊!”终于没敢进去。
一天,罗玉儿睡了个懒觉。挡席后面出来,“婆娘们”都出去了。就着咸菜,啃完羊绍青留在床边的冷馒头,喝了一杯热开水。出门看,太阳都老高了。懒懒地梳了梳头,沿着山后公安局门前的长坡,下到后街,转到城里了。
这些日子,罗玉儿很少进城。除了天天夜里陪老公睡觉之外,没有任何“硬任务”。开头一段,刚吃过午饭,就盼着天快点黑。巴不得老公抱着自己不松手。羊绍青毕竟白天干的体力活,夜里还干更费精力的体力活,慢慢地,又有点儿力不从心了。葫芦尾河有段民谣,据说出自气包卵羊登山之口,专门论述男女干那事的适当频率:二十更更,三十天天,四十星星,五十月月,六十年年,七摸八看九摇头。说是二十岁的人,无论男女,每晚做几次也不为怪,间隔时间以“更”为单位。三十岁的人,天天做不为过,但一晚干几次,就不恰当了。到了四十岁,就按星期办事。五十岁,每月能来一两次,属正常。六十岁,一年也没几次好干了。七十干不起事了,还想摸,八十就只能看了。到了九十岁,提到这话题,也只好摇头说“多谢了”。罗玉儿刚嫁到葫芦尾河,羊绍青和她天天缠着不丢手,羊绍青给他讲了这段民谣。笑得罗玉儿喊肚子痛:“你这葫芦尾河,全是些骚鸡公呢!”
罗玉儿暗自在想,这县城,少说也有十个葫芦底河镇大吧?她衣兜里有三块钱。是羊绍青给她“零花”的。一直没舍得用。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商店、门市,小摊。罗玉儿感觉得到,好些男人在斜着眼睛看她。那目光多是飞快地从脸上扫过,落在胸口。——这是她最大的骄傲:一对挺拔圆润而又一步三颤的大奶子。战斗间歇,上过身的男人没一个不是揉着搓着不忍丢手。牛天才干脆把脸藏进去,说是在“打眯斗儿(潜水)”。想到这里,罗玉儿总忍不住想笑。
刚走出“百货大楼”,像是隐隐听到有人在轻声喊“小罗——玉儿。”回过头。一位娇小,打扮精致却又惹眼的女人,正盯着自己。面熟。但她一时想不起,这是谁?记忆中,县城里没有熟人啊。那人上前两步。很惊喜地道:“嗨,你真是罗玉儿?”“你是——?”罗玉儿还是想不起来。
那人大大方方地拉住她的手,站到街边的一棵树下:“你哪里还会记得我哟!——小妹妹,你这杨柳滩大队部,咋会没有厕所?”
“哈哈。你是吕姐呀!怪不得眼熟呢。”吕莹在公社宣传队时候,杨柳滩演出找厕所,看热闹的姑娘小妹中,抓住个子最高的罗玉儿,为她带路。罗玉儿好激动。居然把吕莹带到自己家里,上了个厕所。那之后,两人偶尔见面,总要点个头,笑笑。
“我记得,你回葫芦口河了嘟嘛。进厂了嘟嘛。咋会在这里?”吕莹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告诉她,回到是回的葫芦口河。集体企业,早垮了。和老公一起,下岗了。老公老家,在这县城河街。有两间店子,就跟着他回来,开茶馆,混口饭吃。
“你看。吕姐你说些啥子哟。你们城里人,好享福哟!我们才叫造孽!”罗玉儿笑道,“你们都自己当老板儿了呀?”
吕莹问:“你进城来有事?”
“有啥子事?没得事。老公在龙头山修房子,我来耍。”
“你老公哪里人?干什么工作?”
“哪里人?吕姐,你想不到吧?就是你下乡的葫芦尾河呢。羊绍青。你说不定认识呢。”
“嗨——咋不认识?听说他老汉儿,武斗中,在县公安局遭弄死了的嘛!他妈也姓罗——”
“就是就是,他妈,我隔房的姑姑——”
“走走走。店子里坐坐。喝茶。”
罗玉儿高兴得手舞足蹈。
当天夜里,罗玉儿把遇到吕莹的事情,告诉羊绍青。说他们两口子,开了一间茶坊,一间洗脚房,“好挣钱啰!活得安逸得很。她老公基本上都在麻将桌子上,耍净的。生意上的事,全靠吕姐。”羊绍青记起来了,就是那个他白花了五十元钱的“洗脚房”!原来是她开的?不敢多说,担心老婆刨根究底。只是,“这下,你有个人摆摆龙门阵,也好。”
一天,谈笑间,吕莹问罗玉儿,在县城里,闲着也是闲着,你咋不自己找点事来做,也帮补点零花嘛。罗玉儿说,想过,也和老公商量过。问题是,干啥子嘛。擦皮鞋?好下贱啊,几角块把钱一双,累死个人,还挣不了几个;捡垃圾?好脏啊,更挣不了几个钱——我又没个手艺,能干点儿啥子?吕莹哈哈一笑:“妹子,你呀,生就是挣大钱的命,你信不信?你先到我这里来,当当勤杂工。我保证你,不出半年,——当个万元户,绝对没问题!”
“是不是哟?吕姐。”
“你回去和你老公商量。如果他答应。明天你就来上班。”
当天下午,罗玉儿就迫不及待找到羊绍青:“没有说每月好多钱,勤杂工。但吕莹打了包票的,不出半年,当个万元户,没问题。”
“万元户?”羊绍青两只眼睛,瞪得牛卵子大。他见过矮子幺爷当万元户的荣光。眼下牛老板这里打工,据说,算是“最规范”了。报酬相对高的,每月百十块,不吃不喝,当万元户得一百个月,将近十年呢!羊绍青知道河街上那个洗脚房和茶坊,暗地里在干什么生意。心里怕了。可是,回转来一想——万一人家真的只是叫她去干“勤杂工”?
到底经不住“当万元户”的诱惑:“——好嘛,你去嘛。不过,——不要上夜班。”羊绍青根据自己的经历,划了底线。天黑前,罗玉儿就给吕莹回了话。“我和老公说好了,只是不上夜班。其他都要得。”
吕莹高兴:“要得。不上夜班就不上夜班——谁叫我们是姐妹呢!你明天就来。”
第二天,罗玉儿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带了一条进城才新买的塑料“围腰”。捆成个小包,提在手里。
从长长的斜坡下来。罗玉儿忍不住一阵兴奋。过后街转正街,上河街,一路上几乎目不斜视。她在估计,吕莹会给她安排些什么活计?烧水、擦门窗桌椅,拖地板,这些,不消说——
刚跨进店门,吕莹就笑眯眯地上来接着她,径直把她往楼上引。“走。上楼。我们说几句悄悄话。”
到了楼上,吕莹打开一间茶坊。罗玉儿一看,里面装修很讲究,也简洁,道具齐全。沙发、茶几、麻将桌、椅子、洗脚床。靠墙还有张席梦床。一道小门,开着,里面是单人厕所。吕莹叫罗玉儿随便坐。罗玉儿环视屋子。不解:“这里有人住哇——这床?”吕莹笑道:“傻妹子,这是专门为客人做保健按摩准备的。”
待罗玉儿和她面对面坐下了,吕莹才正正经经地说:“妹子,也算我们有缘分啊!当年我当知青,如果不来杨柳滩演出,我们哪会认识?来演出了,——别笑,不是那泡尿,我们哪会认识?今天我们遇见,这也是命啊!你长这么漂亮,这么乖,哪个舍得,让你去干下苦力的粗活哟。到这一步了,我们两姊妹,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妹子你,还有你老公,想不想发财?想不想发大财!你说实话!”
“嗨呀,吕姐。眼下这个社会,都说一切向钱看嘟嘛。我们,没得那本事——哪里发得起大财嘛。”
“妹子,当初我们那个集体企业垮了,我还不是认为,这辈子倒霉,永无出头之日了!跟着老公回这葫芦肚河县城。——能干啥子嘛。正在作难呢。不瞒你说,这城里,有个北方大汉儿——他狗东西怪得很呢——有钱有权有女人——偏偏看上了我这个小个子。本来就走投无路,我也横了。——办这茶坊、洗脚房,就靠的他呢。”
一看罗玉儿,脸色涨得通红,下齿咬着上唇,目光闪烁。显然,她已经明白吕莹下面要说的话了。“我这里,有些大老板,很有钱的客人,怪毛病。外边洋荤腻了,偏偏就喜欢到县城来,玩儿乡下妹子。出手,都大方得很。陪着喝个茶,唱唱歌,摸摸捏捏什么的。就几十几十地给,反正他们有的是钱——如果玩得高兴,几百上千也有呢。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妹子,不是姐姐骗你,就凭你这对奶子,就该早早脱贫致富了!——我这里一到晚上,进进出出人多得不得了。这些大老板、头面人物,恰恰都是大白天,悄悄来,神不知鬼不觉的,里里外外都安全。我这里,已经有几个,专门陪这些人玩儿的妹子,都发了大财了!怎么做,我不多说了。反正,今天已经来了。——你就算帮姐姐的忙,帮我陪个客人!他如果给你钱,那个叫做小费,几十也好,上百也好,我是不得要你的。今天以后,如果还来上班,——姐另外开你一份工资。肯定不会比你那砖工男人辛苦的钱少。——怎么样?”
罗玉儿脸颊紫红了。“吕姐,万一,万一客人,不喜欢,得罪客人了,咋办?”
吕莹拍拍胸口:“嗨呀,看你说些啥子。姐姐我,啥子阵仗没见过?不怕客人不喜欢,就怕客人都喜欢——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慢慢地你就知道了——现在这个世界,真正挣钱的人,不费力;真正费力的人,哪里挣得到钱啊!你猜,姐子我现在想的啥?等老娘挣了大钱,也成了富婆,再让别人来陪我玩儿,我想咋玩儿就咋玩儿!还不是一样的呀!”
吕莹放低声音,对罗玉儿说:“今天上午,我约了个客人,大概九点过来。是个贵客。想请你陪他。干不干,不干,我就马上打电话,退人家的信。”
罗玉儿结结巴巴地说:“吕姐——我,真的,有点儿,怕。”
吕莹一拍手。“好,就这么定了。还有个规矩——记住,无论你认识不认识客人,都要装着不认识。我给客人说的,你是临葫县新来的妹子。——记住了!”
她笑着说:“你就在这里,再不要下楼去了。先看看电视。放放心心耍你的。客人九点准到。一会儿就来。”
吕莹下楼去了。有那么一会儿,罗玉儿想走,离开这里,但又下不了决心,更迈不开步子。电视里演了些什么,她一点儿也没看进去。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总浮现出朱正明和牛天才的身影——“在他们那里,自己倒是没吃什么亏——”
门虚掩着。走廊里有脚步声。吕莹在叽叽咕咕说什么,听不清。男人说话声音放得低,但中气很足,罗玉儿听得清清楚楚:“水糖铺文化馆那边的会议,十一点半结束。我得回去呢,他奶奶的。”吕莹说:“还有两个半钟头呢。还玩儿不尽兴?只要你喜欢她愿意,由你耍摆。来日方长呢!”
果然是“贵客”。一进门,罗玉儿就认出来了:这人像是姓郑。当官的。在葫芦尾河镇上见过。有点儿北方口音,长得牛高马大的。身材独特,显眼。加上他的名字也很特别,叫什么正发威(郑法伟)。所以记得特别清。这些日子,龙头山工棚住着,像是也见过他。县政府那边。进进出出。听牛天民说,那大汉儿像是什么县政德(政协)主席。
吕莹边给罗玉儿介绍,边对她眨眼睛:“这位,是贾老板儿。做皮革生意的。我的这位妹子,姓曾,是我托人,从临葫县,请过来帮忙的,昨晚才到。——贾老板,怎么样,高兴吧?独自出门在外,长天白日的,妹妹我没时间陪你,给你找个妹子,陪你,喝喝茶,唱唱歌——”
被吕莹称为“贾老板”的郑法伟,穿得周吴郑王。满脸的淫笑。像是在审视什么刚到手的猎物,上上下下,把罗玉儿打量了几个来回,目光停留在她挺拔的胸脯上,咧开嘴笑了。“他奶奶的,要得。”目光又从吕莹的胸脯一闪而过。“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今天上午,没得生意上的事。正好得空,不过,十一点半我得走。午饭就不在吕老板你这里吃了——”
“来来来,站着干啥子嘛,坐坐坐。”吕莹拉椅子。绕着两人转了一圈,“我去泡茶。”
罗玉儿已经意识到,下面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有点抖动。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兴奋?是渴望?还是担心?是恐惧?
“看你这样儿,不像装的啊。真是新来?——邻葫那边,洗脚房茶馆,比我们葫芦肚河还多——”郑法伟笑着,顺手拉过椅子,自己先坐下。双手一伸,拉过正手足无措的罗玉儿,往下一按,稍一用力,罗玉儿就软绵绵地面对面坐在了他的膝头上。“好大一座山啊!”罗玉儿没来得及惊呼,男人的双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双乳。
罗玉儿本能地“啊——”了一声。
门锁钥匙声音。有人开门。罗玉儿惊慌失措地猛力站起来。 “怕啥子,吕老板儿。”郑法伟又从背后一把抱紧她。一只大手已经滑到她的胯间。她感到腰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着——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心里荡漾起一股热浪。这动作,和那天村公所牛天才一模一样。
吕莹亲自端着茶盘提着水瓶。把茶杯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对罗玉儿说:“喝茶喝茶。”她放好茶具,向郑法伟眯眯眼,就向门口走。
罗玉儿脱口道:“吕姐——你,也坐嘛。”
“嗨呀。楼下没人呢。没事儿。我们贾老板,最怜香惜玉的。”
郑法伟坏笑:“那就一起玩玩儿?”吕莹望着他,也笑:“老板呢,你咋尽想些吃不得的歪点子啊。”两人都哈哈大笑。
傍晚时候,回到龙头山工棚。罗玉儿已经精疲力竭。浑身瘫软,像要散架。
心里在想,这老天爷,真还糊涂啊。造些人,到这人世间来,咋会让干活的人不挣钱,玩人的人挣大钱啊?上午的郑县长——吕莹明说了:他两人有约在先,新来的姑娘,首先都要先给他玩。他玩也就罢了。问题是他服药,带器械,玩到后来,居然真要吕莹先“观战”,再“参战”。人生第一次,听到一个新名字,叫“双飞”。看吕莹那骄小的身子,在泰山压顶之下的痛苦挣扎,罗玉儿突然想哭!她明白了:这郑县长郑主席,才是这茶坊、洗脚房真正的老板、后台!——下午来那个瘦猴子,更加恐怖。进屋看了罗玉儿第一眼,就大言不惭向吕莹说,哎呀,吕老板,我算服你了。哪里找的山珍海味哟!我手下那些女娃儿,没哪个能和这妹子比!这妹妹文化高不高?——那意思,如果罗玉儿有个像样的文凭,他就打包票,安排工作——“这妹妹我要了!”他对罗玉儿说,“干这事儿,讲究慢慢儿品味。”——从三点过到将近五点,他把个罗玉儿搞整得几乎散架!
罗玉儿愣坐在床上。什么也没说,只把新崭崭的一叠十张百元钞,放在羊绍青面前的席子上。告诉羊绍青,吕姐说了,这钱,是订金,你如果同意我去上班,就收下。如果不同意,明天退给她就是。
羊绍青眼睛闪着异样的光亮。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看到真资格的百元大钞——天啦,一张,就是一百元!十张,一千元啊!他打一年工,也很难挣到这些钱。婆娘上班第一天,谁会真给她一千元?订金?明显是鬼话。——在羊绍青的记忆里,他和羊绍宝,在河街玩那回姑娘,不就五十元吗?一千元?二十个男人?这不把人搞整死啊?羊绍青打了个冷战:“龟儿子——婆娘——你——没得事吧?”
罗玉儿懒懒地笑了笑,“傻鸡巴锤锤,你婆娘在你面前嘟嘛,你看,哪里有啥子事嘛!”
羊绍青来劲了,凑在罗玉儿耳朵边:“真的没得事哟?我摸摸——”
心照不宣了——原来老婆就是一棵摇钱树。走到这一步,面对着那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羊绍青人生的所有防线,顷刻间,全都崩溃,他在罗玉儿身上摸着、捏着,嘴里喃喃地说了几个字。“万元户。哼——格老子!”
罗玉儿又一次成了葫芦尾河婆娘中的领军人物。
进城打工的男人,白天都在累死累活。罗玉儿也是白天上班。没有人会往“歪处”想。直到羊绍青两口子找到朱正金,说是已经在城里租了房子,要搬出去住,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罗玉儿已经找了大钱了!
嘴上谁也不说,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些步罗玉儿后尘进城来的婆娘们,想发财想得癫疯失性的。不少人一进城就花了眼,先把自己打扮得和城里婆娘一样,花里胡哨起来,结果,偏偏还无人问津。有人很刻薄:你这模样儿,倒贴白耍,也没多少人感冒!一看罗玉儿,才知道,土有土的韵味儿,到处都现代化了之后,“土特产”最有市场。在罗玉儿调教下,那些女人也背着老公,干些私活。男人上班了,他们就到罗玉儿的出租屋里,“发点儿小财”。乡里乡亲的,提供场地,收点儿灯油钱床铺费。慢慢地,男人们或明或暗知道了。有人也就看穿了,选择了羊绍青的道路:“脱一回裤子,得一挑谷子”。“萝卜扯了眼眼在,扯了萝卜栽青菜”。“世上只有犁散架的犁头累死的牛,谁见过犁烂了的田?反正也磨损不到哪里去。”——这买卖干得!明知老婆在干这类生涯,关键是进账的钱,早已不是自己辛苦卖命挣那几个工钱可比,于是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自己的婆娘被别人耍,有了钱,我又去耍别人的婆娘,赚回来!
也有的男人受不了,又舍不得离婚的。就带着老婆,远走高飞,另寻出路。还有人离了婚。那几家的女人,自觉无脸面对儿女。离开葫芦肚河县城——破罐破摔,彻底沉沦,走上不归路。
吕莹两口子生意越做越大。
地方国有企业“关停并转”。葫芦口河丝厂,被纳入“关(倒闭清算)”的行列。都知道,丝厂职工多 “丝妹儿”,各年龄段的女人,都有。已经当到厂工会副主席的梁兰巧,哭着闹着,要“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舅舅,为职工安置出力出资。——鉴于好朋友吕莹的成功经验,她出面,策划把葫芦口河历来最繁华的水码头草棚子街,搞成 “洗脚一条街”。为了上规模上档次。春节前,促成“葫芦口河市再就业办公室”,以组织的名义,盛情邀请吕莹“回来发展”。吕莹也想趁机杀回到葫芦口河,寻求更大发展。河街的茶坊和洗脚房,大大方方交给罗玉儿两口子经营。“赚到钱了,你给两个,我也会接着,没赚到钱,你分钱不出,姐子也不会问你要。——只是郑县长郝部长公安毛局长他们这些老客,帮我经佑好——这些人,拔根汗毛,也我们腰粗。这年头,他们才是摇钱树呢。”罗玉儿接下了吕莹的全部生意。装修门面,稍作改造。宣传部瘦猴子郝部长给门面取名“葫芦皇朝”。休闲、保健、娱乐“一条龙服务”。
县政府公寓建成完工,“福禄威建筑工程队”里,从葫芦尾河出来“元老级”农民工,只剩下了不足一半。人心散了。有工程,没人想做。累死累活,钱还来得太慢。朱光明牛天民牛天久朱正金几个领头人,干着急。觉得长此以往,“扁担无钻两头打滑”,外头钱没挣到,家里田地也荒了。不是个良法。这个建筑队,注册的村办“集体企业”,实际上,村里出劳力之外,零资产。冠了个名而已。派人回去和村里商量。牛天才说:“建筑队谁要谁拿走,搞死搞活与村里无关——反正老子分钱没得。”——牛天民他们,等的就是村干部这句话。于是办手续,变更工商登记。正经按照牛天高“四”,牛天民、牛天久、朱光明各“二”持股比例,“改制”成为明星企业家牛天高为大股东的股份制企业。只是名称“福禄威建筑工程队”——仍然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