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绍青的老婆罗玉儿。农村姑娘中,罗玉儿不失勤劳、节俭。针线茶饭,不精,也拿得上手。家住杨柳滩渡口旁边。这杨柳滩,乃葫芦河上游地区的最大码头。人来人往,形形色色。奇事怪事,时有发生。父亲罗祥善,母亲王尽美,是大炼钢铁时候,各自公社的“青年突击队”队员。鸡公岭后山“烧黑棒儿(钢炭)”认识。有了点儿意思。就托媒“介绍”,嫁过来。那年月,“自由恋爱”能“爱”成夫妻的,多被世俗白眼。认为“作风有问题”,至少不算“明媒正娶”。好些人对老实巴交的罗祥善,找到个漂亮风骚婆娘“眼红”。 大队长罗祥光,更是“耗子别手枪,起了打猫心肠”。一方面,他尽拿些坡坡坎坎,给罗祥善爬。一会儿安排他炼钢铁,一会儿又支去修水库。另一方面,对新婚独眠的王尽美,极尽挑逗之能事。有事无事,都安排她给自己“打火把”,检查社员“搞夜战”。挨挨搽搽,摸摸捏捏。俗话说,“纵然贞洁女,也怕锈皮汉”。新媳妇,男女之事,刚尝到甜头,哪里经得住罗祥光这种淫棍的骚撩。很快,两人就几乎是明铺暗盖了。那年月,吃公共食堂,大队长掌着“饭勺大权”,比皇帝爷爷还威风!——后来,“三年自然灾害”了。罗祥善更加经不住折腾,水肿病,死在水库回家的路上。罗玉儿娘肚子里生下地,就没见过父亲一面。算是“遗腹女”。 ——“自然灾害”之后,就包产到户。罗祥光经常安排人,“帮扶困难户”,给王尽美做些农活。晚上,罗祥光干脆就睡在他家。那时候,罗玉儿虽然人事未通,但一个不是自己父亲的人,常和母亲睡一起,难免耳闻目染。稍大些,就不难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了。
“大四清”时候。群众纷纷揭发杨柳大队大队长罗祥光,“横行乡里”“禽兽不如”。材料雪片似的飞向工作组。组织专人一查,发现这家伙“比南霸天还南霸天”。——最可怕而又谁都不敢说出口的,是调查人员发现,大跃进,特别是后来“自然灾害”那几年间,杨柳大队全大队出生的娃娃,十有八九,相貌多少都有点儿像罗祥光!“狗日的,简直就是只脚猪(公猪)。”看材料看得工作团的团长罗天邦拍着桌子大骂。“这种东西,给啥子处分哟,只有阉了他,才能平民愤!”
罗祥光吊死在镇上初级中学的厕所里。按说,那之后,王尽美应当能够天高飞鸟了。娘家月山乡的舅子,托范咔叽找合适的人户,说媒。说了几家。男方多是鳏夫。见面。看王尽美“人还看得”。第一印象不错。有点儿动心。可是,一打听:
“这婆娘,狐狸精。她和她那死了的老公,是先绞起了,才托的媒。”
“哪个都晓得,罗祥光动过的!”
“搞死两个男人了——凶!劳慰你,还是算了吧!”
慢慢地,王尽美不得不死了这份儿心。
这个罗玉儿,长相比他妈还要好看。马晓梅说她“粉脸桃红水蛇腰,屁股奶子两头翘”。在羊子沟的小媳妇大姑娘中,罗玉儿堪称一花独放。
羊绍青的母亲罗祥碧。对罗玉儿这个远房的侄女,了解并不算少。长得乖,家里穷,人大方,出得众。她妈年轻的时候故事多,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关键是还从来没听说过罗玉儿,她有什么不检点之处。
新婚蜜月,如胶似漆。羊绍青很满意。除了每月“不得已”的那几天,罗玉儿几乎就是一只贴在男人身上的虱子。离了男人那体温,那营养——就会饥渴而死!羊绍青身强力壮,肌肉发达,体格像他爹羊登健。开头那一年半载,势均力敌。生下女儿翠花之后,羊绍青估计罗玉儿会有所收敛。谁知她变本加厉,更像一条永远都在低头觅食的狗,就没有个饱足的时候。慢慢地,羊绍青发现,长此以往,“遭不住整啊”!——羊绍青有点儿力不从心了。恰好这时,有了牛天高回来拉“建筑队”一说。
男人走了。开始的时候,罗玉儿让女儿过来,陪自己。睡了一两夜,小翠花不干了,坚持要和奶奶睡。罗玉儿只能抱着枕头。夜长更深,实在难熬。——难熬也得熬。而今,“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村也好,组也好,集体实际已经名存实亡。一不开个会,二不组织个“政治学习”,三不再学“小靳庄”,唱歌跳舞,演几出样板戏。这葫芦尾河,人们又没有相互串门,聊天闲话的习惯。同在一个村儿里住着,要找到理由和机会,与别家的人见一面,打声招呼,也是难上难。本来就偏僻,十天半月,石板路上也难得有一个外乡人路过。连太阳月亮,风花雪月,也只能包产地里,自己欣赏自己那一份儿。——空虚、死寂和无聊,简直憋得稍微风流活跃点儿的人发疯。
俗话说“无事生非”。血气方刚,生理健全的年轻人,最忌讳“无事”。一两天或者还可以,久了,不“生非”才怪!羊绍青一走,隔了不久,罗玉儿野马的笼头——散了!时不时,就到杨柳滩溜达一趟。听点儿新鲜龙门阵,自由自在,响响亮亮地打几个干哈哈。本来就喜欢出头露面。没了男人管束,人前人后,更加故作姿态,扭扭捏捏,嗲声嗲气。媚态攻心,飞眼夺魂。面前有个稍微伸展点儿的年轻男人,她多会大大方方,装作无意地,碰碰磕磕,挨挨擦擦。只可惜,还没遇上称心如意,“值得一搏”的人。
“饱暖思淫欲”。有时候——富裕给人们带来的灾难,能比贫穷带来的灾难更加灾难!这就像人生疮。贫穷给人的感觉,是“发炎”“红肿”“火烧火燎”,刻骨铭心地疼痛。“穷生虱子富生疮”——富裕带给人的,是“溃疡”“糜烂”“流脓流水”“失去知觉”的麻木。一个正当盛年的乡下妇女,没文化、没品行、没教养,却偏偏柜子里有米,荷包里有钱——最可怕的,是还天天“有闲”!要她不胡思乱想——难啊!
同在羊子沟里住着。周金花看不惯,私下骂:骚起那个样子,恨不能一口把人吞进肚子里去。羊颈子赶紧堵住婆娘的话:“说你妈些衣禄话!——你是嫂子嘟嘛。外人听到。你羊子沟是些啥玩意儿?”
婆婆罗祥碧,少有的懦弱。善良得近于愚蠢。三句好话,就能骗得她团团转。媳妇是自己罗家随姑的侄女,说话做事,能能干干的,长得又乖。她很有成就感。儿子外出打工挣钱,媳妇能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得顺顺当当,妥妥帖帖。特别是村干部派下来的什么“集资款”“捐赠款”“预提款”,其他人家,常被牛天才他们带着人,追得鸡飞狗跳,逼得喊天叫地。而他们家,罗玉儿不声不响,只要悄悄出去几趟,据她说,“找到他们村干部,几说几不说”,讨价还价,多能打折、减半,乃至分钱不出。这媳妇,能干呢!罗祥碧高兴。有时忍不住,就把这类消息,告诉回家来的儿子。开头,罗祥碧也不解——羊绍青并不因此沾沾自喜。有时还借故发火。——慢慢地,罗祥碧也看出点儿苗头来了。
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还是半年前的事了。
一天,罗玉儿在杨柳滩玩到快黄昏了。赶船回葫芦尾河。开船的罗响竿儿罗祥佐,罗玉儿该喊叔叔。打过招呼,上船一看,空空洞洞,就一个人。看清了,是村会计“地老鼠”朱正明。脸红筋绽,大股酒气。朱正明的爹朱光兵,算朱家塘老实人中的老实人。偏偏他这儿子朱正明,人精一个。高小毕业。算盘特好。一杆烟工夫,九九归一纹丝不错。葫芦尾河再找不到第二个。五短身材。敦敦笃笃,精力旺盛。说话胸音重,女人听来有骚劲,有磁力。村里的年轻男人,罗玉儿对他的好感,仅次于村长牛天才。牛天才模样儿更标致,眼神撩人,言谈举止更风流。听人说,是牛天才力排众议,坚决举荐朱正明,取代了他的堂叔——几十年的老会计——朱光明。毕竟朱家塘,羊子沟,隔得不近,还各是各家。平时少有交道。今日单独同船,说不定,也是缘分。
罗玉儿大大方方,挨着朱正明坐下。笑眯眯地打招呼道:“朱老表,你也才回去呀?”
朱正明眯缝着眼睛,看清楚了,是罗玉儿。很兴奋,笑着说,是乡政府,开“集资助学会”。“本来嘛,该村长去的。牛天才耍滑头。”他说,“狗日的,镇上小学校那个鸡巴蒋校长,灌老子的酒,哈哈,认错人了。老子们,当场,就把他,喝到桌子底下,去了!喂,玉儿,你还记得不——那年,完公粮,过后,食店儿里打平伙,你老公,和我斗酒——”
罗玉儿怎会不记得?笑。娇嗔地道:“你还好意思说,不是麻糖羊绍全解围,差点没把他醉死……”
“开玩笑哟。哪个人,能喝多少,喝了多少,你以为,我心里没得数?搞整出事了,还要得呀?——不会的。我朱正明,心里从来,清醒白醒呢!——玉儿啦,你也没想想,我真要是把你老公,整来摆起了,你打上门来,找我要人,喊我赔起——我咋办啊?”话到这里,朱正明趁着酒兴,话锋一转,有意挑逗。“你叫我——走哪里去,找个老公赔你啊?”
罗玉儿笑:“你看你,说些话——”
朱光明紧追不舍:“玉儿,你知道我属什么吗?”
“晓得呢。听白桂姐说过。你像是属马。”
“错。本老朱,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种。”
罗玉儿双颊潮红,笑吟吟地飞了朱正明一眼。
“哼。你好坏哟!”目光低下去,看自己的鞋尖,不由自主,轻轻补了一句:“——想得美!”
开船的罗响竿儿,见得多了。忍不住话中有话地:“朱会计呀,都在说,你们那个牛村长,他那麻子婆娘,厉害得很嘟嘛。”
朱正明心思在罗玉儿身上,没听清楚罗响竿儿说的啥。罗玉儿听清楚了,却没听懂人家的话中话。一口接过去,笑着回道:“佐叔,你说的麻大嫂子,赵前芳嘛。那是外人乱说人家的。有好厉害?她又不吃人肉。”
朱正明放低声音,悄悄接嘴:“是不是哟。玉儿嘞,我告诉你,村长经常在我们面前叫苦。——我们那个麻嫂子呀,她不但吃人肉,还不得吐骨头呢!”
都是过来人。朱正明这话,说得太野。罗玉儿有点儿后悔自己惹火烧身。刚刚的话,自己说得太放肆。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
昏暗的船舱里。罗玉儿低下头。默默不语了。看他不说话,朱正明伸了个懒腰,无话找话,“嗨。看着看着,这天,咋就黑球了啊?——玉儿,你在娘屋头,宵夜没得?”
红豆林上岸。天快黑尽了。码头石上,洗衣服的人早已散去。四周的田地里,也再看不见人影。朱正明和罗玉儿谁也没再说话,一前一后,默默地上了岸。他们有一段同路,都要路过——昔日的大队部,而今的村委会—— “知青屋”早废了。村公所三间屋,两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都锁着。
到门口了,朱正明停下脚步,回过身,轻声提议:“玉儿——要不要——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罗玉儿先是一惊。回过神来,装模作样,望望昏暗的天空,嘴里说:“好晚了啊。”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朱正明明白了,迫不及待,掏出钥匙,一步上前,就打开大门。回身四下望了望,突然想起去看看朱发青在不在?朱发青的小百货店门儿是锁着的。他放心了,激动得气喘吁吁地,悄声:“快进去嘛。”顺手一搂,轻轻儿一推,罗玉儿就一步跨进屋里。朱正明身子往后一靠,门上的自动锁就锁上了。
朱正明急不可耐。拦腰一把抱住罗玉儿,嘴就凑上去了。罗玉儿久旱之地,巴不得甘露滋润。只轻轻骂了声“酒鬼!”就软软地偎依在了朱正明怀里。双手连同身子,都被朱正明死死箍住,动惮不得。右手装着无意,像是想往上抬,刚好从朱正明胯间掠过——忍不住浑身一阵燥热,嘴里说了声:“你好坏哟——!”朱正明再也忍不住了,一躬身,顺势把她抱起,上前两步,将她放倒在离大门三尺远,自己那张柏木办公桌上——罗玉儿呼吸急促,浑身瘫软……随着朱正明泰山压顶一样的英勇挺进,罗玉儿情不自禁地“啊——啊——”了起来。朱正明连忙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酒精刺激下,朱正明神勇异常。两个回合下来。罗玉儿瘫软如泥。一种让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痉挛的震撼,让她尝到了从未有过的甜蜜。
回到羊子沟家中。桌上,婆婆罗祥碧给她留的夜饭都冰凉了。问媳妇:你咋会耍到这么晚?这路上不害怕呀?
罗玉儿冲口而出,答道:“那些人,太会耍了。耍得我都不想走了——”
“喔——”罗祥碧一点儿也没多心,笑着说,“是呢。我晓得,杨柳滩那些人,就好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男人和女人之间,亲密到有了那层关系,无论他们把事情做得多隐秘、多干净,多神不知鬼不觉——放心,他们很难瞒住的,总会“不打自招”!无论多狡猾的人,他可以欺骗别人,却无法欺骗自己,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言谈举止,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相恋之人,谁也无法掩饰闻其声、见其形、嗅其味时,那种无法抗拒的吸引,那种不可克制的兴奋、哪种融为一体的渴望。牛天才很快就发现,一段时间以来,这个曾经吸引了大哥牛天高目光的罗玉儿,有事无事,总爱往村公所跑。而村会计朱正明,对村里工作的那种勤奋,也好像是前所未有。到村公所“办公”的次数更勤,时间也更长。于是,牛天才就装着像是无意中在红豆林码头闲逛之后,“路过”村公所。——果然!村会计办公室有人。窗户边一望,又是他们两人在一起。咳嗽一声,那门自动打开了。牛天才向里一瞥,罗玉儿那张脸,真所谓艳若桃花。双唇紫红。目光炯炯,灿若晨星。再看朱正明——那脸色、那神情,用不着任何解释。事实上,他们已经全招供了。
牛天才不动声色,笑道:“玉儿,看你汗津津的样子,好热呀?”
罗玉儿低头瞅瞅胸部,双峰之间,有点汗渍。飞快地扫了朱正明一眼。那神情顿时变得羞涩起来,尴尬中又掺了点儿甜甜蜜蜜的媚笑:“村长——你,真坏!”
罗玉儿自己找台阶下。转身面向朱正明,“就是这么的啊。好嘛。朱会计,我的事情啊,记到啊。——你和村长有公事,我改天找你,再说嘛!”
朱正明做贼心虚,巴不得她赶紧离开:“要得要得。我记着的。再说嘛。”
罗玉儿走了。牛天才笑着,瞪了朱正明几眼。朱正明回过神来:“喂,你今天咋啦?吃错药啦?眼神怪怪的。”
牛天才还是忍不住要笑:“我今天咋啦?没咋啦!——”然后,拿起朱正明桌上的账簿,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便翻翻。
“喂,正明,咋回事哟,这几次的捐款,你好像都把羊绍青家漏掉了呢。上回镇上敬老院集资,就像没收他家。这次学校桌椅捐款,你像是,又把他家——搞漏了吧?”
牛村长偏偏就不说是“罗玉儿家”。
谁跟谁嘛。“纸包不住火”。朱正明实话实说:“哎呀,村长,你晓得的,刚才那个婆娘,难缠得很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遇见了,就揪住我,叫苦。说起他家,娘屋头老母亲,还要她们帮补,困难得很啊!她说还要找你,反映情况呢!”
“是你揪住她?还是她揪住你哟?”牛天才一本正经,“她困难?就四个人。两口子再加一老一小。就算上她杨柳滩娘家老妈,也才五口人。他老公,在我哥那里打工,福禄威建筑队,关月薪。好像是砖工嘛。我晓得,每月百多块呢!”扭头看朱正明脸色有点儿异样,笑道,“兄弟。我面前,你就不要日鬼了!组织的政策,你懂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受奖呢!”
朱正明说,“坦白?我还晓得,是该给你坦白呢。杨柳村会计罗祥伟,是罗玉儿隔房的叔叔,狗日的罗尾巴儿,把这集资捐款的铆窍,都告诉罗玉儿了。这龟儿子婆娘,狡猾狡猾的,威胁老子,我们如果不给她点儿甜头,她就和盘给我们端出去——”
“她敢——!”口里虽这么说,牛天才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这龟儿婆娘真还是个人才呢。居然清得到这些魂头!”
改革开放年头,开口闭口都是,“原则性要与灵活性相结合”。懂行情的人,都知道:所谓原则性,就是牌坊还是要立的;所谓灵活性,就是婊子还是要当的。从上到下,制定政策的时候,“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表面看,义正词严,冠冕堂皇,还大义凛然地“为人民服务”,打开内瓤子一看,处处“留余地”。以便在执行政策的时候,把自己和亲朋好友们,悄悄地合法地划到“余地”里去。做法:一是因为困难,免了;一是当面把钱交了,背后写张困难补助,把钱拿回去。不知道内情的人,就是舀水不上灶也照样交。老百姓不懂窍,愤怒:“有人钻政策的空子”——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当制定规则和执行规则监督规则落实的人,都是一伙人的时候,政策的这些“空子”,本来就是他们精心布局的“自留地”,哪还用得着“钻”?
这农税是硬的。盯得紧,要求乡政府直接分摊到户,村民各自完清。这个,谁也作不了假。至于那些“人民的——人民办”之类集资款、捐赠款,摊派——说白点儿,全是到老百姓那里“抢钱”的买卖。各级政府都知道,这工作。“有很大的难度”。所以,往下分摊的时候,“必须考虑到少数单位,个别人,收不齐,乃至根本收不上来”的可能。于是,各级都在总量上先加码,然后再分摊;下面特别是村里,也依葫芦画瓢,借口考虑“少数家庭特殊情况”收不足,或收不上来,于是又加码再摊。——这其中的铆窍,不消说,当然属“密电码”了。各级政府,仅限相关分管领导知道;到最基层的村里,就仅限村长和会计两人知道了。至于收款方式,那更是“文韬武略”,双管齐下了。不过,那“文韬武略”的意思,早变了。“文韬”非“韬”而是“讨”了。葫芦土话,“讨人”就是骂人的意思。而“武略”的亦非“略”,而是“掠”了。换句话,骂你,那是客气的。惹毛了,过抢!而今,每个乡政府,都有“计划生育小分队”。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镇上、村里的“二杆子”。虽然没有配备“文革棍”,但远比文革武斗时候的“文革小分队”厉害。他们“捉拿孕妇”“追缴罚款”,不择手段。计划生育是国策,所以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还绝不会受到法律追究。——牵猪牵羊扒房子,挑粮挑米抱棉絮。什么都干得出来!平时,如果哪个村,有村民抗税抗捐抗赞助的,村委会出面,可以请小分队来帮助“执法”。——一般情况下,村里有人“违反计划生育”或者“欠款”了,处不处理,怎么处理,特别是报不报告乡政府,请不请计划生育小分队来 “执行政策”,全在村长和会计一句话——圈子内的人都知道,那些“人民办”的集资款、捐款,由于村里加码,把基数放大之后再分摊,所以收上来的,无论如何也肯定比上级摊派的数目大。这里面,油水的多少,就全看村长和村会计,那良心坏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们对自己在领地里“威望”的估量和把握了!
朱正明想告诉牛天才,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把罗玉儿“搞落”了,你当村长的,应当理解。他信誓旦旦对牛天才说,“这婆娘,人精。她明说,罗祥伟罗尾巴告诉她的——这些捐款,集资款,中间的走展,大得很。所以,她就缠着我不丢手哇。我担心她叉起嘴巴乱说——把水搅浑了,惹些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牛天才知道。盯着他笑,“她龟儿婆娘敢出去乱说?哼,看我不把她家那点儿鸭儿棚棚(房屋)打个车咯转儿!你说得那么闹热——她咋从来不找我这个当村长呢?”
最后这句话,直捣黄龙。朱正明明白了:“怕你呗。”
“怕我?”
“怕你那玩意儿太吓人,把她那块田整漏了吧?”
牛天才心里一热,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骚婆娘。看我怎么收拾她——”
朱正明顺坡下驴,“好好好,她如果再找我,我就喊她,——你直接找村长!”
“找就找。”走到门口,牛天才回转身。加了一句,“我还怕她?”
牛天才和朱正明,算是葫芦尾河最“知根知底”的“好搭档”。当年,朱正明当大队总记分员,牛天才从他手里混的工分、赢的票子不少。牛天才“知恩图报”。万元户之后,牛天才黄袍加身,“代理村长”。他明确向周也巡表示:朱光明胆子太小,包产到户之后,村委会干的,多是得罪人的事,照他那样,难以推开工作。大队会计,非朱正明莫属。
在葫芦尾河,朱正明出道虽晚,但一上来就算个“人物”。 “大四清”,工作组安排他“坐办公室”。后来当总记分员。文革是疯儿洞那造反团的“秘书”兼“办公室”主任。马家大院厢房马德康,看这娃娃机灵。就托媒,把二女儿马白桂“说给他”。
这马白桂,红豆林小学读书时候,比朱正明低两个年级,外号“干筋筋”——饭量并不比常人小,却只长骨头不长肉。她这长像,朱正明不喜欢。本不乐意答应这门亲。无奈父亲朱光兵看上了马德康没儿子,祖业却有马家大院儿厢房两大通房子。又是本村人。巴望着,朱正明结婚后,能“倒插门儿”。只要马德康小女儿出嫁,朱正明就可白捡一份家业。婚后,两口子倒也能凑凑合合过日子。朱光明巴望着婆娘能如老辈人说的,“筋骨女人”,生下孩子之后,必定长肉。谁知事与愿违,这马白桂生了孩子,变得比当新媳妇时候还瘦。镇上、县城医院看过了,都说不是病。田间劳作,男人摆骚龙门阵,有时说到两口子那事儿——朱正明半开玩笑半认真,拿自己开涮:“我那龟儿婆娘,骨头翘翘的。格老子——爬上去,就像睡在乱石坡上。玩儿没玩儿到个名堂,老子周身痛三天。”
一个朱家塘,一个马家院子。还红豆林“同窗”。低头不见抬头见。马白桂当姑娘时候,早把朱正明看得透透彻彻。这人板眼儿长,花花肠子多。在这葫芦尾河,无人算盘能打过他。跟了他,危险。奈何她性格比身体更加柔弱。一方面,知道自己,长相、身体、家境——“条件差”;另一方面,父母决定小妹“招郎上门”后,马白桂更感觉自己“欠了朱家的情”。对朱正明更是逆来顺受。进进出出,屋里屋外,低声下气,小心谨慎。生怕朱正明翻脸。两口子的那事,朱正明要做,她忍着痛苦,尽力应承。朱正明几乎每次都是索然无味收场。骂骂咧咧。马白桂也只能暗暗流泪。
在全葫芦尾河的女人面前,罗玉儿骄傲,她有“本钱啊”!——留在村里,长相伸伸展展,精力饱饱满满的两个男人,都是做官的!一个村长牛天才,他娶了个“麻婆”;一个村会计朱正明,他讨了个“干痨病”。也难怪,回杨柳滩,大姑娘小媳妇见面闲谈,她总爱说,“哎呀,快别说我们那葫芦尾河了。哼!些啥子男人啊——好菜全被猪拱了。”
朱正明果然言而有信。接下来的几天,罗玉儿有事无事,都爱到村公所、牛家大院转悠。在牛天才面前,晃呀晃的。牛天才心照不宣,知道“来者不善”。无奈父母盯得紧,麻姑人缘好得很,更是“天眼通”。牛天才和罗玉儿眉来眼去,打了些“干哈欠”,总没好机会。搞得他一天到晚,心慌慌的。内心奇痒难熬,渴得嗓子冒烟。
终于,麻姑的瘸子嫂嫂五十大寿,带着儿子黑牛牛,“吃生期酒”去了。
正当午饭时候,朱正明在院子外的石板路上喊牛村长:“——村长,吃了午饭,你到村公所来一趟,我们把罗公馆维修捐款那账目,再逗一逗——乡上说的天黑前交上去呢。快点儿啊。我等你哟!”
牛天才纳闷儿。“这账早清了,交都交上去了。你才日鬼呢。”端着碗从磨房出来,正要开口问,看朱正明向着自己翘嘴巴眨眼睛怪模怪样。——心头一热,明白了:“要得。我吃了饭就去。”
朱正明的话,矮子幺爷和牛羊氏都听见的。矮子幺爷急性子,对儿子说:“三刨两下,吃了就去,别人难得等。”
牛天才放下碗,破例漱了个口。就往村公所去。
初秋时候。中午。太阳还很火辣。穿件背心,牛天才还感觉有点汗津津的。院子里,多数人家都还在吃饭。院外石板路上,没有人影。红豆林码头那边,也悄然无声,空空荡荡的。
村公所三间屋子,大门紧锁。朱发青回朱家塘吃饭还没有来开店门。
“朱正明地老鼠,你个狗东西敢耍我!”牛天才正要扯起嗓子喊朱正明,一扭头,罗玉儿笑盈盈地从旁边竹林里走过来:“村长,朱会计说,你老人家,对我有好大个意见呢!”
牛天才喉头一热,赶紧吞了吞口水。“我?老人家?我有好老哇?你没听说,老牛还吃嫩草呢——”
罗玉儿走到牛天才身边,一股浓郁的女人体香味儿扑面而来。她浅浅一笑,扭捏两下,“你坏嘛——”
牛天才打开自己的“村长办公室”。无话找话:“地老鼠说的,你找我,要反映情况嘟嘛——进去嘛。屋里说。”
罗玉儿假惺惺地:“屋里一个人都没得——”嘴里说着,身子却泥鳅一样,一闪就进了屋。
牛天才心虚。回过身,向村公所门前小院坝边走过去,几个方向,都张望过了。确信再无旁人。这才进到办公室里。
村公所虽然早已换了瓦顶,但依旧还是土墙。两间办公室,都是一门一窗。那窗户又高又小。虽是中午时候,关了大门,屋里依然光线很暗。罗玉儿站在牛天才的办公桌边,双手从背后撑着桌沿,面向牛天才。看他不声不响关了门,佯装在看屋顶。脸红得像经霜的高粱。
牛天才走到她面前:“好嘛。现在,我们好好来谈谈你的工作嘛。”
罗玉儿一抬眼,目光吞人。嘻嘻一笑:“怪物——”迎上半步。牛天才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罗玉儿比牛天才小将近十岁。她那体型,乡下人称之为“好看、好耍、会生儿”——奶子大屁股翘,桃红脸蛋儿水蛇腰。很实惠。相拥一抱,一对大奶子,顶在男人的胸口,软绵绵热乎乎痒舒舒。任你什么样的正人君子,也早已魂飞魄散了。罗玉儿把脸贴在牛天才颈子上,骚哒哒地说:“啥子村长啊。人家找你,真的是谈工作呢——”说话间,那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悄然向下摸去了。
两人靠桌子站着,就开演了序曲和第一场。一上身,牛天才心里忍不住大呼畅快!男女之事,麻姑就算不老实的了。罗玉儿更不老实。花样百出。把个牛天才折腾得汗流浃背,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