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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大串联时候,雀八儿闹着进京,阴差阳错,爬错了火车,没想到就此结识了贵人。——司马大奎的小儿子贾太平。“红五条”下达,朱正才“定性”走资派,军分区刘天明司令受牵连。他的秘书贾太平,在继任的万伯宁司令员关照下,一纸调令,跟了刘天明去东南市。朱正才的大儿子朱解放按特殊情况“参军”同行。刘天明到东南市,降职当了军分区副参谋长。贾太平朱解放,都下到连队,当兵。担心被“永远健康”的人斩草除根,根据贾作珍的意思,刘天明亲自把贾太平送到驻守海岛的基层连队,“冷藏起来”: 他对小椰岛驻岛部队连长熊南寿交代:“老子这人,一辈子大老粗,不打诳语。给你明砍,太平他老子,就是我们这支部队的老祖宗。现在,我把太平交给你。你带他到岛上去。我没叫你们回来,你们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在那里待着。熊南寿,你给老子记住:太平他少了一根毫毛,老子扯你的来补上!”

熊南寿:“是!报告首长。太平少了毫毛,扯我身上的!”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刘天明也忍不住笑了。

贾太平听熊连长那口音、腔调,似曾相识。想了好久,才记起他的口音和雀八牛天宝一模一样。一问:果然。这位熊连长,葫芦河上游许家寨公社人,和雀八的葫芦尾河,相隔不过十来里路。安顿好贾太平,刘天明又找关系,把朱解放送进了野战部队。女儿刘欣妍曾经对刘天明说,朱解放历来就想能像父辈们这样,“当个军官”。

熊南寿把贾太平带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小海岛上。三年枯燥乏味的守岛生活,贾太平几乎是在一分一秒地熬。这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们守护的这个小椰岛,民用地图上找不到。快艇环岛巡逻一周,也用不了两个小时时间。一天,战士们例行巡逻功课刚结束。东南方海面上,飘来一条形迹可疑的渔船。熊南寿观察了一阵之后,安排副连长守在电台旁,做好随时向基地报告请求增援的准备,自己则带了贾太平和另一个姓毛的老战士,乘冲锋艇,靠上渔船,例行检查。这条当地编号的渔船上,装满大大小小的木箱子,里面装的,全是油纸抱着的各种零件。船老板向熊连长交涉了好一阵,熊南寿才点头放行。返回哨所。熊南寿对副连长说:“没什么事。渔民,罗盘出了点儿毛病。刚弄好。”

一个月之后,守岛部队上岸轮休,熊南寿带着贾太平, 着便装,“参观了”了一处组装小汽车、摩托车和自行车的工厂。后来,司马大奎名字见报。刘天明立即召贾太平回司令部。小岛撤销守备,熊南寿转业,安排到东南市公安局。贾太平告诉他刘叔叔,自己无心从政,想干点儿实业,做点小生意。于是离开部队,和熊南寿一起,在那个他们曾经用青春热血保卫了几年,而今已经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干起了自己的“小工厂”。走私零部件,组装各种小型车辆。然后通过朱跃进葫芦口河农机厂的渠道“洗白”,销往全国各地。

“文革”中,雀八牛天宝的“派”,贾太平一清二楚。老干部对“造反派”的态度,贾太平更清楚。伟大领袖他老婆变成“白骨精”之后,贾太平立即意识到——“国家大事再也犯不着雀八儿你这种‘造反派’去关心了。”他劝“雀八儿兄弟,葫芦肚河县城,绝非你的久留之地,赶紧离开,越快越好!先到我这里来——帮我!”

就这样,牛天宝“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当天夜里,就离开了葫芦肚中学。

——“弹指一挥间”啊!

凭着海关、军队以及父亲老战友老部下遍及全国各地的关系、能量,贾太平轻轻儿就把握住了“双轨制”这条比印钞机捞钱还快的捷径。搞批条、拿指标,弄车皮,哄军机——搞到平价商品,从盐巴、肥皂、食用油,手表、缝纫机,到电视机、钢材、汽车等等,——除了军火和毒品,什么生意赚钱,就干什么!几年时间里,贾太平就成了“倒爷”里著名的“贾少爷”。

生意越做越大。不得不“分工合作”了。海上走私的生意,贾太平全盘交给牛天宝操控。为了绝对安全,万无一失,朱解放牵线,让朱跃进承包下葫芦口河农机厂,然后工厂“转行”,“研制生产”出“葫芦”牌自行车、摩托车。有了稳定的“生产基地”之后,又让马常山、牛天香迅速进城,组建“天香实业”,专卖“葫芦”品牌的自行车、摩托车、农用车、小汽车!

“总老师傅”南海“画圈”。改革开放,春风浩荡。——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了!贾太平通知牛天宝:“从地下转向地面的时候到了!计划先在东南市正式成立公司,——初步计划,取名为‘太平实业’” 贾太平说,要迅速把东南市的事情,做个了断。“一不做二不休。钱洗干净;人,也要洗干净!”雀八牛天宝和熊南寿实际上“早就盼望着——告别这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清除了小椰岛上的一切痕迹。望着那曾经是兵营的空空如也的“库房”,轮到真正要离开这小岛了,牛天宝还有点儿舍不得。

独自一人躺在礁石上。牛天宝终于有时间想想葫芦尾河了。儿时曾经拥有的巨款,就是母亲给过他的十张五毛。后来,县革委“代课教师”副主任,每月二十一块五的月薪。他在问自己,如果按照过去的政治标准、经济标准,思想品德标准,而今的自己,该是哪一类人呢?比起葫芦尾河的狗子三、马德齐来——如何?牛天宝感觉心潮起伏,恰似这海浪,轻轻地荡涤着,舒舒的,痒痒的……

天快亮了。朝涛声的方向望去,远远的,海面上横出了一段白光。接着,白光向两边散开,上面的天空让彩色点染起来,颜色越染越浓烈。一会儿,整个天空,都被似火的红霞取代了。开始是一点,像一颗璀璨的珠子,在发亮——接着是一弯,像烧得锃亮的镰刀。那光在闪烁——慢慢升起一个血红的半圆——那半圆逐渐在浸染、膨胀,终于成熟,圆润,光大!——她突然用力,扯断和海连着的脐带,一下子跳了起来——光芒万丈的红日,脱离了大海的束缚,徐徐升起,海水被朝霞染得通红。

海的气息更加浓烈起来。天彻底放亮了。来到东南市之后,他几乎一直就在这岛上忙碌着。美丽的海岛的早晨,这是他第一次欣赏太阳的“诞生”。

一艘汽艇,停在他面前的海面上。汽艇是市公安局水上派出所的。熊南寿安排人来接他。牛天宝多少有些遗憾,这些年,几乎天天乘风破浪,就此告别这种愉悦,真有点对不起大海——

牛天宝去了紫金花大酒店。这是东南市最有名气的大酒店。贾太平长期住在这里,牛天宝在这里也有常年包租的套房。这包房,实际是他和贾太平在东南市的“家”。

刚进房间,熊大队长来电话,请牛天宝到底楼洗浴中心118房间,郎局长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郎局长也是刘天明的部下。资历比熊南寿深。贾太平和熊南寿“海上”的生意,就是通过他出面,才从别人手中强夺过来的!为了“天长地久”,受老首长所托,郎局长破例把本该转业回葫芦肚河的熊南寿,安在了东南市公安局。郎局长这人,嗜好不多,赌博入迷,玩女人有瘾。都到了变态的地步。过去来紫金山大酒店玩,多是牛天宝开车接送,进了酒店,贾太平全程陪同。

牛天宝不喜欢陪别人玩女人。更何况,郎局长他服药。用器具。“单打”腻了“双飞”,“双飞”腻了“3P”“4P”之类。边放黄色录像边实践。房间里,几乎每次都三四个女人,同时陪他玩,最麻烦的,是他经常要求贾太平或者雀八在场,和他一起玩儿——说这样才刺激。对此,贾太平和雀八都非常厌恶,但又无可奈何。郎局长于是就讲课:江湖流行,“死党标准五个一”——“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他说。过得硬的,还是最后两条,这才是真正的试金石!雀八还没有“解放”到如此地步。他觉得,没有结婚,就没有取得对女人的脱衣权。乱性之余,人的伦理和家庭,就没有了“根”的意义。更何况找几个女人,集体淫乱。这就完全失去了男女之间在这件事情上的本来意义——禽兽不如了。

今天,贾太平不在。雀八不得不敷衍。他说,昨晚吹了一夜海风,疲倦极了,来不起事。我在房间门口,帮你守着。 “闲人免进啊!”

郎局长说:“这么多年了,还是假正经!”

雀八耐心等着郎局长“第一个节目”完毕,到吧台,为他买单刷卡。接下来,就是到二十一楼茶坊赌牌。陪赌的人早已安排妥帖。这比“陪嫖”好受一些。反正是输。能够认认真真输钱,而且还看不出是故意输的,这是赌场的新发明。是当今社会有钱人对人类赌博业“愿赌服输”的新诠释。——你给他钱,他不要,说“那是行贿”,“你有心让我犯错误?”他甚至还对你说:“我有的是钱,我给你都行。打牌就打牌,手上过,赢钱才是硬道理!”但只要一坐下来,你很快就会把全部“硬道理”,都放在他那一边。否则,你要他帮办的任何事情,都会是 “研究一下,再答复你,好吗?”

凌晨一点过。郎局长实在赢累了。站起身:“不赢了,不赢了,再赢下去,阎王爷都要找我借钱了。”

打完牌,照例又是喝酒。牛天宝想到还有送郎局长回家的任务,就推辞。郎局长正有些生气,熊南寿来了,说今天不要你开车送郎局,我送,你的任务,是陪郎局喝高兴。推无可推了。三个人,又叫了三个陪酒小姐。包间里,打情骂俏,勾肩搭背,红黑蓝白——放开喝!放开嗓子吼。郎局长最擅长的歌《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还真能唱出点儿兵味儿。牛天宝酩酊大醉,偏偏倒倒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了外套,准备进浴室洗澡。

有人轻轻敲门,雀八以为熊南寿回来了。

门一开,一股香味扑鼻而进,一个女人没等雀八回过神来,便挤进了房间,将门反锁上。熟悉地走到床头开关处,按下“请勿打扰”警示灯。手中提包往床上一掷。长外套一脱,只穿胸罩和什么都露在外面的内裤,斜躺在雀八的床上。

“我今晚是你的了,是熊大队长的命令。你不会不给他面子,赶走我吧?”

雀八不是那种假圣人。也找女人。但他总觉得,这应当是最隐秘的私事。无论何时何地,也理当悄悄的。大街上,公交车上,雀八喜欢去看那些袒胸露腿的女人,有时还有意地挤上去,假装无意间冲撞,挨一挨,擦一擦,以消磨自己的冲动。但今天这个现实,别人安排自己玩小姐,来得太突然。雀八正在胡乱地想,那女人床上跳下来,走到雀八跟前,纤纤玉手,先捧了捧雀八的脸,顺着往下,轻轻抚摸雀八的胸。很快,就熟练地解开了雀八的衣扣。她把脸贴在雀八的胸膛上,用舌尖去舔雀八的乳头——双手慢慢游动,向下摸去——

牛天宝大脑发麻。呆呆地,木偶一样,躺在床上。任凭女人肆无忌惮地开挖。猛然间,雀八感觉大山崩裂了!那女人欢快地呻吟着,感受到了大山倒塌的威力。

这是一个亢奋的夜晚,先是女人在装着乞求,“还要还要”。后来是雀八不停地要“再来再来”。他哪里知道,靠这个活计谋生的女人,也有精疲力竭的时候。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过了,女人早已离去了。雀八似乎是做了一场梦,他躺在床上,回味昨夜的疯狂。

门缝地板上,照例有份报纸。《东南晨报》。捡起来,猛地一个激灵:头版头题《凌晨街头车祸,公安局长因公殉职》。——什么?郎局长出事了?

正文很短,两行字:东南市公安局郎益迢局长带队执行巡逻任务时,不幸遭遇车祸。以身殉职,同行的大队长熊南寿,重伤住院抢救!事件其他情况,记者正在——

郎局长追悼会后,贾太平给了牛天宝几张存款单。说这是这几年,“你挣的血汗钱”。牛天宝毕竟高中生。瞟了一眼,看清楚了,上面全是外文!一看那数字,自己都吓了一跳。贾太平嘱咐他,最好请熊大队长,到乡下走一趟,把你们的这些东西,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去。作为后半生的不虞之需。贾太平说,顺便,还可以让熊大队长,和你姐、你哥他们,先有个“一面之交”。

乡下人心目中,这世上,没有比“钱”更“值钱”的了!都猜测,雀八带回来那口箱子里,一定少不了钱。其实,那里面,恰恰就一分钱都没有。有个封死了的信封,薄薄的,不像装的钱。其余,就全是些给父母亲、哥哥、嫂子,弟弟、弟媳、妹妹,还有侄儿侄女的礼物。

两枝山参,是孝敬老爸的。伪政府时候,牛道耕听老马保长说起过世上有这东西,比白娘娘冒死偷来救许仙命的灵芝草还金贵。捧在手里,眼泪就包不住了。矮子幺爷和牛羊氏,也各自有一份礼物。牛羊氏的,是一套做工精美的大红绸衫。捧在手里,她笑得弯腰驼背的:“雀八儿瓜娃儿呢。当他幺妈才十八岁呀!这衣服,我哪里还穿得出去嘛!可惜钱啊!”送给矮子幺爷的,是一副黄龙玉的健身球。打开那精致的檀香木盒,矮子幺爷忍不住惊叹:“嚯呀,乖得不得了呢!”他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玩。牛天香就示范给他看。遗憾,矮子幺爷一只手握住一个健身球,还有大半边球在手指的控制区域外,根本不可能一只手托住两个健身球,更何况还要转动?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个手拿一个,反正都是捏来耍!”矮子幺爷像三岁小孩,高兴得直跳。说,狗日的雀八,还真有孝心呢。

最后,牛天香拿着那个封死了的套色牛皮纸信封,指着封面的“葫芦肚河中学”字样。对母亲说:“幺弟电话里特别交代,这信封里,是他在葫芦肚河县革委当副主任时的几张重要的单据发票。——一定要保管好。”

夜里,牛道耕两口子从神龛墙缝里,把那个楠竹筒扯出来,把那张贾作珍写了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纸条,和雀八的信封一起,卷成一卷,塞回竹筒里——再用墙泥封好。

牛天香告诉父母亲,雀八的意思,过些日子,他也回葫芦口河市,安个家,把你们两位老人,都接过去,享受享受城市生活。一听这话,牛道耕声明道:“要去你妈一个人去,我才不想进城里去呢!先前你们住镇上粮站,我还住不管呢。不说吃、睡,连屙屎屙尿,都不方便。城里有啥子好?——走你妈个路,生怕撞到人了。满街车子,都好像是在朝你开起来了,心惊肉跳的。还是葫芦尾河好。你没看你大姑爷,隔两三个月,又回来住些日子。乡下清静。自在。水好,空气好。菜蔬新鲜——人都要多活几年。”

牛天香看父亲说得一本正经的,笑他:“爹呀,你认为,城里还是那些年,你参观大寨挤火车,找不到座位,厕所里关着出不来那样儿?你再出去看看嘛,这些年,外面的世界,大变样了。”


正值农忙。人们津津乐道警察为雀八送箱子的故事。疯儿洞之死,很快就被葫芦尾河人忘在了脑后。人们都没在意,朱家浜羊登亮、疯儿洞两家人那一片几十挑包产田,就此撂荒。从这里开始,葫芦尾河大片大片的山林地、斜坡地,杂碎地,再也没有人愿意去精心打理了。时间一长,就莺飞草长,狐藏兔蹦了。

田地荒了,可惜。

人荒了,可怕!

几大院子,昔日干干净净的地坝、院坝,鸡鸭粪遍地,猪牛粪成堆,渣渣草草,一天厚似一天。房前屋后,那些过去从来都是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柴堆、草堆,一绳子一绳子晾晒在屋檐下的干菜、烟叶,而今也乱七八糟,巾巾袢袢,不成格调,不成体统。

留在家里的妇女们,日子最苦。不消说,农活、家务一肩挑,里里外外一把手。难言之痛是,孤灯寡影,长夜难耐。棉被难敌五更寒。那些有老人的家庭,小媳妇们在公公婆婆毒毒的目光下,颜色鲜艳点的衣服也不敢穿出来——“母狗不撂尾,公狗不爬背——”说给谁听的?那些没有老人监督又生性风骚的女人。羞耻之心尚未完全泯灭,只好咬着牙,硬熬。

可是,熬过了初一,难熬过十五——心慌意乱中,常常被人乘虚而入。遇到那种中看、中用,又还实惠的男人,还好——一个眼色,一句玩笑,就能成就一场颠鸾倒凤的疯狂。玩儿过之后,各走各路,都觉得占了对方的小便宜——不好意思啊!如果一旦被马白俊这种又穷又骚的搅屎棍盯上了,只好闭上眼睛认倒霉。给他玩了,小心还倒贴吃喝。——也有好处,农忙时候,喊他做一两天帮工,准来。充其量再拿给他整嘛。就算被马蜂蜇了一口吧。“难道你狗皮脸,还想向老娘要工钱?”但是,偷人就是偷人啊,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的?

“出格”只能是偶尔,成年累月这种日子,就难过了!那些平日里干练整洁,精神抖擞的家庭主妇、那些花儿一样妖艳鲜活的小媳妇,男人一走,就丢魂儿一样,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皱了,软了,没了光泽。——都成了疯子羊婆的学生,懒于梳妆,无心打扮——以至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副邋邋遢遢的“疯癫”模样。

出去的男人,也憋得造孽。刚开始,人多,闹热,好耍。一个工地。相同的作息时间,大致相同的工作,群居群宿群食群乐。进进出出,无论上下班还是赶场遛街,都邀邀约约。“筷子夹骨头,光棍对光棍。”收工回到驻地,吃过晚饭,长夜难熬。最初是打扑克,输了的贴纸条,二指宽,三寸长。为了眼睛不被遮住,走中路,从下巴贴起,一路上去,下嘴唇上嘴唇鼻尖鼻梁眉心脑门。要命的是——谁最先贴拢脑门了,就按照伟大领袖的教导,要“纸船明烛照天烧”: 点火!——当然是闹着玩儿的,不然,烧掉胡须、眉毛事小,把脸烧起泡,就惨了。

无论多么有趣的游戏,都有腻烦的时候。于是就花钱,“看录像”。一是武打,二是色情。看了回来,哪能睡着?第二天早晨,胯间那话儿,还是硬翘翘的。顶着裤儿不好意思见人。人一分心,安全事故立马就来。朱光明和牛天民、牛天久 商量——我们带出来的人,带不回去,这还了得?心知肚明,黄色录像要拐事,看不得。于是,逗钱,买电视机——黑白。十二。米升子那点儿大。两根蜗牛触觉一样高高横起的天线。前面放个蓝幽幽的放大屏。《流浪者》《霍元甲》《武则天》什么的,全认得了。

都是重体力活,又脏又累。上半夜,多能睡着。更深人静,一觉醒来,就辗转反侧了——难免思念远在老家的“娃儿他妈”。家里有老人的,稍微放心些。最难受的,是那些两口子结婚不久的小年轻。回味一床睡着的时候,夜夜不得空闲。而今独眠孤宿,不知婆娘此时到底在干啥,怎会不让人心如猫抓?

每次有人从葫芦尾河返回工地,几乎所有人都立即变得疑神疑鬼,失魂落魄的。心痒难熬。想打听家里的情况,又害怕听到自己家里“有故事”——如果偶尔闻到一丝半点儿留守在家的婆娘、媳妇……不守妇道……那简直不得了了!气得浑身打颤,恨得咬断牙齿,憋得双眼充血!还不能公开发泄。这种事,好光荣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没人把话说现。——越是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就越是让人疑神疑鬼——该不是说的我那婆娘吧?剜心挖肝地痛啊!各人婆娘啥样人,那件事上啥阵仗,大家心中,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工程队拉回县城,做龙头山政府公寓改造。吃完夜饭,羊绍青两次神不知鬼不觉,一个人悄悄“玩消失”。临铺的亲堂哥羊绍宝,知道他不是河街玩“花姑娘儿”,而是潜伏回家,捉“龟儿子”去了。天亮前,羊绍青赶回来。黑着两眼圈,无精打采,闷头闷脑,什么也不说。羊绍宝也不好多问。没出事,安全,就好。以他自己的体验。这年龄,两口子都“饿龙饿虾”的。见面在一起,就那么几个小时,亲热都来不及,还会有什么事?既然什么把柄也没有拿住,男人又能说啥?——充其量,凌晨离开的时候,不痛不痒训斥两句:“你龟儿婆娘,在屋头,格老子把裤腰带儿拴紧点啊!我如果听到——”

朱家塘“花狗”朱正国。父亲六十大寿,回了一趟家。返回工地之后,龙门阵摆玄了。话也说得寡毒。说是现在,我们村里,上级摊派下来的好多款,好多费,而今都是在“蒙着鼓儿敲”,一不公布个总额,二不公布个明细,哪一家收多少,全凭狗日的有些人一句话。这下安逸了啊,“政策宽松”,有些人家,婆娘那裤腰带,更宽松。整住了啊。“老公在外边找大钱”,“婆娘在家里省小钱”。咋会不先富起来嘛!

这种事,人家没点名。任何人都只能装着没有听见——当然就更不敢去议论,这是说的谁谁谁了。偏偏羊绍青听到这话,有点儿毛骨悚然的。前两次回家,他都隐隐约约听母亲在说,近来村里有几笔捐款,“我们家那一份儿,全靠玉儿找朱正明他们,几说几不说,就说脱了!”朱正国这话,恰好印证——心中一阵冰凉:“拐了!”

这天,刚收工,羊绍青又悄悄对羊绍宝说:“我回家有点儿急事,马上走,明天一早,赶回来吃早饭。你晓得就是了。万一明天早晨,没赶回来。告诉朱光明和牛天民牛天久他们,我请半天假——”

心照不宣。羊绍宝知道他回去干什么。不便挑明。说,“那你就搞快点——现在到码头,还赶得上最后一班船。”猜得到,这老弟是想傍晚时候,悄悄潜回羊子沟。担心堂弟过于冲动,惹天祸。临到要走,羊绍宝叫他过来。不由分说,搜他的身。果然——砖刀卡在腰带上的!

羊绍宝问:“回家,你带这个在身上,想干啥?”

羊绍青勉强地笑笑:“防身噻。”

“少说!”羊绍宝给他抢了下来。这玩意儿,砖头能一刀两断。人脑壳上一刀,就开花了。不出人命才怪!

羊绍青的父亲羊登健,两兄弟,哥哥叫羊登康。羊登健文革中横死龙头山。他的瞎子母亲没能熬过春节,追着小儿子,去了。死不瞑目。丢下羊绍青和母亲罗祥碧,孤儿寡母。母亲是杨柳滩罗家的。为了保住羊家这一脉的根,羊登健的“抚恤金”一到手,大伯羊登康就安排给刚满十七岁羊绍青托媒,说了罗祥碧远房的侄女罗玉儿。罗玉儿比羊绍青小一岁。两年之后,羊绍青十九岁,羊登康就找到疯儿洞,改年龄,开了假证明,托钱耀梅帮忙,扯回结婚证。新婚不久,生下女儿翠花。牛天高回乡拉队伍成立福禄威建筑队,罗祥碧闻讯,第一个赶到牛家大院,求牛羊氏:“劳慰你,给你家大儿子说说,把我家青娃子带出去。找不找得到钱是小事,见见世面,也好。不然,一辈子窝在这葫芦尾河,他爹一样,‘日龙宝’一个。白活了。”牛羊氏满口应承。喊着两个儿子牛天高、牛天才,要他们把“罗表娘家那个羊绍青的事,记在心上”。

建筑工程队里。羊绍青和羊绍宝,都作泥瓦工,堂兄弟两人,都上过红豆林小学。很小时候,听说过他们有个姑姑。解放前,到红豆林捡柴,被马家院子老马保长马国堂糟蹋了。那之后,他们只要见到马保长家的人,都要撵着撵着吐口水,骂“狗地主”。学堂里,有事无事,总要找茬,两弟兄合力,把马保长的儿子马白三打一顿。一直打到马白三不敢再进家门口的学校读书为止。读到四年级,要上街了。羊子沟的几个娃娃,邀邀约约,都“不球读了”。在家,割草放牛捡狗屎。再大点儿,跟着妇女、“半截大人们”,混“大寨式”。书读了个半截,农活学了个半会。这些年,堂兄弟两都是“一把萝卜菜不得开零卖”。罗祥碧经常笑他们两弟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了”。“文革”中,大伯羊登康,不仅自己死活不参加哪一派,也坚决不准羊登健“带两个娃儿出去惹是生非”。也算他先见之明,羊登健横死龙头山,惹人笑话。这“杀父之仇”,羊绍青不知道该记在谁的身上。只觉得父亲死得冤,窝囊,太不值。这之后,他和堂哥更是形影不离。羊绍宝结婚,老婆宋天秀,沿河村的。是个乡下人说的“夹生骨”,“人难近”。羊绍青的婆娘罗玉儿比她漂亮、风骚。宋天秀生怕老公被狐狸精吞了。看得很紧。直到建筑队成立。

兄弟俩没到食堂吃晚饭。从龙头山背后公安局门口斜坡下来,后街烧饼摊儿上,买了四个烧饼。羊绍宝开导堂弟,“而今,我们村多数人家,都有人在‘牛总’手下打工,刨饭吃。每月有大团结拿到手。家里也不缺吃不缺穿的——古谚话,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要知足。”葫芦河边码头,羊绍青买了船票,羊绍宝语重心长,“有些事情啊,认不得真啊。你万万不要听到风就是雨。我们老头儿常说,这世上啊——有些人,你不但惹不起,躲也躲不起呢。我们打工,靠着牛总,村里,还不靠着牛天才,靠着朱正明?——记住,明天早点儿回来。”

一席话,说得羊绍青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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