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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干田田埂上,密密麻麻,早已站满了人。葫芦尾河的男女老幼,几乎都到齐了。已经用不着任何解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羊绍银上吊的原因了。刚刚收完小麦的这一片干田,全是他们两家人的包产田。两家三个人,昨天在这里忙活了一整天,揉边关水、勾边筑埂,铲田坡,第一道工序已经搞整出来,单等今天犁、耙妥当,就好栽秧了。谁知道,昨天黄昏收工时候,还关得满当当的一田水,一夜之间,已经漏得精光。水漏了,疯儿洞丢人现眼的犁田本事就“见天”了!庄稼汉常说 “揉边三犁半”。——靠着田埂犁三犁。以便将田泥揉细、揉软、揉黏,最后这“半犁”最要紧也最考技术——就是将犁头的侧面,抵死田埂,用新泥的泥浆,把田埂上的缺漏,全部封堵住。——所以叫“揉田边”。眼下这一片田,用马白俊的话说,全部拿给疯儿洞,犁成了“鱼鳅背”:虽然也是三犁,但每犁之间,都有一条梗。而靠田埂一面,几乎看不到犁头刮过的泥浆,泄牙漏缝——筑成筛子一样的田埂,哪里关得住水?看看田里,经过一番浸泡,满田的小麦茬,来精神了,变得活鲜鲜的。正伸着颈子,奇奇怪怪地望着田埂上那些神情凄凉,死木呆呆的人们。

田埂的那颗桐子树上,疯儿洞上吊的牛鼻绳,还荡荡悠悠地吊在那里。疯儿洞的脚边,平放着一架自弯犁的犁头。全村就这一架油柏树自弯犁。最好使。包产到户分农具,羊登贵和羊登亮都想要,为此还吵了一架。最后,抓阄。归了羊登亮。他们两家人“打官”喂的那头小黄牛,还温顺地守在羊绍银身边。它显然不知道今天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时抬起头,牛眼盯人,左看右看,都不顺眼。于是昂起头,大叫一声:“——”

“村长来了。”

田埂上,人们纷纷侧身,让出一道缝隙,人丛里,钻出个牛天才。

吊死的人,脸紫、眼爆、舌长伸,裤子尿湿。——样子吓人。牛天才不敢多看。弯腰,劝胡鸾香。“人死不能复生。事情,不出都出了——”

村长来了。这就算“官府”来人验证过了。再摆在田埂上,死人活人都脸上无光。羊长光取来门板。大家七手八脚,把羊绍银的尸体,抬上门板。羊长光说,“两家人家里都没找到钱纸。”风俗,这种吊死鬼,“死不瞑目”,样子吓人,常用一叠钱纸,盖在脸上,“眼不见心不烦”。羊登明神情黯然,头也没抬,说,“那就算了”。上前,弓下身子,把羊绍银的衣襟,从腋下扯上去,盖在脸上。这才招呼羊子沟的人:“大家搭个手,弄回羊子沟去!”转身又对牛天才说,“——牛村长,看要不要——派个人,到临葫那边,给他儿子羊长武放信?恐怕还要请他幺叔小粪船也回来一趟?”

“这还用说。”牛天才满口答应。一抬眼,看到上面田埂的朱正明,“朱会计,你带个人,立马上街,喊羊长文。他在张世元的屠宰场。——叫他赶车嘛,到邻葫县城,南门外那个养猪场,找到他爹。就说家里出事了,请他们都立马赶回来!还有,你得向麻糖羊绍全报告一声。他而今,武装部长兼起公安员的。——疯儿洞这种,好像叫‘非正常死亡’,按规矩,是要打报告的……”

朱正明一边应承,一边回身,往人群外面挤。“让一下。让我出去。”

疯儿洞死了。乡亲们都说,和他爹大粪船一样,死得不值。他爹那是“生活紧张”时候,多吃了“观音米”,而今有吃有穿,他却吊死在自家包产田的田埂上,这算什么事?

年纪大点儿的,都知道,疯儿洞死在自家屋檐外了,这算“横死”。“野鬼”。“阎王爷不收的”。而今虽然没人再说什么“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之类话了,但是,到底羊家人,不能让外人闲话。大傻长道子破例,先做“回生道场”,然后“招亡灵”。加活儿不加价。认认真真做了三天三夜道场。阴阳、道士、和尚的劳务费,连同纸、烛、炮,招魂幡、灵房子等等,一应费用,“包干”打折,只收他家一千五百元。大家都说,这已经很对得起疯儿洞了。本来长道子现在又有了一手写祭文的绝活,但疯儿洞的祭文不好做,又是在野外吊死的。只好将就念些古古怪怪的经文,草草了结。

疯儿洞埋上神螺山之后,很多人想不通:凭疯儿洞的人品、脸皮,犁漏两家人的几挑干田,又算多大个事情?就为这个,上吊,寻死,应该不至于吧?都有点儿怀疑——“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点儿什么铆窍?”

果然,时隔不久,从熊桂花嘴里,传出话来。说是疯儿洞完全是遭他那婆娘胡鸾香——气死、羞死了的!

胡鸾香是邻葫人。娘家条件并不差。嫁给羊绍银,完全是出于无奈。大跃进时候,胡鸾香当“铁姑娘”。男男女女,群进群出,风风火火。把持不住,不知咋就和本家堂哥,大队民兵连长,勾搭成奸。“黑棒儿”堆,土高炉边,场地不论,摄魄销魂,颠鸾倒凤。不小心,把肚子搞大了。那民兵连长慌了,想苦方,打胎之后,甘心情愿,赔了五斤大米三块钱。这种家族的丑事,谁也不敢张扬。“胳膊打断袖子里藏”。胡鸾香的父母,只求能把女儿一嫁了之。于是就四处托人说媒,寻人家。姑娘家家的,唱出这本戏,哪还能拈三挑四?能嫁出去就不错了。恰好这之前,羊绍银摘了“坏分子”帽儿。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叔娘羊登亮老婆的亲妹妹,嫁到邻葫,和胡鸾香家,只隔一道梁子。于是出面介绍。一拍即合。——“男大女大,走拢就下。”第二年,就生下羊长武。文革了,造反有理。疯儿洞在葫芦尾河扯旗造反,当了大队贫革委主任。那段时间,堪称他两口子的“蜜月”。 疯儿洞天天上街,伙着罗公馆马礼堂的五虎上将,吃香喝辣。时不时还带点酒肉回来,两口子对喝。人都这样。好吃好喝之余,必然想“好耍”。革命年代,一切娱乐活动都难逃“封资修”厄运。别的不敢,也干不来。就天天夜里早早上床,两口子抱着疯整——姑娘时候就曾经有过“风流韵事”的胡鸾香,床上的老虎地上的狼,永远喂不饱的狗。常常几个回合下来,羊绍银被整得瘫软如泥。也算是报应吧?偏偏后来武斗中,羊绍银龙头山断了肋骨,从此元气大伤。男女那事,再不敢“吃饱喝足”。胡鸾香常常饥渴难耐。口里不说,心里鬼火。包产到户之后,村里青壮年四处挖野斋,“外出打工”挣现钱。羊绍银“半个残废。那钱,看得到,拿不到。”胡鸾香看别人家的男人,票子大把大往家里拿。自己的男人,畏畏缩缩,除了人前人后“展点儿干牙巴劲”,“球用莫得”。更加怒火烧心,忍不住就 “流汤滴水”,骂得羊绍银狗血淋头。

那天早晨,熊桂花扛着锄头,走在疯儿洞两口子后面。准备去朱家浜,帮着平田。老远,她就听见胡鸾香在骂人。骂得凶得不得了。胡鸾香一边骂,一边冲气,往羊子沟家里回走,说啥子“早知道,你狗日的,这么不中用,老娘昨天晚上,就答应他,脱了裤子,拿给他整!——你狗日的,枉变你妈一世男人!——人家大男人五十来岁,精神昂昂的,啥子做不得?你看看——三十多挑田呢,这下,还——栽秧栽秧,栽你妈那皮!——老娘这就去喊他来,当着你的面,搞整给你看。你狗日的,枉自夹根鸡巴——割下来,狗都不得闻——”那些话——骂得很伤心。但不知为什么,没听到疯儿洞还一句嘴。熊桂花翻过仙鹤岭,正好遇到胡鸾香扛着锄头,怒气冲冲地过来,见到她,气鼓鼓地说,“你还去干啥子!那些田里的水,全拿给他那狗日的,犁来漏完了!昨天我们两个也跟着他——全部白‘打了摆子’,这一季的秧,一季的谷子,还有个锤子呀——”

熊桂花听胡鸾香这么说,站在仙鹤岭上,往朱家浜那边望了望,没再到田边去,就直接转回羊子沟去了。谁知道,“我还没走拢沟里,就听见这边——使牛匠羊登贵,在浜上惊抓抓地叫,‘快来人啦,疯儿洞上吊——死人了哇!’”

听熊桂花如是说。朱马牛羊们都摇头。说,哦。明白了。 “这就叫冤孽。”只有二傻,他对羊绍银之死,很同情。在写给见习法官牛秀姑的信中,二傻说:“外出务工,他没那手艺,也没那体力,吃不下那苦。在家务农,他又种不来庄稼,没那本事。求人帮忙,要吃要喝要钱,还要把自己的老婆给别人玩,这样的羞辱,天底下哪个男人受得了?他这样活着,还有意思吗?”写完之后,想想,总觉不妥。于是把“还要把自己的老婆给别人玩”一句,墨笔涂掉了。

疯儿洞虽然讨人嫌。但熊桂花那些话,传到牛天才耳里。他忍不住一阵怒火中烧:狗日的马白俊,完全是乘人之危,畜生不如!“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自己到底还是村长啊!气愤已极,立即赶到镇上,找到羊绍全,直截了当,问他:“可以不可以,问他马白俊狗日的,一个——强奸未遂的罪名?”

羊绍全看着他笑。手一伸:“证据呢?你拿证据来,啥子罪,我都敢给他治下来!”

回到村里,牛天才原话告诉羊家人:没证据,治不了马白俊。羊子沟的人,对羊绍全的话,都不服。羊登明羊登康羊登亮羊绍宝羊绍青羊长文羊长武这些,听说这事,气愤不过,暗自谋划,找二傻写状纸,“告他狗日的马白俊,顺带,告他羊绍全一个包庇罪!”

“这种事情,哪来的证据?别说没搞整到,即便搞整了,未必然还有印子?”

“别人都说官官相卫,他龟儿子马白俊不是官嘟嘛!”

“你晓得个锤子,羊绍全,马家的上门女婿呢!他那婆娘姓马嘟嘛!没想到,他会帮着马家人说话!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我们羊子沟的人,都受欺负。唉,还有锤子个扳头!”

一段时间里,葫芦尾河,舆论汹汹。


一天中午。乡政府的机动船上,羊绍全竟然真带着两位公安——其中一个,还别着小手枪——径直上葫芦尾河来了!同船,还有个女人,

“公安上葫芦尾河,干啥?”开船的罗响竿儿,暗自在猜。“出什么事了?难道真是去找马白俊的麻烦?怪了,他狗日的,今天不是在我们杨柳滩陈寡妇家帮忙么?不会吧!格外,会去抓哪个。不会是疯儿洞他婆娘吧?”附近几个村,都知道,葫芦尾河“造反团”那个“团长”疯儿洞,死球了。

看那女人,罗响竿儿觉得似曾相识?她肯定坐过我的船。——眼下,打扮时髦,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不敢乱认。更不敢乱猜。奇怪的是,那两个公安,罗祥佐像是没见过。年纪稍大那位,本地口音,却操的普通话。“大甩甩的。”遗憾,罗祥佐对军衔警衔之类,一窍不通。但看得出,那人大小是个“官儿”。那个年轻的,别了杆小手枪。或许出于礼貌,一路上,乡武装部的羊部长,一直在憋着嗓子,用“葫芦普通话”,和那位年龄大些的警察说话。普通话羊绍全会说,他当兵时都说普通话,但现在从嘴里出来的语调怪而古之。总是夹杂“买点‘嘎儿(肉)’”“这河道转好几个‘拐拐(弯)’”、“那个龟儿子(混蛋)”之类葫芦方言。那个年轻警察,望着麻糖,好几次都差点儿笑出声来。

红豆林码头上岸,葫芦尾河村的牛天才已经在等着了。没想到,几个人一上岸,牛天才最先招呼的,不是警察,而是那个女人。亲亲热热地,叫她“姐姐”。罗响竿儿这才猛然想起——“嗨呀,我说眼熟嘛。默着是哪个,牛道耕他女儿,大憨包他婆娘——牛天香嘟嘛!”

羊绍全对牛天才说,“客人就交给你了啊。我家老爷子腰扭了。我得回家看看。”回头又对罗响竿儿说,“罗师傅,你就在码头上,先休息一会儿”。他交代道,“待会儿,还要麻烦你,返回去,送熊大队长一程。他到许家寨。”

“要得要得。我等着就是。”罗祥佐用篙靠紧船头,用他高音喇叭似的嗓子满口回答着。他望着他们一行人上岸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自言自语叹道,“嚯呀,——好漂亮啊!几年不见,啧啧,就操成贵妇人了!那些年成,为省几分钱的船票,嘴巴甜得腻人——这才多久?装起认不到了。这人啦……嘿!”

刚进牛家大院院门。牛天才老远就喊:“大伯——来贵客了哟!”他身后,两位警察,一人提着一只小皮箱。

此时,牛道耕砍了根竹子回来在编背篼,问:“我哪来贵客哟?”一看牛天才身后,有两个穿警服的。其中一个,还别着小手枪。都不认识。牛道耕不由心中一惊:“啥子事哟?”转念一想,牛天才带回来的,说是“贵客”,肯定不会是来找麻烦的。于是,大大方方地无话找话:“天才,找人啊?找哪个?”

晌午时分,好些人家都在准备午饭了。听地坝里牛天才高声武气,喊“来贵客了”,满院子的门口,都探出头。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都向院坝里投来。——咋回事?警察?

葫芦尾河人,历来都有“怕兵”情结。伪政府手里,过兵。粮米、肥猪、大姑娘,多少都要“遭些整”。那是实实在在的灾难。新社会了,一段时间里,“解放军叔叔”“警察叔叔”, 曾经就是公平、正义乃至英雄的代名词。自从“文革”中猪市坝亲眼目睹那一幕惨剧过后,葫芦尾河人再不把军人和警察的出现,和“打坏人的人”相联系了。更何况“打坏人的人”来,就必定有“坏人”,这恰恰又是凶险的预兆。所以,只要军人、警察出现的地方,许多人而今都会克制看热闹的好奇心,走得远远的。

牛道耕看清楚了,他们身后,还有个女娃。一只手还搭在朱光兰肩上。身影很熟悉——却认不实在。

牛天才噗地一声笑了:“哈哈,大伯,没认出来吧?!”

牛道耕刚要开口,脆生生的一声“爹——”,喊得牛道耕顿时热泪盈眶!“哎呀——天香啊——是我女儿回来了!”

刚才,船一靠岸,牛天才就告诉牛天香,“大妈在河坝里摘菜。”回院子的时候,牛天香和母亲、牛天才一起,商量着要“吓老汉儿一跳呢!”约定,她和她妈走最后,看看老爹能否认出自己。牛天香左肩挂着一个小巧的皮包,右手抱着母亲朱光兰的肩头,左手挽过来,抓住母亲的右手。撒娇地偏着脑袋,把半边脸靠在母亲的左肩上。——果然,真还骗过了父亲的老花眼。牛天香高兴得咯咯咯地笑弯了腰!

而今的牛天香,再不是村姑时候橙红黝黑的牛天香了。肤色变得白皙而又粉嫩。衣着打扮,在城里人中都算有派头的。粉红色半高跟鞋,小巧精致,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白的丝袜。纯毛的紫色天鹅绒连衣裙上,金色的镶花嵌边,星光点点,光艳夺目。连衣裙领口处,玲珑剔透,晶莹洁白,闪闪发亮的珍珠项链,衬托出她优雅绝伦的粉脖。两边耳垂上,黄澄澄的纯金耳环,一看就知道,有分量很珍贵。显眼却不张扬。头发黑亮柔顺,自然飘逸。富贵却又淡雅,矜持却又稳重。那模样儿,和当年狗子三带回来的她的幺妈“红樱桃”相比,另是一番风味。娇若春风拂柳,艳若寒塘映霞。她而今,已经是葫芦口河市“天香实业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了。和一般人相处,应当有点儿距离感。

她一出现,那两个提小皮箱的警察,威风和形象都打了个很大的折扣——既像跟班,更像保镖。

自己这位进城后几年没回过家的独女儿,怎么会和公安警察同志一起回来?牛道耕满头雾水,站在那里。望望公安同志,又看看牛天香,再看看牛天才。突然发问,“真是天香嘟嘛?我龙儿呢?”像是突然记起了外孙儿。

“嗨呀,老汉儿,龙儿读书嘟嘛。寄宿学校。吃、住都在学校里。”牛天香一步跨到父亲面前,顽皮地一个立正站好,“未必我还是个假的哟?”

朱光兰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你那老汉儿,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得了,还在愣起发神经啊——还不招呼客人啊!天才啊,招呼公安的同志,屋里坐啊——我这就去烧开水,泡茶。泡茶!”

上了阶矶,牛天才连忙顺手拖过板凳,递给两个警察。“请坐请坐。”两位警察同志站着,耳语了两句,才对牛道耕说:“老伯,这口箱子,是天宝大哥,从外地,给你们二老,送东西回来的。先提到屋里去吗?”

“要得要得。提到屋里提到屋里——你说谁?天宝大哥?”牛道耕没回过神来。

牛天香站过来:“哎呀,爹,你今天咋的,脑壳转不动了?天宝——雀八儿呢!”

牛道耕愣住了。瞬间,变得眼泪扒洒的:“雀八儿?你是说这口箱子,是你幺弟,他带回来的?——哦。晓得了晓得了。进屋进屋,屋里坐!”

一起进屋。牛道耕早就知道,女儿女婿已经把生意做出国了。忍不住关切地问女儿:“上次你二嫂回来,说是你到啥子灰州去了,搞整啥子斩笔牙。咋回事,牙痛?弄完了嘛?好没得?”

牛天香忍不住又咯咯咯笑起来,手指着父亲,“老汉儿,你快别出去说,要笑死个人呢!是非洲的赞比亚,是外国的国家名字。”

李明霞、李明芳两妯娌,隔几个月要回家来看看。听她们说,而今,朱正才和朱解放,忙官场上的事;马桂英和朱跃进,忙生意上的事。出头露面,是马常山、牛天香。内部的具体管理调度调节,是李明霞、李明芳。牛天宁、牛天宇兄弟,都心甘情愿,当各自老婆的配角。天香实业有限公司的真正舵手、金主,就是曾经“最纯洁最革命”,“父亲把生命和鲜血都献给了人民的解放事业”的马桂英。用她的话说,文革的灾难,一梦十年。醒来之后,多数人“顿悟”:“辛辛苦苦打江山,为的就是吃喝穿”。特别是朱正才、马桂英都相继出国几次之后,那心里的五味瓶,全都被打翻、砸碎了!——过去宣传帝国主义是“没落的、垂死的”,“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出去一看,嗨呀,人家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回头看看自己,看看家人——原来,水深火热之中熬着的,恰恰是我们自己!

“总老师傅”说的,不搞阶级斗争,也不搞运动了,谁还心虚、害怕什么?在京城里,马桂英参加牛栏山根据地政治大学同学会,司马首长的八儿子司马正权大会演讲一席话,让她彻底“醒悟”。——我们的父辈,打下了这个江山,而今,枪杆子、印把子,都在我们手中。如果有人要问,什么是马列主义?我们就是马列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我们就是社会主义!还有什么民主、法制之类,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别人说了不算,要我们说了才算!——想想吧,我们这些,都是老革命的儿女,如果我们不是革命接班人,那这天下,谁还敢自称是革命接班人?如果我们这些革命接班人接了班,自己都不能、不敢“先富起来”,老百姓还有希望,会相信“致富光荣”,会相信“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吗?司马正权最后说,“一切向前看,说到底,就是一切向钱看!”“革命不发财,白干谁还来?”“啥子是特色社会主义?按照我的理解,就是在组织的领导下去补习资本主义的课!”——话丑理端,就是这么回事!

猛回头,马桂英这才发现,以他们这些人的“软实力”,要发点儿“小小财”,简直易如反掌。那崭新的票子散发出来的油墨清香,才是这个世界上货真价实的“精神原子弹”啊。回到葫芦口河,马桂英商量朱正才,自己立即“退居二线”,专心致志于生意场。二儿子朱跃进的工厂,理论上成了一道最理想不过的掩体。批条变成紧俏物质,指标变成现货,特别是那些军车神秘运来的小汽车、摩托车、自行车,抢手货呢,很快就能以农机厂和天香实业的名义,变成钞票。哥哥马常山和嫂子牛天香的两个哥哥嫂嫂,马桂英最赏识的,是李明霞。她对牛天香说:“你爹当年,为你的两个哥哥找的女人,一个出生大地主、一个出生富农——有眼光啊!李明霞,‘文革’前的初中生,比眼下那些研究生、博士生,强十倍!人啦,一命二运三祖坟,风水轮流转呢!”

牛天香也长见识了,说:“真的是改革开放好。如果不是你当姐姐的有魄力,有决断,有威望,有关系,我们就只能够一辈子挖烂泥巴了。”

——牛天才知道,两警察专门跑一趟,肯定和大伯、大妈有话要说。自己在场,人家怎么好打开那箱子呢。堂屋阶沿上站了一会儿,他就知趣地往自家的磨房里走。屋中央大磨盘边的八仙桌上,麻姑正在掐菜,看牛天才进屋,嘻嘻地笑道:“我以为你带起警察回来抓马骚棒哟。”

牛天才没理会,问,“妈他们呢?”

“还在后头。我先回来,把煮午饭的头排起——”

牛天才绕到老婆身后,从麻姑腋下伸手过去,猛地抓住她的两个乳房,边揉边笑道:“我先把你抓起来——”

赵前芳弯腰驼背地拐了两下:“抓你这个牛骚棒儿——妈他们要回来了——宝器!”牛天才仍然抱着麻姑不放,在麻姑耳根上说:“大哥打电话说的,我们生二胎的手续,已经办好了。”麻姑侧脸亲了牛天才一下,“说好了哈,以后你那猴三尿(酒)要少喝点哦。”

进了屋,牛天香点燃煤油灯,关上门。牛道耕彻底醒悟过来了:两个警察所说的“天宝大哥”,说的真是他幺儿子雀八儿牛天宝。忍不住脑子里飞快翻腾起来。既然警察同志,称雀八是“天宝大哥”,看来,“这狗日的,这么些年,还不是干的反动派的事——不然,警察会这么客气?”

牛天香招呼两个警察坐。说:“这屋是仓房,不点灯,白天也得摸黑。”

年轻点那位警察,向牛天香点了头,恭敬地面对牛道耕:“大伯,我是县公安局的。我姓毛,你们就叫我小毛。这位,是我爸爸的战友。刚从天宝大哥那边回来,熊大队长——熊大哥熊警官。他也是我们本地人,家住许家寨乡。这口箱子,按照天宝大哥的交代,我们要当着天香姐的面,亲手交给你们二老。”转身又对牛天香说:“天香姐,我和熊哥的任务完成了的啊。在天宝大哥面前,你得为小弟多美言几句啊!”

大家都会意地点头笑着。两位警官都要走,怎么也留不住。恭敬不如从命。送走了警察一行,回到院坝,牛道耕从牛道松门口过。马德梅笑着问:“大哥哇,晌午时候了,你该不该,留人家吃了午饭才走啊。”牛道耕像是不经意地道:“人家忙。那个老的,许家寨的人。远方回来,——回来探亲的。他也忙起要回家。雀八儿托他们,顺路,带了点儿东西回来。” ——都看见的。两个警察提的两口箱子进去,只提了一口出来。果然嘛!

“雀八儿带东西回来了!”

葫芦尾河人无不眼红。心里叹道,这牛家的神话故事越来越神了!——两个警察别着“手火儿(手枪)”,来为雀八牛天宝送东西!——前些年,雀八儿县城造反,官至县革委副主任,好长时间,和白鹏平起平坐。后来,不晓得咋回事,爬起来跑球了!牛天才她麻姑婆娘出来说,别手枪那个年轻娃儿,毛警官,他老汉儿,就是而今葫芦肚河县公安局毛局长。和老点儿那个熊大队长,在部队是战友。县城见面之后,毛局长就叫儿子,“你送熊叔叔回许家寨。”在罗响竿儿船上,熊大队长告诉羊绍全,他和雀八儿,“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铁杆朋友。他这次受牛天宝之托,到葫芦尾河看看二老,顺便“带点东西”,孝敬父母。

“狗日的,你们牛家大院儿,越整越红火了!”几大院子的人,没有不眼红的。

“说你那鸡巴,关我们什么事?——人家屎观音那一篼子,什么时候弱过?”

重新回到屋里。牛天香郑重其事告诉父亲:“大哥也有消息了”。牛道耕一惊:“你说谁?你大哥?”牛天香笑:“老汉儿,我知道你看到幺弟的东西,肯定又想大哥了。”牛天香把这两年,朱正才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的牛天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位老人。

牛天定真的在台湾!而且,现在活得很好。实际上,组织上早就弄清楚了的,只不过一直“保密”,不准向家属通报!朝鲜战场上,牛天定当英雄,得嘉奖。政府给家里送金匾,还提拔他当了连长。但几个月后,一次惨烈的战役中,牛天定的连队,奉命打阻击、掩护撤退。全连打得只剩几个人。牛天定重伤被俘。——再后来,就到台湾去了。

牛天香告诉父亲:后来,台湾那个光头儿他大儿子,顺应民意,允许几十万国民党老兵回大陆探亲——两岸关系不那么紧张了,民间可以交往了。牛天香说,以前,都说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其实嘛,人家那边的生活,过得不比我们这边差。好多台湾同胞回来,亲朋好友,大把大把撒钱。为家里修房子。还有的,在家乡投资。牛天香说,“大哥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回来,是有规定,当了俘虏,又去了台湾的,内部全部按照叛徒处理——这部分人回乡探亲,大陆这边没开口子。他们自己也不敢贸然回来,担心被追究呢。”牛天香安慰父亲,“常山的一个朋友,前不久生意上的事,到了台湾,受朱大的委托,已经拜望过大哥了。——嗨呀,老汉儿,你还别不相信啊。你的这一屋子后人,还是你那大儿子,是个人才啊!他而今在台湾,已经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大老板了。他岳父把麻氏集团,交给大哥了。你的大孙子——大哥的独子,叫麻健雄,英国读的博士。眼下,已经回到大哥身边,参加管理了。朱大出的主意,曲线救国,先请大哥的企业,回大陆投资,慢慢想办法,找名目,让大哥回家来看看——!”

牛道耕长叹一声:“真要能那样,我死了,眼睛也就能闭上了!唉——你刚才说,大哥那儿子叫什么?”

“麻健雄。”

“咋会这样叫个名字呢?”

“这你就不该管了啊。大嫂是人家麻家的独女儿——”

牛天香还告诉父亲,当年劝雀八离开葫芦肚河县城,远走高飞的,正是给你留下电话号码的那位贾老师——贾作珍的儿子贾太平出的主意。这个贾太平,还不是跟他妈姓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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