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天才上任村长的第二天,就给牛天高写了封长信说:“以你的一万块钱为由头,朱大和白鹏商量着,顺势让老汉儿和我,扎扎实实光荣了一把。还把我抬上了村长的座位上。人倒是光荣了一阵子,可是,哥哇,原来——这满世界,用两只脚走路的,都叫人。是人,就会认定‘眼睛是黑的,银子是白的——瞎子见钱也眼开。’我们被吹捧成万元户,说白点儿,就是有钱嘟嘛。——好了,你不是有钱吗?市里开表彰会,还要‘传经送宝’!到了一个地方——光荣啊,敲锣打鼓,还戴大红花啊。肥猪肉吃闷,葫芦特曲喝麻——招待之余,告诉你,我们这里穷啊——你看嘛——敬老院穷!学校——也穷!糟了天灾人祸的家庭——更穷啊!——咋整?听到就听到了?装傻?不得行啊。于是——掏钱吧!赞助呀,支援呀——哥啊,不好意思啊!这一路下来,奖状,我倒是得了几大口袋。你寄回来那一万元,坦白说,——已经没剩下几个了……你那些钱,生得好,没有死得好哇……”
牛天高收到信,知道了他寄回家那一万元的遭遇,非常高兴。他说:“这才是最佳效果呢!太值了!”他希望牛天才一定要把这个村官当好。现在,“权利的含金量”“人脉的含金量”非同一般。区区一万块钱,干了这么大的事情,“兄弟呀,我们简直是占大便宜了。”他叫家里人放心,用钱大方些,钱用了会来的。他说他的“团队”正在“策划”回家乡来“投资”,他正准备近期回来考察。
矮子幺爷两口子听不懂牛天高那些新词汇。一万块钱撒出去了,泡都没有冒一个,怎么还是“占了大便宜”。让人费解。不过大儿子信上说,近期要回来,矮子幺爷笑得合不拢嘴。但是,“考察”“投资”他不懂。以为牛天高回来,又是像牛天才开表彰会那样,到处“捐款”“赞助”“散钱”“送人”。或者,狗子三那样,回来买田、买土,修走马转阁楼。就担心起来了:“日妈人一辈子,三穷三富不到老!狗日的牛屎高,拿钱不当数哇?有点钱,就东支西舞,要遭天谴呢!”
牛羊氏多少知道点“投资”的意思。批评矮子幺爷道:“你才真是个‘半罐水’‘二百五’呢。老昏君了!自己的儿子,有这个诅咒法?‘投资’,就是用钱去赚钱嘟嘛。就是俗话说的,‘舍得宝来宝换宝’!”
牛天才一口接过:“对对对。妈说得太对了。投资,就是给手里的钱讨婆娘,好弄来生儿育女呢!”
牛秀姑不满哥哥的“庸俗”。知道和父母亲讲名词术语,会越说越糊涂。于是,想把话题引开:“别争了别争了。依我看。知道小哥哥花了钱,大哥哥怕你两个老的心痛。想告诉你们,他不在乎这几个钱。——听大哥那口气,恐怕他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呢。”
算三姑姑猜对了。“感谢政府政策好”,牛天高确实已经“远方闷声发大财”,当上“老板”了。
牛天高活得滋润,潇洒。在他那个生活圈子里,还人见人爱。只是,“捡宝儿”的身世,让牛天高从小就不事张扬。不愿向任何人——包括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养父养母——谈起自己事业的发达、名声的光亮和生活的潇洒。他的口头禅,“有什么好吹的?没意思。”
那年,在周思源校长的推荐下,胡晋翎带着牛天高,远走高飞。坐了汽车坐火车,坐了火车再换汽车。
沿途食、宿、车费,一应开支,没要牛天高操任何心。
胡晋翎科班出身。知识功底厚。遗憾,据说——家庭成分不好。入不进组织。大学毕业,一直老老实实在基层建筑队,当技术员、工程师。为人谨慎小心。任何时候,头发丝丝妥帖,一根不乱。胡子天天必刮。无论冬热,一身中山装。一双“鱼眼睛松紧布鞋”。上衣荷包,永远插着一支钢笔。走路含胸拔背,微微低头,逢人见笑,谦恭和蔼。他敢于斗胆带牛天高到工程队,根本原因,在于他知道,队上一直有两个“临时工”名额。工程队走到哪里,就联系当地,由政府“推荐”,工程队自主“招聘”。文革期间,到处七拱八翘,“政府”有名无实。工程队常常自己招用。只要不聘到外逃的“五类分子”“流窜犯”之类,即可。前些日子,工程队新聘的两个临时工。表面精精灵灵,一用,才知道找错了人。好吃懒做不说。还一副“老子造反派我怕谁”的德行,动不动就要找队领导“辩论”。队长很生气。说“嗨呀,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的名额,报上公司去,公司里也在造反,没人管事了。上级不批。就没有工资指标,粮食指标——麻烦麻烦!” 下狠心把那两人辞退了。胡晋翎这次出差,队长有个交代——“看看能不能在家乡,物色到落教(老实)的年轻人。合适的,带一个把儿回来。”恰好,葫芦肚河县城中学,拜望恩师老校长,听周思源举荐牛天高。胡晋翎顺水人情,两全其美。
这娃娃果然不错。原途能吃能睡,体能好。特别能盯事,主动、勤快,会体贴,嘴巴也甜。
路上到处乱哄哄的。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一处工地。是个国防工程、胡晋翎叫来一位大约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吩咐道:“雷师傅,我在家乡带了个临时工来,你安排一下。队长那里,我去招呼。介绍一下,小伙子姓牛,牛马的牛。我母校的小师弟。我的老校长,介绍他来,锻炼锻炼,他可是高中生哦,大秀才——”
雷师傅大大咧咧,把手一挥:“没事,放心!胡工的小师弟,还有啥子说的。大秀才?跟老子混几天,神光就退了。”牛天高望着这位“雷”师傅。敬畏之情油然而生。身材魁梧。全身所有零部件,似乎都比常人大了一个型号。最可畏惧的,是他那一部络腮胡子。
中午时分。工人端着一筐馒头,一大钵咸菜。提了小半桶稀饭。进来就南腔北调地胡喊:“兔子们(同志们),今天的饭是狗(够)吃的!”雷师傅把一个铝皮饭盒递给牛天高,“来来来,大秀才,莫客气!”边说边顺手抓了个白面馒头,一口就咬掉了一半。说,“真的莫客气啊!这屋里的人呀,名义上,工人阶级。——其实,是他妈一窝土匪。一个二个,上辈子全是饿鬼、畜生。告诉你啊,这吃饭——要过抢!抢不赢,搞慢了,你就自认倒霉,各人去挨着壁头硬饿。”
大家都哈哈一笑。
“保皇兵”垮台之后。牛司令牛天高“脱毛的凤凰不如鸡”,过着无人收留的“逍遥派”日子。早把同学们伙在一起,通往学生食堂路上,喊“冲啊”“杀呀”“抢啊”那种疯疯癫癫的旷达和豪迈,丢得差不多了。毕竟农民的种,加之眼下这气氛,也爽快豁达。牛天高居然一口气吃下三个大馒头,喝了满满一大盒子稀饭。抬头看,发觉大家都在看他。忍不住一笑。“再吃不得了。都到这里啦。”他指指喉咙。工友们也笑。“不吃白不吃啊。”围着馒头稀饭继续战斗。
饭后,坐门边的小凳子上。牛天高环视了一下这屋子。床是木板铺成的。被子七零八落,脏衣服随处乱堆。横七竖八,拉着几根绳子,晾毛巾、衣物。隙牙漏缝的木箱子上,洗脸盆,口盅、碗碟,东倒西歪。——这里的人,都穿工作服,出门上工,都戴藤条帽。吃完饭,各自马马虎虎收拾好餐具,相互之间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就听外面有人吹哨子,“上班了——上班了!今天下午抓紧点儿——”
工人们三三两两出去了。雷师傅说:“我姓雷,叫雷中正。和蒋委员长同名不同姓。官也没他大。是这个队第二作业组的组长。都叫我雷大汉,可你——大秀才,要叫我雷师傅才行啊。——今天下午,你就在这里休息。我们下班回来,再说后边儿的事。”
说完,拿起安全帽,雷师傅也出去了。
牛天高呆呆地坐在那里,又重新仔细打量这屋子一番。房顶,稻草铺盖。房架子,楠竹捆绑而成。“篾笆折”封好,里面糊旧报纸。早已千疮百孔。两排木架上,并列着二十多张竹板凉床。床前乱七八糟放了些还贴有标签的空木箱。屋子中央,一张也用木板钉成的大桌子。桌子上胡乱地堆了些东西。最显眼处,放了几本脏兮兮的《选集》。还勉强看得出书皮的本色。屋子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工具。
走出房子。面前,矗立着一座差不多就要完工了的钢筋水泥房子。正式工人都在劳动,自己临时工,闲着,好意思?他朝工地上走去。刚才的一顿饭,拉近了距离。工人在传砖。人与人,相隔三步远,像抛接篮球。动作协调、轻松、优美。牛天高读小学时,老师曾带来篮球,没篮球场,就摔来耍。后来,城里读书,他思维敏捷、手脚灵活、体能好,体育成绩优秀。打篮球是强项。牛天高大着胆子上去,帮着传砖。雷中正说:“大秀才,小心点儿,这可不是提笔写字,掉到脚背上,要流眼泪水哟——”接了几块,看他动作协调,稳稳当当,也就放心了。
下班回到工棚,牛天高发现屋中间台子上,多出了一套新的工作服,睡具,餐具。不用说,是给他准备的。喜出望外。雷中正师傅让他挨着自己的铺。到吃晚饭,牛天高已经完全融入这个集体中了。饭后,照例“政治学习”。雷中正丢给牛天高一份报纸:“大秀才,来来来,随便你,找篇文章,读读。完成任务,拉鸡巴倒!”
牛天高拿过报纸来,看大家都在注意他,有点儿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介绍说,“我叫牛天高”,——葫芦肚河的人……
从此,工棚成了牛天高的家。从早到晚,他很少歇着。活蹦乱跳,笑笑哈哈。师傅们的活技。他看到就学,一学就会。他勤快,灵巧,力气好,干活把细。师傅都真心诚意把他当徒弟,当孩子。有事,放手让他做,自己一旁蹲着,边抽烟边指点。师傅们许多是部队转业来的,大多都是些文盲、半文盲,念个信写个信就找他。半个月之后,师傅们都改口,亲切地叫他“天高”了。有时还打趣他,“你娃娃,只知天高,不知地厚!”牛天高觉得,这些人的音容笑貌,妈老汉儿一样,上心,入耳,亲切!发工资了。他单独一张表,“八块”。雷中正告诉他,“这个月,你十二天。生活费五块钱,收你两块钱。给你制那一套铺笼罩被、碗筷,三块钱。共五块,工作服是队上发的,不要钱。剩下的,三块钱。给你。”牛天高高兴得眉开眼笑:“跟吃跟住,还拿现钱!太好了!”盘算了一夜,决定留下一块钱自己零用,余下两块,给父母亲寄回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建筑队上上下下,很快就舍不得这个“临时工”了。
“永远健康”“摔死球了”之后,时兴“开后门”。胡晋翎上上下下走关系,找“组织”,为牛天才搞到一个招工名额。牛天高顺利登上了“省一建五工程队二分队”正式员工花名册。户口迁移悄悄地办了,连矮子幺爷和牛羊氏也没事先告诉,害怕有人“抵黄”。直到年终决算时候,朱光明把矮子幺爷家基本口粮人数,减了“一个整人”下来,葫芦尾河人才知道,牛天高跑滩当临时工——修房子去了。
牛天高的文化知识,在建筑队里,成了“公共财产”。没人号召他去和谁“结合”,他也没声明自己要为谁“服务”。命运,把他和工人师傅们融为了一体。师傅们把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牛天高。告诫他“天干饿不死手艺人”。牛天高年轻,机灵,人家师傅们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悟出的“铆窍”,牛天高常常几天,最多一个工期结束,就能做得跟师傅一样好。——泥、木、石、砖全学;车、钳、铆、焊全会,而且都堪称得了“真传”!几年下来,他成了建筑队里的“顶尖高手”“全挂子匠人”。年年当先进,师傅夸,同伴服,上级领导拿他当“政绩”。成为了建筑公司的招牌人物之后,牛天高更加勤勉。对领导,对师傅,非常感恩,他把这个集体当作自己的家。要为这个家做贡献,报答这些恩人。心甘情愿为每个人做事。总爱把每个师傅都叫得甜甜的。有的师傅,爱喝点儿小酒,他就跑路;有的师傅,有时也偷点懒,他就悄悄顶上去做。不知不觉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几乎离不开牛天高了。他如果有事,离开半天,好些人立刻会怅然若失:“——唉,咋没见我们秀才呢?”
他不是技术干部。但他肉眼的直线感,几乎同师傅弹的墨线一样,没有误差!他实在太突出了,也算天遂人愿——总公司推荐他为“工农兵学员”,送他到胡晋翎的母校——“读大学”。
周思源慧眼识才,牛天高实在是“读书的料”。有机会读书,如鱼得水!“工农兵”学员中,他正规高中毕业基础;在正规高中毕业基础的“工农兵学员”中,他有“技术标兵”“全挂子匠人”的实践经验和真实水准。学校发的学期乃至学年教材,多数时候,一个星期他就“整归一”了。其余时间,他都泡在图书馆里。“文、史、哲”禁书太多,“理、工、农”开放幅度大。设计图纸拿在手里,他有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线条、箭头、数据在他大脑里一组合,就是建筑实物。
老师常常拿示范建筑的图纸,给他们作“参考”。有一次,牛天高竟然斗胆指出:“图纸有错”。老师不以为然,说你仔细点儿看。这图纸,是建筑大师的设计图,人家已经把房子修在那里了,而且是著名建筑,怎么会错呢?——我们用这图纸作示范,这么多年了,从没听人说会有错!牛天高默然了。熬了个通夜,草稿纸算满几十张。第二天上课,理直气壮,坚持说:图纸有错。他面前这位曾经的“副教授”,本来对“工农兵学员”就心存芥蒂,瞧而不起。根本不相信牛天高真能找出大师图纸上有什么错误。
——“这些个造反派,狗屎做鞭,闻(文)不能闻舞(武)不能舞(武)。”他望着牛天高打哈哈:“你能找出大师的错——敢于造反,敢于挑战权威嘛,很好!只可惜,你晚生了二十年!人家那建筑物,二十年前就建成了啊!”
保皇兵司令的“前科”,让牛天高最敏感“造反”之类话题。指导老师完全看不起自己,嘲弄加糊弄。牛天高觉得,这是人格侮辱。无法接受。一阵火冒。彻夜难眠。第二天早晨,大字报就贴到校园里去了!——《何必拿大师吓人?》
这就像一瓢凉水倒进沸腾的油锅。校园里立即炸开了。好在大学领导,都是“文革”的“过来人”,知道怎么对付这类麻烦。在《革命日报》到校采访前,专人动员牛天高自己把大字报先撕下来了——然后,组织人,和他一起核实:看“图纸是否真有缺陷”。
谢天谢地!牛天高是正确的,图纸有错。
这简直是天大的荒唐!建筑好了的工程,居然图纸有错?大学领导立即联系相关单位。盖了革命委员会鲜红大印的书面《回复》,更让人吃惊:“此处设计确属失误。所幸施工及时发现并纠正。原设计人员认可了该纠正。”
牛天高出名了。
两年毕业。大学领导亲自找他谈话,希望他“留校”。文革“保皇司令”教训太深,牛天高坚持“哪里来到哪里去”,还是和工人师傅打交道,实在、放心,睡眠好些!
回到原建筑队。第二个月,牛天高结婚了,妻子是恩人兼老师胡晋翎的女儿胡洛萍。她喜欢牛天高,她几乎是强迫父亲把牛天高搞到手的。有个小笑话——新婚之夜,夫妻俩说悄悄话。胡洛萍编派牛天高,借“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典故,她说自己“虎——落——平阳——”心甘情愿“被——牛——欺。”牛天高顺口笑道:“错——明明是被——牛——骑!”胡洛萍自知失言,羞得满面通红,捂住牛天高的嘴,“不准你骑,只准我骑!”
“四人帮”垮台,“英明领袖”退位——不经意间,牛天高一步一步上爬,当了这个建筑分队的队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搞活了农村——于是,学习农村改革——各行各业都开始“承包经营”。在老丈人鼓吹下,在建筑队师兄师弟师叔师伯们的怂恿下,牛天高毅然决然,率先举旗,承包了第五工程队——坐上了“牛总”的宝座!——眼下,“一万块”,能让父亲矮子幺爷惊心动魄。但对财大气粗的“牛总”来说,已属小菜一碟了——
牛天高的回信,让牛天才有了底气。一家人都兴奋不已。
麻姑清楚记得,早在她赵前芳迈进牛家大门的第一天,先见之明的金牌媒人范咔叽,就曾经预言过——讨麻脸女人做老婆,会给矮子幺爷一家,带来好运气!——不是么?麻姑见人就说:“这人啦,俗话说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矮子幺爷不这么看。听三姑姑和牛天才都在说,大哥牛屎高,很可能已经是“老板”了。矮子幺爷高兴之余,心里难免有点儿发毛:——老板?天啦!该不会就是当年的地主,资本家吧?——格老子,马德齐刚摘了帽子呢!他这几十年,好造孽啊!人活一辈子,当龟儿子都要得,千万不要再去当啥子鸡巴地主资本家了啊!那都是人当的呀?!
矮子幺爷忧心忡忡。夜里,枕头边对牛羊氏说:“这狗日的牛屎高——这些年,写信回来,只是叫我们老两口儿放心放心。你晓得,他在外头,干些啥子见不得人的事哟?啷个一下子就搞整到这么多钱嘛?唉!——小心——翻撬、倒霉啊。菩萨保佑……要是再遭弄成地主、资本家,我们这家人,就惨了啊!”牛羊氏没这份担心:“睡哟睡哟。牛屎高,这娃儿,我放心得很!你呀,想些精怪,吓一趔殂。”
这个热天,牛家大院好戏连台。
“万元户”“牛村长”——在葫芦尾河村人心中激起的波浪,还没完全消散,人们又都在传说——矮子幺爷那个“捡宝儿”牛天高——不得了了不得——人家已经是“老板”了!人们的“嚯呀——”声未完,这不——牛秀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又到了——而且,京城大学的“政法学院”。
这下热闹了。知道“内情”的人说:那个“政法学院”,专门培养今后有“顶戴花铃”——戏台上包文正包青天包公那种“断案”的官员。这个学院里面出来的人,可以微服私访,穿州过府,“八府巡按”呢!
牛道耕也说:“这回,我幺女儿是整住了的。从今往后,她断案呢!看哪个龟儿,还敢黑起屁眼儿,来搞整我葫芦尾河姓牛的!”
乡下人都相信“修福”“一命二运三风水”。年纪稍大的人都在议论。人家牛家,世代积德。特别是屎观音、幺婆太,更是积德行善,斋僧施道,救苦济贫。牛道耕朱光兰两口子、矮子幺爷牛羊氏两口子,都是少有的菩萨心肠。“好人好报”。该他们家“发”“走鸿运”了。
“大学生”。葫芦尾河听说过这名称的人,不多。
早年,马宗诚也是大学生。可惜,家里人只晓得他“中举”了。还不知道那该叫做“读大学”或“上大学”。“文革”时候,放过一部电影,叫什么《春苗》。大家记住了——“大学大学,就是大家来学。”让人印象最深的,是那个长得牛高马大的女人。风风火火,背着个娃娃儿来读书。课堂里,衣服扣子一解,拉出奶子,孩子嘴里一塞——该听课听课,该作业作业。还有——那个在过去的电影里,一直演坏人、演特务。看他那长相,本来就像“特务”的演员——演一个“教授”。他最著名的语言,就是酸溜溜地说出那句:“这个——马——尾巴的——功能”。这句话中,“功能”两个字,全葫芦尾河,还只有大傻羊长道——而今的“长道子”学来还有点那个意思。
时至今日,缺乏想象力的乡下人,很难把电影故事里“工农兵占领舞台”的那个“大学”,和现在牛秀姑“硬考”的大学,联系起来。都认为——这是哪跟哪哟?两码事!
穷乡僻壤,竟然出了个“硬考”的大学生。奇迹!年龄稍大点儿的,都认定,这就是戏里说的“中状元”了嘛。一般情况下,状元那地位,在舞台上,仅次于皇帝和皇后娘娘。披红戴绿、打马游街之后,接下来的故事,就该娶“公主”——皇帝的女儿做老婆了,以完成从“状元”到“驸马”的转变。而今新社会,好像已经没有“状元”一说。但按照戏台子上那些状元故事推断,今后牛秀姑的威风,至少应当在白鹏乃至朱正才之上。“八府巡按”,那是肯了定的。唯一的遗憾,牛秀姑是个“女状元”,虽然属稀奇中的稀奇,但是娶“公主”——皇帝的女儿就没有可能了。独独羊颈子目光独特:不能娶公主,未必然,就不可以嫁给太子呀?那些做梦都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狗日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是有意说给他的小儿子二傻羊长理听的。
看着秀姑长大。和别的姑娘比,过去,只知道秀姑读书成绩好,看不出另外还有多少特别之处。这下,回过头来再看看,这大学生的牛秀姑,与村里的其他姑娘就是不一样!——那脸蛋,那耳垂,那腰架,那举手投足,那眼锋,那口才——嗨呀——越看,越觉得,她身上,没哪点儿不特别!
矮子幺爷高兴得颠三倒四的。裤子反起穿,衣服扣错纽子,成了常事。他觉得,牛家大院的堂屋门槛,似乎也一下子随他所愿,低下去了不少。自己进进出出,翻进去翻出来,比过去省力多了。前些时候,牛天才当了村长,但是传经送宝会上,“支援”“赞助”“捐”出去不少钱,全家人多少有点儿郁闷。现在,钱的事儿,大儿子打了包票——姑娘又有大出息了——感谢祖宗们的在天之灵啊——矮子幺爷让牛天才到彭青云的纸火铺,买回几大捆纸、烛,从屎观音坟头,一直烧拢“大师墓”。牛羊氏人前人后,哈哈不停。石板路上,女人们相互遇见了,都拉着牛羊氏的手。看她的手相,夸她的女儿三姑姑出息,夸她的媳妇麻姑能干,夸她的儿子牛天才当官了,更夸她大儿子“捡宝儿”争气,居然已经是“老板”,发大财了!——夸得牛羊氏心花怒放,热泪盈眶。半夜三更,常常悄悄爬起来。跪在厨房里,给灶王菩萨磕响头,敬香,致谢。
哥哥新上任村长,妹妹就考上大学了。大姑爷朱光富最早闻讯,专程从葫芦口河市赶回来。不消说,他支持侄女“复习考大学”最坚决,是大功臣。儿子当市长,忙,不能陪老父亲回来,为表妹贺喜。派专车,送老人家到葫芦肚河县城。朱二妹坐白鹏的小轿车,陪父亲到葫芦底河镇。乡长,黑牛牛他干爹周也巡,派机动船送市长的老太爷和县长夫人,去葫芦尾河。朱正才让父亲再次带话: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斗争会上,他被“触及皮肉”,危急时刻,“小老表”牛天才,挺身而出,保护自己,难能可贵!——唯一的美中不足,大哥牛天高没能亲自回来,为妹妹喝彩。胡洛萍怀孕了,妊娠反应太强。牛天高写信回来说:本想把妈妈接过来,照顾她大媳妇的。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妈妈不来了,我也不回家来当面为妹妹贺喜了”。妹妹上大学的所需,他说,“‘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算我当大哥的全包了。”随信,他又寄了一万元回来。“一切由妈妈安排。”
牛羊氏听秀姑读完大儿子的信,感动得当下就泪眼婆娑,嘤嘤地哭了。矮子幺爷惊叹:“狗日的,动不动就一万块钱,还说略表心意,好多钱啦!开银行么?——”
村长的妹妹中了“女状元”。不摆酒说不过去。
亲朋好友,都来贺喜。牛家大院摆了六六三十六张八仙桌。全葫芦尾河的人家,都不动烟火,吃流水席。外村的许多人也来巴结。送礼出手都很重。朱光明写“人情簿”,写到手抽筋。矮子幺爷吩咐厨师:“席要搞整扎实些”。传统大席九斗碗。鸡是整的,鸭是全的,膀用大盘,鱼成双份,碗碗都货真价实——当年牛羊氏生下牛天才,狗子三办的流水席,已经望尘莫及了——吃得大家赞不绝口。
牛秀姑请来了几位平时要好的高中同学。下狠心,给了羊长理面子,也请了他。站上一个新台阶,回过头来看,秀姑发现,高中娃娃,无论男女,很多人都有过二傻这种经历。二傻对自己痴情,保护自己,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为此,他付出了太多、太大的代价,而且,怎么说,他也是出于好心——而今想来,还真令人感动。牛秀姑已经在心底里不记恨二傻了。同学们都高兴,一致感叹:“害单相思的人,其实还是多可怜、多造孽的!”
按照县政府的安排,送牛秀姑入学,几乎搞整成了具有政治意义的大事!
物以稀为贵。也难怪,葫芦肚河全县,考了几年,上了两个大学生。钱耀梅马晓梅别出心裁,指挥村里扎了顶大花轿,给秀姑戴红花披彩带,前面“鸣锣开道”,后面鞭炮声声。送到红豆林大牌坊码头。
公社装饰一新的机动船,把牛秀姑送到乡政府。周乡长安排乡政府办公室,给拖拉机扎上红花彩带。也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拖拉机送牛秀姑到县府。
白鹏县长和夫人朱正英,亲自到县政府招待所门口迎接。县政府也红花彩带,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让两位“硬考起的大学生”,分别站在两辆拖拉机上,东门到西门,南门到北门——满县城,游了一回。
最后,县长的“乌龟车儿”,送他们到葫芦口河市——白鹏解释说:这就叫“尊重知识,尊重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