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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秀姑读大学去了。

二傻成天神经兮兮的,失魂落魄。羊绍青的老婆堂婶罗玉儿拿他开涮:“二傻,三姑姑上大学,一个人走了,你放心啊?你咋不也跟着去嘛,好保护她噻!”

情窦初开的二傻心中,葫芦尾河的女人,除了三姑姑两娘母,还就一个罗玉儿,看来最顺眼。听她提到牛秀姑上大学,羊长理顿时眼前一亮,倍感自豪。但仔细一听,明摆着,是在奚落他。于是,一瘪嘴,尴尬地一笑:“哼!婶子,这你就不懂了!上大学嘟嘛,你以为,像前些年文化革命,当造反派,阿猫阿狗,随便哪个,愿参加就参加,想去就去嗦?”突然想到,罗玉儿她公公羊登健,是文革中遭弄死了的,怕她多心,一边走开,一边连忙加一句,“三姑姑,而今,自然有人保护的。告诉你吧,进大学的校门,要过三道岗哨。”

话不投机半句多。拜拜,走了。

牛秀姑成功,这中间,天理良心,怎么说,也有二傻一份贡献。为保护牛秀姑,羊长理无私奉献了不少时间和精力。这么多年,从没后悔过!没有“付出”,哪来收获?歌里不是唱的,不经风雨,难见彩虹么?能亲眼目睹心爱的姑娘,披彩戴花,打马游街,足矣!至于自己,“人贵有自知之明”。考大学、进大学这条路,既不可望,更不可及了。

散漫了些日子。二傻很快觉醒。这样下去,会更加配不上牛秀姑。“连理枝”固然可贵,但爱情的最高境界,应当是“比翼齐飞”——“比翼鸟”到底更浪漫。他暗下决心,要自己开辟一条崭新的路——他要读完这世界上所有的书,自学成才,成为世人瞩目的学者,哲人,给牛秀姑天大的惊喜!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开始静坐练功,意守丹田,慢慢凝神,静气。然后,心无旁骛——读书!

一段时间里,二傻还曾经打算——继续深造武功。更上一层楼,成为真正的“文武全才”。哥哥大傻长道子,而今已达“江湖上黑白通吃”的境界,他对葫芦底河的所谓“武林”,了如指掌。一言蔽之:“一伙骗子”。他告诉二傻,就连你在城里拜那几个“业余武师”,也全是葫芦人骂的那种“三脚鸡”。那功夫,打群架都是“歪的”。要习武,就只有到外边大地面,进武校。两兄弟商议的话,恰好被羊颈子听见了,隔着墙壁,破口大骂:“你狗日的,‘想精想怪,——猪鸡巴炖海带’!啥子功夫不好学,要学武功?你格老子,想当强盗,还是想当土匪?你武功再高。日妈打得过解放军,跑得过枪子子么?”兄弟俩相视一笑。还别说,老汉儿他话丑理端。牛秀姑进了大学,国家的人才了。自有几百万解放军护卫呢。我羊长理即便有点儿武功,哪能派上用场?没意思。

别的手艺不会,也不想学。搞农活太累。还是读书好。

乡下,谁把钱花在与“吃”和“穿”毫不搭界的事上,大家准会认为,这人恶鬼缠身了,败家子无疑!二傻揣着新崭崭的票子,上街、进城。汗流浃背,把一叠一叠,一箱一箱的“看相婆本本(书)”,弄回来。羊颈子周金花两口子见了,心痛得舌尖生疮。“罪过”啊!两口子都开始厌恶二傻:买书——糟蹋钱;读书——不务正业。天天给牛秀姑写信——恶心!但是,有啥法?毕竟亲生的。“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不住哀叹,“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像娘。”“你能像大傻那样,多少挣点钱。老子死了,眼睛也才闭得上嘛!”

羊颈子后悔:“当初就不该送他狗日的进城,读那个啥子鸡巴高中,更不该去补习。”

父母的白眼、埋怨、奚落,羊长理一笑了之,不屑一顾,因为他们没有伤害三姑姑。他一门心思从哥哥手里搞钱,然后,买书、读书。没有书房,卧室即可;没有书桌,谷子柜子上面即可;因为是农民,即便是磨洋工,大白天也总是要下田下地干点儿正经农活的,读书只能是晚上。没有电灯,墨水瓶儿煤油灯即可。也算难能可贵啊!乡下那高柜子,当书桌用,高矮还算合适,就是无法伸腿、搁脚。顶着柜子壁,不一会儿,膝盖骨就痛得钻心。如果身子想要靠近“书桌”,凑近“书面”,写几个字,那么,人就一定得斜着、扭着身子。腰伸不直,腿打不伸,身子蜷着。坐上一两个小时,全身痛得散架。站也站不起来!二傻于是学着伟大领袖的样,把书堆放在床上。趴在床边写字。床矮,腰伸不直,但不顶膝盖,比大柜子边舒适。他爱书,更珍惜自己的“作品”——凡是有字的纸,都舍不得丢。慢慢地,他更加“感悟人生”——像父母亲那样,不读书,不看报,来个人,告诉他们“猫儿是狗下的崽”,他们就跟着说,“猫儿是狗下的崽”。稀里糊涂,浑浑噩噩,这样活在世上,还有多少意义?——这些人啦,简直不可思议!

夏天,蚁蚊排阵,鼠蛇悉索;冬天,寒风吹灯,雪花灌颈。一年四季,“书房”里,烟熏火燎尿味刺鼻;“书房”外,鸡飞狗跳猪牛唱歌。这种环境里,二傻能静下心来读书,不能不令人佩服,他确实有些定力。——别误会。二傻并不相信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之类。一切皆因为:牛秀姑还在读书,自己就不能无书读。——或许,这就是古往今来文人骚客的诗词歌赋戏剧小说所描绘的那种“爱情”力量?

自学是艰难的。——这本看不懂,就换一本;这门学问,入不了门,就换一门。幸好有个“先富起来”的哥哥理解他,经济上支撑着他——

俗话说,站得高,才看得远。“粉碎四人帮”这些年,大傻自己能从清风道长身边一个默默无闻的“跟屁虫”,一跃而成为葫芦口河、葫芦肚河宗教界最年轻的台面人物,葫芦河中上游香火最旺的罗汉寺的“当家道士”。联系自己的发达经历,大傻没有忘记,当年“背语录”时候,清风道长让他背诵那些夹在语录本儿里的纸条条儿——“道可、道非、恒道”——而今,这些当年背下来的东西,居然成了他的看家本领。张口经文,闭口咒语,别的道士、和尚,见面搭话。就知道眼前这人,自己只有磕头喊师傅的份儿了。大傻由此而相信“知识就是力量”。但他也告诫弟弟:闷声捂气,“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要不得!不憋出毛病才怪!学问学问,要学要问。大傻告诉弟弟,自己前几年,听从清风道长的劝告,外出参访,收获颇大。他说,书要读,还要学会找人探讨、交流、辩论。屎尿胀了要知道找茅房。

二傻很以为然。但他天性傲气。他和人商讨问题的程序是:你看过某本书没有?如果你回答看过。他便要问你,有什么心得?等你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他会立即告诉你:“荒唐!你根本没读懂!怎么能这样肤浅地看问题?”然后,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说到激动处,还会出现父亲羊颈子伸长且扭曲颈子的动作,出现他父亲喊收工出工的高音,把别人吓得目瞪口呆。假如此时你因此而改变态度,对他的宏论、高见加以赞许、附和。以为这样,他就会因满足而收敛,或者另寻话题。——才不呢!他不会领你的情。他会迅速地站到你对立面的立场上去,从反面来驳斥刚才他自己提出的观点,以便引起新一轮辩论。他认识的老师都被他问怕了,开口就说“我没读过这本书”。二傻仍然有话说:——这本书都没读过?不应当吧?你还是老师呢——

葫芦尾河没有对手,葫芦底河镇上,熟人不多,知音难觅。他非常苦恼。不得不隔三差五进城。经济上宽裕,兜儿里摸出来的,多是“大团结”。烟、酒、茶,“交友三宝”不缺。找同学聚聚,二傻请,白吃,不来才是傻子。几杯烧酒下肚,大家难免谈点人生感悟。——对了。这才是二傻的最爱——他会如痴如醉地从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伏羲氏,释迦牟尼、耶和华、穆罕默德、孔老二、亚里士多德,诺贝尔,还有司马大奎、朱正才、屎观音——“我哥——我老汉儿”诸如此类,上下几千年,纵横几万里。其实,他只是想要告诉你一条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真理:你们知道的东西太少太少,你这一生是在白活,你哪里配有什么人生感言啊!

长道子早已经是羊子沟人最引以为豪的“大人物”了,每逢他下山,羊子沟的同龄人,长辈的羊绍宝羊绍青,平辈的羊长文羊长武羊长孝他们,多爱到羊家老屋场逛逛,抽几杆“好烟”,喝几口浓茶,天南海北闲聊。羊长武最爱逗二傻来耍。“唉,二哥,照你这样读书,我看,再过几年,你就‘地上晓得完,天上晓得一半’了。到时候,三姑姑又能算个啥?绝对赶不上你了!”

“你懂个屁!我……”说到三姑姑有不足之处,他生气了。他忍了又忍说:“我怎么能和她比?大学里,上课的老师,全是教授。教授,你听说过吗?”

羊长文顺口接着:“嗨呀,叫兽嘟嘛,鸡公岭背后那些大山里,多的是——狐狸、狼、豹子——我们葫芦尾河,大的叫兽没有,小的——像野兔黄鼠狼这些,还是有的——”

羊长理知道上当了。气得脸青面黑,咬牙切齿:“鬼扯!你们这些人,可怜啊!简直‘文昌宫里嫖婆娘——挖苦圣贤’啊!我告诉你,教授不是什么会叫的野兽——”

“啊,明白了,你说的,那是不会叫的野兽。”

羊长理脸色发紫。“你——日妈再鬼扯——格老子我就不客气了!”原形毕露了。

看哥哥大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知道上当了。才悻悻地:“——懒得和你们说了!”

大傻于是解围:“看你读那么多书,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还没悟透。人啦,最难得的,就是心气平和。幺弟,你个瓜娃子。人家说来耍的,生啥子气嘛。”

大家都知道,二傻面前,唯一的禁忌,是千万不要拿牛秀姑开涮,更不能说一句贬低牛秀姑的话。当心他冷不丁地站上来,猛地一个勾拳,打得你满地找牙——

葫芦尾河新上任的会计朱正明,总结几次和二傻“骈嘴巴皮(对嘴、辩论)”的经验。告诉村长牛天才,对付二傻,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告诉他,我什么书都没读过,我是文盲,不识字,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只有这样,二傻才会摇头晃脑,自己走开——不过,还是要说几句。什么“读书不用,是死读书;死读书,不如无书。”“过于谦虚,等于骄傲。”“要学以致用才行啊!”

其实,二傻从来不找牛秀姑他小哥哥牛天才“探讨学问”。不是怕他,而是知道,这个牛天才,从来不读正经书。还有一条最可恶——无论谁,和牛天才辩论任何问题,都注定失败。他能把所有“大道理”,在你不知不觉中,简化成他所向无敌的小道理。“说小道理”,没人是牛天才的对手。你说“当官就是为人民服务”。他问“你是人民吗”?你说“我是人民中的一分子”。他说,“对。我看你是人民中的坏分子。”你冒火,闹:“凭什么说我是坏分子?”他不急不躁,“你冒充人民呢!”——还有话说?

牛天才这人不封建,从来不在乎什么“配不配得上”。 他早就知道,羊长理喜欢三姑姑。这起码不是什么坏事。当了村长,每天忙忙碌碌,早出晚归。哪有心思和你二傻探讨什么狗屁学问啊!

“家庭联产承包”。庄稼人各自努力,起早摸黑。连续几年,老天爷也配合,风调雨顺。庄稼汉“吃饱肚子”这道绵延了上千年的历史难题,迎刃而解了。矮子幺爷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老毛病医好了,新的毛病又出来了(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又出来了)。”农民的“新毛病”,两个字——缺钱!

粮食卖不起价。“自由市场”的粮价,比国家粮站的收购价还低。家家户户自己都吃不完,哪个舅子还到市上买你的粮食啊?那些把握了粮站“收购权”的人,自由市场低价收粮,转手“政府保护价”卖国家粮站,每斤的价差虽然不大,但这“量”可是个天文数字啊!还美其名曰“保护农民的种粮积极性”!钱在那里放着,但不是谁都可以找的。牛天才开始理解牛天高说的“权力的含金量”了。

他家,他大伯家都不缺钱,“找钱”不是他的任务。不喊出工收工,家家户户收成基本不关村长的事;村民之间闹矛盾,只要不出人命,吼几声就没事了。现在最恼火的是政府要他设法把村民兜里的钱“贡献”出来。——政府眼下的开支太大了。

解放三十多年,历来“以粮抵税”,取名“公粮”。而今,不要“公粮”了,改缴 “农税”:——只要钱!

过去的各种“费”,多是“征购”之后,政府和农民“各算各价,各清各账”。而今,“不征也不购”了。各种费都——只要钱!其实农民觉得这样好,不上粮少了很多麻烦。可账一出来,傻起了,一是拿不出,二是不愿拿。

最让人气胀的,还是各种“集资”“捐助”,年年加码。上上下下,都宣传“农村改革”,已经“丰功伟绩”。“农民先富起来了”。于是,城里也“改革”。三字:“市场化”。八亿农民不是先富起来了?那好。只要和农业、农村、农民能挨上边的,全都齐刷刷地“市场化”了。农民不懂大道理,但天天和“市场化”打交道,慢慢就悟透了。以至于一听到什么什么又要“市场化”,就知道“糟了,又要涨价了,市场化就是整农民的,除粮食不涨价什么都大涨价。”找不到地方说理,农民就闭着眼睛骂人。“些狗日的,越来越不要脸!集资修学校,娃儿上学,却要市场化,交不起费,读不起书。老子们集资办的合作医疗,老老少少,看病却要市场化,过去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而今,医院、卫生所也朝南开了,有病无钱,门都进不去!”

乡下有句话叫“猫儿没买到,反把口袋丢了”。农民发觉,越是改革,自己丢的“口袋”越多。一天比一天更缺钱。——人穷疯了,就特敏感,变得神经兮兮的。“一怕干部,二怕开会”。只要远远看见干部上门来了,知道,他们再不是什么“访贫问苦”。开口准是“你家欠的集资款,想拖到哪一天呢?”最怕“开会”。一喊开会,“格老子,又是啥子款摊派下来了?”

牛天才几乎整天都在挖空心思编故事,找理由,从村民兜儿里搞整钱。“上级一开会,就喊学校要改善办学条件。——‘再穷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不能苦了孩子。’红豆林小学还是石头桌凳,也该换了吧?教室门窗那么烂,厕所上面缺瓦下面穿洞。”

“上次集资是装修罗公馆乡政府。县上不满意。上头的人说,解放几十年了,一个堂堂皇皇的人民政府还在一个解放前小军阀的院子里办公,简直给人民政府丢脸,以后要修个像样的大楼才行。我们县政府已经在规划搬出老县衙了。——这回儿是村公所。乡政府每次来人,都说我们葫芦尾河村,司马首长战斗过的地方,老先进老红旗,现在一个村公所,土墙、草顶,讨口子不如。太破旧,太掉价了。村公所连厕所都没有一个。开个会,屎尿夹到屋外边墙角去屙,一到夏天,臭得熏人。全村人的脸面呢?”

现在最时髦的话是“要致富,先修路。”我们葫芦尾河,要想发达起来,不把公路修通,门都没得!文革当中,路基都修拢神螺山了。四人帮稍微垮晚点儿,军分区万伯宁司令员带的人,就走拢了。他们一来,公路肯定修都修通球了!这就是运气呀!好在,当年已经有了路基。从望岭村那边,把路修过来,其实也花不了多大工程了。只要有钱,请路桥公司,机械化施工,最多十天半月功夫,保证搞归一。众人拾柴火焰高嘛。一家人出几百块钱,汽车就能开到大门口了!啥子要不得嘛?

随便你牛天才朱正明说得天花乱坠,老百姓就是不买账——天理良心,也不是不买账,是真没得钱。羊子沟最老实本分的羊登明,“集资修路”刚散会,站村公所地坝边,喊着牛天才开骂:“你们些狗日的,未必不晓得老子们钱紧,拿不出来呀?修路修路,狗日的,从大跃进修到现在。那些年,开会就说,‘一家出几把米’、‘拿两个鸡蛋’——你们给老子算算,抓了老子们好多米了?拿了老子们好多鸡蛋了?唉——路呢?这么多年了,修的路在哪里?啊?这下更安逸了,一家人出几百块钱——你们别把老子们惹毛了!兔子憋急了也咬人,何况还是些夹了卵尻子的大活人!”

牛天才连忙安抚:“老辈子,我们冤枉啊——看你说的。我们没得哪个,抓你老人家的米,拿你老人家的鸡蛋啊——”羊登明发泄了,自己也觉得好笑,“格老子——是嘛,几百块哟。你村长,叫我去抢人啊?”

全村各种欠款,历来疯儿洞羊绍银最赖皮,也拖欠最多。村民组长羊登亮,是他亲叔叔。知道他没钱,也放不下脸。牛天才和朱正明拿他脑壳大,只好硬着头皮,上门去催。疯儿洞有句名言——“我是 屌 的”。自从“三种人”学习班放回来,他从来不和人较嘴劲了。老话:“虱多不咬,账多不愁。”反正“要命都只有半条”——他就豁出去了。见了他俩的人影影儿,老远,就笑嘻嘻地迎上来。“你们晓得我是 屌 的,但我还是要说,我那时候当干部,是带着群众干,干些日疯捣癫的事。你们而今当干部,安逸哟,是带着小分队向群众要——都是明白人嘟嘛。晓得的,钱这东西,天上不落,地上不生。狗日的,又不准像镇上彭青云的纸火铺里,那些死人的冥币、阴票那样,可以随便印。没得钱啊!抢银行,也要找得到银行在哪点儿啊?葫芦尾河没得银行嘟嘛!”

谁都知道,他家确实没钱。一切全在天坝坝里,大家都看到的。一家人好吃懒做,干什么都懒虾虾的,淡心无肠。这日子咋会好过?包产田,庄稼病病怏怏;圈里,猪不长膘;窝里,鸡不下蛋。侄儿羊长文说,和伯伯家屋挨屋。倒霉。煮饭的时候,他伯娘胡鸾香,经常到他家“调羹儿借盐”。多不多少不少的。借了,从来不还!——不要脸!疯儿洞的儿子羊长武也证实,他家确实经常称不起盐,打不起洋油。“白天咬筷子头头儿下饭;晚上点桐子米米照亮。不然,就‘打黑猫儿’。”

牛天才烦了。款收不上来,考核就过不了关。挨批挨骂,“警示”“警告”不说,自己那点儿本来就可怜巴巴的“津贴”,还要遭扣。向麻姑婆娘叫苦:当这个鸡巴村长,啥子革命干部哟。上面看你,是鬼;下面看你,是魔;自己看自己,是妖怪!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不是人!全部活路,就四个字:派款收款!——先当讨口子,再当‘棒老二(土匪)’。”

有父母、大伯大妈管着,牛天才这个村长算最文明的。外面好些村,村干部上门催款,先来“文”的。求爹爹告奶奶,“上面政府分派下来的,我们村干部,有什么办法呀?”“可怜可怜我们吧——”文的行不通,好话说尽,还是实在不拿钱,“要扯横经嗦?”“好,那你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于是,“请乡政府的小分队”出动。说白了,那全是一伙乡政府养的打手二流子,只要上面有人支嘴,他们唯恐天下不乱!扒房、牵猪;提鼎锅、抱棉絮。——耗子洞洞也用竹签子掏掏。

多少能讲得出点道理的人就去找政府,不是说是人民的政府吗?政府也有话说,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收费是有文件的,是上面开了口子的。我们这么多人要发工资,要发福利,我们总不能去抢银行嘛。

政府比农民更横,老百姓都骂,“些狗日的。他们那屁眼儿,比伪政府那些保甲长还黑!”光骂出不了气,就背地里来黑的。都在传,高滩那边,村长走夜路,被人打了“扫脚棍”。羊绍全带着派出所的人还没破得了这案子,麒麟村村会计,老婆走娘屋回来,鸡公岭脚下树林里,遭几个陌生人轮奸,“黑整”了。背回家里,好些天下不得床脚,走不稳路。这案子,估计更难破了!胆儿小的村干部吓得辞职不干了。

牛羊氏的心悬起来了。对矮子幺爷说,二娃这村长,当得也造孽。钱收不齐,政府要骂;上门收款,老百姓要骂。两头受气。矮子幺爷理解。“日妈眼下这收款收费,就和马保长当年抓壮丁差不多。讨人嫌逗人恨。那些年抓壮丁,还不是过摊派呀?没抓够,就拿你这保长屋头的人去顶数。不然,这种带死人过的事,哪个会甘心情愿去做?而今,收这款那费,政府咋也学到这一套了!二娃说的,钱没收上来,村干部就得拿自己的钱先垫着!不然,年终补贴,就在你的脑壳上扣——日妈这不是一回事呀?”

家里历来牛羊氏管钱。她也纳闷,这政府要的钱,也涨得太快了哟!“包产到户”头一年,啥子算完,不算猪脑壳、羊脑壳钱(屠宰税、费),全家六口人,总共才交了一百五十元加点儿零头。去年,家里还少了个三姑姑,只五口人,将近六百块呢!那些钱的名称,牛羊氏也难得记全——集资款、管理费;计划生育保健费、罚款;公益事业捐资;交通建设、文明建设、学校、养老院赞助款——矮子幺爷问过牛天才,这税呀费的,咋回事,见风涨啊?你几个狗日的,千万不要黑着良心乱来哟!这个,问得到的。窗子眼,一捅就穿呢。牛天才一听就鬼火冒:“还要你说?早有人乡政府问过了!我是傻的?我们家——而今大哥撑起的,缺那几个钱?再说,我敢啦?钻孔寻蛇打的事,霉昏了!上面要钱嘟嘛!天天催,催得屁眼儿穿网线啊!未必我不想得几句好话,梳个光光头哇?不得行,过不到关!”


牛天才当这个村长,不但感受不到权力有“含金量”,而且他的苦恼,父母听不进,麻姑不愿听。想想村长这官帽儿,全是源于那个“万元户”虚名儿。差不多算是大哥花钱买的。应了那句俗话:“买个老子来劳神。”不好意思向大哥叫苦。就写信给三姑姑。说自己不想干了。

三姑姑大学生了,身处,“站得高看得远”。回信,笑话小哥哥。你现在当村长,大小也是一级政府的首脑。“官府”了。这不像你过去赌钱,砸金花推牌九打麻将,仅靠出老千,偷牌、作弊,就能赢钱。而今当领导,首先要搞清楚,你的资源在哪里。找得准方向,“清得到魂头”。包产到户。农民付出和收获直接挂钩,田地里那点儿农活,哪里经得住一家人甩开膀子做啊。这大量闲置的劳动力,就是无穷无尽的资源呢!

三姑姑给二哥打包票:“妹子我给你把财神爷请回来!”

——果然,“回来了!”

“回来了?”

“哦呀——回来了!”

葫芦尾河人奔走相告。朱正明则带着从罗汉寺“租来”的锣鼓、唢呐队。“咚咚锵咚咚锵”——“呜尔啦呜尔啦”——吹吹打打,恰似一支娶媳妇讨婆娘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向红豆林大牌坊码头方向迎过去。

离码头不远的村公所,张灯结彩。牛天民牛天久牛佑林一帮青年,小木棍将鞭炮悬挂在土墙的缝隙里,吊着。一听那边喊“回来了”,连忙一串接一串地爆响。

矮子幺爷和牛羊氏最激动。本来说好了。他们是老人,礼数上,不该到码头去接。但听人一喊,“回来了”,昏咚咚地早忘记了事前的排练,牵着黑牛牛,兴冲冲地就往河边码头跑。矮子幺爷在黑牛牛耳朵边高声嘱咐:“——娃儿,你长这么大,没见过大爸呢——快些,来了!”

人们从各大院子里涌过来。欢呼声一波接一波。

“真的回来了哇?”

“——真的回来了!”

十天前,牛天才接到乡政府通知:经葫芦肚河县主要领导“牵线搭桥”,著名企业家牛天高先生,近日将回乡帮助父老乡亲,组建全县第一个农民“建筑工程队”。县“政府办”要求,欢迎牛天高先生的规格,可参照“副省部级领导”标准。还布置下来:葫芦底河乡政府座谈会之前,全部工作,由白鹏县长亲自领衔,经贸委主任朱正英具体实施。为了不引起全县其他乡、村的误会、误解——牛天高先生回葫芦尾河村之后的活动,按照企业的操作模式进行。政府部门和新闻界都不再参与。葫芦底河乡政府安排办公室主任钱耀梅全面协调。村里已经敲定建筑队九九八十一人的“大名单”。单等牛老板儿回来点头认可。然后,体检、培训。牛天高此次返乡,一是验收队伍,二是视情况,带人到工地培训。

牛天才以官方的“村长”和自家的“幺弟”双重身份,到镇上接“老板”“大哥”。

老远就看见,罗响竿儿机动船的船头上,和牛天才并肩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面色红润,长相富态。言谈斯文,举止文雅——道貌岸然。哦呀,都这么多年不见了,多数人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牛屎高嘟嘛!”他们身后半步,立着一位身段窈窕,衣着时髦,脸蛋儿乖乖,目光儿炯炯的年轻姑娘。

孩子总喜欢出风头,黑牛牛站在码头石上,老远就看牛天才和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女的,站在船头。他跳着高叫:“爸爸——”

恰好在此时,牛天高也老远看到码头石边,人群最前面的牛羊氏和矮子幺爷了,激动得泪花闪闪的,“爸爸——!妈——!”

矮子幺爷和牛羊氏也都热泪盈眶,一面赶紧应答:“唉——”一面拉着黑牛牛,“快喊你大爸,快喊大爸!”

牛天高一步跳上岸来,紧走几步,给父母跪了下去。矮子幺爷和牛羊氏激动得只顾抓住牛天高来摇。内心翻江倒海,此时的葫芦尾河却凝固了。人人都包不住眼泪,本来欢天喜地的黑牛牛,此时用哭声叫起了大爸来,把所有人的眼泪都吼了出来。牛天高把黑牛牛抱起甩了一圈,一手牵着黑牛牛,一手扶着母亲,站在矮子幺爷的面前,问道:“爸妈,你们还好吧?”牛羊氏眼泪夺眶而出,“还好还好。大家都好。”矮子幺爷也说:“好好好——”

牛羊氏擦了擦眼泪,忙热情转身去迎接那位年轻女人,以为她是自己从未谋面的儿媳妇。钱耀梅忙靠前来,向矮子幺爷和牛羊氏介绍说:“这位,是牛总的秘书。小单。单秘书!单秘书,这是牛大伯、牛大妈——”单秘书笑眯眯地点头,双手按膝,弯腰:“大伯、大妈好——”

牛天高看牛羊氏旁边有个很漂亮的女人,对牛羊氏十分热情,以为是牛天才的婆娘,对她笑了一下,很想夸她几句。就问牛天才,“唉,兄弟,黑牛儿他妈呢?介绍一下噻。”

黑牛牛双手拉着牛天高的手臂:“我妈在家,给大爸你弄好吃的呢!——好多好多好吃的呢!”牛天高心想幸好没有冒失,不过那女人确实长得很乖。

人群自动亮出一条通道。大家都让到路边上站着。让牛天高他们先走。然后,紧跟着。

“真还是牛屎高呢!”

“乱扯,你咋还叫人家‘牛屎高’?”

“就是。没大没小的。简直没教养。”

“不懂规矩,没礼貌!要叫‘牛总’‘牛老板’‘牛百万’!”

“对对对,牛老板,牛百万呢!”刚才脱口喊出 “牛屎高”的“娃儿朋友”们,都自知失态,立即改口。

历史上,葫芦尾河人发横财发大财的,也就见过一个狗日的狗子三。况且,那时候,里里外外,也还没听人说起过羊绍雄能称得起“老板”,算得上“富翁”。眼下这条汉子,幺婆太捡来的“捡宝儿”牛屎高,政府都说,他已经是“百万富翁”了。这种事情,政府是不得扯把子的。葫芦尾河这乡旮旯里,啥子时候来过“百万富翁”?——就连矮子幺爷、牛羊氏夫妇,心眼里其实也有个问号,“狗日的‘百万富翁’了啊,长来还像不像人样儿啊?”不亲眼看到,心里不踏实!

牛天高抱着黑牛牛。“你个小狗东西。你老汉儿每回写信,都要说到你,是不是调皮得很呢!这么高了!——妈,黑牛牛比我那牛成栋,大几个月。看样儿,成栋说不定还要高出他半个头呢!”牛羊氏说:“咋不带回来看哈嘛?”

“要带回来,要带回来,这回是办公事。”牛天高忙道歉。他侧脸对牛羊氏悄悄说:“成栋在读书,你儿媳妇胡洛萍又怀上了。”牛羊氏惊了一下,小声说:“计划生育这么严,你咋敢生二胎。”牛天高说:“事在人为嘛。”牛羊氏说:“天才也想生二胎。”牛天高说:“没问题,我会给他想办法。”

牛天才看乡亲们眼热眼红地和大哥打招呼,很高兴。喝令儿子:“快下来!这么多人欢迎大爸,你大爸遭你一个人霸占了——快下来——!”黑牛牛机灵:“那,你捞我的马肩。我就干。”牛羊氏在孙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癞皮狗。来嘛,骑你老汉儿的马儿。”牛天才身子往下一蹲,黑牛牛就从牛天高怀里,身子一歪,熟练地骑到他父亲颈子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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