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区县巡回“传经送宝”,牛天才效果最好。人们这才发觉:朱正才市长这个小老表,简直“不得了的了不得”哟!——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年轻、这么标致漂亮的万元户哇?听众们不震惊都自觉不好意思。名字也好,天才!好多人在私下打听,他结婚没有?很快,记者采访要预约。所到的区、县,领导要请牛天才吃饭,得先到白鹏那里打招呼,排队。那些参会的乡长们,是听众里最受感动的,纷纷邀请牛天才去自己的乡村“办讲座”“传经送宝”——交流致富经验。“万元户”河西组的临时召集人,把牛天才所讲的勤劳致富“经验介绍”一汇集,远比前不久那帮秀才们为矮子幺爷准备的材料生动详实得多,最重要的是,“具有可操作性”!
罗天邦,曾经的“市革委副主任”。白骨精倒霉,他跟着落难。万般无奈,只好东扯桃子西扯李子,对赵连根“反戈一击”。还痛哭流涕,揭发吴仁明,参与“揭开省革委的盖子”。“革新洗面”。连续一年多,每天向组织写五页纸的《悔过书》。终而至于“感动上帝”。朱正才念旧。——毕竟是自己多年的“副手”,老部下。他能与那个土匪赵连根划清界限,也算难能可贵了。处理时候,手下留情。就“开除留用”,给出路,“留碗饭吃”。安排他到市政府政策研究室,作研究员。此次“万元户宣讲团”到各区、县传经送宝,鉴于罗天邦“有比较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安排他作随团“顾问”。负责收集、整理、研究、探讨——葫芦口河地区农民脱贫致富的路子。
接受任务,罗天邦受宠若惊。牛天才替换了他老汉儿矮子幺爷牛道奎。其中的奥妙,罗天邦一看便知。自认这是朱市长面前争表现的绝好机会。他就叫会务组的人多观察牛天才。会务组的人都是机关抽出来的有些真本事的人,知道这样的专项工作对自己好处大。当然都希望巴结朱正才。由于会议间歇少不了有“应酬”(喝酒)”“娱乐”(牌局)等活动,很便于对人的观察。大家便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对牛天才的观察意见,“流露”给朱市长——都认为:牛天才“人才难得”“后生可畏”。
罗天邦记得,大四清时候,妹妹罗天英就住在葫芦尾河。自己也曾多次到过那里。印象中,像是认识这娃娃他妈——确实大美人儿一个。都说她和朱正才有一腿儿——当时怎么就没听说过,这大美人有这么机灵个儿子呢?罗天邦根据会务组同仁和自己的观察,觉得牛天才这娃娃,确实很有些过人之处。归纳起来,有五大“难得”:
其一,难得他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天衣无缝。且说人话像人,说鬼话鬼信。
其二,难得他喝酒不醉,醉态可人。还头脑清醒,大事不糊涂。
其三,难得他赌技高超,作弊娴熟。无论把别人赢得多惨,都能尊重对方人格,洒脱豁达。对赌友有同情怜悯心。
其四,难得他逢场作戏,表演逼真。没有任何官场历练,却能深谙官场规则:——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事可以说,但绝对不能做。
其五,难得他口才特好,哄猴儿下水骗鱼儿上树,不费吹灰之力。即使谎言被当面揭穿,还绝不脸红,毫不慌乱。
罗天邦土改就在场面上混,文革官至“相当于”副市长。阅人无数,对牛天才关于“瞒上欺下也要实事求是”“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认真作假,假的也能成真”等等心得、观点,心悦诚服,还佩服得五体投地。是啊,人在江湖,有时欺下,便不能瞒上;有时瞒上,便不能欺下。具体问题,要实事求是地具体分析。大千世界,世事纷繁,“假作真时真亦假”,关键在态度、在立场!——这些话,充满辩证法,哪里是普通老百姓口里能说出来的?
大家一致的结论:是块当官的材料!
一天上午,报告之后,中午喝了不少酒,罗天邦忍不住,拍着牛天才的肩膀,长叹道:“你娃娃,可惜啊,文化大革命时候,你太小了点。不然,‘英明领袖’那班,该让你去接了。那样,或许还真能开万世太平呢!”
专题汇报会上,罗天邦郑重给朱正才建议:“朱市长,百忙之中,你能不能挤点儿时间,听听你表弟牛天才的‘勤劳致富’传经送宝演讲?——别的不说,单是启发农民致富思路这一点儿,就很不简单呢!”
“那好。”朱正才虚怀若谷。对这个小表弟在葫芦尾河举起块石头呐喊的形象印象深刻,还没听过牛天才在公众场合讲话。无论如何都该去听一次,内心是为了“红樱桃”,而客观效果上,市长本人的出现,也提高了会议档次。于是,亲临“传经送宝”汇报会场,听了一场。
牛天才是压轴戏,最后一个讲。
幺舅一家“勤劳致富”,朱正才会不知道?牛天才几十分钟充满激情的演讲,所讲的,朱正才想想: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但是,这些话从他口里说出来,还句句令人信服!这就叫水平啊!朱正才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编过“万斤粮”的故事——自愧不如啊。不由自主点头称奇。叹道,“天才这娃娃,人才难得啊!”朱正才身旁的白鹏,对舅子市长的意思,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说:“年轻人嘛,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呢!”
“老领导”朱正才市长评价牛天才“人才难得”。这话,葫芦肚河县官场上,很快就尽人皆知。牛天才父子还在返回葫芦底河路上,白鹏就安排县政府相关部门,“走程序”,“通过组织”和乡政府商量牛天才的安排了。
白鹏似乎并不看好牛天才当官。他对朱二妹说,牛天才这娃儿,“水太浑,路子太野。先还是稳着点儿。”白鹏的意思,先找个名目,把牛天才弄成脱产干部。调教些日子,再弄个能挣钱,也不需多少本事的轻松活儿干。他知道,这样才能了了朱正才的心愿。
周也巡满口应承:“这个好办。”
眼下的乡政府,早已不是人民公社政社合一那般“小农经济”的“小家子气”了。 当年,罗公馆里,公社的“脱产干部”“半脱产”的兼职干部,加一起,总共还不到十个人。而今,乡要和县“对接”;县要和市、省对接;市、省要和京城对接。别的不说,仅仅组织、政府、人大、政协——“四大班子”,就缺一不可。还各一套人马,“尽可能互不交叉”。之外,公、检、法、司,工、青、妇、团、兵、学、商、财、税、民、粮、农、牧、林、水以及沼气办、打狗办、打拐办、计生办、计划生育小分队等等,“各自一个班子”“一个体系”。乡政府的每个机构,除了“正式编制”,为了工作需要,政策允许各机构自主招募些“临时”“协助”之类。反正,只要你不向上级伸手,要求增加拨款,你当“头儿”的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时髦的话叫做“量力而行,能养活多少人,就安排多少人”。反正都是“人民的事情人民办”,“肉烂了在锅里头”。这种“橡皮政策”下, 要在乡政府安排个把人,实在小菜一碟!当年“撤区并社建乡”,升任副县长的易久品,临离开葫芦底河,与周也巡开玩笑:而今你罗公馆那乡政府,远比过去我文昌宫的区政府风光。除了没设外交部,其他机构,和京城的全都一样了。“你老弟,国家主席还兼政府总理呢!”
但是。当周也巡连夜赶回葫芦底河,和狐平仁、钱耀梅坐下来,一个一个地把单位、部门的人员、座次摊开,细细一排,才发觉,有点儿为难:——给牛天才安排个什么职务,才能既保持现有“四大班子”以及“各条各块”的“安定团结”,不使已经排好的座次大动,搞整得鸡飞狗跳,“引起误会”带来“负面作用”,又能暗合朱市长、白鹏县长他们的意呢?这才是大学问啊!
眼下,乡政府还有唯一一个“鸡头”职位,且不说职务特殊,要求特殊,而且也是县上领导早就“预定”了,组织部门也“打了招呼的”。其余,最肥的美差或者说最美的肥差,早已瓜分完了。周也巡的儿子周小青,钱耀梅的大女儿朱蕾蕾,二女儿朱蓓蓓,易久品的两个儿子、媳妇,一个女儿女婿,包括而今充军到粮站,只当了个配盘儿副站长的杨武英他女儿杨英。都早已“安排”妥当。毫无疑问,“四大班子”,是不能轻易动的。其他“条块”,财、税、企管、畜牧、农机、水利、林管、沼气之类单位安排人,要和县上相关部门“协调”,而且早就没好位置了——当“员”好办,挂一官半职,难。这些部门,差不多都七八个副职了!弯着指头拨拉了半天,商量到半夜,还就一个广播站,副站长才三个,多一个,不会很打眼,勉强能安排下去——
于是,第二天一上班,周也巡就电话里请示白鹏。白鹏“嗯哈”半天。不表态要得,也不表态要不得。
周也巡冒汗了。心里空闹闹的。连忙请钱耀梅出面, “你和朱二妹。葫芦尾河一起长大的‘毛根儿朋友’,摆得拢龙门阵,说得起话。你走一趟,一定把朱市长白鹏县长的真实意思,搞清楚!我们才好下决心。——免得被动啊!”而今的钱耀梅,乡政府办公室主任。葫芦底河场面上,都知道,她是周乡长“贴身”的人。为领导分忧,也属分内之事。
四人帮垮台,赵连根倒霉。一段时间里,钱耀梅的名声,曾经“很臭”。她和赵连根的故事,文革期间,葫芦底河镇上,公开的秘密。有人说,在官场上混。要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就得练就“十八般武艺”。官场上的女人,多有十九般武艺。属“两头蛇”的,打不死!县城“隔离审查”三个月,专案组“分管钱耀梅”的组长,是县检擦院的一个科长。第一次“约谈”钱耀梅之前,仅仅看材料,没想通,为什么像混到赵连根那个层次的人,会拜倒在这个相貌平平的女人的石榴裙下?两小时约谈之后,豁然开朗:她那双眼睛,不仅“会说话”,还能“把男人的魂给吞了”。第二次谈话,这位科长居然就大着胆子,违反专案纪律,把钱耀梅喊到房间,要她单独“说清问题”。交代她和赵连根“勾结”的时候,那些生动的细节,把个检察院科长搞整得浑身火烧火燎的。——以至于到后来,科长同志竟然平白无故闹着要和在法院工作的老婆离婚!“三种人清理工作”的分管县长郑法伟,得知此事,气得暴跳如雷,把那个检察院抽调出来的科长,臭骂了一通。组长职务撤了,退回检察院作“深刻检讨”。还让人把钱耀梅,带到他的县长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通”。钱耀梅的问题,改由郑县长直管。到最后,大问题,子虚乌有,“话出有因,查无实据”;小错误,“时代使然,法不责众”。结论:“妇联工作有功,‘文革’造反有错。改正错误,安排工作”。
“专案”结束,回到罗公馆的当晚,周也巡就找她“谈今后工作。”钱耀梅心领神会,梳妆打扮,欣然赴谈。这之后,——几经调整,终于把她“调整到”乡政府办公室主任位置上!官场的人都知道:眼下的通例——男首长办公室配女主任。“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受周乡长之重托,钱耀梅当天下午就进了城。
依例,先见过郑县长。再约出朱正英。朱二妹不是个耍心眼的人,开门见山告诉钱耀梅:——朱正才的意思,不同意随随便便安排牛天才。他的想法,是让牛天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真正要能做点儿事。最好,从葫芦尾河村长干起!”朱二妹说:“我哥在问,你们乡那个武装部长位置,咋回事一直是空起的?听组织部那边说,这把交易,一直是给郑县长他小舅子预留的,有没有这回事?”
钱耀梅老老实实向周也巡汇报:“这个圈子里头,也太复杂了——我咋敢说是还是不是呢?只好扯把子,说不晓得有这个事。——今天郑县长还亲口给我说,他小舅子马上军队复原了,如果能安排在葫芦底河,叫我们多照应呢。——朱二妹说,论资历,论表现,乡武装部这个位置,葫芦尾河的羊绍全干,很合适嘛。她喊明了说,‘文革中,羊绍全保护我哥,是立了功的。现在,每次见面,我哥哥都要问起羊绍全的情况,说羊绍全是个好人。这事,让我们白鹏搞得很被动!’”
原来如此。周也巡很感动:而今官场,到朱正才这个级别的人,还能记得“滴水之恩”,不容易啊。佩服!他们这段交往,周也巡也算略知一二的旁观者。对朱正才,羊绍全也许称不上“恩人”,但起码算是“患难之交”。
周也巡笑问:“羊绍全他老婆,好像是你们村那个妇女主任吧?叫什么?”
钱耀梅也笑:“是呀。马晓梅。比我年轻漂亮多了。”
周也巡放下来脸,“你想到哪里去了?”
钱耀梅瞟他一眼,作古正经地:“你知道我想到哪里去了?”隔了一会儿,又补充说,“我只告诉你一个故事——马晓梅那大儿子,叫羊长海。而今长来,比他老公羊绍全,高出一个头。那相貌,葫芦尾河人,只是口里不说,心里都明白。你还记得,大四清时候,我们村工作组那个大学生么?”
“听说了。像是叫啥子单启仁单眼镜儿嘛。我调过来之前,像是退回去了吧?真的疯球了?”周也巡头也没抬。
心照不宣。再无后话。
于是,葫芦底河乡“四大班子集体慎重研究决定”:向县组织、人事部门“提议”:任命葫芦尾河村村长羊绍全,代理葫芦底河乡人民政府武装部长职务。考虑到牛天才探索“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突出贡献和“勤劳致富青年典型”的榜样作用,建议牛天才代理葫芦尾河村村长。“加快组织培养。以便带领更多群众,勤劳致富。”县上组织部门很快批复“同意”。易久品副县长知道底牌,了解事情真相,高姿态,亲自陪同县武装部部长,到乡上宣布羊绍全的任命。
按程序,牛天才的“任前谈话”,乡政府负责。
专车送矮子幺爷两爷子回葫芦底河。钱耀梅出面通知,让矮子幺爷“先走一步。周乡长要代表组织,找天才谈话。——好事呢!”在县城白鹏家里,父子俩都已经知道“底牌”了。听钱耀梅说完,矮子幺爷高兴得高举双拳,连声地向钱耀梅:“多谢了多谢了。多谢你和周乡长抬举——”这后一句话,钱耀梅听来不是滋味。笑道,“看你说些啥子哟!”。
矮子幺爷先走一步。周也巡、副乡长狐平仁,钱耀梅三人,代表组织,对牛天才进行了简单的“诫勉谈话”。周也巡给牛天才讲了两个故事。
其一,淮阴侯韩信的故事。基层官员,不要老是挺胸抬头,要学会点头哈腰,别怕委屈。韩信是何等英雄?给泼皮无赖下跪,钻裤裆,脸不变色心不跳。韩信的可悲之处,在于功高震主。今后,你无论上到什么高位,都不要忘记,万丈高楼从地起。对发现和培养你的人,要感恩。
其二,刘皇叔刘备的故事。“刘皇叔的江山,是哭来的。”村长是农村最基层的官员,面对的,是历朝历代的弱势群体——农民。记住“凡事不要做绝”,“后退一步自然宽”。恰到好处的时候,老百姓面前,要来点儿眼泪,特别是在广庭大众之上。
副乡长狐平仁的告诫更实在:组织原则,听说过吧?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大家服从京城。所以,凡事,万万不要自出心裁!只要上司愿意做的事情,不管你自己或是老百姓愿意不愿意——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都要做,而且要做好。领导说,今天过年。你就今天过年。千万不要自出心裁,去拿日历来翻。——那简直就是找死!
回葫芦尾河船上,钱耀梅悄悄告诉牛天才:她自己罗公馆这么多年,看腻了。——要么,爬上去,自己做老大,凡事你做主;要么,你就必须下得小,老老实实服从。天才呀,你条件好哟——官场上,最要紧的,是看得准魂头!胆子要大,心要细,——像我们家那一位——这辈子,有啥出息?唉——辈分上,钱耀梅和大姑爷朱跛子平辈。年龄也比牛天才大得多。平时,交往不多。听钱耀梅这话,牛天才觉得,这婆娘真还善解人意,说出的话,让你感觉“巴心巴肝”。
俗话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前有组织关于帝王将相励精图治的劝勉,后有个人下里巴人为人处世的开导,牛天才全都心领神会,感激万分。于是连声感谢:“你们要多指教呢,多指教呢!”
这些日子,牛家大院的人,也在纷纷议论“牛天才他狗日的!”院子里的人都注意到了:自从矮子幺爷家“拢了一万块钱”之后,许久没见矮子爷幺爷和牛天才两爷子出现了。私下议论:——这个狗日的牛天才,不争气的东西,有了钱,肯定跑到外面“赌大场合”。看样子,矮子捉拿他狗日的去了。——唉,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哟!
乡亲们心目中,尽管麻姑管束着,但这牛天才,仍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属无赖之列。大伯牛道耕私下说,幸好而今不兴抽鸦片了,如果有那玩意儿,这狗日的早就上瘾了!看他那副德行,真还像狗日的狗子三“祭的窝”!
大家正在议论“狗日的牛天才”。有人看见,矮子幺爷一路小跑,回牛家大院去了!看那样儿,高兴得屁颠屁颠地。“说不定,牛天才狗日的运气好,赢了大钱,赚翻了呢!”
矮子幺爷刚进院门,见牛羊氏堂屋门口坐着,急匆匆上前,挺胸抬头,抓着牛羊氏的手,“快来,我给你说,安逸得很啦!”拉着她,就往磨坊里跑。牛羊氏没回过神。莫名其妙。不晓得他要干啥子。只以为这矮骚牛,外出了这么长些日子,一回来,“老毛病”又来了,满脸通红,低声叽咕道:“金光白日的,老不落教,你要咋子嘛!”
矮子幺爷知道老婆误会了。踮起脚,凑在她肩头上:“给你说,大喜事!”
“三姑姑录取通知书到了?”
“不是。”
“——天高又寄钱来了?”
“也不是。”
“那格外,我们屋头还会有啥子喜事?该不是你两爷子,这些天在外头,踩到——稀狗屎了吧?”
“瓜婆娘,告诉你,我们天才,马上要当村长了!——眼时周乡长正找天才谈话。谈完话,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开村民大会,宣布!”
“天才?他?当村长?”牛羊氏不信,“你没发烧吧?”
“你呀。告诉你,这万元户交流会,朱大不是带信,周乡长不是专门来家里,通知天才,不是到葫芦口河去了吗?”
“是呀。说是代表你去发言嘛。”
“狗日的天才,这鬼猴子,看不出哟——那硬是‘死人的鸡巴都能吹来立起’呢!他狗日的编得圆翻,说我们家那一万块钱,是种粮、栽树、养鸡鸭鹅兔、养猪马牛羊搞整出来的。嗨呀,上上下下,是人都相信完了!他而今,名声在外,成了年轻人‘勤劳致富’的大英雄了。”
“是不是啊?”
“瓜婆娘!你知道朱大咋说的?他说他——在百忙中,抽时间,专门听了牛天才的致富报告——嗨呀,你想嘛,他去了,他身边那些喝泡匠(拍马屁的人),哪个舅子,敢不看他的面子?你猜,朱大他——听完我们家天才的报告,咋说的?他说,看不出,这娃娃,很能紧跟形势嘛。进步这么快,人才难得啊!”
“朱大怎么说,你晓得?”牛羊氏叽咕道。她两眼润湿。双颊潮红。很激动。“朱大亲口告诉我的。他还叫我,向你问好。说,你们要支持天才,做贡献。做更大贡献。”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乡政府机动船载满当当一船人,上葫芦尾河村来了。
“全体村民,到村公所,开大会!”
村民大会到的人不多,象征性的。会开得很简单:副乡长狐平仁宣布组织决定:羊绍全脱产了——代理葫芦底河乡人民政府武装部长。羊绍全的村长职务,由葫芦尾河村脱贫致富先进青年代表牛天才代理。
周也巡乡长讲话: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不搞阶级斗争那一套了。你们村,大家看到的,马德齐,摘帽子了嘛!现在,经济建设为中心,啥子意思,就是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一切为了搞钱,一切为了搞到钱!为了让全村百姓,都成为万元户,所以找了个勤劳致富的万元户来当村长。——如此等等。
有个小插曲,狐平仁副乡长刚刚宣布完,马晓梅和赵前芳两个女人,竟然都喜极而悲,广庭大众,流眼扒泪,痛哭起来。
麻姑赵前芳最出彩。
狐平仁那句——“脱贫致富先进代表牛天才同志,代理葫芦尾河村村长。”话音一落,麻姑先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是不是哟?”左看看右看看,确信自己没听错,“哇”地一声哭起来,道:“牛天才啊,对不起啊!——我那跛子嫂嫂,硬说你是个二流子啊!——你狗日的,不争气哟,为了你,我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气啊!现在想来,还是——划算啊!”
婆娘的哭诉,牛天才越听越离谱,不由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不得不放下脸来吼道:“你疯球了!在号丧,给你两挞儿!”
马晓梅多年妇女干部。也算见过世面了。但这个大喜讯——盼望得太久了。她咬着嘴唇,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嘻嘻笑,嘴唇咬破了,浸出鲜红的血来。拉着娇小的女儿羊长玉说:“安逸,这下,爸爸也是脱产干部了——”
中午。牛羊氏出面,请乡政府一帮人。到牛家大院磨房,“吃个便饭。”周也巡哈哈一笑。说:“请我们撮一顿?那好。万元户嘛。先富起来,该办招待。我们也就只好‘受之有愧了’。”牛羊氏还请了羊绍全马晓梅,朱光明钱耀梅,两个两口子,作陪。
而今的牛羊氏,公开场合,极少露面。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虽再说不上光彩照人,但也不乏动人之处。乡镇干部们,都是葫芦底河人。“红樱桃”绝世佳人的故事,“红樱桃”与朱正才的故事,连带着“红樱桃”下嫁矮子幺爷,而成为牛羊氏——堪称感天动地的优美故事,葫芦底河流传几十年了。大四清,有人找过牛羊氏的麻烦。后来,似乎那些人都“没好果子吃”。文化革命,风风雨雨十年。红卫兵、造反派,没人动牛羊氏“一根毫毛”。——眼下,朱市长正阳光灿烂,白鹏县长也风华正茂。眼看牛道耕一家的年轻人,全都陆陆续续,“孔雀东南飞”,出人头地了。这牛天才“走出去”,也肯定属于“历史车轮”,挡不住了。
眼前这位牛羊氏,曾经被首长“惊为天人”。她身上到底有多大能量,谁能说得清楚?周也巡葫芦底河工作十多年,真正面对面和牛羊氏打交道,还几乎没有过。今天的“酒场合”,虽不说千载难逢,到底也机会难得。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回牛家大院,一路上,大家有意无意,把个牛羊氏围在核心,有叫“大姐”的,有叫“嫂子”的,有叫“表娘”的。牛羊氏笑眯眯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恰似“光临指导”的大首长。好在——周也巡乡长高姿态,丝毫没有产生被部下们冷落、抛弃的感觉。见怪不怪了——这世上的人,通病——没女人敢不巴结官大的男人;也没男人会拒绝漂亮的女人。
酒过三巡,周也巡兴致更高。说:有个小道消息,这里说这里丢,不乱传就是了——县城里,内部都在传:朱市长很快要高升,据传,是到省上。直接作常务副省长呢!——京城来人,已经考察了。白县长,也要升。到葫芦口河,先当副市长,主持工作。“——天才呀,上面,有你的表哥、表姐夫他们指点,支持,你在基层,就放心大胆,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找我、找狐乡长,还有你们的羊部长——放心,保证——义不容辞!”
狐平仁笑了笑说:“我看啦。周乡长,你也该动一动了。葫芦尾河包产到户这面旗帜,是你最先举起来的嘛。这个功劳,雷都抓不脱!这回儿的‘勤劳致富’,我们公社——乡又走在前面。农村改革,你最有发言权呢!”
周也巡连忙摇手:“哪里哪里。如果说我真有点儿什么作用,哈哈,就算是发现了我们天才小兄弟这个人才嘛!”
牛羊氏连忙:“哎呀,周乡长,你看你这话,说得我们天才都无地自容了。”矮子幺爷也连忙,“啥——周乡长,全靠你哟。不是你那表态,就是绍全,天才他们干起都是虚的。——来来来,你们两个,好好敬乡长一杯!”
麻姑赵前芳也来劲了。拉着儿子黑牛牛,从里屋出来,“来来来——俗话说,万丈高楼从地起。有周乡长的栽培、抬举,我们天才以后肯定有发展,儿子,来来来,先给乡长磕个头!然后,我们两娘母,也敬乡长一杯。谢谢乡长劳慰乡长。”——旧时规矩,给尊敬的长辈敬酒要跪下磕头。
周也巡站起身,笑眯眯地,“要不得要不得。”狐平仁哈哈大笑,“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有种。——周乡长,你看,牛村长这儿子,额阔顶平,耳大口方,今后,又是大富大贵相啊——我提议,认个干爹!”
牛羊氏灶房里端着菜出来。高兴,一把拉过黑牛牛,来到周也巡面前:“对对对,拜个干爹拜个干爹——我孙子乖啊,快给你干爹作揖。说,干爹长命百岁!”
矮子幺爷突然醒悟过来说:“要不得哟。要不得!——你个瓜婆娘。这样一喊,不是——我们咋敢?——给周社长,充老辈子呀?”
周也巡顺水推舟,站起身来说:“嗨呀,你老人家就别太客气了!朱市长白鹏县长,都喊你们老辈子嘟嘛!就算我跟着他们喊嘛,沾光沾光呢!好好好,这个干爹,我当就是了!娃儿,干爹今天没给你买礼物,二天补起啊——来来来我干我干——我也敬你们二老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