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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道耕在玉扇坝、神螺山转了一圈儿。晌午时分,从河坝里转回牛家大院背后竹林。听院子里叽叽喳喳闹麻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转过院子大门口来。一看,大堆娃儿,闹闹嚷嚷。抢着围住朱光富排队。争着剃头。一问,才恍然大悟。笑道:“剃一个脑壳,倒给一元钱?这样的板眼儿,你狗日的,也想得出来!”

朱光富看牛道耕回来了,连忙招呼:“好久没剃过你那铁脑壳了,来来来,过把瘾儿?”

这话,正和牛道耕的意。到了老年,他完全变成了屎观音再版。只是脸上、额上的皱纹,暂时还没那么深。和父亲一样,他也历来觉得,让朱跛子剃头,是一种绝妙的享受。而今,剃头匠“跳三刀”的绝技,几近江湖失传。除了朱跛子,没人再会耍。能享受一回朱跛子的功夫,真还难逢难遇。

牛老大想剃头。就伸着颈子,向院子里喊:“把水烧滚点儿,大姑爷给我剃个脑壳。”仓屋那边,朱光兰伸出头来回声:“听到了。”

朱跛子便招呼孩子们,暂时不要排队了。让牛建功他爷爷先剃。一听牛道耕要剃脑壳,孩子们慌了。队伍一下子就乱起来。为了那一块钱,特别是马上就轮到自己的孩子,非常“痛恨”牛道耕——耍特权!叽叽咕咕,一方面纷纷低声发表抗议,一方面无可奈何地拉钩,击掌,“铆定”前后左右位置。后面的人,也纷纷坐实序列、队列以及轮子问题。

在葫芦尾河,特别是牛家大院,孩子们可以不怕任何妖魔鬼怪,却没人敢不怕牛建功他爷爷。五短身材,结实精悍。浑身像是有永远用不完的力气。初夏,就开始光头光脚,袒胸露乳。说话像打雷。他那张脸,最可怕。永远绷得绑紧,“马脸”。额上的皱纹,从来没有舒展开来过。嘴,嘟着。鼻子微微上翘。黑洞洞的两鼻孔正对着人。里面伸出两撮尖利的鼻毛,恰像两支箭头。还时不时猛地打个响鼻,吓你一跳。无论是当富农分子,还是当大队长,牛道耕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他也不怕人。乡下,称这种人为“傲铁脑壳”。惹横了,杀鸡扯脚,啥都不虚。见那些石板路上鼻孔朝天的脱产干部,也常常低声下气喊牛道耕“大舅”,平头百姓,就更不敢惹他了。——何况孩子?

好在,孩子们已经知道,这个大城市回来的跛子——剃头老头儿——市长的老太爷,是个大善人。只能寄希望于他了。——相信他会说话算话。不会忘了自己的承诺。

热水来了。牛道耕坐下,浸湿了头。围了围单,硬着颈子,咧着嘴,让朱跛子剃头。刚刮了一刀子,牛道耕扭头,发现还围了一大圈儿孩子,在瞪着朱跛子发呆。吼道:“还围着,干啥子?屁股作痒痒了是不是?回去吃饭,下午来排!”他这一嗓子,很见效,孩子们“轰”地一声,作鸟兽散。朱家塘、羊子沟、红豆林的娃儿,知道眼下没戏了,怏怏地走了。本院子的娃娃,各自跑回自己家,门后边,或者房屋角落里,偷着看——等待牛道耕那脑壳剃完。看娃儿们都害怕牛道耕,朱跛子把手中的剃刀,停在牛老大的头皮上,叽咕道:“把些娃儿,吓得屁滚尿流的。格老子——你活像妈个杀牛匠!”

天还不冷,好多人还是短衣短裤的,朱跛子却穿了一套被葫芦尾河人称为“鬼皮皮”的藏青色西装。这种衣服——“伪政府”时候,见狗日的狗子三穿过——眼下,小县城也还难得一见。西服不薄,穿身上难免不发烧,热,但他不肯脱下来,因为衣服兜里有不少现钱。为了散热,只好不扣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领口油腻腻的白衬衫。西裤的裤腿,一只半卷,高及腿肚,一只笔直地盖着皮鞋。皮鞋上面,落满了刚才剃下的孩子们的头发,看上去,像是脚踏了两头毛猪儿。朱跛子比过去老了一头。脸上多了些皱纹。眼袋明显下垂。上口唇缩得更紧了。下口唇依然肥大地翻垂着。口水照样时而成点,时而成线,自由自在往下流。擤鼻涕的习惯没变。不过,他现在随时能从衣兜里,拿出卫生纸来擦擦嘴角和手心了。

朱跛子精神很好,边给大舅子剃头,边不停地和收工回来路过身边的人打招呼,不停地说话。偶尔还会独自动动嘴巴,咕隆几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像条无聊无趣更无助的老狗,误咬了自己的尾巴,喉咙里,发出点儿近于自责又有点儿埋怨的模糊声响来。不知什么时候,矮子幺爷也过来了。他本是来通知朱跛子,今天中午,到他的磨房吃饭。听朱跛子和大哥摆龙门阵,插不上嘴,就爬上朱跛子搁剃头箱子的高凳上,坐下。两脚悬空。听他们瞎吹。

牛道耕定力好。随便你朱跛子怎么吹,难得心动。少插嘴。只在鼻子里哼哼,算是应答。朱跛子说到精彩处,牛道耕有时也来一句,似信非信,“是不是哟?”倒是矮子幺爷稳不起。听他们说到,刚才朱跛子给来剃头的孩子,每人一元钱,心里忍不住一阵痒痒。眼红眼黑地悄声问:“你一家人啊,搞到好多钱啦?格老子,你这回儿,回来——这家几百,那家几百,打发孩子,出手也是上百,三姑姑——还几百几百的。这下子,又拿钱倒请人剃脑壳——当年狗日的狗子三,在外面发了横财回来,也没得你这样大方啊!当真不心痛啊?”

确实。在葫芦尾河,像朱跛子这样慷慨“撒钱”,从古以来,还算第一人!说来,这简直是葫芦版本的《遇仙记》了。牛道耕四个孙儿孙女,还有外孙龙儿,矮子幺爷家黑牛牛——每个孩子,打发一百块钱。牛老大四百,矮子幺爷四百。三姑姑三百块!——知道三姑姑已经高考过了,他叮嘱牛秀姑,“考不起又考,复习的花费姑爷包了。” ——须知眼下,卖征购,上等的干谷子(水稻)一角七分五。自由市场,鸡蛋五分钱一个。按照这个价,算算,他这次回乡,仅仅大、小舅子这两家,送礼、打发娃儿,就等于送出了多少谷子,多少鸡蛋啊?!

“你说钱?”朱跛子神秘兮兮地放低声音,前后左右看了看。确信只有自己和两个内弟——牛老大和矮子幺爷,才打开了话匣子。“他大舅祖、他幺舅祖,不瞒你们说。这人哪,运气来了,财神爷自己会找上门来,你挡都挡不住,推都推不出去,赶都赶不走哇!——嗨呀,而今我那朱大,有的是钱啊!前些年补的那点儿钱,当时以为好不得了,口袋来装,现在看来,那算啥子哟——就不说了!眼下当官,哪个还像你们当年,当村长、当大队长那阵,屙硬头屎,吃夹生饭啊?朱大他们这些人,文化革命吃了大亏,而今翻身又掌权了,折了的本钱,该捞回来吧?还想不想赚两个?眼下,这官帽儿值钱了啊!这么说吧——随便干点儿啥子,都兴送礼了呀。——朱大有办法耶,他装傻!让我那媳妇马桂英,还有二孙儿朱跃进去搞整。——任由他两娘母,去帮人家把事情搁平。开始时候,一些人来,是送烟啊、酒啊、茶叶啊。——你想都想不到,估计是看我朱大狗日的是读书人——还有送书的呢!提在手里,好显眼啊。送来了,哪里消受得完嘛,还要托人,拿到店儿里去卖。伤脑筋,多麻烦。后来,变花样儿,把钱裹在纸烟儿里,装在酒瓶子、茶叶盒里——再后来,干脆就直接送钱了。狗日的朱跃进,人不大,心子长起了,到处抓钱。收了礼,就给他妈说——某人某人,出了多少多少钱,托我们,咋子咋子。——该找谁不该找谁,马桂英心里明白。打个电话,事情就会有人去办。马桂英估计自己实在搁不平,才找朱大。——朱大有时也为难——心知肚明,婆娘收了人家的礼,不帮忙,那是‘带死人过,要遭报应’的。——只要不太出格,就出面,打招呼!朱大说,本来,有些事,不托人,不送礼,也还是该给人家办的。——但办事的人不依打路呢,给了好处也不办,非等上级有人发话不可!哎,我们也为难哟!古谚话,阎王爷都不捉送礼的鬼嘟嘛!——现在,家里到底有好多钱。我也不晓得,估摸,反正,我这一辈子,怎么用也用不完了吧。你们看,我这套‘鬼皮皮’——日妈前头、后头,都搞整些口口,东一块西一块,屁股都遮不住。——那些年成,只有狗子三穿过的,叫啥子鸡巴‘西装’。这身衣服——不起眼吧?你们猜,多少钱?”

矮子幺爷伸手摸摸姐夫哥的衣裳,“很软和,摸着舒服呢。”大着胆子说,“得好几十吧?”

“啥子呀?好几十?他幺舅祖也,两千多块!嗨,狗日的朱跃进说的——这个品牌,名字叫什么‘屁眼儿里卡蛋(皮尔卡丹)’。 我这套,算这里头,最便宜的。”

乖乖,两千多?就这个?连牛道耕的目光都直了。自言自语道:“哦呀,狗日的,两千多块,要卖好多头肥猪啊。‘屁眼儿里卡蛋’?我看你这‘屁眼儿’里头,‘卡’的个金‘蛋’啊!”

他们正吹得起劲,外面有人喊:“牛道奎,拿私章来,把狗吆着,有挂号信。”

矮子幺爷从板凳上下来,边走边喊牛羊氏。他知道挂号信就是牛天高寄钱了。要盖私章。因为朱跛子正在夸自己家钱多,这时他来了汇款,也是长脸的事。高兴:“这狗日的牛屎高,年前才寄了钱。又寄钱了,挖到金娃娃了吗?”

矮子幺爷口是心非——嘴里说着埋怨的话,心里却乐滋滋的。他知道,做零工,牛天高找不到几个钱。但这个狗日的孝顺。自己紧巴巴的,有两个余钱,都存着,寄回家。解决家里秤盐打油、走情送礼、生疮害病的急需。记得牛天高第一笔汇款,两块钱。惭愧哟——两块钱也是钱啊,心意嘟嘛!知道亲友们资助秀姑读书的事之后,牛天高来信说“当哥的惭愧。拼了命也不会再让妹妹再受委屈——”那信读得全家人眼泪汪汪的。

盖了私章,邮递员说:“矮子,你狗日发了哟,一万块哟!”邮递员说,我这一路上呀,都是飘着来的。一辈子都没有送过这么大额的汇单。

“一万块?”朱跛子惊讶了,停了刀,“狗日牛屎高当真挖到金娃娃了!”

牛秀姑高考过后,感觉不错,但就是心慌,不出门,只有看书才静得下来。外面说大哥汇来了一万块,她也丢了书跑出来。正在煮饭的麻姑也跑了出来。牛天才扛着锄头刚进了院子……都不敢相信,就喊牛秀姑看看。

牛秀姑迫不及待从矮子幺爷手里,抢过汇款单来——数位:“个、十、百、千、万!”“——万、千、百、十、元、角、分——”简单的数位,把个准大学生搞懵了。看汇款单上有花纹的地方:人民币“壹 萬 元”。

“真的是一万元呢!”

“一万块!妈呀!一万块!大哥寄回了一万块钱!”

牛秀姑算是个稳重的姑娘,这回却抑制不住,跳起老高!“——大哥寄回了一万块钱……”

“真的呀?一万块钱?”麻姑问了又问。

牛天才也再次数了数位,读了大写,这回千真万确了——一万块钱!

矮子幺爷和牛羊氏,木呆呆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还是不敢相信。“啥——真有一万块?”矮子幺爷开始“啥——”起来了。

牛道耕说:“这狗日‘捡宝儿’,从小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娃儿。”

一万块,什么意思?简单说,除去大傻家“不好说”,不计在内。马上把葫芦尾河所有人,家里、手头的钱,全部集中在一起,恐怕也不会超过一千块钱吧?牛天高寄回的,竟然是一万块。谁会相信?矮子幺爷和牛羊氏都会数万以内的数字,但真就没有数过。因为从来都用不着那么大的数。

牛秀姑、牛天才、麻姑三个人一起去村里,乡政府(人民公社已经没了。前些日子,公社改名,叫乡。大队叫村,生产队叫组)盖了章,上街取钱去了。


牛天高寄回来一万块的消息,不到半天,葫芦尾河尽人皆知了!

——管你信不信,矮子幺爷现在是“万元户”了!

可惜——只有汇款单,没有写信,不知道牛天高是怎么,在哪儿“挖到金娃娃”的。矮子幺爷不懂得什么——“感恩”、“遇到了好时代”,——他早就听到过一个诱人的新名词,叫做“万元户”。还有一句最时髦最响亮的口号:“万元户光荣”。现在,早已不讲什么“穷人的天下”了,“带头致富”最时髦。几乎所有人都巴不得自己能多挣几个钱,最好是一夜暴富,“资本主义尾巴”长大点儿、长长点儿。有钱人遭整的世道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今是只要你有钱,周围百姓、各级政府,都会对你另眼相看,即使不尊你为座上宾,起码也会请你“参政议政”了。“万元户”,意味着富有,意味着光荣。这光荣,不仅属于你自己,也属于这方土地,这方政府!

果然,第二天下午,“公社周社长”——周社长而今改称周乡长了。——就带着乡政府一帮人,敲锣打鼓吹唢呐子,轰轰烈烈,闹闹热热,到葫芦尾河来,送“喜报”“光荣匾”来了。晃眼一看,这块“匾”,牛道耕似曾相视,硬说是块“金字招牌”。细看,做得蛮精致。上面,朝阳双凤缠着四个海碗大小的鎏金大字:“致富光荣”。

可惜,矮子幺爷磨房那门楣,低矮破旧,连框都没有,这“金字招牌”没处挂。即便硬挂上去,也太失身份大煞风景了。还是牛天才精灵,脑子快,提议挂正堂屋门楣上。“反正是一家人呢!”这主意好!——搭楼梯一看,嗨呀,钉子都是现成的。大家这才记起,这门楣上,当年挂过“英雄之家”“军属光荣”两块金匾。不过,这话题敏感,怕牛老大生气,挂匾就挂匾,不敢多说。

周也巡嘻嘻哈哈,恭喜发财,不断向矮子幺爷和牛羊氏打躬作揖:“祝贺祝贺。幺舅,你们家荣登万元户,全乡人民的光荣啊!”矮子幺爷谦虚得手忙脚乱:“大家光荣大家光荣!”

周乡长说,而今,不搞阶级斗争了。也不搞运动了。组织和政府的当务之急,是带领大家“脱贫致富”。说白了,就是请大家放放心心发财。早发财快发财发大财。谁家的财发得快,发得大,谁就最光荣。——脱产干部的招式都是老套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战争年代的经验,要赶路了,先找向导。而今叫做“典型引路”。各地都在培育、宣传“万元户”。这是当前的“中心工作”。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葫芦尾河一直是司马首长、朱市长、白县长的“典型”。能不能率先在葫芦尾河搞整出万元户,这是个立场问题,这也是政治任务。

为此,周乡长一直都在葫芦尾河村找“致富带头人”。最先找到的是羊颈子家。最初设想——如果羊颈子家能成为万元户,就很有典型意义了。解放前,他家叫花子。解放后,政治上翻身了,经济上依然穷……而今组织政策好——谁知羊颈子坚决不认自己是万元户这个账,他说,钱么,这些年我大儿子大傻确实找了点儿钱,但是都整进房子里去了,现在,家里分钱没有——还背一屁股债。仔细一调查,明白了。实际上是他不敢露富,是怕人家说他家发财,是大傻搞封建迷信活动赚的钱。周也巡曾经带人,指导羊绍全朱光明他们逐户逐户算账。家里的财产,包括鸡、鸭、鹅、兔;猪、马、牛、羊,连畜生们身上的毛、屎,肚子里的心、肺、肝、肚、肠——俗称“下水”,再加上房屋、柴草,以及房前、屋后包括山林地里的竹、树,全部折价算成钱,偌大个葫芦尾河,竟然没能算出一户能拿上台面的万元户。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转眼之间,矮子幺爷就凭一张“纸飞飞儿”,终于率先成为全乡第一个“万元户”,而且——货真价实! 周也巡政治上特敏感。悄悄启发牛天才说:“小兄弟,把《革命日报》关于你们村儿包产到户的先进事迹,和你这个万元户的事迹,一联系起来,这以后的龙门阵,就好摆多了。”回到罗公馆,周也巡就指示办公室钱耀梅:“尽快安排人写材料。把牛道奎作为我们乡万元户代表上报,力争赶上参加县里、市里的表彰会!”

几天之后,钱耀梅专程回葫芦尾河,把一份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勤劳致富典型材料》,送到了矮子幺爷手上。

土改进过识字班。矮子幺爷本来能认识不少字。这些年不当干部,又丢生了。材料的封面上,他只认得“牛道奎”三个字。懒得看。丢给儿子牛天才。牛天才把材料翻了翻,笑,对矮子幺爷说:老汉儿,这些事,你老人家千万别较真,他几爷子想怎么吹,就会怎么写。他怎么写,你就怎么吹。把子扯不扯得圆翻,不关你的事。问矮子幺爷“要不要我读给你听听?”“算了算了。不听好点儿。听了老子当心睡不着!我晓得,那帮脱产干部狗日的些,一辈子,不扯谎聊白,他们就难过——”

那份材料,哪敢在村里读来听啊?村里的表彰会,就免了;乡政府的表彰会,不张扬。也不读材料,只在小范围吹吹风。“幺舅这回儿,你又整住了的。”“出去开会,你不要虚。你这个万元户,最硬扎。”县里的表彰会,让矮子幺爷和另外几个“万元户”披着红绶带,戴着大红花,坐主席台中央。矮子幺爷太矮,坐椅子上,下巴就挂桌子边了,台下根本看不到人。不雅观。工作人员想得周到,椅子上放根小凳子。这样坐上去,很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散会时候,还发了几张奖状,还专车送。回到家里,矮子幺爷说,“县里那大红花,日妈是塑料的。”花下面,有个红布条条。矮子幺爷认得,写的“万元户光荣!”。他给牛羊氏说,“这种会,再开,干脆你去。——你没看见,那伙食,开得才叫好啊。我这肚子能装下多少?好多菜品、果品、点心,老子还叫不出名字。别人说了,也记不住,比土改那模范会的伙食好几十倍。”

落屋刚三天,又接通知:市里开表彰会。矮子幺爷给又专程回来送通知的钱耀梅说,想让牛羊氏去。钱耀梅说,不行,你才是户主。矮子幺爷没辙了。去就去嘛。

莲花池大酒店开会,安逸。听人说,这是过去司马大奎来葫芦口河住的地方。服务员一个个全都长得粉嘟嘟的,水蛇腰杆大奶奶,肥大屁股摇摆摆——好看,看不够。吃得才叫那个好哟。耍得也好。还看戏。葫芦戏。又兴演牛羊氏最喜欢的“白蛇娘娘”那些了。唯一的麻烦,是晚上睡不好。一个人,一间偌大的屋子。里面弥散着一股女人身上那种骚味。床软绵绵的。床就是床嘛,里面还装啥子鸡巴“西瓜丝(席梦思)”。屁股坐上去,就往下凹。没有蚊帐,没有床弦,整得人晕乎乎的。最不好的,是拉屎拉尿。抽水马桶。什么玩意儿!首先,太高了。站旁边,屙尿屙不进去。矮子幺爷爬上去,费力。爬上去了,站不稳,坐在上面,两脚一悬空,心里就是虚的。屙不出尿,更拉不出屎。没办法,蹲着吧,那东西的边沿,又太窄了。蹲下去,踩不稳,就跌下来。摔得他鬼火冒。提起裤子开门问服务员:“茅厮在哪里”。

连比带划,说了半天,小服务员还是不知道“茅厮”是哪位领导。看这位光荣的万元户提着裤子急得脸青面黑,只好赶紧跑走廊尽头打电话,找领班。领班就是领班,见识多。来了,一听,明白了。赶紧带矮子幺爷一阵小跑,到楼下一处地方。叫他进去。矮子幺爷能认些字,抬头一看:“洗手间”。在家里,牛羊氏的规定:饭前洗手。私下想,狗日的城里人,是讲究呢,拉屎之前,也先要洗手。于是规规矩矩进去,洗了个手,就出来。问领班:“屙屎在哪儿,快点儿,都要憋不住了。”服务员捂着嘴,不敢笑,一本正经告诉他:这里就是拉屎的茅厮。

“哦,晓得了,是叫法不一样。”

矮子幺爷进去,赶紧把事办了。谁知,从“洗手间”出来,领班不见了。矮子幺爷找不到自己的房间了。这不怪矮子幺爷,每个楼层的那些门框框——全都一模一样。太夜深了,找不到人问。于是就自己找,宾馆楼上走到楼下,楼下走到楼上。很费力。他不知道自己的房间是几楼几号。也不知道转悠了多久,脚趴手软。还是保安听到响动,感觉不对,进来清问后,才叫醒值班服务员,查出他的房间号。——倒霉,他又想下楼去蹲“茅厮”了!

唯一的遗憾是,除了开大会,还要“小组讨论”。葫芦河东、西两岸的区县,各一个组。西岸这个组,召集人是罗天邦。这人矮子幺爷认识。大四清时候,工作团呢。矮子幺爷对脱产干部特别是当官的,历来尊重。一见面,就亲亲热热地喊“你是罗县长嘟嘛——”。谁知罗天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很不自在。连忙摇手,“别这么喊!别这么喊——你是牛幺舅嘛,你好你好。——你老人家就叫我——老罗老罗。罗天邦。”他告诉矮子幺爷,“小组讨论”就是“万元户”和“万元户”摆摆龙门阵。“交流致富经验。”

“要得要得。”矮子幺爷满口答应。

但是,刚“讨论”了一会儿,矮子幺爷就发现,各区、县推荐到市里来表彰的“万元户”,十有八九,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听他们发言就知道,他们确实很勤劳,但他们的一万元钱,是那些龟儿子“瞎子挂坟估堆堆”,冒起冒起算出来的。实实在在,拿得出一万元票子——“数数儿”的,少而又少。矮子幺爷因此有了底气,因为他是真正有一万块钱的。看人家说得那么诚心诚意,矮子幺爷也就老老实实对人说,自己不是什么“劳动致富”。“《勤劳致富先进典型》书上,说我屋头那些话,全是他们些狗日的编的龙门阵。”他说,明人不说暗话,我点儿都不吹牛,我家里,真还拿得出一万块钱。那是我大儿子寄回来的。矮子幺爷还说:“啥——市政府那个朱市长——啥——我喊他朱大娃儿,书名朱正才——是我亲外甥。他妈是我大姐呢。啥——老子是他亲舅舅。他的书名都是‘那时候儿’马德高先生取的。他狗日的敢乱来,你们就告诉我。老子登门去骂他——骂了他,还要喊他老汉儿拿辛苦费!”

市里表彰会期间,讨论会上,矮子幺爷怎么说,没人在意。由他,随便骂、各自吹。他儿子寄回的一万元,他儿子也是勤劳来的,也能够自圆其说。会议进入第二阶段议程,按照事先安排,万元户们要分头到全市各区县“传经送宝”。矮子幺爷为难了。“狗日的,这就有些逼人了”。他实在不知道,乡政府、县政府搞整他这位万元户的“事迹”材料上,到底写了些啥子。怕出乱子,惹麻烦。

朱市长他幺舅就是光荣的“万元户”。毫无疑问,这个“代表性”就非同一般了。加之,矮子幺爷的个人形象,实在打眼。无论那个级别的会,也无论是什么会,只要他在场,无一例外,都是会场最引人注目的“看点”。人们有事无事,都爱围着他,像在看猴戏。更巴不得他表演点儿什么,哪怕说几句话,打几个哈哈,说个“啥——”也好。鉴于他独特的“形象效应”。所以,只要有他参加的会,与会者必然都会希望听到他的声音——如果他能如此这般,在“传经送宝”会上发言,介绍他自己是怎么怎么勤劳致富的。那就太好了。——他这么矮的一个矮子,尚且能“勤劳致富”,你我牛高马大大手大脚,还有什么话说?会务组的人找到矮子幺爷,说:下一步,到各区县,传经送宝,得请你老人家现身说法,交流经验。

话没说完,矮子幺爷张口就骂:“啥——你们些狗日的,明晓得老子这一万块钱,是我那儿子牛屎高寄回来的。啥——勤劳就能致富?致他妈的娼妇!老子再怎样勤劳,把我这矮子,连骨带皮和毛屎全卖了,也整不成万元户。”提到“传经送宝”,他更反感。“啥——你说那些捞球!老辈人说的,离地三尺有神灵。老子大把年纪了,还有脸去哄娘哄老子?吹牛,日白?门都没得!”

矮子幺爷这些话,很快就被人反映到会务组。会务组不敢怠慢,赶紧逐级汇报。会议马上就要转入下一个重要议程。万一,到时候在区县的会议现场,矮子幺爷真的不买账,不配合,这还了得?朱正才、白鹏,都知道两个舅舅的脾气,不敢对老辈子有奢望,本来就没有打过要他这个“典型”来“引路”的主意。葫芦肚河县带队是白鹏。不知该拿他咋打整。急得上火,到市政府公寓,找到舅子。讨主意。朱正才马桂英一时也拿不出好办法。看大家为难,朱跛子提议,真到下面去“巡回”“传经送宝”的时候,“扯个把子,喊你小舅舅,到家里来耍。我陪他。不让他出门,他就乱说不成了嘛。”朱跃进而今当厂长,人年轻,脑子好使。给父亲出主意:这都不懂?赶快换人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牛天才弄来,让他去“传经送宝”。我保证,喊他咋说他就咋说。在葫芦尾河,树一个“青年致富”典型,顺手人情。这绝对比树一个“矮子农民”典型,意义更重大。朱正才笑着骂儿子:“这样说你舅公?不怕遭雷打耶!”

其实,朱正才明白,朱跃进的话还不无道理。——回城之后,朱正才一直在寻找机会——怎么说,也应当为牛羊氏做点儿什么事。《革命日报》,报道葫芦尾河“敢为人先”的“八大仙人”时候,名字排序安排座次,朱正才让洪布尔做了点儿“微调”。“敢想才会敢干——要把包产到户真正的提议者、发起人,牛天才的名字,写最前面。把实际主持人羊绍全,排到第二。”朱跃进让牛天才来“传经送宝”这话,如果再和包产到户哪些经验文章联系起来,必然就落脚到组织的“富民政策”,龙门阵就摆得圆翻了——这正是朱正才要的效果。于是,一锤定音:“就这么办!”

朱正才让会务组,立即安排一个人,陪着矮子幺爷,到外地去“看看”。“开开眼界”“休息休息”。由白鹏通知葫芦底河乡政府周也巡,请他立即亲送牛天才到市里参会。告诉他——就说是“政治需要。组织决定”。

带着白鹏的口谕,周也巡亲自到牛家大院通知牛天才,神秘得不得了。麻糖羊绍全朱光明羊颈子他们,一概“不惊动”。——就连牛家大院,真相也只牛天才本人和母亲知道。

听周乡长说了来由。牛羊氏为朱正才终于下决心,让儿子有 “出人头地” 机会,感动得泪眼扒拉的。临行,拿出一大叠钱,交给牛天才:“儿子呀,只要是正道,就不要舍不得。千万不要在别的万元户面前,太掉价。该用就用,该花就花。古谚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呢。”

——命中注定,该牛天才出场了。

连夜赶到市里之后,会务组的秘书们,抓紧把矮子幺爷家的“事迹材料”,给他看过,还请他现场示范:“讲一讲”。

嗨呀,无论什么材料,经他那嘴巴一说,简直比真的还更真:先是大前提——政府的农村政策好,激发了他一家人“勤劳致富”的积极性。然后是具体事例——他一家人,怎样勤劳——天天起早摸黑——埋头苦干。还科学种田、科学养殖。连续这几年,年年粮食大丰收——粮食多了,就搞加工,推粉磨面;科学养殖,饲养鸡鸭鹅兔,猪马牛羊,加上山林地里,各种经济作物——什么什么他自己说出名字来都拗口——如此这般——粮计成价,蛋计成价,肉计成价,经济作物计成价,树、竹计成价,几算几不算,——不知不觉,就成万元户了。

啊呀呀,秘书组的人不得不叹服,“也见过些会吹的,还没见过这么会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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