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傻念到小学四年级,就“文化大革命”了。没书读了,又算不上“回乡知识青年”。刚满十二岁,少年郎一个。生产队安排的农活,多是割牛草,打猪食。美了他了,羊长道几乎天天往鸡公岭上爬。有时,还在那里过夜。
羊颈子周金花两口子,都“讨口子”出生,历来相信“树大自然直”。娃娃只要能吃能睡、无灾无病、不惹祸,万事大吉。别的事,基本不管。有时,大傻晚上没回家,羊颈子只是关大门的时候,有一句:“狗日的,又野到哪儿去了?”而已——
清风道长文革中最艰难的岁月,很多时候,羊长道多在他身边。时间一长,大傻如果几天没上鸡公岭来,清风就不习惯了。他那哑巴徒弟,也会对着道长,手舞足蹈,呜呜哇哇。——道长懂他的手势——他的意思,催促道长:是不是该下山去看看大傻——该不会出什么事了?
山下背语能录挣工分的时候。有一天,大傻明确提出自己的请求:
“师傅,收下我,给你当徒弟,好吗?”
清风道长掐指一算:“现在不行。”
“再等几年?讨了婆娘。你又不要我了啊。”
“你的意思,当了我的徒弟之后,再讨婆娘?你娃娃,想得美。想出家,就别想婆娘。”
“我没想婆娘。问题是,我大了。妈老汉儿要鼓捣给你搞整回来呀!”
“入道之门,遇缘而开。讲的是缘分。”
“那我马上就回去,给我老汉儿说。”
“千万不能说。眼下,说了,你就永远当不成了!”
“凭什么?”
“娃娃,说了你也不懂。眼下这是封建迷信。要遭整的!”
道长指着哑巴额头上的伤痕,“你看,破四旧,把你师兄那额头上破除那么大一块呢——”
“那我天天都来找你——直到你收我。”
“随缘吧……”
清风道长还说了许多大傻似懂非懂的话。
那之后,羊长道实际上已经成了清风的编外徒弟!这件事,羊长道只给姐姐羊长芳讲过。她是女孩儿,不会“赶脚”,缠住自己,也去当道士。姐姐很爱两个弟弟。对大傻,更是无话不说。
早年,羊长道红豆林发蒙读书的时候。认字欲望,非常强烈。“背功”特好。姐姐成天和牛天才、马白三他们一伙小男孩疯耍。偏偏大傻他能“独来独往”。读书用功。把语文书“倒起来背”。割草放牛、走亲赶场,无论在何处,见了不认识的字,他立即依葫芦画瓢,比比划划,在心里“写”下来。一到学校,就不厌其烦问老师。特别是坟山、墓碑、牌坊上的字,怪而古之。很多时候,问得老师脸红筋绽:“鬼娃儿,哪里找些怪眉日眼的字?滚开,我认球不得!”
羊长道的执著,让清风很感动。实际上,他早就有收大傻为关门弟子的念头。但是,“喜欢他为了他就不能害了他”。革命年代。埋心里吧。有时闲下来,两人对坐,他就给羊长道讲些诸如《道德经》《太平经》《黄庭经》之类经典,以及吕洞宾紫阳真人张三丰之类故事。内心深处,清风道长也真怕自己的满腹经纶失传。他给大傻说,你真要学,就要道教,儒教、佛教,都学学。这些,都是学问啊,在我国,已经上千年了。其实,这里面,……并非全是封建迷信——
大傻相信清风道长,也永远记得当年那块肥肉的味道。
道长教大傻,把自己背诵出来的东西,写成小纸片,夹在《语录》或者《乙种本》里,悄悄读、背。诸如什么“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之类。道长告诉大傻:只要不读出声来,谁知道你在读啥子?——背语录挣工分的时候,本来可以打遍葫芦尾河无敌手的大傻,甘心情愿把冠军,让给了弟弟二傻。羊颈子不解:“你狗日的,红豆林读书时候,老师见人就说,你狗日的背功了得——咋回事?日妈多挣点工分儿要不得?那是粮食嘟嘛、钱嘟嘛!”
大傻笑扯扯地回敬父亲:“要我用功来背么?好。你得去和马礼堂,重新讲好价钱:《实践论》《矛盾论》,通背,多少分儿?”羊颈子不知道《实践论》《矛盾论》是两爷子,还是两口子,两兄弟?哪敢就真的去问马礼堂?
清风道长给羊长道讲太极图:阴阳相生相克。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盛则阳衰,阳盛则阴耗。要阴平阳秘,才能相安无事。道长说,阴阳变化无穷,所以世界和人们的生活是多姿多彩、各式各样的。大傻想,师傅说得太对了:过去,上头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好”。那肯定有它好的原因;而今,上头又改口了,说“文革”“祸国殃民”,是“十年浩劫”,那肯定有他坏的原因!好也好,坏也好,其实呀,都是国人自己干的,自作自受啊!——理当遭受的磨难。不过,所“祸”者,“国”;遭“殃”者,“民”。清风给羊长道解释,为什么文革之前的十七年里,即使管得那么严实,残存的和尚道士,还是总要悄悄干些开导活人、赞扬死人、修炼仙人、收买恶鬼的事情?“得人钱财,替人消灾;让人心安,两不亏欠”。
白骨精被捉拿之后不久,为了“落实宗教政策”,政府特意把清风道长“发掘”出来,比反右之前还升了一级。当了葫芦口河市政协委员,葫芦肚河县政协常委。顺理成章,这也就为羊长道这样的年轻人,敲开僧道之门行了方便。为了“宣传组织的宗教政策,发扬光大宗教界人士爱国爱教的精神”。葫芦肚河县在罗汉寺举行了盛大的“罗汉堂开光暨收徒仪式”。葫芦口河市“宗教局”主要领导,陪着一位副市长莅临罗汉寺。县政协几乎倾巢出动。
《葫芦肚报》说,这是罗汉寺的“千年幸事”!
神神秘秘,鬼鬼怪怪。烟缭雾绕,海灯闪烁。鼓响锣鸣,法号声声。清风道长登坛说法。收徒仪式上,他招聋哑弟子“周闷墩儿”和羊长道长跪坛下,封哑巴“门登子”,封羊长道“长道子”。“长道”这名字是他爷爷取的,看来爷爷不得了,一取就是个仙道名。
乡下。道士,道姑;和尚、尼姑。既不招聘,考试,也不要文凭。不要度牒,更不要认证评职称。只要师傅是“真开”的,政府认可的,那么,师傅说你是,你就是了。哑巴和大傻师兄弟,从此“名正言顺”:道士了。
清风老了。大傻“入门”之后,道长很少再亲自登场开坛。而今,罗汉寺“文革”中那些作鸟兽散的徒弟们,全都陆续“归宗认祖”了,好多人已经有了徒弟的徒弟。清风理当“祖师爷”了。长道子是清风嫡传关门弟子,罗汉寺里,人年轻辈分却很高。眼下,能和长道子平起平坐的,只有师兄周闷墩儿“门登子”。他对长道子师弟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文革”中那些丢下师傅,各自逃生的徒子徒孙们,而今回来,罗汉寺里,清风面前,怎么说,道义上也下风了。分量无法和大傻长道子相提并论。他们回来的目的,说白点儿,就是为了讨得师傅一个传承上的认可,以便能打着“清风道长弟子”的招牌,接受“请场”,行走江湖,搞整些钱财。——当然,年头岁节,难免“多少出点儿血”,对师傅、对庙里,有所表示。
罗汉寺“开光”“收徒”,在葫芦河中、上游地区,引起了轰动。都在传说,清风新收那个小徒弟,神仙转世,打卦算命,跳神问仙,灵得不得了。
过去,远远近近死了人,能请到清风道长做道场,是一种荣耀。而今,清风年纪大了,极少亲自出场——体力不支。多由长道子领班带队。受师傅之托,这个叫长道子的小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代表师傅,行走四方。说些死人的好话。夸些活人的功德。有钱人做个“钱场”。有心人做个“心肠”。“送死人上路,挣活人钱财。”
佛道二教——和尚、道士的工序、排场和操作,大傻都懂、都通、都拿得起放得下,做来“巴适”,妥帖。从停灵、发讣文、扎招魂幡,拜忏、打醮、摔盆、起灵——到按七做好事。这水陆大法事,诵经修福。烧香燃烛,念经招魂。全是“诚实劳动”,从不做“猫儿盖屎”的假活。
大傻念经文那风格,远比二傻背语录来得顺口流利,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唱和自若。当然,那些经文的内容,活人听不懂,死人听不见,随心所欲,信手拈来。长道子有时也俏皮。会在诵经时,偶尔夹杂几句流行的政治术语、领导人讲话,乃至语录之类在里面。——像什么“白猫黑猫捉住老鼠是好猫”,到了长道子诵经时的嘴里,就成了“公猫母猫不打野食是遭骟了的蔫猫”——让丧事主人听得摸头不知脑,清不着魂头——清风曾经开导过他,但凡权利和财产,来得越是不明不白的人,越是崇拜鬼神,信“命”、信“运”,信祖坟、屋场“风水”。他们的钱,最好挣。——很少人知道,罗汉寺里,大傻“率先致富”,绝没有依仗清风的信任有任何私捞白拿,瞒信背弃。根本原因,在于他得了羊颈子和疯子羊婆的“遗传基因”,天生感情充沛,肺活量大。代人哭丧,力压群芳,堪称一绝。这笔收入,不仅数量可观,而且无可替代——挡都挡不住!
按照风俗,家里死了人,伤心不伤心,死者的亲人都得哭。如果死的是老人,那更是不哭不孝了。而老人死,又多是久病不治。病久了,“久病无孝子。”一口气断了,家里人如释重负。内心深处,早就盼望着这一天。高兴不敢。但说伤心,那绝对是假话。心里都在默念:我们对得起你老人家了。当然这种感受,万不可表露出来。
老人老死,叫喜丧,敢不哭?面子上,你——真也好,假也好,怎么说也得哭哭。哭是丧家后人的事。惯例,死人落气、三餐时候给死人敬酒饭、起灵、上山、入土,这些环节必须哭。这是一种程序,礼仪。这种场合所哭诉的言辞,说的话,谁也不会当真。除非这人精神真有问题。人们历来认为,灵前有人哭、哭得好,死人去阴曹地府,会很有面子。——和阎王见面了,也就有龙门阵摆了:阎王大哥,你看,阳世间,那么多人在乎我呢。——此生算混得不错吧?哭好了,死人高兴。活人今后的日子,也好过些,起码心里少了些亏欠。
一次,临葫县财税局桂局长死了娘。排场宏大。清风和桂局长闲谈。清风说,“啥子都好,就是少了点儿哭声。”桂局长实话实说,“我那狗日的婆娘,假斯文,哭不来!你们哪位师傅,帮我哭一场,哭得好,我另加五百哭丧费!”
此时,恰好大傻在一旁,听到局长这话了。——须知,那时候,像周也巡这种级别的脱产干部,每月工资,也就四十来块钱。五百?还仅仅是哭丧费?谁能一点儿都不动心?大傻转过身,笑扯扯地盯着桂局长看:“是不是哟?”
桂局长伸出右手,要击掌:“君子一言——”
大傻来劲了:“那好,我来找这个钱!”
给死人敬酒饭了,大傻悄悄到厨房里,整了点儿辣椒面,抹在双手手心里。出来,灵前一跪。一摸鼻子、眼睛,几个喷嚏一打,两眼里,泪水立即就冒出来了。人都这样——眼泪一来,必然鼻塞声重。然后,憋足气,伸颈,弯腰,一放声:
“哎——呀——我的妈呀,你走得好——急哇!——”
这一声发出来,就得了个“满堂彩”,把所有端着饭碗的人全都镇住了。那声音融合了羊颈子的喊“出工收工”的高亢,疯子羊婆“忆苦思甜”的长吁短叹,以及大傻自己对人死的理解,对人活着的纠结,连清风道长也倍感意外。
大傻这天才的一哭,竟成了“哭界绝响”。
到起灵、上山、入土,哭丧结束。桂局长非常满意地将一个厚厚的大信封交给大傻。那时候,最流行的大票面,是“大团结”——五十张啊。大傻把钱数了又数,他第一回一次性数这么多张大钞票,手都在发抖。他双手捧着,献给清风道长。表自己孝敬之心。清风道长把钱接过手,依旧装回信封,对大傻说,以后哭丧钱全归你,寺里不抽头——还给了大傻。
往次回来,多则有几十块钱,这回一大叠,把个周金花高兴得更加疯疯癫癫了。对羊颈子说:“怎么样,八字先生狗日的——算得准啊,前人强不如后人强啊!”羊颈子也激动了:“日妈,等农闲下来,把房子整了。”
那以后,罗汉寺的丧葬服务项目中,增加了“代哭丧”一项。收费五个等级。顶级代哭,单场价格五百元。括弧:“长道子主哭”。大傻解释说:“这是人家财政局领导桂局长定的价。不能坏了规矩。”
大傻由此成为了哭丧界的明星。能够请上就是有面子。第一场哭丧,为了效果,大傻是真真实实搞整出了几滴眼泪的。那之后,就再没必要真把泪水搞整出来了。既然是代哭,就只当作仪式。那哭,便只在几个规定时间,定人、定时、定量了。代哭的人,如果遇到“大场合”,丧主属“荷包里有钱”的角色——辣椒面抹手心的戏法就免了——为了直观效果更好,常私下将两眼角,顺着鼻梁往下,擦出两道水印,这样儿,就像真哭过了。这一招,为的是刺激丧事主人的真情,丧家会心甘情愿多出几个钱。此招百灵百验。
哭,一旦升华到不需要眼泪的地步,就“高于生活”,成为艺术了。形式上,相当于戏剧里面的清唱。道具简单,一块手巾或一叠餐巾纸即可。不是用来擦泪——本来就没有泪。代哭人捂着嘴和鼻孔诉说,手巾或餐巾纸能带出一种必需的腔调。俗话说,“膏药一张,全凭自己的熬炼。”也有少数极端的情况。其一,是死者的亲人们,对和尚、道士,或其他代哭的临时工,照顾不周,或者压价太低,代哭的人心理压抑,常会巧妙地将对丧主的怨恨,责备乃至谩骂、诅咒,融入哭诉之中。骂几句,解解恨。因为捂着口鼻,发出来的任何声音,都含糊不清,在像与不像之间——外人很难抓住把柄——哭丧人该发泄的发泄了,骂了人家,还得了人家钱财——解了恨,心里也就平衡了。其二,是代哭的人没技巧。又掌握不好分寸,把握不住自己。一哭诉,就总爱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伤心事。还很快就达到“最高的表演是不表演”的境界,真的哭得伤心起来。就像前些年周金花忆苦思甜,本来叫她“忆”解放前的“苦”,说着说着,她就哭诉起公共食堂的岁月和羊颈子的黑心黑肠来。——哭得死去活来,整得全场听诉苦的人都放声嚎啕,主持诉苦的工作组里听明白了的人,气得差点儿径直去跳葫芦河!
靠着大傻的“诚实劳动”,羊颈子家,居然一跃成了葫芦尾河最先“脱贫”的人户。清风道长正式收大傻为“关门弟子”后,很快,羊子沟老屋场的三间大瓦房架子,包括两边的“偏厦”、后面的“拖水”,全部换了椽子,盖上了青瓦。羊绍铜参加了帮忙运瓦,出来说,“狗日的,两船青瓦,湾滩那边买的。新票子,现铛铛的。不赊不欠!狗日大傻好来事啊!”马白俊也被请去“帮忙”,从开始运瓦一直干到把房前屋后的阴沟、阳沟清理干净。回到红豆林马家院子,逢人就说:“马白三儿那大舅子好来钱啊!——安逸,天天都干肉嘎嘎。”
尝到甜头,羊颈子和周疯婆,对大儿子的“出息”,倍感骄傲。为了感激,羊颈子就时不时亲上罗汉寺,把清风道长接到羊子沟来,住几天。好酒好菜,尽情款待。清风也就倾尽平生所学,让徒弟长道子广泛涉猎堪舆、算命、看相、跳神、驱鬼、问仙,乃至单方、验方、偏方、针灸、艾条、放恶血。——大傻智商高,反应快,记忆力特好,又勤奋,学一样会一样,会一样精一样。诸多领域,都有了相当建树。
有了钱,自由自在,还参学访师,游历名山大川。靠清风道长的名声和自己的真才实学,大傻很受社会各界的抬举。有时也难免“得意忘形”,顺便眠花宿柳,嫖娼狎妓,体验体验凡人的生活。
俗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羊颈子家率先“脱贫致富”。不愁吃,不愁穿,有钱了,阔气了。新的矛盾也突出出来了:两个儿子,都不结婚——这哪是个长久之计?
大傻当道士学和尚,为家里挣钱,不好紧逼。夫妻俩都看好二傻。二傻想结婚。但是,他“非三姑姑不娶”!
按说,二傻人长得标标致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有文化。而今,哥哥资助,又有钱!——大傻挑明了说,弟弟如果能接女人进屋,生男育女,他当哥哥的,愿出资给弟弟另修一座大瓦房作“洞房”!可是,大傻哪里知道——乳罩事件之后,三姑姑再没正眼看过二傻一回。二傻给哥哥解释:“有些事,要有足够的耐心。水到了,才能渠成。急也没用。”
转眼,大傻快满三十了。钱也挣得差不多了。该想想女人、婆娘之类话题了吧?他不。亲友们善意提起,他都两字作答:“免谈”。大傻固执地认为,出家人结婚,那是自找麻烦。其实,他并不拒绝女色。出门参访,独宿独处时候,也找女人。他认为,修道成仙,自己早已“三身四智合一”。悟透“物我一如本空”,庆快平生,“得大自在”了。到了这一步,大傻明白了:无论什么学问,真到“悟透”了,就简单。修道、炼丹、当神仙,那就像当年老一辈人追求“过共产生活”一样,作为“信仰”“理想”,不可厚非。但不可过于拘泥。否则,就会出“大跃进”之类笑话。当和尚就要像个和尚,当道士就要像个道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当务之急是先富起来,更富起来。“后继有人”的事,后边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怕没女人?有了女人,还怕没后人?大傻在乎钱,更在乎有人请他,相信他,给他磕头,然后,再给他很多很多钱,因为他已经是长道子了。
女儿缺嘴羊姑在县城医院生下双胞胎。看“亲家”马德齐马保长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羊颈子那个急呀——!长年累月,牙龈肿痛,每天都眼屎巴拉的。“黄连上清丸”一把一把地吞,还是“上火”。年头岁节,神龛下拜祖宗,坟山上贡老人,总忍不住浮想联翩,对两个儿子开骂:“你两个狗日的,忤逆不孝!你们不是都读过书吗?古谚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嘟嘛!你们不讨婆娘,明摆着,这样下去,不是要断我们这一脉人的香火吗?”每每父亲开骂,长道子就双眼微闭,默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装着没听见。二傻能理解老汉儿的心情,笑嘻嘻地回答:“老汉儿,不要急嘛。你说的,强扭的瓜——不甜嘟嘛!”
清风道长九十一岁“飞升羽化”。
顺理成章,长道子取代师傅,成为葫芦口河市政协“常委”。和其他宗教界人士比较起来,长道子的特长,在于对过去被“专政”被“破除”被“扫进历史垃圾箱”的所谓“封建迷信”,几乎全会,都精通!就连历史上仅限于女性的“仙娘婆”活计,他也敢接手。
对大傻的成功,二傻很感动。在给牛秀姑的信中,他写道:“哥哥能够在自己涉猎的领域里,成为顶级人物、精英,真得感谢这个‘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时代!”往日里最看不起羊颈子一家人的朱跛子,而今,只要回到葫芦尾河,也常常要羊颈子带信,“请你大娃儿下山来耍嘛。”
朱跛子这个“姨爹”眼下的神通,羊颈子清楚。大傻多是闻风而至。甘心情愿,耐心地为朱跛子指点——他朱家祖坟的风水,如何如何好。儿孙将如何如何发达!有时,家里遇到疑难,朱跛子还悄悄专程到葫芦尾河,请大傻“打一卦”或“算算”。只有一点朱跛子不满意。每次问到白鹏朱二妹什么时候“有娃娃”,大傻总是仰头看天,说些朱跛子听也听不懂的话:“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朱跛子木然地望着他,打尿惊。
前些年,城里“抓山中人(三种人)”,朱跛子大呼“凉快”“安逸”“该背时”!放眼一看,眼下遭整的,全是文化革命中和儿子作对,变着法儿搞整朱大的人。这回儿,天罗地网。——追随“永远健康”和“白骨精”两个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打砸抢分子。对这些人,要坐实罪过,太容易了!朱跛子经常边走,边气呼呼地自言自语喊:“——跑脱了变马虾!”也不知道他说的谁。政府公寓大门口,朱跛子跳着脚宣讲——“格老子,早就说了的,秋后算账秋后算账,你们些狗日的,偏不信,怎么样?”他伸长颈子跳起来骂:“赵连根,罗天邦,忘恩负义的狗杂种!”
儿子、女婿官复原职。朱跛子心里那个高兴啊——走路也在哼小调。“啷个儿哩哏啷呀,两口子扯麻糖呀——”风水轮流转。这回儿,终于又轮到我朱大“修理”别人了!为此,朱跛子天天在城里转悠,看热闹。体育场万人大会,斗赵连根。朱跛子顾不得有可能被朱大训斥,硬是不畏艰难险阻,拼着老命,挤拢赵连根身边,扎扎实实,向他脸上吐了几泡黏痰。如果不是有解放军,他真想上去踢他两脚。——狗日的,那些年成,在朱大手下,多和蔼可亲啊!见面就“老人家”“朱太爷”,甚至跟着朱正才喊“爹”!开口闭口“战友”“同志”“首长”。运动初期,明明说好了的:“做个样子”“假造反”,以便“打进去拉出来”。嗨,谁知“永远健康”一倒——司马大奎遭清查,他揣摩如果司马大奎一倒,朱大肯定保不住!狗日的,马上变脸——“假造反”变成了真造反,在京城里“翻锅煮鸡(反戈一击)”——瞅准朱大哪里致命捅哪里。没有他和罗天邦两个狗日的那些“内幕揭发”材料,哪里会有啥子《红五条》那本经?这还是人祭的窝吗?
斗完三种人。朱大两口儿,还有孙儿朱解放朱跃进他们,都回来了。这本是天大的好事。但是,谁知这家里一下就没有朱跛子的地位了。他们说什么,朱跛子听不懂,一插话就挨批,而且一家人都对他提出了约束,家里不准说,出门也不准说。“把老子当哑巴打整”。无聊,一有空,就往乡下跑。
——还是乡下好。
这次回乡。临行,朱大给了他一笔花费。上车了,刚好大孙子朱解放出差,路过葫芦口河。背着父母悄悄塞给爷爷一大坨钱。嘱咐老人家:“爷爷你晓得的,我们这些后人,而今都忙。你老人家回乡,坟山脑壳上该烧香化纸的,各自经佑好。不要舍不得钱。我们部队——好些首长,专门安排部队上的工程队,到家乡去修祖坟呢,都说人不能忘本。”
朱正才让自己的司机,“顺便送送”父亲。朱跛子悄悄对儿子说,这次回去,他要请大傻羊长道,现在叫长道子了,请他给自己搞整一棺“风水宝地”。朱正才笑。很不以为然地批评父亲,“哎呀,老汉儿,你一天到晚,想些啥子哟!”朱跛子气了。当着儿子那乌龟车儿司机的面,骂道:“你晓得个屁!不是先人板板坟山埋得好,你娃娃能当到这么大的官?哼!不识抬举!我能埋棺好地,为的还不是你们好呀!”
朱正才只好不再多说,“好好好。随便你——”
——朱跛子又回来了。
在葫芦尾河。朱跛子优哉游哉。龙门阵随便吹。清鼻涕随便甩。小曲儿随便哼。想见谁就见谁。想吃啥,给舅母子们言语一声,全都能满足。有时候,也难免生点儿闲气。惹毛了,无论是谁,眯着眼睛,日娘捣皮,乱骂一通!骂过了,舅子还是舅子,老表还是老表——坛子照涮,玩笑照开,哈哈照打。一匹叶子烟撕两半,“有烟大家裹。”谁也不会记在心里,写在小本子上!
这次回乡,除了钱,他还把剃头的行头,也背回来了。下狠心,要好好地过把瘾。过去剃头,即便是牛家大院岳父一家,不掏现钱,“粮米”上头,也还是有“说法”的。至于其他乡亲,一分两分,多少都是钱,欠着,也算欠了个“情”。眼下,我朱跛子发了,怎么说,也要还乡亲们一个情。他计划:无论老少,给全村男人,至少义务剃一次头。离开葫芦尾河后,这是他最想为家乡亲人们做的事。
包产到户,红豆林不敲钢管儿了。乡下,无论农忙农闲,该下地干活的人,多少都能在自家包产地里找到点儿正经事干。朱跛子就先为孩子们剃头。十岁以下的娃儿,多是这些年新出生的。他们对朱跛子很陌生,只觉得这个人打扮怪模怪样,走路的姿势,更是怪怪的。大人说,这位老人家,是大城市来的贵客,是太爷爷。哦,原来是个剃头匠哟!孩子们顿时把对“贵客”“老太爷”的崇敬降到了零点。
孩子天生不愿剃头,更不愿意让这个跛子给自己剃。他们伙着,跑得远远的,躲起来,偷着看这位大城市来的跛子剃头匠。模仿他走路和擤鼻涕的动作。一阵哈哈大笑。觉得不过瘾。胆大的孩子,就跑到朱跛子面前去学。朱跛子边骂,边假装着追打他们。那动作,更加让孩子们发笑。孩子们知道他是骂来耍的。觉得这个跛子老头儿,一点儿都不可怕。于是便排起队来,学跛子走路。先是在朱跛子背后走,保持一定距离,后来便故意从朱跛子面前走过,激跛子老头来追打他们。
大人们觉得,这些孩子太不像话了。就叫住孩子,声色俱厉,告诫他们:这个老人家,是市长的爹,市长是他儿子!他发火,就叫公安局,把你们全抓起来!
“市长的爹”“市长是他儿子”,这些,孩子们不懂。隐约听说过,市长是大官。但即便谁真能把大官拿来,给他们,也没什么用处。不能吃,也不好耍。唯独这“公安局”吓人,恐惧。——大约文革初期的二月逆流之后,这里的人哄孩子不哭。不再说“熊家婆来了”或者“狼来了”。改口称:“再哭,就叫公安局来抓你。”——孩子立即就不哭了。清查三种人之后,提起“叫公安局抓你”,更让人恐怖。
听大人说,“他发火,就叫公安局,把你们全抓起来!”——啊,吓人!孩子们不敢学朱跛子了,并且对这位大城市来的贵客,太爷爷,市长的爹,跛子剃头匠,有了些敬畏。
朱跛子见孩子们躲他,都不来剃头。估计他们是不相信这会是“免费”的,不收钱。为了拉近关系,朱光富便主动去叫孩子,说大人哄你们的,我不会叫公安局来抓你们。等气氛有些缓解了,朱跛子突然灵机一动,说:“谁来剃了,我给谁一块钱。”他掏出钱来,把里面一元一张的纸币,全选出来,有好些张,举在手上:“谁先来,我就给谁一张。”
真的?剃头不但不给钱,还得一元钱?别说孩子们眼红,连路过的家长,听有此一说,也眼红了。葫芦尾河村人剃头,现在的价格是大人一毛,小孩五分钱。这位大城市来的剃头匠,倒给一元钱请人剃头,简直不可思议!对孩子,一元钱,该是多大的诱惑啊!他们心目中,五角就是巨款,一元简直等于半个“地主老财”了。葫芦尾河村的小孩子,几乎从来没有人拥有过一块钱以上的巨额资金。
羊子沟羊绍宝十一岁的儿子羊长光,出了名的大胆子,敢捉活蛇玩。他在牛家大院儿后边山林割牛草,听到喧哗,跑来看热闹。听了朱跛子宣布如此政策,就硬着头皮,真站上去了。朱跛子高兴地先拿一块钱,塞到孩子手里,说:“你拿稳了啊。别搞落了。”然后招呼羊长光:“坐好了。”给他围上围单。羊长光紧握着那一元钱,激动得不得了,乖乖地让朱跛子摆布。过一会儿,又把钱从围单里拿出来,看看。攥紧拳头,缩进围单里。痴痴地傻笑。
朱跛子的手艺还不算丢生,一会儿就进入了状态。手和嘴同时都动起来。刀子在孩子油腻腻的头上,自如地运行着。嘴里一面和过往的大人摆几句龙门阵,一面斥责娃儿东动西动,老在看他手里那一块钱,不配合剃头。
羊长光剃完头,脱下围单,来不及照镜子欣赏自己的尊容,便急忙跑到一边,亲热那一块钱去了。像是作了一场梦,他不敢相信。前前后后地想过之后,终于确信这一块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了。即使公安局来,他也有理由说这钱是自己的了。于是,举在手里,跳了起来,像是举起一面旗帜。小伙伴们眼红死了。
这就叫“典型引路”,市长他爹无师自通。这下热闹了。小孩们都争着要去剃头。朱太爷就大声叫他们排队,排了队的都有。为了取信于民,朱跛子摸出刚才清理出来的那一叠钱,抖着给大家看,反复说,“都有都有”。这招真灵,路过的家长们得知这一信息,心里难免犯叽咕:“别人的孩子能得,我的孩子凭什么不能得?”于是,便把自家的孩子找来——排队!——市长是大家的。市长他爹,当然也是大家的。市长他爹的钱,更该是大家啊!
朱跛子很惬意,看着长长的队列,为自己的主意沾沾自喜。“有投资才有回报”。经常听到朱正才和马桂英两口子,谈话或打电话的时候,说到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千真万确。眼下这每人一块钱的投资,带来的回报,是朱跛子的自尊、自信,过足剃头瘾儿!
他很兴奋——简直是赚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