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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第二天下午。回学校。

羊长理历来步行。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那乳罩水中起起伏伏的影子,一直在二傻眼前晃动。感觉很不是滋味儿。羊长理恨自己,大男人,这么点儿事都没做好,丢人现眼!

——他已经想好了,唯一的补救措施,就是赔她一个新的。为此,昨晚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低声下气,死皮赖脸,求大傻增加“拨款”。前一声“哥哥开恩”,后一声“哥哥做点儿好事”。——二傻读书,粮食家里拿,补习费、资料费、零花钱,全都是大傻羊长道私下给的。“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在“落实宗教政策”上,政府的人最积极,早就大有松动。大傻现在已经正式跟着清风道长师徒,“做道场”、跳坛、看风水、算八字,看相了。收入颇丰。虽然“人各有志”,但倘若“弟弟有文凭,自己有钞票”,岂不两全其美?

——看弟弟巧言戏语,挖空心思编故事,要钱。眼巴巴傻痴痴看自己慢条斯理,掏出钱包,打开,爱搭理不搭理地问:“到底要好多嘛?”——弟弟于是战战兢兢报个数——然后,大傻再来一句:“好好好,算我遇到你了。谁叫我是你哥呢!”钱给了,看弟弟高兴得屁颠屁颠地出门!——天底下当哥哥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成就感,最惬意的享受啊!

这回,二傻麻着胆子,报了个数,比以往多要了十元钱。

到了县城,他立即悄悄地去了——过去闻所未闻,而今眼目下却最火热的——女人内衣店。脸红筋绽,慌慌张张问,乳罩怎么卖?那位大嫂心领神会,打了个抿笑。问,要多少号的?二傻只知道这东西,是女人用来兜奶的,哪懂什么号不号?私下想,肯定越大,才遮得越严实,越好。就说:要大号的。人家告诉她,有几块的,也有差不多十来块的。他说反正要好的。二傻兜里,有十五块钱。那个年代,这确实是一笔巨款了。五块钱,照例是生活费。另外十元,二傻精心取名为要缴纳的“特别辅导费”。哥哥开恩,计划外给的。二傻不会还价。那位大嫂说,那就十一块吧?二傻“十一块就十一块。”大嫂笑了。说:“我看你老弟,算是个痴情人。算了,批发价,卖给你。十块!”二傻满脸堆笑,“好。要得。劳慰了(谢谢)。”付了钱,拿了乳罩。——习惯了“定价”思维,似乎明摆着省了一块钱。二傻很激动,像是自己刚刚成功地抢劫了银行。

当天晚上没有机会。第二天,二傻教室里等了一天,没见牛秀姑人影。最“农忙”的时点还没完结。——补习的学生还差一半。提前来的学生,在各自的寝室里复习。

终于,上课了。好不容易,二傻才瞅准个机会——假装从牛秀姑课桌边走过。一伸手,从牛秀姑的腋下,悄悄飞快把乳罩塞进她的课桌里。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

牛秀姑先是一愣,觉察像是有人往自己抽屉里塞了东西。抬头一看,是羊长理!伸手进抽屉一摸,拉出来,一看,是乳罩!顿时又羞、又恼、又气、又恨。一下子变得脸青面黑,浑身打颤。三脚两步追上去,大喝一声:“流氓!”羊长理闻声,下意识回过身来。刚好和牛秀姑面对面。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牛秀姑一扬右手,“啪”地一声,就给了二傻一个耳光。左手里那只乳罩,劈头盖脸,向他打过去。

哈哈——这下热闹了!

教室里一片哗然,立即响起了掌声、拍桌子的咚咚声,敲凳子的哗哗声。更有人在趁火打劫地一边拍掌一边唱道:“打得好、打得妙、再来一下——要不要?”

几乎所有人都跟着起哄:“——要!再来一个!”

牛秀姑羞得无地自容。低着头,双手捂脸,一转身,跑出教室去了。

突如其来的闪击,羊长理一时不知所措。打他耳光的是牛秀姑,他根本不可能还手。看牛秀姑低头、捂脸,跑出教室。羊长理后悔、自责,痛苦得心子滴血,肠子打绞。弯腰捡起那崭新的乳罩——十块钱啊!就此丢掉?他实在舍不得!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亲姐姐羊长芳,缺嘴羊姑,也当过一世姑娘,却还不知道人世间有“乳罩”这么个物件儿呢!羊长理摸着牛秀姑打过的半边脸,在全教室同学的一片欢呼声中,默默地离开了教室。

校园生活是枯燥的。补习班里的学生,如果按乡下风俗,大多是早已当婚当嫁的大男大女。发生了如此值得奔走相告的事情,二傻给同学们带来了欢乐。特别是那些“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男士们,既有对羊长理为了献殷勤,能“勇”而至于“敢”的佩服,又有对“冷美人”拒绝护花使者,会“决”而能毅然“断”的赞赏!很快,羊长理就成了补习班里最著名的搞笑明星。走到哪里,都有人议论纷纷,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知道羊长理如此多情,那些假淑女们,慢慢地对羊长理高大的身材,端庄的容貌,特别是浑身结实的肌肉,有了些新的认识。多爱在羊长理看得见的地方,假假地半边手掌,遮着小嘴,飞来几个媚眼,然后蜜蜜地浅笑。可是,她们哪里知道,羊长理心中,只装着一个牛秀姑,其余任何人,都属“非礼勿——”之列,他断然不会理会。

搞笑归搞笑。要讥笑、嘲讽我羊长理,可以。认了。但无论男女,只要有人胆敢当面、背后议论乃至讥笑牛秀姑,那简直就是“——找死!”羊长理会不由分说,一步跨上去,左勾拳,一拳就把人家打出鼻血来。

打过了几次“大架”。学校不得不出面干预。带信、打电话、派专人——“请家长”。

羊颈子带着大傻来到学校。还没有听德育主任把话说完,羊颈子浑身火星子乱飞。颈子一伸,一偏,骂道:“日妈,这个书,不读球了!啥子鸡巴大学,不球考了!好稀奇呀。老子祖祖辈辈睁眼瞎,日妈未必就不活人了?!”

本来就是“复读”。羊颈子看看补习班这一群人,全都老大不小了,骂羊长理,“老子像你这么大,早就讨了你妈。——你姐姐,把着门槛,都走得路了!——还读啥子鸡巴书嘛!”

从此,二傻补习班除名。

——没有读书了。仍担心牛秀姑。自己走了,万一有人欺负她,咋办?于是,他经常步行几十里路。到县城,——暗中保护着牛秀姑。夜里,就在同学寝室,随便滚一夜。百无聊赖的时候,也顺便在校园里报架前看看报纸。还别说,大块大块的政论文,上千人的学堂里,还就他一个人,能耐着性子看下去。时间一长,看得一多,居然还能感兴趣。——成名之后,二傻曾经深情地回忆说,他的理论基础,还真是从这时候开始打下的。——这当然是后话。

说来,真还得感谢“政策好”。羊颈子家四个人的包产田土,农忙时节之外,平常那点庄稼活,还不够羊颈子一个人做。“少裹几杆叶子烟,就做得干干净净的了。”——哥哥大傻,罗汉寺挣大钱;家里,母亲周金花,吹拉弹唱一个人包干了。羊长理这个幺儿子,葫芦尾河文凭最高的“学者”, 吃喝嫖赌他不敢,钓鱼打枪他不会。不进城、上街,看看报纸,还能干啥?二傻虽然没有参加过多少农业生产,但凭他的感觉,再加上报纸上的一些说法,慢慢地,他竟然也悟出些“农业、农村、农民”问题的道道来了:为什么——前些年,集体干,“大站”式。一年到头,天天出工。干部鬼催鬼催,社员忙忙碌碌——却既不出粮食也不出肥猪?二傻悟了好久才悟出一个道理——这哪里是什么觉悟不觉悟的问题哟!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如果变成了“种瓜得豆”,“种豆得瓜”——劳动付出不能和劳动收获真正挂钩,哪个舅子愿意卖命干?偷懒取巧捏住鼻子哄眼睛的事,谁不会?二傻感叹:上上下下,疯疯癫癫,这都算哪门子戏啊!

不读书了,二傻照样向哥哥要钱,因为时不时要进城。他向哥哥坦白:只要牛秀姑还在读书,我羊长理就不能不去看报。他已经觉得自己有点文武双全了。

千百年来,乡下人都讲究“长哥当父。”——“有风吹大坡,有难找大哥”。羊长道对弟弟,历来爱护有加。姐姐出嫁,大傻对弟弟更是有求必应、伸手就给。他有他的算盘:眼下,自己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有弟弟在家里抵挡着,父母就不会“逼婚”——强迫他相亲、订婚、讨婆娘。葫芦肚河地面上,佛、道二教里,而今他羊长道都算排得上号的名人了。如果成了家,悄悄在羊子沟家里养个婆娘,生一大堆娃儿,那算什么事儿?大傻早已悟透了一个惊天秘密:“只要政府不真正下死手‘反封建迷信’——搞整庙子,比搞整银行来钱还快。”

弟弟不考大学。看报纸能看上瘾,年轻人中,也算一大奇事。大傻发觉,和自己对佛道二教能入迷一样,二傻对政治特敏感。城里、镇上回来,他常常告诉大傻,自从朱正才官复原职之后,报纸上关于葫芦肚河,葫芦底河、葫芦尾河的“玄龙门阵”,慢慢又开始多起来了。特别是《葫芦日报》,隔三差五,就有块“豆腐干”文章面世,多是葫芦底河 “新气象”“新风尚”之类。其中,葫芦尾河的消息最打眼。为了证实自己没有忽悠哥哥,二傻还时不时找人带些自己画了杠杠的报纸上罗汉寺,给大傻看。——对这些东西,大傻哪有精力研究、关注?但是二傻却能说出点儿子丑寅卯来,“你娃娃很不错。哥哥我还不能不佩服!”

葫芦河流域的“包产到户” ——改了个拗口又难记的名儿,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很快成了“燎原之势”,就因为它是从司马大奎首长战斗过的地方、朱正才市长、白鹏县长的家乡——历来的先进、红旗——葫芦河上游最偏僻的一个叫葫芦尾河的地方,开始燃起来的。而且,据说,这回儿“包产到户”的——“星星之火”——还是司马首长的小夫人,亲自到葫芦底河去“播种”“点燃”的呢。

——不经意间,葫芦尾河再次扬名天下。

一天,羊绍全通知开社员大会。土地承包后就没有开过社员大会了,这回男女老少都来了,因为是说葫芦尾河上《革命日报》了。

《革命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题为《春风又绿葫芦岸》的长篇通讯。介绍“葫芦尾河经验”。还高调配发了评论员文章《葫芦尾河的变化发人深省》。文章说:

“金秋十月,葫芦尾河每家每户的晒谷场上,都堆满了黄灿灿的稻谷,像一座座小山。经严格计量,今年全年,该大队粮食的总产量,即使完全撇开眼下还在地里的晚秋作物的全部收成,也早已经远远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年。

“今年开春以来,葫芦河流域相继发生水旱灾害,在全流域粮食普遍减产的大环境下,葫芦肚河县特别是葫芦底河区,却获得了空前大丰收。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之后,社员人均可达千斤以上。相当于往年五六个人从集体分回家的粮食。

“葫芦肚河发生的变化,可以追溯到前年冬天。起源于葫芦肚河公社葫芦尾河大队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短短的一年多一点儿的时间里,群众的劳动热情,为什么会如此空前高涨?这确实发人深省。我们认为,葫芦尾河的办法值得借鉴、经验值得推广。——‘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政策好不好、对不对,说到底,就看群众欢迎不欢迎、支持不支持、满意不满意。凡是有利于群众,得到群众拥护、支持、群众满意的东西,我们就要大胆去试、去闯、去干。最近,司马大奎同志在一份关于农业、农村、农民问题的材料上批示道:‘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生产责任制’,这些办法的共同点,是‘主要生产资料集体所有’这个根本前提不变,在此基础上,“把个人劳动的数量、质量,和本人的劳动收入直接连接”。历史的经验证明,广大农村地区,要迅速摘掉贫困落后的帽子,快步走上富裕的道路,建立健全这种全新的真正意义上的‘按劳取酬’制度,值得借鉴!”

读到这里,大家才想起前些日子来的那些文人。就感叹:“还是文人花花肠子多啊。”

这篇通讯,又是那个说评书的理论家洪布尔的杰作。“白骨精”刚被抓起来的时候,都在传说洪布尔是“白骨精”的“爪牙”。朱正才回葫芦口河后,不知为什么,几整几不整,洪布尔像是又“解放”了。到葫芦尾河“调研”期间,他大言不惭,对牛天才说:“我已经重新回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了。”

朱正才交给洪布尔的任务是,“把我们葫芦口河市农村改革的领头羊形象,向全国展示!”有市长这一句话,洪布尔和他的“写作班子”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洪布尔带领一个精干的工作队,悄悄进驻到红豆林学校。红豆林眼下还是“一公两民”,三位老师。办公室让给工作组。两位民办老师各自的生产队,也包产到户了。晚出早归,有课没课,都得惦记着回家种地。好在而今民办老师每月“公助”部分,已经涨到十八块钱了。所以,还算珍惜这份工作。至于能不能转成“公办教师”,只好听天由命了。两位老师修养好,对谁都笑眯眯的。工作组来,“密切配合,全力支持”。

洪布尔带来的人,当然都是知识分子。牛道耕说他们是,“死人鸡巴能说来立起的把子客”。白天采访,照相。晚上研究。灯下熬夜写稿子。写文章不难,只要能把葫芦尾河的“龙门阵”,和上面的文件,领导的讲话,完美对接,就“大功告成”。难就难在,必须还要能“折射出”葫芦口河全市“新农村”的“新风貌”。

没有电。一个人配了一盏煤油灯。城里电灯惯了,不习惯油灯下办公。总觉得煤油灯下,打不开思维,产生不起联想。有人就用手电筒。把手电筒玻璃盖取了,吊在桌子上,找电灯的感觉。但太亏电池了。洪布尔说,没事,周社长会全力支持,几对干电池值几个钱?要算政治账!

而今社员们,各自忙自己的农活,参加工作组的“座谈会”“调研会”,既没“工分儿”,更不发一分钱。除了约定了“要写进文章”的“八大仙人”之外,其余的人,几乎都不配合。找到了,请他们说几句。要么牢骚满腹,要么冷嘲热讽——“摆你妈些玄龙门阵”——尽干些“脱了裤子打屁”的鬼事。工作组要包产到户带头的“八大仙人”每人说一句豪言壮语。没想到他们说出来的话,全都硬邦邦的,尽是些“骡子都踩不烂”的脏话。

矮子幺爷说:“靠这点田土种出来的东西,就能致富?你们格老子——又在哄鬼!——记住,这话,是本幺爷说的,好功夫,你们写上去嘛!”

牛道耕更绝情,点着名骂:“日妈就一个包产到户,各人做各人的庄稼,有锤子个吹头?我看他朱正才、白鹏,又当官了,猪脑壳肉吃多球了,尽长猪脑花儿!又想打鬼主意了——”

管球你发什么牢骚,他们都有把你说的搞整成豪言壮语的本事。

拿到报纸,朱正明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就日妈捣娘地闹起来,说日妈最先牛天才找的是他,又一起去找周也巡,开会他主动放哨,后来那些书面的东西全是他写的,“上报纸咋就没有老子朱正明三个字呢?”牛天才也觉得,这对朱正明确实不公平。就找周也巡问。周也巡毫不隐晦,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问过洪布尔了,回答说是当时考虑包产到户的精髓,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所以,人员就定了个“八仙”,增加一个?九仙过海?这不闹笑话了?所以忍痛割爱,就没有写他。周也巡说,洪布尔说的:以后补偿起来,这宣传才开始呢。

出乎大家预料,这回的长篇通讯,《革命日报》最先见报。而后省城《新葫报》转载;最后才是葫芦口河的《葫芦日报》——连载。二傻包了一抱全国各地的报纸,上面都有这篇文章。

学习《革命日报》评论员文章。当然,通讯还是要读的。“土地承包”——曝光、内幕、历程、成果、启示等等。矮子幺爷他们那些日气的话,通过文人的加工,被提炼成了精彩的小标题——有什么“省略了的鸡血酒”啦;什么“竹竿丈量的是人心”啦;什么“第一个吃螃蟹的心理准备”啦;什么“险棋一招,救活全盘”啦;什么“从此走上了富裕路”啦; 什么“请记住葫芦尾河村的英雄群像”啦——第一次参加大队部草棚棚里开会的人,都被说成是“带头人”。只不过,名字先后,作了很大的调整。牛天才居首,羊绍全次之,然后依次才是矮子幺爷、朱光明、羊颈子、牛老大、朱光寿和马白贞。

高兴啊,光荣啊,每念到一个人的名字,男女老少,包括当事人自己,全都看猴戏一样起哄: “嗬——”

评论员文章的最后,说:“这是一份农村改革的宣言书!它将改变葫芦河流域农业、农村和农民的整体面貌,开创出一条光辉灿烂的发展道路。”文章号召,要“学习葫芦尾河村人——自力更生的奋发图强精神,实事求是的求真务实精神,敢为人先的突破创新精神”!

特地从罗汉寺赶下山来,专门听“老汉儿上了报纸”大好消息的大傻羊长道,拿过报纸来看,吊儿郎当地顺口来了句:“看到没有,报纸上说,我们葫芦尾河,又多了三个新神精呢!”——把“精神”两字换个位置,意思全变。——乡下土话,“神精”即“神经”。就是“精神病”,“疯子”——泛指一切动作出格,神情怪异的人。“——你朱正明还没有神经哟。”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革命日报》是京城的喉舌!报上有自己的名字,不神经都要神经。特别是羊颈子“光荣附身”,走路都只脚尖着地,轻飘飘的,自豪起的。有事无事,摇着颈子耍。这回可不是什么“文革棒小队长”,而是“葫芦尾河八大仙人”之一——光宗耀祖的事哟!没想到的是,听这么重要的文章,大傻竟敢“装怪”“洗刷”,当众出言不逊。羊颈子非常生气。冲口而出,厉声骂道:“你狗日的,才是你妈个神经病,狗日的活宝!——日妈三百六十行,啥子干不得,你狗日的,癫疯失性,要出家,当道士!还好意思这里来显摆!”

这下热闹了。

在葫芦尾河,羊颈子的大儿子和清风道长“好得很”,常在罗汉寺里“混”,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但这娃娃居然要出家当道士。不少人隐隐约约听疯子羊婆说起过,但“疯婆”的话,高一句低一句的,谁都没放心上。今天,这种场合,羊颈子亲口证实这事,真还算一大新闻。

听说大傻要出家,羊绍铜的儿子羊长文来劲了。对羊颈子道:“大伯,这你就不懂了嘛。当道士,也是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嘟嘛。”转身对大傻道,“哥,好好干。二天,我给你当徒弟。”

羊长文没注意他老妈熊桂花也在场,骂道:“你狗日的说你妈些怪!别的不想,当道士。那么想吃油大油二啊?”羊长文嘟囔道:“懂又不球懂!当道士——来钱嘟嘛!”羊颈子本来火气未消,想再骂儿子几句,羊长文一句“来钱嘟嘛”,道破天机。想起大儿子这几年对家里的贡献,羊颈子顿时自觉失态,立即闭嘴,再无后话。

大傻毕竟是“得道之人”了。他一点儿也不生气。笑眯了,摇头晃脑地念叨:“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大傻要当道士。真有其实。而且,说来话长。

本来,二傻县城复读,被学校“开除”。羊颈子周金花两口子,口里不说,心里那个怄呀,肠子蒂蒂儿都青了。看来。通过二傻读书,让家里出息一个“脱产干部”的梦,已经破灭。而今,希望寄托在大儿子身上。

周金花历来“信命”。那天,悄悄揣了几角钱,找八字先生,要给大儿子算张“八字”。姓名,出生年、月、日、时一报,那八字先生摇头晃脑,掐着指头“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好一阵,才悠悠扬扬地来了四句话:

此命——福气——果如何?

僧道——门中——衣禄多。

离祖——出家——方为妙,

朝晚——拜佛——念弥陀。

周金花没文化,半懂不懂。一听这些话,脑壳都大了。这不是更加印证了儿子的想法么?于是就挑明说了:这娃儿一天到晚,就是想当道士。“气得我和他老汉儿吐血呀。请大师你,帮我们想个办法嘛!”

八字先生说:首先,这是“命”,有句话听说过吧?“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你儿子命中注定他与仙道有缘,仙缘不可小视,不知几生几世才修得来的呢。——你看看这名字——要说有什么错处的话——你们当初,给这个娃娃取什么名字不好,偏偏要取名“羊长道”。“长道,道长;道长,长道,长长道道,道道长长”,当然不怪你们取名,冥冥中,就注定了仙缘啊!——你这娃儿,是不是从小就爱跟着道士跑?

“哎呀,就是呀!这咋办嘛!”周金花急得要哭。她只得摊出底牌,“我这大儿子,和鸡公岭罗汉寺的清风道长,好得不得了!清风道长那个哑巴徒弟,和他比亲兄弟还亲呢!”

八字先生笑了:“哦。你说清风道长?能被他老人家看上,是你儿子的造化啊!现在不是文化革命了,当道士,难道不比种庄稼强?包产到户了,家里那点儿田地,哪里经得住展起劲做?——只要能够挣得到钱,吃香喝辣,就好嘛。你问问,罗汉寺里的那些人,哪个不比脱产干部‘数数儿(钞票)’多?还自在呢!”

周金花坦言:“那倒是。我屋头,劳力强。田地里那点儿事,还不够我和他老汉儿做呢。问题是,他不想讨婆娘啊!未必这辈子,就这样子,当个红苕人算了啊?师傅,你说说——?”

可是,只有五毛钱的生意,八字先生不便再说下去。“指点迷津”,那是要另收费的。这天,周金花总共只带了六角钱。八字先生看清楚了的。

周金花哪里知道,当道士的理想,在大傻心里,早已生根。只是前些年,绝对不敢说出来。姐姐羊长芳略知一二。对弟弟二傻,他一直保密,是留了一手的。

那年,牛道耕带头复耕玉扇坝,大队长羊颈子奉公社命阻止他“搞倒退”。回家后,得知岳父去世。婆娘周金花带着大傻,已经奔丧去了。羊颈子只好连夜赶了去。疯子羊婆娘家就两姊妹,没有兄弟,女婿就是儿,周金花是老大,送老归终,理当是羊颈子做主。加上周老叫花子的两个女婿中,羊绍章当大队长,台面上算个人物了。抛头露面,靠他。

灾荒年月,到处死人。都无力办丧事。周老叫花子一生豪爽,好交朋友,讨饭路上,收了不少徒弟。虽不说“弟子三千,圣贤八百”,但也有几个“出人头地”的。“老叫花子”没儿子,待徒弟如同己出——巴心巴肝,知冷知暖。这些徒弟,解放后,清一色的“贫雇农”,赶上了好时光。 成分好,见多识广,性格上受师傅影响,多豪爽仗义。其中的几人,在当地早已成为 “人物”了。为了最后一回报答情同养父的师傅,这些占组织有乌纱的弟子,暗中资助羊颈子,拜托他,尽力把丧事办得大大方方、体体面面的。

羊长道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穿长袍大褂的道士。太让他眼红了。烟、茶,随要随取。特别是那吃,简直不得了:早晨吃饱;中午要喝酒,饭管够;晚上又是喝酒,饭也是随便吃;半夜,要吃“宵夜”,多是面条;凌晨,要“过早”,多是汤圆!——最不可思议的,中午,三个道士都有肉。师傅三块,两个徒弟,每人两块。而丧家和所有帮忙的人,包括大傻本人这位“亲外孙”——都只有一碗红苕稀饭。走到后面,还不保险能吃上。大傻羊长道望着道士那桌饭,直流口水。他早已回忆不起肉是什么滋味了!——遗憾啦!满屋子最风光的人——父亲羊颈子——还有那个姓包的姨爹,都没资格上那张桌子。——就他四个人——三个道士,另加外公那个被人们称为“局长”的体面徒弟。——吃呀——吃呀——吃呀——在那个年月,对羊长道这个成天饥肠辘辘的孩子来说,是何等残酷的折磨,何等巨大的诱惑啊!

就在那几天中,羊长道平生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理想”——长大了,坚决要当一个道士:每天吃五顿——中午有肉,而且最好是三块!

羊长道望着他们吃肉,自己就忘了去抢稀饭。稀饭完了。他也不后悔,站在屋角里,桌旁边,张着嘴,流着口水,看。那位精瘦的“爆蔫子老头儿”,被人们叫做道长的,不经意间看到他了。亲热地:“娃儿,过来。”大傻麻着胆子,过去了。“把眼睛闭上。”乖乖,闭上了。“嘴张开。”“噢——”万没想到,道长向大傻嘴里——塞了一块肥肉!

——这不是梦,大傻掐了自己的大腿,痛的。真的不是梦!这是一块肉,肥肥的,一块真肉!猛嚼了一下,他突然停了下来,舍不得一口吞下去啊——!他高兴得热泪盈眶,赶紧躲到门背后去。将肉从嘴里扒出来。看清楚了,是一块肉,肥肉!他用指甲,一指甲一指甲地,掐着吃!——这可是在吃肉呀!

事后得知,给自己肉吃的这位“爆蔫子老头儿”,就是这方圆几百里最著名的“清风道长”。是外公那位最体面的“局长”徒弟,专程从鸡公岭罗汉寺请下山来的。

那年月,“阶级斗争”还在“天天讲”,动不动就“刺刀见血”。清风道长这人,属于那种对自己的信仰,虔诚到痴迷程度的“迷信职业者”。他八岁出家,九宫山、青城山、崂山各修道四年。之后,“烟蓑雨笠卷单行”,“芒鞋破钵随缘化”。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各大宫、观,寺、庙。解放前,他年纪轻轻,在鸡公岭这一带,已经小有名气。临到解放,升座为“道长”。反右之前,他还风风光光当过几天“宗教界”的“民主人士”。县政协委员。他曾经雄心勃勃,要重振这一带历史上的重要道场——葫芦尾河红豆林青云观。递了几次“提案”。没人理睬。这才发觉,自己在犯傻。反右之后是大跃进,递提案的机会没有了。青云观所依附的那棵沧桑千年,背负了无数优美传说的红豆树王,被疯狂的人们抽筋剥皮,投进“炼钢炉”之后,清风道长彻底打消了重建青云观道场的念头。

清风道长和周老叫花子,交情几十年。朋友仙逝。道长冒着挨批、挨斗、当“分子”的危险。一丝不苟,为老伙计做了全堂法事。诵经、打忏、破地狱、开天门、上刀山下火海、入土、复三、做头七。

一块肥猪肉,拉近了大傻和清风道长的距离。大傻这才知道了,清风道长的道场罗汉寺,就在羊子沟背后鸡公岭上。那之后,便经常找借口,往山上跑。有时,主动帮道长做些小事。道长和哑巴徒弟,有事也爱使唤他。渐渐就熟识了。

“文革”。破四旧时候。县城胡业碧他们一伙红卫兵,把清风道长的那个哑巴徒弟破得“头破血流”,缝了好几针。之后,葫芦尾河羊颈子,望岭大队的歪嘴儿张正德,还有鸡公岭公社的“灶王菩萨”赵文章,都相继带人,进罗汉寺“破四旧”。清风道长九死一生。早前的几个徒弟,全都魂飞魄散,落荒而逃。只剩了那个曾经被红卫兵“刺刀见红”过的聋哑徒弟“周闷墩儿”。这娃娃是清风道长路上捡的“捡宝儿”,无家可归,更无处可逃。捡来的时候,这娃娃大约刚出生。襁褓之外,什么也没有。道长每日米汤喂养,救了他一命。他让孩子随了自己俗家的周姓。没给他取书名。稍大,发现孩子成天闷声闷气,不哭不闹,也不爱说话,喊了个诨名儿叫:“闷墩儿。”——再后来。大些了,一次高烧,三天三夜。不治而愈,却落了个又聋又哑。

清风道长和“闷墩儿”师徒,同病相怜,无家可归。只能硬着头皮“经风雨见世面”。直到该斗的斗了,能破的破了。——全靠道长几十年结识的一些信徒、好心人,暗中接济。师徒两,没饿死,也没病死。风头过去。他们扛起锄头,把罗汉寺周围那些几近荒芜的田地,种上庄稼。

山上那点儿田土,本是前代和尚道士开荒开出来的。清朝末年,罗汉寺兵连匪接,支撑不下去,废了。清风道长移驻罗汉寺之后,就成了当然的“寺产”。解放了,即使“人民公社化”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从来没人要去把那点零星田土“收归集体”。政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任凭清风师徒“自力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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