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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周也巡进屋,放眼一看,神情有点儿惊讶。钱耀梅笑道:“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周社长你看,全都不请自到了。”她转身对羊绍全牛天才他们说,“这几天周社长都在下乡调研,今天来我们大队,正想找几个人开座谈会呢。”周也巡接过话说:“了解一下各大队的具体情况,广泛听取群众意见。——呵呵,全是些老熟人呢。这样吧,你们开你们的会,你们的会完了,我想请你们原班人马留下来,座谈一下。怎么样?要不要我和钱主任先暂时回避一下。”

羊绍全有点尴尬,不知所措。牛天才鬼精,说:“我们的会刚好开完了。”一个皮球踢给了周也巡。羊绍全会意,连忙把周社长拉到正中座位上坐下。周也巡笑哈哈地落座:“好、好、好。还安逸呢——走了好几个大队了。而今找人开个会,就像喊‘老鸹船’(喊不动人)。今天拉钱主任来,就是她人头熟,好找人。没想到你们都在——”

周也巡于是侃侃而谈,说:——粉碎四人帮,这么久了,“农业学大寨”依然天天在喊,我们公社,当然也包括你们葫芦尾河大队,像是——变化不大哟!“当然,这个责任,主要在我。司马首长派他夫人,专程来葫芦省做农村工作调研,亲自到我们公社,开专题座谈会。既体现了首长对我们的关怀,也寄托了对我们的希望啊!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啊,我们这葫芦底河公社,到底怎么搞整,大家才提得起神、鼓得起劲儿,吃得起饭?我就是想在‘小范围’,找些‘老熟人’摆摆龙门阵,说是诸葛亮会,也要得。请大家谈谈——你们有些啥子好想法?好主意?”周也巡样子很诚恳,说,“我们一不批评人,二也不表扬、抬举那个。我看了,在这里,从土改到而今,主要干部都在。——还有牛天才,朱正明你们这些年轻人,伟大领袖说的,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脑子好使,条条框框少——我想听大家说说心里话:解放这么多年,哪一段儿,你们觉得日子轻松点儿,好过点儿?”

周也巡以为大家会争先恐后地发言,结果和在其他大队开座谈会一样,他的话一停,就冷场了。大家都正襟危坐,目光上斜,盯着房顶上的稻草竹篾看。

牛道耕是葫芦尾河搞包产的祖师爷,不消说内心是支持羊绍全、牛天才的。但周社长莫名其妙突然到会,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他葫芦了装的什么药。于是紧绷着嘴,僵着颈子,也装模作样地做沉思状。

矮子幺爷清楚,这次是儿子牛天才在“扇阴风点鬼火”。实际上,是媳妇赵麻姑在背后发点子。明明牛天才和朱正明为包产到户的事,上街找过他周也巡,刚才的话,却偏偏提都不提这事。听得出,他话中有话,像是在引蛇出洞,说不定就是来追究牛天才“煽动”罪行的。矮子幺爷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周也巡想听什么。只目不转睛,盯着周也巡看。像是还在回味,咀嚼他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羊绍全笑眯眯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声不吭。那模样,像是正专心致志地在等待什么人作指示。

马白贞很泼辣。敢说。但她的敢说,滔滔不绝,三天三夜不打重台不说现话——仅限于吵架骂人。要她说大道理小道理,就未免太难为她了。

朱光寿前段时间,一直在女婿部队带外孙。刚回来几天。他坐在那里翻来覆去看自己手上的老茧。还时不时地试着握紧拳头。指头和手板上,老茧太厚。握拳之后,从手板儿的鱼尾纹处,向食指方向,看上去——嗨,有缝!这拳头,真还握不实在了。相书上说,这手相,漏财!

牛天才抱着“明人不做暗事”的心态,麻着胆子,硬着头皮准备来放头炮。刚要张口,矮子幺爷侧身瞪了他一眼。他于是笑笑,红着脸,摘下腰间钥匙链儿上的指甲刀,细心地平整指甲。

还是羊颈子耿直。他那长颈子,左转了两下,向右。右转了两下,再向左。转来转去,实在稳不住了。冒火:“咋子呢?日妈都装傻嗦?你狗日羊绍全就把我们开会的事情给周社长说球了嘛。周社长在问——解放这么多年,哪一段儿,日子好过点儿?天理良心,土改过后,有一小段儿,好过;——真正好过——还是大舅你干那一段儿。——搞整包产到户。会做庄稼的劳强户,日妈哪家的粮食吃得完哟?我记得,一直到大四清开头,那个狗日的工作组组长,叫啥子鸡巴谷无米的,住到我屋头来。那时候,我家里的坛坛罐罐,箱箱柜柜,还全都是满咚咚的耶!日妈家家户户——就算那些劳力弱的,也够得到吃,不得饿饭嘛。天理良心,——不是那两年包产到户,我屋头,修得起那么大一座房子呀?”

羊颈子“大言不惭”。周也巡微笑着点头。顺势对矮子幺爷道:“幺舅你老人家是土改老村长。你说说,羊主席说的,是不是有些道理?”

矮子幺爷不准儿子“乱说”,还劝大哥“少说”。但是他本人,历来最经不住“启发”,听不得怂恿。听周社长亲亲切切地喊“幺舅”,问到他。顿时热血沸腾。来劲了:“咋不是呢?啥——这些年——啥,搞整过去,搞整过来——啥子鸡巴哟!‘农业学大寨’,社员咋说的?是‘学大站’——羊颈子他老汉儿气包卵编顺口溜:‘得了些稳坐,挨了些梗饿;说了些骚话,打了些光胯!’——麻糖,你这个大队长,也当得才叫造孽,可怜啊!一天到晚,吼得卵尻子翻,有多大的作用?《葫芦日报》——洪布尔那狗日的,是个‘扯把子(说谎)的把子客’,说评书还要得,干正事,全是鸡儿的!啥——说白点儿,前几年,不就是不吃返销粮了嘛。啥子巨大成绩!巨大个球哇?秤盐打油、走情送礼——日妈没得钱嘟嘛!英明领袖上来后,政策松动了,外出‘跳滩’、‘挖野斋’不要手续,不犯法了,没得人管了。这下安逸了,全都日疯颠倒地,想往外跑——周社长,你到田间地头看看,还有几个人在正南齐北做农活啊?越来越没得意思了啊——我那幺女,要到城里‘补课’‘补书’,要交啥子补习费——我两口子,差点儿就憋死球了!要不是我那侄女婿白鹏两口子支持,我哪来钱给她补习嘛!我这当爹的,回头一想——啥——也当得造孽!我看啦,周社长你别不高兴——今年没得返销粮,这个春荒,看样子死不了人,但夏荒就难说了!再不打主意把田土,交给农民,再照眼前这样搞整下去,再过几年,这葫芦尾河,会找不到人毛——能跑的都跑了,跑不脱的,没处跑的,都饿死球了!——历朝历代,一有灾荒,最先饿死的,还不是我们农二哥、种田人啦?什么时候,把你们脱产干部,吃国家供应的人,啥——饿死过?”自从不当村长,矮子幺爷很少正规场合发言。一旦开口说话,他那“官腔”,依然会随口即来,“啥——”个不停。

周也巡沉吟了好一阵。扫视了一圈儿,目光落在羊绍全脸上:“羊大队长,你表个态,你们大队,敢不敢——先把‘产’包起来,试试?”

羊绍全看着牛道耕。牛道耕把目光转向羊颈子。羊颈子看着牛天才。牛天才实在憋不住了,一拍大腿:“怕个球哇!脑壳掉了碗口大个疤!——麻糖,明说,你敢不敢,干不干?你成头,保证大家都支持!你不敢成头,我来!实在惹毛了,老子自己划一片儿地——也不要多的,自种自收。我肯信,哪个龟儿子敢来抢老子的?”

周也巡向牛天才竖起大拇指:“好,年轻人,有血性!说说你的想法。”

牛天才看看大伯,又看看父亲。脸涨得通红,大声说:“三年自然灾害那阵,我们小。只是晓得,肚子饿——不晓得为啥子饿。后来,大伯主事那几年,我们勉强懂事了。包产到户,真还吃得饱,穿得热火了。眼时,我那儿子,又遇到我们当年那阵仗了。说不定还过余呢——当真话,让后人也再来得一场水肿病啊?”

牛天才的话,触动了矮子幺爷的神经。他回忆起牛天才小小年纪,水肿,差点儿病饿而死,耗子肉救他一条小命儿!眼下孙子黑牛牛,居然没有一碗像样的干饭吃——这在当爷爷奶奶的人心中,算什么事儿啊!矮子幺爷狠下心。手板一拍,凳子上跳下地来,站到周也巡面前:“包产就包产,要得!我们农民,啥——是靠泥巴为生。麻糖,还是你来。这才名正言顺——你不要怕!眼下,啥——司马大奎,国家大官人了。——明砍,他那小婆娘贾作珍,给我大哥,留了电话号码的!哼,真有啥子坎,实在过不去了,我讨口,也要到去找他!我矮子幺爷,救过他的命,我不信,他也会瞒信背弃。”

确实,普天之下,哪里有农民不想自己有田有土的?虽然口里没说,提起“包产”,分田土,牛道耕心痒难熬。真想骂人。当年复耕玉扇坝,还没说包产,他马礼堂马疯子,差点儿就把我牛老大,搞整成反革命。老实说,别的啥都不怕,就怕日后狗日的些又来一个运动!

唯一的妇女代表马白贞表态:“怎么搞整起来有吃的,就怎样搞整。还是要得。这集体吗?说一点儿好处也没有?那也不是。红黑有一条,最不好,那就是齐不起心。‘说得好听,做来伤心’。嘴巴翻得快的,嘴巴甜的,偷奸耍滑的——占强。唉,包产到户,也有难处。活路月份,万一有个生疮害病。还是多可怜呢——”

朱光寿接过她的话。“活路月份,生疮害病,豌豆滚进屁眼儿里,遇缘(圆)了——认命!我看啊,还是包产算球了。——这日子,真不能再这样过了!”

朱光明也鼓励羊绍全:麻糖,胆子大点,干。周社长,我看,我们先悄悄干,不声张。你就装着不知道。我们干起来,再把风放出去,看看上面什么动静。只要上面不理抹,就整起走。

大家都说干,羊绍全不好再推辞。再推辞,屁股下这把大队长交椅,可能就真“推”给牛天才了。于是表态:“那就这么定了!” 周也巡建议,这段时间,钱耀梅多回来看看,“帮着参谋参谋,随时了解情况。我有言在先——我们这是探索,试点。失败是成功之母嘛,错了,失败了,改了就好——任何人都不要抓辫子打棍子扣帽子。”

送走了周社长,继续开会。商量具体的操作,这不难。决定:分三步,先动山、林,后动土。最后,才分田。分下去之后,按照田地,分摊公粮、统购和余粮。还是牛道耕的老办法,送粮的时候,自己先验质,再一起挑镇上去交。没交脱的,自己补起。

羊颈子高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说:“对了对了。就这么办——看哪个狗日的,敢让我们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矮子幺爷笑他:“你这一辈子,日妈就只学会了这句话。”牛道耕说:“周社长老奸巨猾,看风向准得很!他敢这样表态,肯定出不了大问题,不过,一定要干得把细些,干的过程中出不得乱子,以免节外生枝。”他这话是说给羊绍全听的。

接着就开社员大会。都怕被人骂“吃现成”“五保户”。没一个人说“要不得”。出人意外,那些家里有人外出跳滩、挖野斋的,全都站出来,一致表示,最欢迎 “分田到户”。羊登亮的婆娘熊桂花,更是牛皮哄哄,“哼,只要田土分到户了,家里那点活路,我那老公、儿子、孙子,他两爷子的两爷子,屁眼儿夹紧点儿,少屙两泡屎尿,就做归一了,求哪个?老子们钱找了,庄稼也做好了,少听那些狗日的红眼病人好多衣禄话!”

既然都说“要得”。钱耀梅说“那就好”。

写写算算的事,朱光明、牛天才和朱正明;掌杆杆(丈量土地的丈杆)羊绍全、牛道耕和羊颈子。每家一个户主,几大院子,交换着互相监督。受周也巡委托,钱耀梅当“社长联络员”。“蹲点”指导。她给羊绍全建议,还是搞个《文书》。写清楚:山、林、田、地,还是集体的,只是活路包给社员各家各户做。收了粮食、经济作物,“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才是自己的”。还有,文书里定个规矩,万一有人遇到天灾人祸,大队干部负责,安排人帮助困难户,把庄稼做起走。报酬商量着办。帮忙的人不能漫天喊价,被帮的人,也别想“一平二调”,让帮助的人白干。这个容易。地老鼠朱正明大四清帮工作组“坐办公室”,官样文章“小菜一碟”。文书弄好后,交给羊绍全。大队革委会、盖上大印。然后各家各户“户主”签名、盖手印。

临到抓阄了。马德寿站出来说:“莫忙莫忙。俗话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只盖个手印,要不得。不保险。依我说,干脆点儿,捉只叫鸡来,杀了,喝血酒——大家还是赌个死人咒好些。免得二天运动来了,全往干部身上推。”

羊绍全知道岳父用心良苦。笑道:“你老人家不要门缝里看人,把大家看扁了。——你当这葫芦尾河,是鸡公岭那土匪窝子么?”

尽管大队长不准起誓、赌死人咒,但社员们为了表示自己绝不反悔,还是都指着大队部草房屋顶放狠话:

“说出去的,全家死绝!”

“公粮不上,提留不交的,全家死绝!”

大家还表示,绝不“挑肥拣瘦”。抓阄抓到哪里,就是哪里。实在想要换的,自己协商,绝不找干部的麻烦!

有十多年前包产到户的经验,一切轻车熟路:三人,一股“大份”; 两人,一股“中份”;一人,一股“小份”。全都抓阄拈纸团。例如,六人的家庭,一股“大份”,一股“中份”,加一股“小份”。——以此类推。“大家马儿大家骑”。特殊情况只一个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马白俊,外号“骚棒儿”,目前是个“红苕人(独身)”。他力气好,爱帮人。只要是下力气的活要请帮忙,村里村外,他十处打锣十处在,也不谈什么钱不钱的,一顿饱饭就打发了。大家念他这一点好,都同意为他定制个“单份”。——主要是避免参加搭配之后,分下来给他的田地太分散。

田土一分下去,各家各户都赶紧挖土,抢着种菜。今年的小春作物,分不到几颗粮食——“瓜菜半年粮”,得先把这日子熬起走啊。

人有事做,日子过得快。转背就一天。转眼间,又该栽秧了。

虽然“说出去的,全家死绝”的死人咒,都赌过的。实际上,这种事,传得最快。葫芦尾河刚一抓阄,分山林,田土还没动,“葫芦尾河在搞整包产到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全公社都知道了。

公社干部大会上,周也巡解释说:社员自发干的。上级没红头文件,不准宣传。也没必要保密。他说了个“三不一相信”的原则意见:“不反对、不支持、不看笑话——相信广大群众不会走资本主义道路。”

周也巡这么有底气,是因为牛天才、朱正明找他的当晚,他就电话向白鹏“透风”了。——“如果县长你觉得这个意见不妥,就请朱大姐,设法给他表弟牛天才打个招呼,不要再提。免得大家都为难。”白鹏胆小,拿不定主意。当即报告舅子市长。听电话里朱正才高兴得拍桌子:“好!牛天才这一炮,放得好!周也巡这人,有头脑!”

朱正才还直接打电话给周也巡,“你就大胆干。不要有顾虑。想当年,困难时期,司马首长领导我们,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记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呢!”周也巡告诉朱正才,说最先提出这个主意的,“是市长你幺舅家那个二娃,叫牛天才的。”朱正才说,“这娃娃不错。有头脑,有勇气。”他心里一直记住,当年,文革中,在葫芦尾河挨批斗时,就是这个小青年,手拿石头,振臂一呼,帮自己解围。

当天夜里,周也巡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诗。

“春风又绿葫芦岸”。


栽秧月份。按照历来的规矩:农忙“双抢”,城里、镇上的“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天王老子也得放下身段——“支农”。组织队伍下乡。牛道耕当大队长时候,区上供销社组织人,责成水糖罐儿唐正贵联络、带队,到葫芦尾河支农。一天时间,二十多个男女,栽了几石田的秧,割了几丈土的麦子。大队派了三个人给他们“搞生活”。好酒好菜吃两餐。心痛得牛道耕跳着脚骂人:“‘牛没骟着,把老子地头打脏了’。些狗日的三脚鸡做那点活路,老子们少屙两泡尿就赶出来了。吃老子耍老子还说是支援老子。他几爷子来帮忙,越帮越忙!”

那之后,凡是有人来联系支农,他一概谢绝。明砍:“哪个同意他们来,就到哪个屋头开饭。老子是不得管的。”

今年,葫芦底河公社领导。对最边缘的葫芦尾河大队包产到户,采取“三不一相信”原则——传递的信号再明显不过。傻瓜都听得出:这是“不支持的支持”。背后肯定有“大脑壳”。——“包产到户”这买卖,似“星火燎原”,快得很。当年大家都干过。既用不着谁来办学习班讲政策谈操作,也用不着“派宣讲队传经送宝”。快的三两天,慢的也不会拖过十来天。都干归一了。

包产到户了,麦地里,秧田里,那种嘻打哈笑,热热闹闹的集体劳动场面,烟消云散,再看不到了。往年那种“下乡一游” 的“支农”故事,就讲不成了。男女老幼,田地间劳作,人多时,不过三五个;人少的,就单打独斗。一看这场面,不用解释,都心知肚明,这个生产队“单干”了。

新的麻烦来了。城里,特别是镇上的区、社两级脱产干部,绝大多数,“一家两制”。老公,吃国家供应;老婆娃儿“向阳花”。没男劳力,家里还“劳弱户”无疑。往年,他们的家,靠“集体”撑着,不急。脱产干部们白草帽一戴、折叠扇一拿、“抖抖衫”一穿——美其名曰“支农”。田埂边。慢条斯理,燃根纸烟:“马大爷,你老辛苦啊。今年这雨水——”。优哉游哉。今年不同了,一到农忙季节,脱产干部们最先火烧火燎,心里那个忙啊!——万一误了农时,家里包产田荒起了,大人大面的,丢钱丢粮还丢人!白鹏毕竟也是乡下出来的,体恤下情。干脆,出通知,“确保单位有人值班不误事”,“放农忙假”。或十天、或半月,各自掌握。“半边户”们倾巢出动,赶回家,搞整各自的包产田。

葫芦肚中学的高中补习班,按实际补习天数收的钱。本来,说好了,不放农忙假。几位城边上的“师娘”不依。合伙赶到学校。教室里一站,双手叉腰,冲着男人就吼:

“到手的麦子一淋雨,就发芽了嘟嘛。——割了麦子不整田,水就漏了嘟嘛!以今下午为准,不回家来牵牛揉田边,你就别回来了!”

老师们慌了:“我的姑奶奶也,人要讲天良,收了娃儿们的补习费的呀!”

老师们哪里知道,补习班的娃娃,也农村居多。像二傻、牛秀姑他们,身强力壮,大劳力了。大忙季节,成天坐在教室里,“角三等于角四”,也问心有愧,还逗人骂。于是也捣鼓老师——收了的钱,就不退了,干脆,放了吧,忙过了,二天抓紧些就是。

老师们于是顺水推舟:“那就,放了吧。”

牛秀姑恼恨割麦子。热。麦秆、麦穗扎人。镰刀还容易将手打起血泡。她跟着麻姑嫂子栽秧。

集体时候,赵麻姑嫁到葫芦尾河。栽秧这“独门儿活路”上,曾经大显了一把。全大队上百个“全劳力面前”。她麻姑竟然敢——“争上霸位”。伪政府时候,帮有钱人家栽秧,下田栽第一排秧,俗称“破田”“开秧门”。这人无论老幼,理当“坐上席”。中午有酒,晚饭还多三片大肉。这是规矩。——玉扇坝最大的水田名叫“团秋”。五十挑。过去栽秧,多是牛道耕亲自“开秧门”。女人是不可以“开秧门”的,没有骚气,不结谷子。那是老皇历。那年,麻姑怀着黑牛牛呢。或许是有意露一手,没等牛道耕到场,自告奋勇“破田”。一行秧栽下来,把葫芦尾河的大男人们全看得呆了。但有人就说今年的谷子不结咋办?总是有解的,大傻说,人家肚子里那个有骚气嘟嘛。果真麻姑生了个儿子。那之后,只要是农忙“双抢”,牛秀姑都要学栽秧。感觉跟着嫂子栽秧,简直就是一种艺术享受。

牛秀姑何等聪明。她很快就琢磨出了嫂子栽秧的窍门。其一,快。这全靠握秧子的左手,和栽秧的右手,配合默契。既要靠得近,又要同时动。右手插秧时,左手分秧。右手回撤,左手的秧苗已经送拢了。脚也要退得协调。其二,直。这全靠“三点一线”。一般人栽秧,近看上面一排,最多两排,栽出的秧,必定“蚯蚓滚沙”,弯弯曲曲。往前面看三排,新栽的每窝秧的位置,都根据前三点,确定第四个点,想栽来歪起也难!

坝子里栽秧的人不少。矮子幺爷家分这几溜水田,今天就她姑嫂二人,难免清冷。

玉扇坝的田,才是葫芦尾河货真价实的“肥肉”。老庄稼都知道,同是水田,田和田之间,肥瘦,泥脚深浅,水源、耕牛出入方便,千差万别。——都是人精,哪个肯吃亏?谁跟谁呢?为了公平,让全大队的人都能咬上一口“肥嘎嘎”,稍大点儿的水田,不得不分成若干小条小块——“溜”。“溜”与“溜”之间,各自用田泥垒个窄窄的“田埂”隔开。羊颈子很无奈地说:“唉,日妈,说起。‘包产到户’好得很。再干净的屁眼儿,也有生痔疮的时候。整块整块的‘抱肋肉’‘坐墩肉’——好田好土哟,现在分得稀烂。全割成了些‘下水’‘杂伴儿’‘油筋筋’了!”

牛道松听了,忍不住洗涮他说:“还是你们最划算。土改之前,你们那羊子沟,有锤子个好田好土哇?现在,见人一份儿玉扇坝。还不是搭着享我们牛家人的福啊。”谁知旁边羊绍铜的一句话,顶得牛道松抽冷气:“耶,松胯儿舅舅,你咋这样健忘啊?未必就不记得了。土改前,日妈这玉扇坝的一坝田,可全是姓了羊的啊!”

黄昏时候。一溜水田,还剩最后“一手”。以麻姑嫂子的速度,最多个把小时,就栽完了。麻姑体贴地对小姑子说:“妹儿啊,你先回家,把这身衣服换下来,洗了,晾起,明天上学还要穿的。”

牛秀姑一边上坎,田缺边洗脚,一边高高兴兴和嫂子开玩笑。记起当年范咔叽“女人脸上无麻子是缺陷”的理论,想笑:“那就多谢嫂子啊!满葫芦尾河的人,都晓得,本姑娘命中注定,有个好嫂子呢。”。麻姑是个直性子,夸不得,有人一夸,她就挖心挖肝给你。对秀姑说:“幺妹儿啦,你还是安安心心,回学校,读你的书。屋里这点儿活路,哪里用得着你来搭手嘛。我和你哥哥,就忙得过来了。——你加把油,考起大学了,二天,把你侄儿黑牛牛,也教出来,考上大学。本嫂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要得!”赵前芳一席贴心话,说得秀姑心里热乎乎的。

听话,径直回家。换下一身泥巴衣服,面盆端了。红豆林河边码头上,洗衣服去了。

葫芦尾河人,都喜欢红豆林大牌坊码头的石梯上洗衣服。水宽敞。流水不腐。清洁。人也多,婆婆妈妈的,热闹。小时候,母亲码头上洗衣服。三姑姑就喜欢跟来玩儿。岸上捡瓦片儿打“水漂”,河边玩“水仗”,搬开石头捉螃蟹,用小裤兜儿舀蝌蚪,惬意得很。

暮春时节,夕阳西下。河水还多有凉意。牛秀姑洗好了衣裳,又把裤管提得高高的,露出一双白白净净的美腿。弯下腰,仔仔细细,依次把腿上,膝上,脚杆上,脚趾间的田泥印记,慢慢洗过。这才端着盆子,站起身,准备上岸回家。人站在河里石梯上,上岸,先要迈上土坎。坎高了些,衣服多,盆子有点重。她不敢跨步。抬头一望,正有一只手向她伸过来。一看,居然是二傻羊长理!气死了,立即转身。想走另一边上去。气愤之中,一走神,脚下一滑,一盆子衣服,和盆子一起,哗啦一声,掉进河里了。——还好,人歪扭了几下,总算站稳了。

河水清清。那些洗净的衣服,全是揪干水,只消抖开就晾晒的。此时全在河里舒展开来,恰似一团团美丽的莲花。顺着水流,慢慢向河中漂浮去。

牛秀姑一下子傻在了那里。

没等牛秀姑回过神来。二傻飞身鱼跃,一个猛子,就扎进水里了。——河边长大的娃儿,水性好。很快就把盆子、衣服抢回来了。浑身水流水滴,湿淋淋地爬上石梯。牛秀姑这才看清楚:刚才下河,二傻没来得及脱衣服裤子。此时,湿衣贴身,样子很滑稽。羊长理站起身,正要笑着向三姑姑献殷勤。猛然发觉,河水的远处,还有一条白色的小玩意儿。听城里的同学说,那是女人乳罩。——正被水荡着,慢慢往下沉。他顿时浑身一热,奋不顾身,再次跃入水中。自由式,飞快游了过去。——遗憾,没有抓到!他踩着水,转着身子,四下里看。又大声向岸上问:“没见了。咋回事呢,没见了!”岸上没有回音。他只好又几次潜下水去——还是没有找到。

穿着衣服裤子,在河里挣扎,水性再好,也很吃力。万般无奈,只好放弃继续找。上岸。站上石梯,爬上土坎。才发现三姑姑端着盆子,早已走到石板儿路的三岔口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二傻不甘心,脱掉衣服、裤子,重新跳进河里。往下游一点儿的地方找。啊呀!冷得打牙嗑。腿肚子抽筋——终究还是没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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