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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秀姑发誓“考大学”。还要继续进城“复读”。消息传开,另一个人坐不住了。羊子沟二傻羊长理,当即也向全家人宣布:“扯脱脑壳,我也要进城,坚决去补习!”

二傻这娃娃,早熟。红豆林小学起,半天不见牛秀姑,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心慌意乱的。初中,高中,到镇上。后来,转到县城,续读。二傻和三姑姑,都在一个班。高中一年级之前,他俩成绩不相上下。三姑姑漂亮,聪明,学习刻苦,文科特好。二傻勤劳、仗义,数理化较强。三姑姑的缺点,人称“属孔雀”的——高傲。二傻的毛病,是不大讲究卫生。加之多读几句书之后,故意装出一副落拓文人的派头。有点儿“神狂狂”的。人说“姑娘十八一朵花”。进城之后,牛秀姑越长越水灵。校园里,最鲜艳夺目。二傻高兴。可是,他很快发现,危机了!城里男同学那目光,简直要把个牛秀姑生吞了!惹得二傻经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是可忍孰不可忍!”很多时候,二傻不得不以特别角色——牛秀姑的天然保护神出场!

——令人伤心的是,三姑姑从来不领二傻的情。

记忆中,她居然从没主动找二傻说过一回话。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记得是二傻刚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羊颈子就把大炼钢铁得奖的钢笔,笔记本找出来,给了小儿子。告诉他,这钢笔和笔记本,你姐你哥读书,我都没舍得给他们——这是葫芦口河市,现任市长,你朱表叔,朱正才,“亲手奖励给你老汉儿的,光荣得不得了啊!”

二傻得了笔、本儿,也骄傲得不得了。读起书来,越读越有劲。慢慢知道,那个大市长朱正才,正是牛秀姑的大表哥。于是,暗中较劲,要同秀姑比成绩。

妒忌,实乃人类天性。特别是屁臭不知的孩子。他俩比来比去,比成了一对小冤家。开始上学时候,羊颈子新房还未落成。一个牛家大院子的娃儿,唯独他两个,迎面相遇,绝不说话。不说话就要想。越想,就越不好意思说话。想来想去,二傻就每天把想牛秀姑,当成一件正经事情了。他觉得自己成绩好,是因为秀姑成绩好;自己要读书,是因为秀姑在读书。小学时候,二傻是全班唯一一个有钢笔的,同学们都羡慕。二傻以为,牛秀姑肯定也羡慕。

一天放学,他鼓起勇气,喊着牛秀姑,也没有多余的话,直言不讳,挑明说,他决心把钢笔送给牛秀姑。

开始,牛秀姑很惊奇。等听清楚二傻的意思后,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照样走自己的路。二傻追上去,将那支钢笔,硬塞在她手里。牛秀姑不要,将笔塞回去。二傻扭身就跑。牛秀姑追了两步,没追上。

等二傻确信牛秀姑没有追上来,回身看时——肠子都悔青了:牛秀姑已经跑到厕所边,单等二傻回头。二傻目睹牛秀姑把他那支心爱的钢笔,扔进了厕所的粪坑。

这下子,二傻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中午放学,一进家门,二傻就放声大哭。羊颈子问原因,二傻说,钢笔掉厕所了。害得羊颈子用了一下午时间,又是搅又是捞。最后,不得不把粪挑干,才把钢笔找到、捡起来。

直到高中,都是一个班。进城不久,二傻逐渐变成了“看读书”的人——“看”牛秀姑“读书”。老师和同学都发现,即使最严厉的班主任老师上语文课,二傻的眼睛,也很少从牛秀姑身上移开。老师是过来人,就调座位,把二傻弄到前面。麻烦,他就任何时候,都侧过身子坐。以便目光能罩着牛秀姑。有时,牛秀姑遇到难题,表情有点痛苦。二傻立即如坐针毡。心里着急。双手合十,心里默默乞求老师:求你别出那么难的题了。——至于他自己学习成绩如何,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一个月,回家一次,拿些钱粮。其余时间,二傻给自己安排的工作,就是守护着牛秀姑。如果牛秀姑受别人一点欺负,哪怕是女生们开玩笑,过分了点儿。他会出其不意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挺身而出,为秀姑“讨回公道”。

小时候比百分,牛秀姑恨过二傻。人越大,慢慢知道些两家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父亲、母亲、两个哥哥,都讨厌羊颈子。牛秀姑自然不会喜欢羊家的儿子,不愿和二傻打交道。在牛秀姑看来,羊家大儿子,“神不神,仙不仙”;二儿子,“人不人,鬼不鬼”,都是“怪物”。

现在,二傻连学习上的优势,也早已荡然无存,无话可说了。秀姑对二傻,更可视而不见了。二傻却一如既往,经常为秀姑打抱不平。这难免不造成男生之间“争风吃醋”。有时,还拳脚相加。二傻时常吃亏,被打得鼻青脸肿。牛秀姑装着不知道——“没听说呀!”

牛秀姑最好的女同学都清楚,二傻在牛秀姑面前,争当“白马王子”。这纯粹是真犯“傻”。这些女同学动了恻隐之心,看他可怜,同学一场,或明或暗提醒。二傻反而越是来劲。真所谓“神魂颠倒我为卿狂”了。

挨打次数多了,二傻总结教训,为了更加有效地保护心中的女神,他便偷偷去找师傅,学拳脚功夫。别的同学,上自习,练习题。他上自习,先看牛秀姑如何慢慢进入状态。等到眼前的女神在全心做题了,他就端身直坐,沉肩松胯,舌抵上颚,意守丹田,练“真气”。只要一出教室,就手劈砖头,脚踹墙壁,头撞大树。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脚上都绑了自制的沙袋。有空就“飞腿”、“扫堂”。先是红肿青瘀,掉皮结痂,然后,长成硬茧。

“武功”长进快,“文功”退步也快。大考小考,基本上就懒得交卷子了。

暑假里。有一天中午,疯子羊婆把饭煮好,正要吃饭,看胡鸾香和罗祥碧从外边大路经过。一问,才知道:来了个八字先生,在牛家大院。她俩都说,算得准得不得了。罗祥碧说,怪了,他硬是算着我罗祥碧“克夫”呢!像是他羊登健狗日的,不是搞武斗搞死的,而是老娘克死了的呢!——你说怪不怪?听这么说,周金花来劲了。乡下,各家都有点儿需要神仙才能指点迷津的烦心事。近段时间,大儿子羊长理“道士附身”,发誓不“讨婆娘”;小儿子成绩差得没底,却生拉活扯,寻死觅活地要复读,考大学。白糟蹋钱。搞得羊颈子两口儿焦头烂额。

周金花揣了几角钱,跑牛家大院去了。

她这一去,好半天不见回来。羊颈子饿了。边舀饭边对二傻说:“去喊声你妈吃饭,她会不会是到红豆林,去你姐哥白三家吃饭去了?”

二傻在后门站马步,不想跑路。说他妈,“成天疯疯癫癫的,管她在哪吃,懒得喊她。”

羊颈子近日正冒二傻的火,找不到地方出气。端了碗,八仙桌边,拖凳子坐下,骂道:“日妈我看你狗日的,才是疯疯癫癫的!你狗日,自己的书不读,可惜老子的钱!——你日妈——在学校没看够,放了假,你狗日的,也要一天往牛家大院跑百十趟,跟在牛秀姑那妖精屁股后头,转过去——”

羊颈子刚握住筷子,一口饭没刨进嘴。话的后半截“转过来”,也还没出口。说时迟,那时快。二傻一个“劈羊旋转腿”,把个羊颈子从高板凳上扫下了地。

——找死!居然敢说牛秀姑是“妖精”!

羊颈子大叫:“日妈打死人哟!狗日的忤逆不孝啊!儿子打老子哟!”

二傻不动声色,完成了三个连环动作之后,严格按照师傅教的招式,收了招,回到预备状态。

大傻闻声从里屋出来,正要开口责备弟弟,看二傻双手抱拳,向父亲行礼说:“父亲承让了!”然后,若无其事,端起碗,坐下吃饭了。一抬头,看见哥哥,笑眯眯地说:“没事,我只用了三成功力,伤不了筋骨。”

正在这时,周金花回来了。看到老公坐在地上骂人,就问是怎么回事。二傻指着羊颈子抢先陈述道:“他血口喷人。侮辱人格!”大傻站出来,证实:“老汉儿刚刚是说了牛秀姑——”见二傻目光一抬,大傻赶紧把后面的“妖精”二字吞了下去,没敢说出口来。

二傻对他妈道:“放心吃饭,打不到哪儿的,我只用了三分功力——他是我老汉儿嘟嘛!”

羊颈子还坐在地上,听儿子如是说。真有点儿哭笑不得。一边站起身,一边骂道 :“你狗日的——忤逆不孝,要遭雷打!”

周金花听清楚了,是两爷子争嘴。不但没起火,反而笑了。她说:“嗨,那八字先生,狗日的,硬是神了!他刚才亲口对我说的:前人强不如后人强。这就对了嘛,刚好应了二娃的八字哟。”

在疯子羊婆看来,二傻用三分功力,就能打翻他爹,明摆着,这正是“后人强”嘛。他对羊颈子说:“我看娃儿进城复习,考大学,还是继续让他去吧。反正大傻说了的,弟弟读到哪里,他支持到哪里呢。”

羊颈子瞪着周金花,“读书,读你妈的婚书!有那份钱,老子们不如喂条狗——还会向我们摇摇尾巴儿呢!”

父母骂什么都行,只要没有骂他心目中的牛秀姑,二傻是不会生气的。

久违的春荒,又光临葫芦尾河了。


照例,都在盼望着政府的“救济粮”或者“返销粮”。 羊绍全一筹莫展,天天拉着贫协主席羊颈子跑公社。叫苦。求援。打探消息。眼看正月熬过,二月都过半了,还是没着落。一点儿音信也没有。“上面”连“画饼充饥”也懒得“画”了。

葫芦尾河的人心,彻底散了。

而今,不搞阶级斗争了,出门在外,即使拿不出“介绍信”“证明”之类身份文书,也没人怀疑你是外逃的“五类分子”“美蒋特务”,或者被当成“盲流”“流串犯”押送、遣返了。羊子沟生产队长羊登亮最先看到苗头,屁股一拍,丢下生产队长的挑子,带着儿子羊绍铜、孙子羊长文,侄孙——疯儿洞羊绍银的儿子羊长武,率先出门“挖野斋”去了。队长一走,羊子沟就更散了。羊绍青羊绍宝羊登明这些,一辈子都喜欢赶点儿溜溜场,紧紧跟进。重操旧业——不说是出去讨口。叫“挖野斋”“跳滩”!这年头,连箫金钱板儿莲花落,已经找不到饭吃了。就一根五尺长的竹杠,一丈八尺麻绳,系来斜背肩上,像条长枪。县城里、葫芦口河市、省城里,两人“一肩”,四人“一副”。挑挑、抬抬、背背。有人找做活,就做;没活,就顺手牵羊偷鸡摸狗——反正得设法找碗饭吃。朱家塘的手艺人,历来习惯“不假外出”。来无影去无踪,哪里有手艺活哪里挣钱哪里去。红豆林马家院子,马保长“公民”了。虽然不算劳强户,但家里有缺嘴羊姑他大舅子大傻,马白三她嫂子朱二妹——暗中帮补些,吃饱肚子不成问题。牛家大院,牛天宁牛天宇出去后,两家人的口粮,留给了父母。牛道耕一家日子好过。——其余的人家,就打不出什么主意了。柜子里那点儿粮食,眼看一天天露底了,这日子还“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眼看又要“吊起锅儿当钟敲”了——更麻烦的问题还在于:越没吃的,看不到希望,人就越没精神。干什么都淡心无肠。麻糖羊绍全红豆林钢管儿照敲,出工的人,却越来越少。

羊子沟百多个劳力的生产队,经常出工的,只有一二十个人。羊颈子看不惯。忍不住要骂:“狗日的些。懒皮懒 屌 的,照这样下去,日妈不饿死才怪呢!”

朱家塘生产队已经很难组织起像样的生产了。生产队长朱光寿,早就在“撂挑子”,也不想干了。眼下荒月,干脆,到部队上,帮女儿女婿“带娃儿”。临走给地老鼠朱正明他们发话:朱家塘这份庄稼,“你些狗日的爱做不做。莫得收成,饿死哪个该自己倒霉!”——言外之意,饿不到我头上来!

牛家大院和红豆林马家院子两个生产队,出工的人还不算少。马白福的话,“日妈青菜稀饭看不到几颗米,照得起人影子。喝得再多,出工路上,两泡尿一屙,又饿球了!”磨磨蹭蹭,到了指定的劳动地点,田边、地头,一锄头挖下去,锄把横过来,就是根矮凳子。轻轻松松一坐。男的开始裹叶子烟,女人拿出“针线活路”。现在的牛道耕不出工也不捡狗屎了,但爱出来走,看他的玉扇坝。看到那些磨洋工的人就想骂:“要耍,日妈在屋头耍不得?这样做庄稼吃得饱个球。”但现在他说不起硬话了,一是没有当干部,二是自己一家人,大家都晓得是“开后门”出去了,多少有些不阳光。

牛道松牛道荣牛道华马德寿马德忠这些人户,憋不住了。特别是马德忠,一大家子,三个儿子:马白福、马白禄、马白寿,全都“大咚咚”的。小儿子马白寿没讨婆娘呢!照这样下去,今年没吃的,明年不饿死,才怪!

牛天才也慌了。六口之家。虽然妹妹城里复读,没要家里负担,但是家里这五口张嘴,还要吃饭啊!黑牛牛几乎顿顿都在大爷爷家“守嘴”,实在让人心酸。赵麻姑天天在牛天才耳朵边念叨:狗日的,那些跑出去挖野斋的,一个个才是人精!外头挣一份,屋头分一份。我们在家里,闷着头搞生产;他们在外面,风风光光找大钱,龟儿子才没意见呢!

开始,牛天才以为老婆发牢骚,是在眼浅大伯家,心里不平衡。后来看,不像。又猜想,她或许是埋怨自己没有听大伯的话,去做生意。就笑她:“龟儿傻婆娘,我哪里是做生意的料嘛,去打工又啥子手艺都没得。肩膀斜的手脚软的,干力气活,也是撬的。跑出去能干啥?卖屁眼儿啦?总要有人买嘛!——有本事,你也出去挣嘛。哪个拿裤腰带儿把你捆着,不准你出去的呀?”麻姑听他又说骚话,在牛天才胸口擂了一拳头,“人家跟你说正经呢。与其照这样,大家比懒、过混,不如像自然灾害时候,我们家乡那样——把田土分他妈的,各搞各。各人做来各人吃——免得我们这些成天——弓着背背,养他妈些五保户!”她还说,其实好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就是没有人出来成头。听婆娘说“把田土分他妈的,各搞各。各人做来各人吃”,牛天才顿觉眼前一亮,“嗨,还别说,傻婆娘,你说的有道理!”——想想眼下集体这光景,生产队出工的人,越来越少。而且,往往一二十个人干一天,赶不上一个全劳力努力干一早晨。咋整得出钱来嘛。牛天才默了个账:母亲的保管室、父亲的磨房,表面看,集体已经给了“最高待遇”。工作都清寒、好耍,但如果细算,折成钱、算成工分粮——几乎等于耍了白耍,干了白干!母亲经常说,人要讲良心,做事要凭良心,问题是——现在良心不值钱啊!就拿父亲的磨房来说,每天记副劳半天的工分儿:四分。算算吧!全劳力一个劳动日十分值两角钱,四分,折八分钱。眼下,全年满勤三千分,可分一百斤“工分粮”,平均每个劳动日,工分粮三两!父亲的四分,有一两二钱粮食!这样的“劳动所得”,即使养只耗子,也只有遭饿死的下场!哪还能“养人”?还扯了人家的蒜苗,背了骂名。这一算,算得人寻死的想法都会出来!——由此看来说的“把田土分他妈的”。真还不无道理。当然,这事情该羊绍全成头,但羊绍全肯定不敢,这回“清查三种人”把神光给他退了。牛天才想来造这个事。他鼓起勇气去找大伯牛道根。

牛天才到仓屋,把赵前芳的意思给大伯说了,并说了自己敢来成头的意思。他 “打开窗子说亮话”,问大伯:前那回儿罗公馆座谈,司马大奎那个小婆娘贾作珍贾老师,向你提起当年“包产到户”的时候,“她是啥子表情哟?”

牛道耕平时不太看好牛天才,但说起这件事情来,他对牛天才有了好感,很严肃地想了一阵,说:“人嘛,锣鼓听声,说话听音。看她当时那神色,听那语气,对包产到户,她起码不反感。”

牛天才坦言道:眼下这个样子,哪个还有心种庄稼哟,与其大家捆在一起饿肚子,还不如干脆,像你老人家当年那样搞整,包产到户,爱做就做,大家“谁都不扯谁的蒜苗(土话:相互占便宜)”。

牛道耕看牛天才一本正经,笑:“我搞包产到户,你那时候,才多大点儿?嗨呀,提起这本经,一言难尽。——大四清批判老子‘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走资本主义道路。放他妈的屁!资本主义是儿是女老子哪里见过嘛!再说,上面当官儿的——朱大娃儿司马大奎他们不点头,我牛道耕几个脑袋?敢啦?咋会全推到我脑壳上哟?还好,文化革命一来,事情弄清楚了,我牛道耕算哪把夜壶?沙虫儿都算不上——”牛道根是赞成牛天才的想法的。他对牛天才说,去找羊绍全他们商量一下,如果大家都想干,还是去打响一下周社长。支持不支持都要他晓得。

牛天才心里有底了。麻着胆子,找麻糖羊绍全。

这世上,除了母亲“红樱桃”牛羊氏,就算麻糖羊绍全马晓梅两口子,对牛天才“知根知底”。早年,襁褓中的牛天才,羊绍全马晓梅没少抱、背他。——牛天才告诉羊绍全,想来想去,无路可走了。自己的想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包产到户,各搞各!别人外出挣现钱,我们在家“障笨”,“养五保户”,太值不得了。

羊绍全一听, “你娃娃——到底还年轻啊!好大胆子哟!”羊绍全话没说出来,心里在想——别忘了,你那亲生老汉儿,是遭镇压了的哟。这天下,怎么也轮不到你娃娃发言吧?他说,“你知道不知道,这种事儿,过去叫什么?叫‘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大四清批了,文革批,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嘟嘛!罪过比天还大呢——我敢说要得呀?天才呀,我劝你,莫去冒这些皮皮。”

羊绍全的回答在牛天才意料之中。

贫协主席羊颈子赞成。还一拍即合:“你不提起这话,我都要提了!”他听说羊绍全不愿“成头”,不敢干。羊颈子冒火:“天才,‘麻花下烧酒,干脆!’去找周也巡,挑明了来干。你大伯牛道根如果不是一家人搞整出去了,他早就干了,日妈不是还有个司马大奎他小婆娘撑腰吗?”

看来羊颈子也是大伯的意思。于是牛天才到朱家塘,和好朋友“地老鼠”朱正明商量:“管他妈的,得行不得行,赌一把,找他周也巡。看他咋说!”

本来,贾作珍开座谈会,事前事后,县、区、社三级革委会,反复叮嘱:“保密”。实际上,贾作珍一走,镇上的人都知道“她是谁”了。“英明领袖”相片贴神龛不多久,一直“靠边站”的司马大奎,“出来工作了”。 镇上潘驼背,几十年如一日,天天晚上八点钟准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国家大事,知道得多。张世元封他“权威百姓”。司马大奎“出来”当天,潘驼背就捕捉到了信息。很感慨。“从大四清到现在,这十多二十年,我看啦,日妈尽干的些‘狗扯砣’的鸡巴事。你看嘛,一个司马大奎,原来是他妈个‘打不死的程咬金’。前些年说得口死眼闭,打翻在地,还踏上一只脚!咋样?——”

果然,不久,“解放”司马大奎一帮人的文件传达。朱跛子、“矮子幺爷”最高兴。手舞足蹈。“救命恩人”呢!矮子幺爷逢人就说,“知道不知道?眼下,司马大奎,官还越当越大了。而今已经是‘国家大官人’了”。广播里,报纸上,凡是有司马大奎“视察”“出席”“发表重要讲话”,葫芦底河的人都格外关注——亲切哟!看得多了,知道而今司马大奎干的事,主要和农业、农村、农民有关。这样一思考,司马大奎这位“国家大官人”的“小娘子”,来葫芦底河“座谈”,“调研”。就不难猜想背后的真实用意了。

座谈会上,贾作珍点名当年“反攻倒退”名噪一时的“富农分子”牛道耕参会、还“主发言”。贾作珍特别要牛道耕说说“对当年的包产到户——是怀念呢?还是后悔呢?或者是别的想法?”——稍有点儿政治经验的“脱产干部”,不难看出,这次座谈,绝不单单是常见的那种“体察民情”或“访贫问苦”式的表演。贾作珍走后,平日里琢古正经,不苟言笑的周也巡,竟然莫名其妙,经常情不自禁地哼起电影《五朵金花》里的一首小曲儿来:

——蝴蝶泉水清又清,

丢个石头试水深,

有心摘花怕有刺,

徘徊心不定伊哟……

周也巡不敢说自己全读懂了“农村工作座谈会”的真实含义。但至少,贾作珍泪眼花花地说那两句话,周也巡刻骨铭心:其一是,“没想到,解放这么多年了,父老乡亲们,还这么苦”;其二是,“——有愧啊!”多年没有了的一种醍醐灌顶似的震惊!座谈会后,周也巡和易久品私下里摆谈,难免经常提到贾作珍的这两句“表态”。

牛天才和朱正明找上门来,坦言他们自己想搞包产到户。不为别的:有办法的,丢了农活挣现钱;没办法的,淡心无肠,懒懒散散,站的站,看的看,锄头不往泥里钻。这样下去,不说长远,今年这个“夏荒”,可能就有好些人家熬不过去!“周社长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周也巡知道,两个年轻人说的,句句实话。“你们是说,把田土分到户?我问你们,哪个支持你们来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资本主义妖风”,太刻骨铭心,印象太深刻了!

“要哪个支持?我门自己支持——我儿子支持!他狗日的顿顿想吃白干饭呢!”牛天才牢骚来了。

周也巡笑了笑道:“小兄弟呀,晓得的。这个,政策性强,我还没得这个权力哟。——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也要请示呢。其实呀,牛天才,你为啥不可以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问问白县长、朱市长他们嘛!他们毕竟站得高些——”

悻悻然。回到葫芦尾河,牛天才朱正明商定,白鹏,朱正才都懒球去找了,干脆分头到红豆林、羊子沟、朱家塘、牛家大院撺掇、鼓动。说清楚,日妈我们在家里弓着背背,把庄稼种出来,他们那些在外面挖野斋挣现钱的,回来享现成,不得行!——真要分粮食分柴草,日妈就按自由市场的议价,不然,他些龟儿子挣的钱,就拿来先大家分了。把话说穿了,原来大家都这么想。没人外出——也有些外出实在挣不到什么钱的人——居然一致拥护:“要得!日妈不是五保户,为啥子要当成五保户来养?不得行!坚决不干了!”

葫芦尾河人心鼓动起来了,大家就说干,反正周社长那里打响了的,他又没有反对。但牛天才,朱正明觉得自己人微言轻,觉得还是该找羊绍全出来领头。

这几天,羊绍全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是大队长,该主动站出来,要么反对,要么支持,干对了,干错了责任都该是自己的。他对牛天才说,还是先找几个人来商量商量具体怎么干法才没风险。

下午,村公所的茅草屋里,开会的有葫芦尾河土改干部,矮子幺爷牛道奎、朱光明;前后三任大队长——羊绍章,牛道耕,羊绍全;贫下中农代表,老队长朱光寿;青年人代表牛天才和朱正明;妇女代表马白贞。羊绍全主持开会。为了暂时保密,他们关了门,并叫朱正明坐在门口,放哨。

会议开始,羊绍全“打开天窗说亮话”:“都晓得是啥子事,我们就‘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侃)’,每个人都表个态,首先,‘干不干得’;然后,‘干不干’。这个定下来了,再说后边的话!”他的话音刚落,门口负责“瞭望”的朱正明扭过头来,慌慌张张地朝大家说:“糟了——周社长和朱光明你老婆来了。”大家一下紧张起来,摒着呼吸,望着羊绍全。羊绍全一时没了主意,脸一下子憋得通红。牛天才横了,说:“来就来呗,干脆,请他们进来。这种事,纸包不住火,早迟他们都会晓得的——”

这话对,天坝坝里的事情,哪能藏得住?羊绍全点了点头,镇静了一下自己,站起身,客客气气地走到门口:“请周社长来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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