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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正说在兴头上,加之隔得远,郑法伟没听到有人在骂他的祖先人,更加义愤填膺地说,“——那个马礼堂,长期以来,勾结葫芦口河市的赵连根,拉大旗作虎皮,包着自己,吓唬别人!他长期带领像甘朝正、石文华、蒋白星、龚静恒、杨千周——所谓的“五虎上将”——实际上,这些人,过去都是些二流子。文化革命了,就成了帮派骨干、打砸抢分子。蛊吃霸赊,抓拿骗吃——诬陷、迫害革命干部、镇压群众,打砸公安机关、抢档案;火烧葫芦尾河大队部,破坏公私财物———坏事做绝!他奶奶的。”

话到这里,台下嘤嘤嗡嗡,议论起来。众人都下意识地扭过身去,把目光投向会场最后一排——“五虎上将”唯有一“虎”还在会场。“甘鸡儿”甘朝正。这位昔日的“公社革委会办公室主任”,眼下已经“滚回”卫生院,当了一名清洁工。按说,这甘朝正,也算是“葫芦河上的老麻雀——经过些风浪的了”。但此时此地,也“稳不起”了。额上冷汗直冒。那脸,由红变白,白了又青。一副恶鬼缠身,失魂落魄的模样儿。

疯儿洞说:“——格老子。造孽哟!地上有条缝缝,甘鸡儿他龟儿子肯定都钻进去了!”

郑法伟最后说:“葫芦口河市的赵连根——大家都很熟的。他当过葫芦底河区区长,葫芦肚河代理县长。——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他奶奶的,这个人,思想反动,生活腐化。作风下流。现在已经查清楚:这个人,就是一个投机革命,混进革命队伍的他奶奶的土匪头子!”

区上会完了,回到罗公馆。这下子,依例轮到该周也巡、狐平仁他们发威了。凡是参加过武斗、参加过围攻革命干部、有过种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的,——都必须“向组织交心”,“向群众认罪”。政策都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受奖。”羊绍全对羊颈子和疯儿洞说,“怎么样?几弄几不弄,水就淹齐颈颈儿了吧?——来嘛,你们话多呢,这下慢慢儿说嘛!有的是时间呢。”

越往基层,问题越具体、越实在。反修大队,“梳理”出三点——其一,反修大队“三羊”,和杨武英、马礼堂有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其二,《葫芦日报》报道葫芦尾河政治夜校学小靳庄唱样板戏的事,谁的阴谋策划?其三,火烧走马转阁楼村公所以及知识青年牛天红之死谁该负责任。都不好背书哟!

羊颈子第一个从镇上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对羊家麻糖、疯儿洞两位老弟说:“我什么都说了。反正也不关我什么事。”疯儿洞不服,“多数时候,小分队,是你狗日的带领嘟嘛!”羊颈子不理睬,“日妈,有话,你给专案组的人说,向我发牢骚,鸡儿用没得!”

疯儿洞“态度不端正”。被盘查得疯疯癫癫的。赌咒发誓,他那肋巴骨,是遭踩断的,不是武斗打断的。说,那天冲公安局,他和弟弟羊绍铜,什么也没干。刚进到第二平台,里面石头瓦块儿遍飞,打得一个二个鸡叫鹅叫。前面的人从石梯子上滚下来,压倒后面的人——我和羊绍铜,就是没让赢,遭了冤枉。被挤倒、踩伤。——这个交代记录送上去,惹来更大麻烦:明显造谣嘛!郑法伟拍了桌子:他奶奶的,那天公安局的人,根本没有还手,更别说“石头瓦块儿遍飞了”。于是重新老实交代:“是呀是呀,反正我是 屌 的,我们自己的人踩自己的人,踩来耍的——哪知道踩的踩伤,踩的踩死球了哇!”

至于外出武斗,疯儿洞说:“我们这些人,日妈手里就一根文革棍,后来是一节钢钎儿,哪里敢往前头去嘛——打枪打炮的,子弹像牛蚊子叫,人都吓死球了!”另外,点醒要他交代——为马礼堂带路,到葫芦尾河,找牛天宝他爹牛道耕的事。疯儿洞一听,这事儿,麻糖和羊颈子都不知道,外人咋晓得?肯定是钱耀梅揭发的。恨得牙痒:“这个婊子!”指天发誓道,“实在没干啥子坏事呀。牛道耕和马礼堂,一直是拐起的。那年学大寨,马礼堂要搞整牛道耕。这回儿,两人见面,牛道耕屁都没放一个。一出牛家大院儿,马礼堂就后悔了。”

羊绍全最后回家。“贫革委一分为二。我主要抓生产。办政治夜校,这事和市里省里洪布尔他们说的‘学小靳庄’没得关系。那个年代,哪个没唱过‘样板戏’?办政治夜校,统一思想学大寨,主意是朱正才朱市长出的,当时他在这里劳动。请组织调查。至于《葫芦日报》那文章,更与我无关。大跃进时候,洪布尔来过葫芦尾河几次,我只是认得他。陪洪布尔采访,一直是牛天红。文章上面有我的名字,没错。但也有白鹏县长、易区长他们的名字。文章还在,拿来看嘛——”至于走马转阁楼被火烧和牛天红的死,“这两件事,我都没在现场——”自然没人敢去和朱市长、白县长对质。请示了周也巡,说“到此为止吧,羊绍全是个好人。”

集训结束,“组织措施”要落实。还好,没人被抓进监狱“吃八两”。也没人走着进去抬着出来。组织处分最严厉的,就是开除组织,撤销职务。赔退集体、社员。杨柳滩打渔雀儿罗瑞海,“民愤极大”,“开除”“撤销”之外,赔退人民币数额最大:壹佰贰拾叁元捌角伍分。

可恶的是,这家伙不识时务,竟然胆敢“对抗到底”。

从集训学习班开始进入“互相揭发”阶段起,他就一直在喊冤。组织上派人放风给他,希望他识时务,站出来,检举揭发。特别提醒他——例如,杨武英、马礼堂,还有那个女干将,他们经常动用镇上的机动船。群众反映,很多时候,就是你罗瑞海开的船,在你家喝酒打牌的回数也不少。“这些人——到底干了些啥子?”

罗瑞海榆木脑壳,不开窍。总是一句话,三个字“不晓得——”

眼下,宣布对他的处分了。“开除”“ 撤销”都是小事,那“壹佰贰拾叁元捌角伍分”,要现过现数钱嘟嘛。一个劳动日才值一角多钱,这现铛铛的百多块要一千多天,不吃不喝光干活路才凑得上呀!怄气不过,想横了,“老子不活了!”他居然想像前任罗祥光那样——“日妈死了算球了!”下狠心“自我了断”。

但是,和罗祥光比,他缺的,恰恰就是罗祥光的霸气、狠毒和决断。想死,却拿不定主意咋个死法:“上吊”?怕颈子疼。跳岩,怕万一半崖上挂起,上不粘天下不挨地,吓都吓死球了。——还有,万一摔成了个残废,咋办?想来想去,还是跳河——稳当些。

悄悄跑到镇头石桥,下到河边。一跳,才知道,天啦,凭他那水性,哪里淹得死嘛!接连跳了三遍——别说淹死,连呛水也没被呛一口。跳下去,浮起来。自己往水下沉,到河底了,不由自主,本能地轻轻儿一动,又浮上来了。没法了,爬上岸,再跳——还是淹不死!浑身湿透,落水鬼一样,坐在石桥下,嚎啕大哭:

“我真的不想活了哇!”

他这一哭,露馅了。很快,有人报告到罗公馆。周也巡气急败坏,亲自带武装民兵赶到桥下,把他捆猪一样,五花大绑,抓回罗公馆。一向儒雅,从不对部下动手的周也巡周社长,忍无可忍,接连扇了罗瑞海几个耳光。破口大骂:“你格老子做给谁看?示威呀?惹毛了,依法办事,判你龟儿子几年劳改!关牢房里,想死,牛头马面还不得要你!”

反修大队没人受处分,只“调整了领导班子”。 撤销疯儿洞贫协副主席职务,疯儿洞说他本来就不想干了,什么好处都没有占到,还残了身子伤了心子。同时取消“反修”大队名称。也不再改回“红奎”去。就叫——“葫芦尾河大队”。

狐平仁升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依然是葫芦尾河“包队干部”。干部集训结束,“清理三种人”告一段落。各大队分别开群众大会,让“‘文革’中犯有这样那样错误的干部”,向群众“说清楚问题”“轻装上阵”。龙门阵一摆,打鱼雀儿罗瑞海跳河,淹而不死的经典故事。很快就全公社都知道了。麻糖检讨说,自己“觉悟不高、认识不清,立场不稳,错误不小。”羊颈子习惯了“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贫下中农,上了狗日的白骨精的当了。她要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日妈,没有看穿他们,是在搞整资本主义,还带起文革小分队,到处帮白骨精打架——”他照样伸颈子,好像是在声讨别人。

会场里一阵哈哈大笑。羊颈子的亲老表,牛道松的儿子牛天民笑哈哈地喊道:“老实交代——狗日的,你穿没有穿白骨精的裤子?”

狐平仁都稳不住笑了。招呼大家别开玩笑。别把正经事情“搞水了”。他还说:“本来,还有贫协羊副主席,也要做检讨的,就免了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贫协羊副主席?”

“说的哪个?——哦,狗日的疯儿洞嘟嘛。”

大家这才注意到:“嗨,他龟儿子,自己开除自己——开会来都不球来了,他狗日的是 屌 的!”

羊绍全悄悄给老婆说,全靠周也巡一句“羊绍全是好人”把事情了结了。他说,这回整人,阵仗远比大四清凶!罗公馆里,本来全是熟人。不晓得哪里弄些基干民兵。都是些二杆子。下得起手呢!罗瑞海这样的,狗日的喷气式、弯腰九十度,站高凳子,挨冷坨子——白天晚上连轴转,不让睡觉——啥子板眼儿都搬出来了!

羊绍全说,城里,整得更凶。他说,——过去历次运动,都是“发动群众”来斗。这回儿不同了,是公检法那些整人的老手,亲自出马来斗,“哪个撑得住嘛!”还说这就叫“依法办事”。县上集训的第一天,大会会场里,“当场宣读”对雀八儿那老师陆伦贤的“公捕令”。“几百人,眼睁睁看着这位‘县革委常委’会场里现场被五花大绑,押出会场。——你们说,看着的人,哪个不是心惊胆战的嘛?”羊绍全像是至今还有点儿惊魂未定。“——抓了。直接丢进县大牢里。这位陆老师,二进宫了。这回儿,不像上回儿。‘二月逆流’那时候,抓的人太多。抓人的人,心里也不踏实,所以,不敢轻易动刑,不敢打。——这回儿,哼!听说那个陆老师,抓进去之后,‘清蒸鸭子,软了身子还嘴壳儿硬’,竟然还敢和公检法的专案人员辩论——几天功夫,就把他自己‘辩论’成残废人了。等县上的集训结束,开大会声讨‘帮派骨干’的时候,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政治老师,是被人用箩筐,抬进会场的。据说他那两条腿,已经站不起来了。——当场,好些人吓得尿了裤子!这个陆伦贤,这次集训期间,两次被弄来当典型,‘现身说法’,太吓人了。群众专政,讲的是‘毛起整’,专业人员专政,每一下都‘过筋过脉’——看哪个舅子,还敢拒不按要求‘交代罪行’?”羊绍全说,也有人始终看不到“叫”(打麻将牌单等和牌时的状况称为“下叫”)。回镇上罗公馆集训时候,疯儿洞以为“麻雀还在窝窝里”,日娘捣皮,骂人骂惯了。老毛病,开口闭口“我们贫下中农”。偏偏这回儿,就是要清算他那个“贫下中农”造反团的“武斗罪行”。疯儿洞是“团长”。自己把脑壳伸出来,正好。——半夜三更,被基干民兵弄来站高凳子,专门要他交代那断了的三匹肋骨。搞整得他屎尿屙裤子里。喊天叫地,哭了好几场呢,那么唠噪的嘴巴,这回真的 屌 了。

龙门阵一摆出来,矮子幺爷听说了疯儿洞罗公馆挨揍的故事,忍不住接连打尿惊。暗自庆幸:格老子——幸好当初听了大哥的话,没有意气用事。那年子,如果我们也扯起旗帜造反。这回——让我矮子幺爷站高凳子,那就丢人现眼到家了!笑死个人——那种阵仗,我咋个爬得上高凳子?还得要别人抱我上去!——惨了啊!

牛道耕朱光兰四处打听,都说集中清查这段时间,从城里到罗公馆,没人提到雀八儿。政府公布那些“帮派骨干罪行材料”里面,也都没有“牛天宝”三个字。牛道耕内心里直念“阿弥陀佛”。叹道:“幸好,我们雀八儿跑了。不然,这回儿要遭吃够!真还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只是不知道牛老五而今会是怎么样了——”


年前,牛天宁牛天宇回来看望父母,说他们在帮牛天香马常山卖自行车、摩托车。生意红火,忙得不得了!

矮子幺爷一听,心里不是滋味了。眼下,大哥一家人,沾“革命烈士”马家的光,一个二个接连“出息”了。说他一点儿也不羡慕、不急?那是假话!

四人帮粉碎了,新主席“英明”了,这好像并没给像矮子幺爷这样的家庭,带来多少“鸿运”。小日子过得不比以前好多少。

六口之家,牛羊氏最累。这么多年的修炼,牛羊氏早已是地道的农村主妇了。自从幺婆太去世,牛羊氏很难真正坐下来休息过。白天,田土里干,晚上回家,一大堆家务活还等着她打理。从早晨睁开眼,到夜里上床闭上眼——即使田间地头“歇气”,男人裹叶子烟。妇女们手里,也要捏针线,打鞋底。病了,只要能动,也必须做饭,煮猪饲料……积攒柴火。全家大小的缝补浆洗,全靠见缝插针,挤时间。——不了解农村家庭主妇生活的人,哪里知道什么叫母亲啊!——也许,这个世界上,她们才真正堪称“脊梁”——背负着人世间的一切苦难。比牛马还要牛马。更何况,和别的女人不同,牛羊氏的男人,是个矮子——“三等残废”。家中本该属于男人的活。绝大多数,也要牛羊氏动手。

落难风尘。狗子三帮她跳出苦海,曾经给了她短暂的幸福。赓即,又跌进油锅。“那个人”冒着危险,帮了她一把。走投无路,嫁给矮子幺爷,既出于感恩,也有点无奈。过门后,她才逐渐融入了葫芦尾河人的生活。好在,乡亲们没有歧视她。集体了。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原因,大家一致选她,做了大队保管员。她不负众望,兢兢业业,从来不出差错。即便最艰难的岁月里,亲生儿子水肿,差点儿饿死,她也没有产生过任何动保管室财物的非分之想。

生活的拮据,饥饿的威胁,斗争的恐怖,她都挺过来了。看矮子幺爷平平安安,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所有劳累,心甘情愿。更深人静。她常常独自跪在灶王菩萨面前,求菩萨宽恕自己——她觉得自己有愧,对不住矮子幺爷。因为至今心里还藏着两个敌对的男人。特别是“这一个人”——虽然,是和他“那个”之后,才嫁给矮子幺爷的——但后来呢?论辈分,这是乱伦啊!为什么就割舍不开呢?

遗憾啊。开始学做农活,就“集体”了。“大跃进”“大食堂”之后,差点儿就熬不过。包产到户,全靠大哥和天宁天宇两个侄儿。后来就“大锅饭”“大站(大寨)式”了。——过筋过脉的农活,没得到过真传。特殊照顾,她保管员工分补贴待遇,仅次于大队长。偶尔出工,不过是跟着“副劳”们混混而已。好在牛羊氏脑子灵、反应快,做事利索。像挖土、挑粪这类非技巧活,慢慢地,做来还有点像那回事了。

“捡宝儿”牛天高长得牛高马大,眼看可以帮家里分一点忧了,文革“保皇派”,跟人“挖野斋”,跑了。终于盼到牛天才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在麻姑的管束下,牛天才“浪子回头”。天天出工,挣工分。遗憾的是,牛天才太过精灵,偷奸耍滑,无师自通。他做那点儿农活,和她妈一样,也属牛道耕常骂的“三脚鸡抓出来的”。犁、耙、锄、挂——男人全劳力过筋过脉的农活,在他手里做出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们,都不敢安排他干“主劳”的农活。他一直是“副劳”。 出工,多和婆婆大娘们一起。

矮子幺爷一辈子没有下过地。羊绍全当革委会主任后,格外开恩,安排他捡起老本行,把磨房重新搞整起来,为全大队那些家里没有石磨的社员,搞点儿加工。全免费,无论有无人来磨面粉,也无论天晴落雨,都给矮子幺爷记一个副劳半天的工分儿——四分。黑牛牛出生后,牛羊氏没法再出工了,手忙脚乱,操持家务。带孙子。还兼着大队保管员。——好在而今的保管室里,只有点儿种子、化肥和一大堆杂门儿东西。用不着更多操心劳神。

牛天才“成家”这几年,家里唯一的变化,就是不补钱了。勉强算得上“归钱户”。那年月,葫芦尾河算是很“先进”的“红旗大队”。一个劳动日,能值两角多点儿。算下来了,归钱,也没法斗硬。补钱户们都是“要钱没有,要命有几条”。风调雨顺的年成,口粮扯得拢,钱就一直紧巴巴的。乡下人,“家中有金银,隔壁有戥称。”大家都心知肚明——家里没人“吃国家供应”,关“月薪”,“源头”莫得“活水”来,终归一个字,“穷”!牛天高远走高飞后,羊绍全和朱光明两口子帮忙,悄悄把他的“户口”转出去了。算来,少了他那份儿口粮,其实并不划算。好在这个“捡宝儿”孝顺,时不时来信。问候爹妈。“干问候”。他从来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这就阿弥陀佛,算乖的了!

牛秀姑小学一路读到高中,基本上都“免费”。文革期间,学校先是全停课、全瘫痪。“永远健康”“吃瘟猪儿肉”之后,一下子又教育“大跃进”:大队办小学、公社办初中,区上办高中。葫芦底河镇上的“高中”,从一开始,杨武英就强调要“贫下中农占领讲台”。宋瞎子宋天福这样的“聊白匠”,上讲台说“路线斗争”。多数文化课教师,本人就高、初中毕业生!易久品专题讲“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煞风景的是,娃儿们学不到东西,随便你吹得多闹热,他们也会“用脚投票”。学生流失太大。高中只办了两期,办不下去了。收到城里办。在镇上上学,自己带米、红苕。伙食团蒸饭。每次一分钱“柴火钱”。西药瓶瓶儿装点儿咸菜。将就吃。进城上学,粮食卖粮站,到学校凭卖粮“手续”,换饭票。国家有补助,花钱很少。

牛秀姑从镇上跟读到城里。终于毕业。但是,“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分指标,派名额。知青、脱产干部的子女,眼巴巴望得眼睛发绿,哪有可能排到牛秀姑名下来?

也是老天爷有眼。粉碎四人帮之后。不久,一个消息,就像晴空里滚动的一阵惊雷:到处都在传说,国家又要“恢复高考”了!

那年,从年初开始,消息就不断从各种渠道传出来。牛秀姑高中的同学们,更是激动万分!——老师们也纷纷带信来:说是学校“有可能要组织——费用自理的高中复读班!”

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做梦都在巴望儿女,“跳出农门”,能“吃国家供应”,当“脱产干部”,“关月薪”。——听女儿说,她也能凭本事考大学了,高兴得不得了,“加把油。争口气,考出去,毕业出来,怎么也是个脱产干部,就好了!”但一听说进城复习,还要缴学费、补习费、资料费。生活费还要“自理”——就是自己全部“摊着”。算下来,一期可能就要好几十——矮子幺爷懵了!

“——好事倒是好事呢。可这钱呢?哪里来?不是点吧点钱呢!”他眼泪巴巴地对爱女说:“女儿啊,不是老汉儿不要你读书,你这一补习,哪来钱嘛。——你把你老汉儿拿去卖了,也卖不出几个钱来。晓得的,老汉儿矮子呢。”

牛羊氏也知道,读大学,好是好。补习要现钱呢!补习了,也不是包考起。那就更是白花钱了。——乡下人的目光,只能看懂乡下人的算盘:女儿家家的,二十出头了,还读啥子书哟?找个好人户,嫁出去,算了。早晚都是这条路!——矮子幺爷和牛羊氏都知道,牛秀姑不比缺嘴羊姑羊长芳。想娶三姑姑的人,排着长队。

牛秀姑活脱脱牛羊氏年轻——“红樱桃” 的相貌。还更健康、更青春、更水灵,也更典雅,正气——人见人爱。范咔叽透出风声:——他打包票,只要牛秀姑愿意,“首选,军官儿。我范咔叽手里,现成的,就有好几个,随她挑。嫁过去,不出三年,保证‘随军’。其次,脱产干部——起码‘股长’级别以上啊。然后,‘大地头’大厂里的工人,结了婚,进厂里的‘大集体’,绝对没问题。至于嫁个工农兵大学生——那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周围大队和镇上很多人,知道牛秀姑是朱正才的亲表妹。私下说,她这模样儿,身段,怎么看,都有点儿像他大表哥。于是有人怀疑,她不是矮子幺爷的作品。当然,这是不敢上台面的话。无论谁来提亲,牛秀姑都正言拒绝。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威胁他妈和麻姑嫂子:

“你们要答应,你们就嫁过去好了。反正我不得去!”

听小姑子如是说,麻姑忍不住哈哈大笑,“砍脑壳的耶,看你说些啥子傻话哟!”对正猴在牛秀姑怀里的黑牛牛说,“儿子,快掐你姑姑的烂嘴巴!”

父母亲拿不出钱。万般无奈,牛秀姑一咬牙,找到大妈朱光兰:“我要读书——”话没说完,嚎啕大哭。牛道耕两口子,一直把秀姑当亲闺女。朱光兰叫三姑姑别急,她说她和她大爸昨天就在说,天宁、天宇他们的生意真的能赚钱,正在想办法把你和天才也弄去。窝在这山旮旯是没出息。天香已经带信回来,叫幺房的天安、天泰去帮他们看库房。“你和天才人聪明,又有文化,出去肯定比天香他们更有出息。”

“不,我要读书!”牛秀姑说完就跑了。

牛道耕追了出来,来到矮子幺爷的磨房,又把朱光兰的话对矮子幺爷两口子说了一遍,他说他也想通了,找钱才是对的。牛羊氏就把牛天才和三姑姑叫来。三姑姑还是那句话“要读书”,那决心是骡马都拉不回来。牛天才也说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表示自己不想做生意。他牛天才内心深处是羡慕朱正才,做个呼风唤雨的人。牛道耕其实不喜欢牛天才间文夹武的,又爱赌,又爱喝酒,就说:“这个家目前也离不开天才,天才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三姑姑读书的费用问题我来发话。”他郑重宣布:“秀姑进城补习的钱,朱大、朱二妹还有天香,他们三家,平摊。不拿的,这叫花子我来当,我登门来讨!”

老人家此话一出,家在县城的白鹏、朱二妹慌了。没得说,小表妹读书补习的费用,衣食住行,他们全包了!——朱二妹电话里给马桂英和牛天香说:“不争了。秀姑妹妹这点儿小事,哪里还用得着你们劳神。她想读书是好事。”都是亲人,知根知底。白鹏他们至今没孩子。经济上很宽裕。这几个小钱,不成问题。所以也就真的“不争了”。

钱的事情,顺利解决。但真要“硬考起”,还并不那么简单。小学,牛秀姑在红豆林度过。高小去了镇上。不久就文革了。幸好,赶上了“永远健康”吃“瘟猪儿肉”,学校复课。读了初中、高中。“恢复高考”文件上说的,“具有或者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水平,年龄在三十二岁以下”。牛秀姑是够格的。那年月的书,读得实在太“水”。牛秀姑算“尖子生”。第一火,冬季招生,十二月里考试。时间太仓促,翻书都搞不赢。没敢报名。

复习半年,秋季招生。兴冲冲报名进考场。几张卷子做下来,考懵了。——没戏。

回到家中——郁闷了!

下了几天雨。懒懒地。窝了几天。

雨停了,百无聊赖,就背了背篼,去割牛草。

牛秀姑天性勤快。上学期间,即便是“高中”,星期天回家,也定要割半天牛草,或者“打猪菜”,送大队饲养场,多少挣点儿工分。值不值钱事小,勤劳习惯是本分。

下了石板路。刚上土路,就摔了一跤。虽没摔伤哪里,但大姑娘了,滚一身烂泥,狼狈不堪。勉强坚持,继续割草。有点儿心不在焉。割着割着,把手指割了条口子。直冒血珠儿。这也没有什么。毕竟乡下人,割破手指,常事。把伤指放进嘴里,吸允一会儿,就止血了。指头止了血,伤口还有点儿隐隐作痛,跷着指头,继续割了几把草。——鬼使神差,一把抓过去,抓到一堆稀狗屎!

一阵恶心,她在草坡上呕吐了好半天——

鬼火冒,把镰刀、背篼全甩了!

回到家里。父母、哥嫂都在,牛秀姑流着泪,指天发誓说,她这一辈子,决不当农民了,她还要去复读!“我要去考大学。拼了命,都要再考两年。两年后,实在考不上。我宁愿讨口,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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