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午出工,“政府派狐平仁来,给马德齐把地主分子帽儿摘了,马白三把黑牌砸了”的特大新闻,就家喻户晓了。
这消息,远比当年“大炼钢铁造圆子蛋”来得轰动。可还是有人,偏偏就不相信这会是真的。饭桌上,牛道耕和朱光兰争得面红耳赤。牛道耕心里有本账。当年,朱大给自己摘帽,那是因为自己那个“富农分子”帽儿,实实在在是冤枉、搞错了的。——他马德齐,评地主,丁儿都没错,货真价实,凭什么给他摘帽儿呢?就拿话堵朱光兰:“你一辈子都听到风,就是雨。说那些捞球!——马德齐,真开的地主分子嘟嘛。他摘帽儿?安逸呢!我问你,那今后,万一又要开个斗争会什么的,拉你上去斗哟?也没想想,敌人都没球得了,革哪个的命呢?以后未必就不阶级斗争了?”
朱光兰正还找不到话回答他,门口有人搭腔了:“你不信?你不信的事多!这有好怪个事嘛。给你‘戴帽儿’,不就一句话?‘摘帽儿’,最多也就一张纸嘛!未必然,只准摘你的帽儿,就不准摘人家的哟?”姐夫哥朱跛子,正笑吟吟地站在仓屋门口。看他两口子盯着自己发愣,觉好玩儿,笑道:“咋子嘛,又不欢迎嗦?这回儿,不欢迎也要进来!”
朱跛子边说,边一摇、一晃,迈进屋来。朱光兰连忙迎上去,“大哥回来了。”牛道耕起身,接过朱跛子的挎包。戏谑道。“上回儿得罪你老人家了,你还认得到我牛家大院的路哇?——收脚印儿啊?早了点儿吧?”
“你咒嘛。把我咒死了,格老子看你屋头哪个坐上霸位?”朱跛子笑道。八仙桌边坐下来,打开挎包,掏出长长短短几支玩具枪。高声向着两边的屋子喊:“建功,建业,黑牛儿!——狗儿们,快过来快过来哟,姑爷爷给你们买了好东西!”
知道牛道耕两口子,最爱孩子。朱跛子每次回乡,总要带回来点儿孩子喜爱的玩具、零食什么的。特别是马常山牛天香那儿子马德龙——那更是马、牛、朱三姓几家人的心肝儿宝贝儿。各种长枪短炮,坦克装甲车,摆满半间屋子,足可以装备一个“儿童团”了。
牛天宁牛天宇两家,午饭刚上桌。听到姑爷爷的声音,两个小猴儿一溜烟就从各自家里跑出来。哥哥牛建功先到仓屋。一眼看见饭桌上的“武器”,高兴得惊叫唤。高喊“建业,快来!好安逸哟!”冲上前,拖下那支苏式“虼蚤笼笼”冲锋枪,对着牛道耕和朱跛子,就“哒哒哒哒”一阵“扫射”。他母亲李明霞刚好跟了过来,喊道:“建功啊,枪口不准对着人——没礼貌!还不谢谢姑爷爷!”
牛建业看哥哥抓了冲锋枪,眼红,伸手去抢。牛建功颈子一犟:“先来后到!”朱跛子严正声明道。“不准抢,不准争——搭伙玩儿,不然,下次没有了!”牛建业自知理亏,操起一支“驳壳枪”,向着牛建功喊:“这是当官的枪,八格牙鲁,举起手来,死了死了的!缴枪不杀——叭——”
两个小孩再不回家上饭桌,冲出院大门,欢天喜地,“打仗”去了。朱光兰心痛,跟在孙子们身后,喊:“你们还没吃饭嘟嘛——”谁都不理她。
矮子幺爷牵着孙儿黑牛牛上来了。朱跛子连忙把黑牛牛拉过身边来。装着十分秘密的样儿,衣服兜儿里摸出一大把水果糖,塞进孩子衣兜儿里。“你看我们黑牛儿,哪能像两个哥哥那样,一天耍到黑,都耍成野娃儿了!”黑牛牛嘴里包着糖,挣脱朱跛子,跑到大爷爷牛道耕怀里,回头对朱跛子道:“姑爷爷才是野娃儿!”
朱跛子笑了。变戏法一样,从挎包里摸出个橡皮娃娃。一捏,叽咕叽咕叫。黑牛牛冲上来,抓在手里,捏个不停,笑得扯咯噔儿。
朱跛子问:“那两个大的,下午不上学呀?”
矮子幺爷笑道:“他们嗦?要上学呢。有爷爷奶奶撑腰,上学放学都是一回事,成天疯耍。”
牛道耕辩解说:“嗨呀,快别说红豆林学堂那事。提起老子都心烦。就两本‘看相婆本本儿’,半截铅笔一个本子。两个民办老师,蔡老师、蒋老师,哪天不是多晚才来,多早就走球了?这年头,哪个还安心教书嘛。”边说,边用抹布,将朱跛子面前的桌子抹干净,摆上筷子。问:“喝不喝两杯?”
朱跛子把筷子一推,说:“早饭吃得早,走拢镇上,饿球了,饮食店儿里搞整了碗臊子面。狗日的石胖娃儿,弄多球大一碗,差点儿就吃不完。这一路上来,都在打饱嗝。——狗日的白鹏他爹摘帽了,好事嘟嘛。儿女亲家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登过门。刚才顺路过去看了他。他们也硬要我吃饭。吃球不下呢。哎,马保长他老兄能熬到今天,也难得啊。”
牛道耕笑道:“眼时,这满世界的人都晓得,——你那一家人,又升官,又发财的。你格老子在城里享惯了福,回这乡旮旯来,怕都不习惯了哈?”
朱跛子摸着黑牛牛脏兮兮的头,笑眯眯地:“他大舅公还会说话呢!我‘那一家人’,我那一家人咋子嘛?未必然,我那儿、我那女,就不算你这一家人了?他们没得五十根搭毛儿(头发)姓牛哇!这两兄妹,点点儿大——就跟着你和他姑姑的——要说他们不乖,那还不是你们娇惯出来的呀!”牛道耕和朱光兰都哈哈笑了,笑得好开心。——这就叫亲人。知道什么话,最能暖人心窝子。只消一句,再大的火气,也能立即烟消云散。笑过之后,牛道耕说:“——你那专门糊脸的面羹,别拿来‘刷’我,这个天,粉起难得晒干啊。你的儿,有出息,是你的光荣。我消受不起啊!”
朱跛子摇摇头,看大舅子、小舅子儿孙绕膝,天伦之乐,很感慨:“还是你们安逸,一天到晚,孙儿孙女,几个几个地,围着你们转。还有龙儿,跟在屁股后面追。——日妈我才叫造孽! ‘名声好听,活得伤心!’老辈人的话。吃得再好,耍得再好,日妈一个人,像他妈个孤人。‘庙老汉儿’!活起都没球得意思!”朱光兰听这话不舒服,责备朱跛子:“大把年纪,说话还是轻一句重一句的。你说些啥子话哟!”
“文革”那些年,朱家一家人,虽没“人亡”,但被逼各散五方,“家破”是实实在在的。眼下,朱正才、白鹏都解放了,官帽儿还原了,一个二个,风光得很,行势得很。牛道耕不明白,朱跛子咋还会说出“孤人、‘庙老汉儿’”这样的牢骚话?正要开口问,矮子幺爷说:“三姑姑听朱二妹说,朱解放有娃儿了?他没带回家来,给你看看?”
朱跛子一听,立即来劲了:“带回来了,带回来了。看到的看到的。所以呀,你们也跟着就升级了呢——舅祖祖了嘟嘛——娃儿乖得不得了喂!狗日的朱解放,他那保密工作,才叫做得好哟!那年,弄朱大回葫芦肚河的时候,刘司令刘天明带他走。当兵。——九年当中,什么消息都没得!信也不写一封,电话不得打一个!一直到他老汉儿——从这葫芦尾河接回去了,他才——突然拱出来,带着婆娘娃儿,回家来‘探亲’。”
“你那大孙媳妇儿,说是刘司令的二女?”矮子幺爷问。
“就是就是。刘天明刘司令的二女,叫刘欣妍。朱解放和她,一直同学嘟嘛。——她比我家解放,矮两个年级。——龙儿像是属猪吧?我那重孙子,属虎,小三岁。”
“——四世同堂了啊!回来齐了,还是多闹热嘛。大哥,你享福啊。”朱光兰很羡慕。
“享啥子福啊!大妹儿嘞,快莫那么说。你们要是天定在家,不也——”朱跛子立即意识到自己说走火了,连忙改口,“闹热倒是闹热。朱大遭凉起那阵,解放和小妍的事,全葫芦口河,就一个万伯宁知道。这万司令,官大,嘴巴紧。这回,他才对朱大和马桂英说,是刘司令不准告诉任何人!解放带着山娃子回家来——我忘了说,我那重孙子,叫朱义山——‘建功永发,光正仁义’。该‘义’字辈儿了。二娃跃进,扯兮兮的,宣布:全家人都‘普调一级‘。爸爸妈妈——升格为爷爷奶奶;爷爷你老人家,当‘老祖宗’了。——笑死人,老三儿朱文革,见过小侄儿后,回到白鹏这边,小狗日的,鼻孔朝天,神气活现,吹牛:‘咋子嘛,我还不是都当叔叔了呀——哼!”
黑牛牛一嘴接过:“那我呢?我当啥子呢?”
牛道耕捧着黑牛牛的脸,“你只能当表叔。”
黑牛牛跑到矮子幺爷身边,双手吊着爷爷的颈子,“不干不干,朱文革当叔叔,我也要当叔叔。”
朱光兰笑道,“傻瓜,你姓牛,姑爷爷的孙子,姓朱嘟嘛。”
黑牛牛说,“那我也姓朱嘛。”
刚好,牛羊氏从外面进来,顺口接过孙子的话,“那你说看,你妈该姓啥子嘛。”黑牛牛小眼睛一眨巴:“我妈姓赵,也改。让她姓牛,跟着奶奶姓!”
满屋的人都笑了。
也不管牛道耕高兴不高兴,朱跛子一如既往,住牛家大院。老毛病。逢人就吹——城里,他家刚搬市政府新公寓。宽敞得不得了。可是,“日妈才没劲咯!”装修好,搬进去,住了好久了,“一家人,还从来没一起吃过饭。”他说,广播里天天喊,“‘百肺炖心’。我在想,狗日的怪了,肺叶子和着心子来炖,哪里有这道菜嘛!笑死人——问朱大,才晓得是‘百废待兴’。说是好多事情,前些年,荒废了,这下子,又要搞整起来!看样子,恐怕又要‘一天等于二十年了’哟!”朱跛子说,儿子、媳妇、孙儿还有孙媳妇——他们这些人,就一个字:“忙!”——“朱大两口子,是忙开会。朱大一会儿去省上了,一会儿去京城了。——眼时,狗日的兴得怪,还跑到外国去,和外国人开会。满世界跑。”朱跛子说,那些地名,怪头怪脑的,啥子鸡巴“新家婆(新加坡)”,“稀板鸭(西班牙)”,还“就近扇(旧金山)”——记不住,也搞不懂。朱跛子大言不惭,“晓得的,我一辈子做不来家务。灶头上的事,就会煮红苕稀饭。——从朱大他妈走了,这几十年,我掉起下巴吃百家。日妈未必然现在老了,才下厨房现学煮饭?不得行了!打两个转转儿,头晕——再说,朱大也丢不起这个人!——政府想得周到啊。就给家里,安排‘服务员’——嗨呀,说白点儿,就是个保姆嘛。说成服务员,是不要我们出钱噻,国家开她的工资。——别的不说,我每天这三顿饭,总算有着落了——他们该忙啥子,各人忙他的,老子懒得问!”
马德春笑他,“对了噻,你老太爷一当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福嘟嘛。你还满世界跑啥子?乡头蚊子多,鸡屎鸭粪遍地是——”朱跛子有点儿生气了,“说那些捞球!——我又不到你灶头上舀饭!他牛老大、矮子幺爷,敢不开我的饭哟?惹毛了,老子上神螺山,屎观音坟头,去告他们两兄弟——”
其实,葫芦尾河人,几乎都愿招待朱跛子的饭。他从来都是远乡近邻最受欢迎的客人。
儿子朱正才还是“朱大”的时候,在村里,朱跛子就人缘最好。而今,儿子又把大官当回来了,“公务繁忙”,难得回家乡一趟。村里人想请朱正才帮忙,办点事,只要对朱跛子开口,他准答应。而且,他应了的事情,从不踩假水,会竭尽全力,在朱正才面前撺掇,缠着儿子,要他“无论如何,你得帮忙。不然,我这老脸,往哪放?”事情办成了,朱跛子从不图回报:“这算啥子,葫芦尾河的事,就是我朱跛子的事。我儿子现在,本事大得很!举手之劳,顺水人情——小事。我那大孙子,副团长;二孙子,厂长!除了白斑鸠买不到,没有办不到的事情。你们不晓得——我儿子每次去京城开会,司马大奎,再忙,都要挤时间,接见他。晓得的哈,司马大奎,我救过他的命嘟嘛。人家现在,国家大官人了。”
多少年来,葫芦尾河人都爱听朱跛子吹牛——“发布新闻。”只要有空,甘心情愿来陪着,听他海阔天空胡侃。“我说不好听的话——现在过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我屋头,现在住的那新公寓呀,大洋房,楼中楼。电灯亮堂堂。开关一扭,自来水流到锅头。天然气灶,开关一扳,火就燃起来,想怎么煮就怎么煮。洗澡方便,打开水龙头,热水就来了。这东西还不算稀奇,那狗日的电话才怪哟。提起电话,一‘喂’,就有人在你耳边说话。来了客人,如果要在家里吃饭,朱大拿起电话,随便念叨几句,一会儿,就有人把热菜热饭端进来。那东西很神,但我不会念叨,朱大会念,要什么来什么。有个更稀奇的——电视机——你们更没看见过。外国买回来的。里头的人,小个,过去的木脑壳戏里面的小人儿那么大点儿。但是说话做事,真人一样,唱歌、跳舞、摆龙门阵,全是和真人一样。狗日的,我那朱大,不知道咋回事,也时常在里面。我问他,你怎么进那里面去的?他说给我说不清楚。——格老子保密——怕老子也拱进去了。我朱大的乌龟车儿,铁壳壳。别看小,跑得快,几百里,半天打个来回,神了吧?梁山泊戴宗,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算啥子嘛?小菜一碟。”
前些年儿子在家乡“改造”,朱跛子也经常回葫芦尾河。不过,儿子“走麦城”,运道不佳,没有什么值得吹的。那时候,朱光富非常低调,来来去去,知道他行踪的人不多。眼下,衣锦还乡,风风光光,要把前几年丢掉的面子,找回来,还得赚点儿!朱跛子绘声绘色,葫芦尾河人听得眼睛放绿光,赞不绝口。不知电为何物的农民,对朱跛子所讲的生活,没法理解。拿着电话念叨几句,“喂”几声,就有热菜热饭来,小时候,听神话故事,神仙像是也没有这般神通。至于电视里和真人一样的小人,就更加神奇了。还有铁壳壳的乌龟车儿,电影里见过,但那玩意儿,一会儿就能跑几百里,还第一次听说。而这一切,朱跛子家里都有了,——太让人羡慕了。乡亲们都感到骄傲——朱正才,这位葫芦尾河的大英雄,现在想干啥子,就能干啥子;想有啥子,就会有啥子。——还是当官好啊,官越大越好。
牛道荣戏谑朱跛子道道:“过去那些狗日的皇上,也莫得你享福嘛。那你回这葫芦尾河来,还住得惯啦?”
这话哽人。野舅子,不好顶撞。朱跛子有点儿悻悻的。私下里,他向朱光兰诉苦:城里好是好,就是太不自由了!朱大“劳改”回城后,他“狗日的变了!”“经常在我面前发火,不让我出门!晓得的,几岁,我就跟着老汉儿剃脑壳,走乡串户。跑惯了的。而今老了,才强迫你蜷着脚,窝在家里,不出门——你说难受不难受嘛!我日妈是个活物嘟嘛!”朱跛子解释说,朱大倒不是因为老太爷腿脚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地,丢他大市长的脸。而是担心朱跛子历来闭不住自己的一张嘴。
确实,——骨子里,朱跛子永远是乡下人。总以为说自己家富有,发财;说儿子官大,会来事;说媳妇、孙儿会找钱,这些,都是在夸后人有本事,有能力。对这种话,朱光兰能理解朱大为什么冒火。牛道耕当过“阶级敌人”,也当过大队长,四清“下楼,洗澡”。朱光兰刻骨铭心。她知道,朱跛子海吹胡说,万一又来运动,搞阶级斗争,这就犯大忌了。弄得不好,会给朱大招来横祸。劝朱跛子道:“朱大是该生气嘛,你那些话,传出去,要惹麻烦呢。哥哥你就不可以忍住,不说这些呀?”朱跛子笑,“哪里忍得住嘛。说着说着就漏嘴了。”朱跛子说,他感觉最“掉价”,最不能容忍的,是家里来客人,他这当“老太爷”的——“就像他妈个贼,还得躲起来!”至少,得“装哑巴。简直憋死人!”他说,不准出门,就和坐牢差不多,本身就难受。好不容易,家里有客人来了。可是,不准他和客人交谈。——除非是葫芦尾河的亲戚。
客人和朱大马桂英他们说的,朱跛子坦白说,“听不啥懂”。什么“皮条”(批条)”“配额”“指标”之类,闻所未闻。——开始时候,朱跛子误以为他们是在开荤玩笑,是骚话,难免笑笑。“朱跃进他狗日的冒火。问,爷爷你笑啥子?懂又懂不起——不准出去乱说啊!你看你看,把我当什么了?”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全是生意上的事。——现而今,啥子东西都是两个价。打个比配——粮店儿国家供应的米,一角四分二;粮店儿里也卖议价的米,三角六分九。只消搞整张条条儿,他们叫批文,一斤米就尽赚二角二,剩下那七厘算帮忙的人得。你算算,好大的捞头哦!狗日的,一个二个,狮子大开口哟!——朱解放动不动,就大嗨嗨地给他老婆刘欣妍说:“给你老爷子打个招呼,让万司令派辆军车,帮着跑一趟嘛!”有时候,朱跃进还说得更吓人,“不可以喊太平大哥他们,搞架军用飞机,自己飞过来呀?”朱跛子叹道:“他说的太平大哥,我估计,多半是司马大奎和贾老师生那个幺儿子。听听,这些人,好飞哟!啥子阵仗!——天啦,派军车,开军用飞机,那么简单啊?——狗日的,活像是在镇上猪市坝里,买卖笼子猪儿一样。”
不出门、不闲谈,还不准“乱动”。就够难受了。搬到新公寓后,朱正才和马桂英又下了死命令:坚决不准他再给别人剃头,免费也不行。朱跛子说——全靠狗日的朱大,还有点儿孝心,回城过后,照样剃光头——留给我过瘾,也算是经常能摸摸剃头刀子,解手馋。他说:“朱大一落屋,我就巴不得他坐下来剃头。有时,他进门就说,今天没时间!有时只打一晃,就说,外面车等着的,就走球了。我就只好盼明天了。三两天能剃一次,算勤的。朱大事情多,坐在那儿,也不耐烦,总催,‘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他哪里晓得,面都没修。——晓得的,手艺人,活路没做归一。老子像是吃了夹生饭,怪不舒服。”
朱跛子也转悠到朱家塘,看看老屋。这老房子,朱正才回来“劳改”之前,扎扎实实收拾过一回。后来,公社马礼堂喊明了:朱正才必须和知青们一起住走马转阁楼。没办法,白收拾了。那之后,老屋这房子又一直空着。一晃,又十多年了。断垣残壁,“蛛丝儿结满雕梁”,四面透风,几近垮塌。
朱家塘亲房、本家,而今各忙各的手艺。早出晚归。朱跛子极少在朱家塘吃饭。牛家大院里,理论上,算直系,他是牛道耕和矮子幺爷的客人。细排,最多加上松胯儿、仁菩萨两家,算是近亲。实际上,牛家大院厢房、厅房,马家院子亲家马德齐家,都在请他吃饭。哪家喊,他都去。随便惯了。惯例是,哪家先给朱光兰或者牛羊氏打了招呼,申言请朱跛子,他也就心安理得,吃哪家去了。所有人都叫他“朱姑爷”,“朱姑公”。他高兴。说:“这下安逸了,想耍好久,就耍好久。”天气好的时候,就四处闲逛。前面,牛建功牛建业“长枪短炮”开路,朱跛子左手牵牛建德、右手牵着牛建芳,屁股后面,跟个黑牛牛,前呼后拥。他经常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拉起娃娃儿腔调,唱“啷个儿里个儿啷呀,三娃子扯麻糖呀——”都笑他:“老疯子”。
朱跛子走那天,矮子幺爷悄悄给朱跛子说,羊绍全的婆娘守着他哭,“要我求你,帮下羊绍全,能脱产就对了。”朱跛子想想也是。不过,这回回答得没有那么爽快:“羊绍全这个人,人倒是个好人。我试试看。但不敢包票。”
大家都是“运动”过来的。土改到而今,看得多了。有人“解放”,就必定有人要整来“笼起”。——革命革命,有人要“革命”,就得有人拿“命”来“革”。表面平静了些日子。暴风雨终于还是来了。《紧急通知》:县城开四级干部会。点名,葫芦尾河“三羊”,必须参加。
老套路。“全封闭”学习。
城里学五天。据说,除了学文件,还开了四场斗争会。羊颈子依然每顿都吃得很饱,但很少打瞌睡——睡不着。直到散会,他说他一直没搞懂,咋子“山中人(三种人)”又要不得了?未必然,“大家都搬家,搬到平坝里去呀?”疯儿洞骂他,“你龟儿子装得比我还疯!”羊绍全说他“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扯卵谈!”
回镇上,紧接着又开区上的三级干部会。羊颈子这才搞了个似懂非懂:“不是山中人,而是三种人”。他反过来起火,“扯卵谈!日妈绕过去,绕过来,安些怪眉日眼的名字捞球哇?就明说,就是文革的造反派嘛,这样一说,大家都懂,多好!”
区上几天会,大家看明白了:还是这块天,还是这块地;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事。那些年辰开会,多是易久品、周也巡他们来向无产阶级革命派“亮相”,以便“取得革命群众谅解”,早点儿“站出来工作”;现在反过来,开会是为了让杨武英、马礼堂(虽然疯了,但名字还要点),钱耀梅、甘朝正他们这些“造反派”,主动交代罪行,“低头认罪”“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否则,就要“依法办事”。
区革委三级干部会开幕。易久品一改往日洗得发白的军装打扮,换了身崭新的呢子中山服。皮鞋锃亮。头发溜光。左胸衣袋,别了两支钢笔。周吴郑王。不苟言笑。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他发表了长篇讲话。先“带领与会全体干部,共同回顾文化大革命以来,广大革命干部、革命群众和四人帮及其死党作斗争的光辉历程”。之后,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说:“伟大领袖反复教导我们,‘三要三不要’。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要看清楚:葫芦底河全区范围内,清理‘三种人’,必须从三个人入手:一个叫杨武英,一个叫马礼堂!还有一个,女人,我们暂不点名……”
疯儿洞听到“还有一个,女人”这话,当然知道是说谁。解恨!自言自语道:“狗日的朱光明,老滑头,乌龟——虾子——尖脑壳,甘心情愿戴绿帽子!你龟儿的婆娘,也有今天!”说完,侧过身,问羊颈子,“——朱光明他婆娘,像是在县城里没回来?”
“哎呀。你娃儿,一辈子呀,龌龊!你高兴啥子?关你鸡儿事呀!往后头看嘛,你娃娃高兴早了!”羊颈子不想理他。他听羊绍全说过,县上四级干部会开会之前,杨武英、钱耀梅就进城“说清楚问题”去了。马礼堂本来也该去,疯球了,就暂时算了。
“——同志们啊,‘一个农夫在冬天看见一条蛇冻僵着。他很可怜它,便拿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蛇受了暖气就苏醒了,等到恢复了它的天性,便把它的恩人咬了一口,使他受了致命的伤。农夫临死的时候说:我怜惜恶人,应该受这个恶报!’——这段话,大家都听过多次。当前,也存在一个‘将革命进行到底’的问题!文革中,靠造反起家的坏头头们,做梦都希望,我们这些有一官半职的人民勤务员,都像这个农夫一样死去!做梦都希望,文革中受过迫害、打击的革命干部、革命群众,像这个农夫一样,也怀有对毒蛇的好心肠。同志们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前些年,他们以十倍的仇恨,百倍的疯狂,大搞资本主义复辟!回想一下,在他们千方百计要把我们置于死地的时候,是何等的狠毒?现在,我们要牢记农夫的教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痛下决心,把这些坏头头,连同他们的‘虾兵蟹将’,‘脚脚爪爪’,坚决、全部、彻底、干净清除掉!”
羊颈子不但开会不打瞌睡,晚上还难以睡着了。他有种感觉,这“拨卵反整”,像是要“整”到自己的“卵”上来了。他对疯儿洞说,“你还好意思,说那些讥诮话。你也没想想,马礼堂的‘虾兵蟹将’‘脚脚爪爪’,是说的哪些人?——你狗日的跑得脱?”他万没想到,疯儿洞竟然回了一句气死人的话:“当卵疼。老子反正也只剩了半条命。活一天是一天!我跑不脱,未必你又跑得脱?大队文革小分队,你领队嘟嘛!”——狗日的,夹卵子没有啊?你这也算男人?祸事还没拢,就开始躲了!——瞧你个疯儿洞这德行!
县革委分管“三种人”清理工作的副主任郑法伟,专程来葫芦底河区,指导工作。大会上,他作“专题报告”。毕竟是当过多年“公安局长”的人。开口就是“他奶奶的钢鞭材料”。他说,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葫芦底河区,算是全县文革的“重灾区之一”。他奶奶的杨武英、马礼堂的罪行,比较起来,在全县也算典型的。当然,全县范围内,也还有他奶奶的更加罪大恶极的人。比如像葫芦肚河中学,那个披着人民教师外衣的阶级异己分子陆伦贤,混进工人阶级队伍的李源福,猪市坝对解放军搞打砸抢,被当场击毙那个胡宜峦 ——他奶奶的这些人,都是追随“永远健康”和“白骨精”两个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的!有的当了官,有的升了官,坏事做尽!
郑法伟说,本来,在葫芦底河区,过去,大家对杨武英这人,印象一直不错,受过解放军大熔炉锻炼。转业后,历次运动,也没发现有什么大问题。偏偏文革中,利令智昏,得意忘形,造反夺权!——你一个武装部长,和一些杀猪宰羊的人一起造什么反嘛,还带头成立啥子红联站!——你什么意思?“他奶奶的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你们葫芦底河区,各公社的武装小分队,打遍了葫芦河流域的几乎所有县城。只要是武斗,十处打锣九处在!武斗中,我们县三百一十八人丧生!六百二十五人残废!——同志们,解放时候,朱正才市长,带着司马首长的队伍,解放葫芦肚河县城,没费一枪一弹啦,没有牺牲一个人啊!——他奶奶的!”
羊绍全问疯儿洞羊绍银:“还高兴不?还说风凉话不?哥子,有你的二两烧酒,够你喝一壶的,等到嘛!郑法伟这话,他奶奶的在说谁?”疯儿洞也感觉味道不对了。县上开会,还在假惺惺的喊“团结一致向前看”。回到区上,就越来越像斗争会了。
郑法伟继续说,“群众反映,杨武英这个人,生活腐化,大搞封建迷信。他老爷子作七十生日。大办酒席,收受礼金。最可恨的,是请了一个解放前跑江湖的二流子,他奶奶的为他老子的七十大寿助兴。可能大家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生日宴会上,竟然唱的《十八摸》。他奶奶的《十八摸》——年纪大点儿的,旧社会过来的,好多人都听过。就是为了干那事摸婆娘摸女人从头摸到脚——简直反动透顶,庸俗不堪嘛!没想到,这二流子,年老体弱,高兴过头,当场死在杨家新寨。——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奶奶的。”
听到这里,羊颈子气得颈子向上猛伸一下,就要跳起来了。幸亏羊绍全手快,一把拉住了他:“冷静点儿!你找死嗦?”
羊颈子咬牙彻齿,狠狠地骂了一句:“我日死你郑法伟的祖先人!你他奶奶的!”只是声音不敢真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