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下午开会,贾教授略带点儿醉意。她主动说开场白:我虽然姓贾,但我想听真话。各位大哥不要有忌讳,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她说:“上午牛大舅开了个好头。”鼓励大家畅所欲言。——像农业生产的基本情况,农村生活的实际状态,农民大哥们的愿望和想法等等。

刚喝过酒,都兴奋。贾教授话音一落,雷太平立即站了起来,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先。他说的是个敏感话题——学大寨。他说,学大寨错不错?不错!该不该学?该学!问题不是在学人家战天斗地,自力更生的精神。生搬硬套。放着旱涝保收的好田好土不好好种,偏要把劳力拉到山旮旯里,砍了树竹开“梯田”,劳民伤财,瞎折腾!

蒋常怀没等雷太平说完,抢着发言:“瞎指挥害人得很!” 最伤心这些年,上上下下,都“不务正业”。小学生背几段语录,得的工分,比使牛匠干几天活还多——难道上级不知道这样干对不对,害人不害人?咋还会拿到报纸上去吹哟!

宋德明也说,这些年,没把粮食、猪肉搞整出来,倒是把人的花花肠子搞整多了。运动过去,运动过来,好些人就学会了三大本领:说假话,磨洋工,偷东西。——眼下时兴,不偷私人的,怕逮住了遭打,要吃够。就专门偷集体。——集体的东西,落不得地,啥都有人偷,怪就怪在——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相互只比手长!防不胜防啊!你不偷?不偷你就倒霉了!我说“社员个个都是贼”,你会说这是反动话,其实,就这么回事!你说,这样的集体,能搞整好?

宋瞎子宋天福的话精彩。他把农村人口暴涨的问题,归结为“农民没得一点儿文化生活”。长天白日的。白天,生产队干活,出工不出力;晚上回家,出力不出工,床上的活路,实打实地整。娃儿一个接一个地生。儿女一大群,妈老汉儿还硬气得很。他认为是眼下的政策搞歪了:增一个人,就增加一份“基本口粮”。养儿养女,比干啥子活路都划算!

贾老师问起目前农村住房的情况。牛道耕说,解放几十年了,我们葫芦尾河添了多少人,却没有修过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新房子!——大家还说到吃。粮食一杆称分下来的,各家各户,生活就无所谓好坏。节俭的人家,勉强能吃拢新粮出来,这就算是幸福生活了。也说到穿。——农民,讲啥子穿哟?布和棉花,都凭票供应。好多家庭,没钱扯布。只好先黑市上卖一些布票,再扯布。这样一来,多数人的新衣服,就泡汤了!一年到头,每人一套新衣服,一双新鞋子,办不到了,没有那个花费,没钱啦!

“看来,再说三天三夜,大家都有话说。”贾教授说,“感谢大家。总而言之啊,真心话,没想到——”说到这里,贾老师有点儿语塞,停下了。好一阵,才接着说,“解放这么多年了,父老乡亲们,还这么——苦。唉——”她长叹一声,左右看了看,对陪同她来葫芦底河“调研”的各位大员,说了三个字:“——有愧啊!”

临走,贾教授再次来和牛道耕告别,表示感谢。她要牛道耕代她向家里人问好。说到这里,她突然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匆匆写了几个字,塞在牛道耕手里,说她家去年搬了,如果有机会到京城来,“——打这个电话。一定要到我家来做客。”牛道耕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目送客人上了车,才紧捏着那字条,朝粮站跑。跑到门口就叫“常山常山”。

马常山告诉岳父,纸条上那两行字,一行是“贾作珍。大学XXXX系”;下面一行,是“电话号码。”

“嗨呀,真还是她呢!司马首长——他小夫人嘟嘛!过去听朱大和马桂英说起过,牛天高去京城,还去她家找过她。只可惜,家被抄了——”牛道耕一直兴奋着,坐立不安。不断问女儿女婿,“你们说,是不是真的?——我是说她是不是真的要听我们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哼,过瘾,今天这个会开得过瘾!”他去把正熟睡的外孙小龙儿抱了起来,逗得哇哇叽叽叫。这才想起,一高兴,忘了给小外孙拿两个装虫虫儿的火柴盒回来。

马常山说,贾老师这电话号码,老爸你千万千万保存好。司马首长而今是“国家大领导呢。他小指头使点儿力,也能移山填海!”牛道耕明白女婿的意思。笑。摇摇头说:“我们这些乡巴佬,真到了要打电话求他的地步,——恐怕坟山脑壳上的茅草,早不知割了多少茬了哟!”

牛天香笑了:“哎呀,老汉儿。你老人家,动不动说棒槌话。而今好些事情,过去呀,做梦也不敢想。——前几天,朱二妹说,她看到文件的,所有的‘分子’——地、富、反、坏、右,而今全要一个一个地弄来评比、甄别,该摘帽子的摘帽子,搞错了的,该平反的平反。二妹说,白鹏得到这个文件,兴奋得一个通夜都没睡着。”

牛道耕又摇头。兴奋地逗着小龙儿笑道:“——我信你那些!说不准打个转转又变了呢!最好还给那些分子,再发点儿误工补贴?给几个营养费?可惜哟,没你外公的份儿了。”

马常山拉过板凳,一本正经面对着岳父坐下,说:“不说这事了。你老人家信不信都没关系。分子摘帽的事,白鹏当然关心啊!”马常山告诉牛道耕说:老汉儿,你不来开会,我们就准备这两天回葫芦尾河一趟。我姐姐已经帮我和天香把手续办好了,调到市里,市粮食局直属的白塔粮库。我姐的意思,把劳动关系——就是饭碗嘛——放稳,然后,停薪留职,找个名目,成立个公司什么的,做点儿买卖。而今,朱跃进他小狗日的出面,承包了市里的农机厂,生意红火得很,那钱是把一把地赚。这么给你说吧,我和天香在这里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还比不上他一天挣的钱多!

来得太突然了,牛道耕吓了一跳,思想完全拐不过弯,说:“这么好的工作辞了,去做生意?你姐想些怪。天香的铁木业社,不是‘全民’嘟嘛。粮食局,那是国家单位哟,调得去呀?” 牛天香说,这你就不要担心了。牛道耕又问,“做点小买卖?折了本咋办,你一家三口,吃啥?——我看,你们想好哟——真的作难了,你们马家,除了你姐,另外没人能帮得上你们哟。我们牛家,我和你妈帮不了你们。你二哥三哥,老实巴交的。雀八儿又是跑了的——”

牛天香拉根小凳子,也坐到父亲脚边来,把小龙儿抱在怀里说:“正要说二哥三哥的事呢——和你商量。这是朱大的意思,我和常山先进城后,尽快把二哥三哥弄出来。我说了爸爸你别生气——你那玉扇坝里,粮食种得再好,也种不出几个钱来。”

牛道耕懵了。问:“二哥三哥也能吃国家供应?”牛天香笑道:“老汉儿,而今自由市场上,大米白面多得很。只要有钱,供应不供应,还关啥子事哟!?”牛道耕想,也是。这葫芦底河镇上,当场天买得完的粮食呀?沉吟了好半天,又问:“娃儿们咋办?”

“姐姐的意思,就是为了这些娃娃儿们呢。”马常山说,“建功、建业两个,真的就放起他们疯耍?让他们一直读红豆林啦!今后这社会,恐怕再不是屎观音爷爷那一套了啊。不读书不做官不经商——想发财?门都没得!以后娃儿不读书,哪有出息?我姐的意思,就是要给娃娃儿创造好的读书条件。像他们家朱解放、朱跃进,有文化,前途大得很!爸爸你别生气,未必建功、建业他们,长大了还是窝在葫芦尾河当农民呀。”

这话说道牛道耕心坎里去了。他真还不得不佩服马桂英了!他牛道耕一辈子,做梦也没有想过儿孙飞出葫芦尾河的事情。他默默地点着头,认可了马常山的说法,他说:“这些事情,办起来恐怕很难哟?”他在想,羊绍全两口子想当脱产干部,肠子想翻了都没干成。马常山明白他的意思,安慰他说,至于怎么办,你老人家就不要担心了。“司马大奎而今是国家领导人了。这些日子,我姐三天两头进京,就住在他家的。好些事,朱正才办不成,我姐能办成呢。”

牛道耕笑道:“那——你们的意思,就我和你妈,在牛家大院儿守摊摊了?”他不好明问你们两个嫂子咋办,拐了个弯儿。牛天香当然明白父亲所指,笑了,“两个嫂子都精明,又有文化,二哥三哥两家人,都全家走!你和妈,今后,吃‘零均饭’。想走哪家走哪家,还不好?——晓得的,包括朱大,看哪个敢不让你老人家进屋嘛,你和妈以后享福的日子还长呢!”

牛道耕不太在乎自己以后怎么过,他看到儿孙们的希望了,笑哈哈地逗龙儿说:你个小东西,以后也好好读书,当个大学生,干大事!

回到牛家大院,牛道耕立即给朱光兰讲了女儿女婿“调动”的事。嘱咐老婆,“万万不能漏风。特别是天宁、天宇的事。——成了,再说不迟。”朱光兰甜甜地笑得很开心。忍不住在老头子肩上轻轻锤了一拳,怪嗔道:“你当我像你那样猪啊?!下面,还有个天才、三姑姑呢——也得慢慢想办法。”朱光兰心肠最好。

牛道耕这才又想起贾作珍留给他的那张纸条。问朱光兰,放哪里保险?朱光兰说,最保险,是堂屋神龛背后的墙洞里。牛道耕不放心耗子。朱光兰就找了节楠竹筒,把纸条装进去。牛道耕砍了个木塞子,塞好。小心翼翼,塞进了那墙洞里。——放心了。

外面的世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城里回来的人,都在传说:“这回儿,看来真是变天了。狗日的!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啊!”

葫芦底河镇上,最兴奋的一群人,是知识青年。这是个重新决定命运的时候。“双庆”游行之后,也不知他们在哪里到底嗅到了什么味道儿,一反常态。绝少再下地干活!广播里、报纸上,天天都在“凡是伟大领袖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必须拥护;凡是伟大领袖的指示,我们要始终不渝地遵循。”但是,具体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问题上,到了下面,却悄悄起了微妙的变化。

俗话说,“门看门,户看户,社员看干部。”放眼看看四周,别说城里,单看镇上,稍微有丁点儿权力、能想点儿办法的人家,该下乡都没再下乡。或躲,或推,或装病。那些已经下了乡的,总能打主意找理由,千方百计弄回来。过去批判“走后门儿”。眼下,冠冕堂皇“走前门”——组织决定。没权的小老百姓,想不出办法。娃娃该下乡了,街道居委会通知一声,“城镇户口”立马就被注销了。没办法,先硬着头皮去吧?乡下“报个到”“打一晃”,第二天就回父母身边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呀?”

家里少了一份口粮、副食品的供应,就吃俭省点儿呗。只要饿不死人,混一天算一天!

那些还在乡下的知青,谁还能安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知何时开始,天一亮,就近,或是进城,或是“赶场”遛街、或是串门儿——邀邀约约,镇上溜达,上场口逛到下场口。中午时候,公社罗公馆,区政府文昌宫的机关食堂,不请自到。吃饱喝足,嘴巴一抹,屁股一拍,走人。还没人敢问。

而今,知识青年们的火气特大。——都是“伟大领袖的客人”。伟大领袖不在了——正找不到该吊哪棵树上找吃食:“咋子嘛——不就几个饭钱嘛!拿不起,老子欠得起”。区社干部们电话、书面报告,天天向上级“反映”:“再不采取措施,要出事呀!”惹不起哟!

终于,精诚所至,政策为开。一夜之间,全都“可以分期分批回城了”。

记得当初,来的时候,“广阔天地炼红心”。激动啊,好些人痛哭流涕。而今,走的时候,“终于解放了”,好些人又痛哭流涕。麻柳桥有个知青,姓文。文革中办派报,笔名“浪遏飞舟”。能写点长短句。临走,诗兴大发。赋诗一首,“大字报”抄好,贴在罗公馆门口昔日的《最高最新指示发布栏》:

啊,

胸怀一颗红心。

我青春的种子,

洒在这,广阔天地里——

不幸啊——快霉烂了!

玷污了——这一张白纸,

没想到,能活着回城——

这就是胜利!

今天的喜悦,

替代了昨日的忠诚!

——别了,我天生就不该当农民!

别了,我的蹉跎岁月!

别了,最后,我还是要喊声——

乡亲!……

二傻羊长理。读到“我天生就不该当农民”句,顿觉不是滋味。掏出钢笔,加批语:“放你妈的狗屁!记住了——农民是你祖宗”。后面添了一连串“!”

城里来的知青们,哭着、闹着,走了。镇上下乡的知青,像朱蕾蕾、周小青、杨英、彭晓云、张向东、赵发强这些娃娃,“下乡”下的,全是葫芦底河镇周围的几个生产队。眼下“回城”,一切手续包括“迁移”也不用办,免了。“各人的娃儿各人抱”。都由父母所在单位“搪到”,当临时工。周也巡的儿子钱耀梅的女——周小青和朱蕾蕾到罗公馆,当“火头军师”,帮厨。杨英的老子杨武英眼下被“挂起”的,文昌宫不好进,安排到彭瞎子火纸铺,和彭晓云一起,给彭青云“打下手”,组织关系隶属区供销社。

乡下,依然如故。还是会多。不过,眼下,大队革委会和贫协主动召集的会,少了。非开不可的会,上面来人督促着。躲不脱推不掉,硬着头皮,“开吧。”这会,也大有改进。不再硬性规定全部到会。每家有代表就行。最重要的,是自从“声讨白骨精”那些文件读完之后——开会不再记工分了。该去开会没去的,也不倒扣分。乡下人老实。这么多年“阶级斗争”都斗过来了,不能“天亮了尿泡尿在床上”。俗话说,“不怕事情小。只要人肯搞”。些当官的,什么时候变着法儿搞整你,鬼才晓得!小心为妙。一家一个参会,能到齐,绝少有人敢逃会。

多年的习惯,牛道耕不落屋,朱光兰不会独自睡觉。牛道耕开完会回来,冬、热都照例先洗热水脚。然后,两口子上床,肩并肩,坐一会儿。牛道耕少不得“传达传达”刚才的会议内容,和老婆吹点儿闲龙门阵。——这些年,耍了些把戏,变了些花样。你说嘛——日妈一个司马大奎,早就说打倒了,还“批倒批臭”了。而今,眼睛一眨,又“站出来了”,官做得比原来还大个。还有,伟大领袖在世,大会小会,周也巡他们那些亮相干部,哪个不是红口白牙,跟着吹啥子“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且越来越好。”这下,伟大领袖不在了,他几爷子也翻脸不认,改口了,说啥子“搞整到了崩溃的边缘”。些狗日的,他们咋就不怕老百姓抵黄、戳漏眼儿?

朱光兰瞌睡来了。边脱衣服边回答:“睡哟睡哟。‘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去展那些劲,干啥子哟,这些,听到就听到——关你球事呀!”

牛道耕改口,笑道,那就说点儿“关我们‘球事’的事。”他问朱光兰,你听没听到外头的人,摆朱正才的龙门阵?他“洗刷”老婆道:“你朱家塘祖坟上,又长狗尾巴草了!朱大娃儿,而今风光得很。比‘文革’前,还关火!”牛道耕说。“朱跛子吹出来的。以前的八年多,政府只发了朱大的生活费,没关工资。这回儿,政府一次性‘补发’。钱太多。马桂英提了个麻布口袋去装。一大麻袋‘大团结’哟!马桂英扛不动。打电话,朱大的乌龟车儿开来,才把钱径直拉银行去,存起了。——朱跛子说的,‘吃福喜’”!朱光兰哈哈大笑:“啥子吃福喜哟?懂又懂不起。那叫吃利息。”

朱光兰批评牛道耕:“傻的呀,朱大、白鹏又当官了,好事嘟嘛!如果不是朱大和马桂英,天香两口子,龙儿乖乖,能进葫芦口河城里?想都别想!真能按照朱大的安排,天宁天宇两家人,尽快进城,找得到饭吃,我们也算熬出头、安心了!朱二妹给天香说,朱大亲口对白鹏说的,这辈子,他欠大舅、大舅娘太多。——这话,你不信?你不信我信!我朱大是有情有义的人。俗话说,‘天垮下来,大汉儿顶着’——有朱正才、白鹏他们这些大汉儿‘顶着’,别的不说,不担心又戴‘分子’帽儿了吧?特别是雀八儿,眼下万一有点啥子……”两口子都不再把话往下说。

夜,已经很深了。屋后山林里,传来“春啵 啰 (猫头鹰)”的叫声。夫妻两边说边打哈欠,渐渐地都迷迷糊糊,笑眯眯地睡着了。


星期六中午,牛秀姑回家。告诉矮子幺爷。听学校老师说:镇上罗公馆,公社革委会原来那个姓马的主任,莫名其妙,疯了!

“革委会姓马的主任?马礼堂?他?他会疯球了?”矮子幺爷不相信。“是不是哟?——这种事,你没亲眼看见,千万别乱说。”矮子幺爷嘱咐女儿。

牛道耕也觉得这消息不可信。这些年,马礼堂和牛道耕,有过太多交往,也有太多 “过节”。夜里,牛道耕矮子幺爷两兄弟,摸黑到朱家塘,问朱光明。谁知一提起马礼堂,朱光明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推口说“不晓得,钱耀梅都十多天没回家来了”。母亲罗兰珠出面证实,“光明没扯把子。这些日子,耀梅真的很少回家。蕾蕾、蓓蓓偶尔回来,也闷闷不乐。心神不定,站坐不安的。问她们啥事,都不说。我们估摸着,罗公馆里,可能真有事呢。”

牛道耕说:“都在说,公社那个马主任马礼堂,疯球了。”

朱发钟叹了一口气:“这年头——”没说下去。

第二天星期天。下午,下着小雨。牛秀姑返校回城。恰好,红豆林那边,没敲钟。意思都明白,放假休息,不出工。牛天才自告奋勇:“幺妹,下雨天,哥哥送你。”矮子幺爷一语道穿他,“你是想上街看疯子,啥子送妹妹哟!”赵麻姑笑道:“看嘛,看多了,把你也看成疯子!”到码头才知道,牛天才还约了朱家塘“地老鼠”朱正明。原来两人打了赌的:谁输谁出两人来回的四张船票。

马礼堂确实疯了。

镇上猪市坝里,牛天才和朱正明找到“马疯子”了。简直,惨不忍睹!

下雨天,猪市坝好脏啊。——马礼堂穿一条豁腰裤儿,光丝溜线,披头散发,就像夏日里刚从烂泥坑滚了凉出来的一条猪。浑身泥、屎、污水,老远就闻到滂臭。他眼窝深陷,目光痴呆,颧骨高耸,脸、颈子黢黑,已经看不到皮肤。满嘴污秽。头发全部粘在一起。手里揣一根当年文革小分队用的那种“文革棍”。看见人,就一边跑开,一边回头“扫射”。嘴里还——“哒哒哒哒——哒哒哒”。纸火铺正对猪市坝,柜台里,彭青云说,马主任疯了好些天了。开始像是没这么厉害。从前天起,每天一大早,他就来猪市坝里打仗。一直打到半夜三更。然后就喊,“胡司令——胡宜峦 ,龟儿子你跑个球哇——等着我!”——牛天才不知道胡司令胡宜峦是谁。地老鼠朱正明说,听他爹朱光兵讲过,就是当年在猪市坝遭解放军开枪打死那个工人司令!

回到家里,牛天才告诉家人,“看他满手抓来都是猪粪,我和地老鼠,都不敢靠近。”看见有人在注意他,马礼堂就要领着人喊口号——吼些啥子‘文攻武卫’‘誓死捍卫红五条’‘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那一类的——”

听牛天才说马礼堂疯了都在喊“誓死捍卫红五条”。 牛羊氏很反感,说:“该得!这就叫报应——老辈人说的,离地三尺有神灵!”矮子幺爷面无表情,只加了一句,“这年头,革命把自己革来疯球了的,还不止个把个!”

羊颈子也跑上街看疯子。转了一圈儿,猪市坝里没看见马礼堂。纸火铺前,恰好遇到杀猪匠扯疤眼张世元。生拉活扯,请他赵癞子酒店喝酒。笑老伙计道:“这个,马疯子嘟嘛,有锤子个看头哇?人们稀奇他,不就因为他当了几天官嘛,官疯子。古谚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来来,喝酒喝酒。要看,散场的时候,再到猪市坝,坐彭青云的纸火铺里,看个够!——我保证马主任准在哪里‘誓死保卫伟大领袖’。”

羊颈子历来见不得别人贬低脱产干部。压根还是不相信马礼堂这种人,会真的疯癫:“这个哇?我看,说球不清楚。从古至今,啥子病都检查得出来,唯独这疯子病,是检查不出来的。没看过葫芦戏《浔阳楼》?宋江装疯,装得多像?抓屎粑粑吃呢。结果怎样?真的假的?”

张世元弯着指头数:马礼堂的“五虎上将”,前些年,在葫芦底河镇上,“他们哪一个不是衣服角角也抽死人?嗨呀,大街市上石板儿路,生怕我们这些,挨着他们,沾光了。龟儿子,一天到晚,眼睛都朝天上看,不掉进阴沟里,才是怪事!哈哈,现眼现报吧?他几个,沾马礼堂的光。跟着他,吃香喝辣。而今,马主任落难,哪个舅子敢站出来帮帮他?人心啊,就这么回事儿!你信不信?他几个,装得可怜兮兮的。比龟儿子都造孽!那个甘鸡儿,公社办公室‘滚蛋’,回医院。哈哈,人家挂号室不要他了!咋整?——规规矩矩,屁眼儿夹紧点儿。曾院长给他脸,问他有啥子打算——龟儿子感动得磕头作揖的,说心甘情愿,为大家服务,当清洁工。——我们这些,杀猪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拐不来弯儿!依我看啦——龟儿子易久品、周也巡这些人,心还是多歹毒呢!那些年,为了当‘亮相干部’,早点儿‘解放’。下贱起那副样儿——恨不能舔马礼堂的沟子!现在,嘿嘿——做得出来呢!人家马礼堂,疯都疯球了,哪门说,也是个病人了。你们就放他一马嘛。才不呢!狗日的,还是遭‘拨卵反整’了。——只一家伙,就把他那‘卵’,‘拨’来‘整’回农村去球了。”

原来,念及马礼堂毕竟曾经的“葫芦底河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堂而皇之的“主任”。“革命领导干部”一场。脏兮兮臭烘烘赤身裸体满大街跑,实在有损组织的光辉形象,伤了大雅。经过多次开会研究,公社郑重作出决定:送他进精神病院。

谁知,刚把这疯子送走,“群众的揭发材料”,就转下来了:马礼堂根本就不能算脱产干部,属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且铁证如山!区革委易久品,责成周也巡立即查清事实,“正本清源”。

这还用查?马礼堂参加工作,全过程,黄大峰最了解。一查,果然。原来,马礼堂从来就没有真正正式“参加工作”,更谈不上“转正”。真相一经查明。组织立即表态。大会上,周也巡说:“‘文革’中,马礼堂虽然干了不少坏事,但是,他眼下疯了,我们要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只是有一条,必须坚持:他的户口,应当无条件迁回农村,因为这才符合政策!在原则问题上,无论对任何人,决不能丝毫走辗、让步!”——这就是张世元说的 “只一家伙,就把他那‘卵’,‘拨’来‘反整’回农村去球了。”马礼堂“脱产干部”除脱,“国家供应”吃不成了。乡下老百姓都说——这回儿,马礼堂是彻底“鸡儿了!”更鸡儿了的是,马礼堂被疯人院送回了老家,因为他是农民。农村户口的疯子,不能享受疯人院的福利待遇。

马礼堂疯了。疯了就疯了。他疯了,并不关葫芦尾河多少事。茶余饭后,摆摆龙门阵,展点“干牙巴劲”而已。

一天当场,罗响竿儿的机动船,早早就把狐平仁送上红豆林来了。码头上,船停靠稳当。罗响竿儿陪着狐公安,径直就往马家院子走。多数人家,各自大门口,男男女女,蹲着站着,捧着海碗,嘻嘻呼呼,喝红苕稀饭。

听说狐公安来了。大队革委会主任羊绍全,立即迎了出来。一问,找马德齐。于是边拖凳子让座,边站在地坝边喊,“马白三。狐公安找你爹,有事。”

缺嘴羊姑挺着个大肚子,应声从厅房里钻出来,摇摇摆摆,刚好走到羊绍全身后。“啥事?他在茅厕里。”

羊绍全回过头,重复一遍。“狐公安找你爹。”

“找他干啥子?——我爹这些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惹哪个袢哪个了?他啥子事都没干啊!又要乱来嗦?”羊长芳不是马白三,她家根红苗正,雇农里面的“叫花子”,解放至今,怕过谁?

狐平仁笑哈哈地说:“喂喂喂,羊家表妹儿,不认识了啊?快叫你爹来,保证,天大的好事。”

“他都有好事?蒋该死蒋老二回来了?哪怕还差不多!眼下有他的好事?你哄三岁娃儿么!”

狐平仁正色道:“莫乱说莫乱说。真的,你看嘛。”他拿出一个没封口的大信封,扯出一张红纸。“真的喜事呢!”

言语之间,马德齐已经弓着腰,从厢房的“鸡婆窝”出来了。他衣衫褴褛。围着漆黑稀脏的围裙。见了狐平仁,脱产干部面前,他一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就撩起脏围裙的一角,使劲地左手擦右手,再右手擦左手。不敢站到前面来。老老实实,弓在媳妇缺嘴羊姑身后。两眼看着脚尖。表情木然。像是随时准备点头哈腰地说,“是这样的,我有罪!”

狐平仁和颜悦色。上前几步,很热情地伸出手来,要和马德齐握手。这个动作不光是马德齐感到惊奇,所有人都感到惊奇。马德齐从鞠躬时代一下子进入了低头时代,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握手礼的待遇。他终究不敢把手伸出来,并且不敢正眼面对。因为他面对的是脱产干部并且是对他专政的公安员伸出来的手。狐公安干脆展开双臂,抚住马德齐双肩,热情地说:“老人家,有个通知,按照规定,必须送达你本人。”他接着从那个信封里,拉出一小张奖状大小的红纸,展现给大家看,像朱正才骑高头大马解放葫芦肚河县城那样自豪。他说。“老人家,我先读给你听,好么?”这话是对马德齐说的,但那音量和表情都是要大家来听。

“老人家?”“脱产干部”狐公安,竟然称呼地主分子马德齐“老人家”?是耳朵出毛病了,还是太阳真的西方出来了?马家院子那些端着饭碗,围过来看稀奇的人,全像晴天炸雷滚过,一个二个,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惊得傻起了。

狐平仁展开那张红纸。上面的字迹,金光闪闪,格外显眼。他清了清喉咙,放开声音,读道:

“摘帽通知书 兹有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公社反修大队马家院子生产队马德齐先生,解放前曾任伪保长。土地改革中划分阶级成分,家庭成分评为地主,个人成分定为地主分子。经过解放以后历年来各种运动的帮助教育以及本人坚持不懈的劳动改造,马德齐先生洗心革面,已经成为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经研究决定,摘去马德齐先生地主分子帽子。政治上享受普通公民待遇。特此通知。发文单位年月日。”

读完,狐平仁将那张红纸金字的《通知书》,向马德齐双手递过去。刚一抬眼,失声道:“你咋啦?老人家,不舒服?”

只见马德齐脸色苍白。微闭双眼。浑身摇晃着,像是风雨中的一根高粱秆儿。狐平仁连忙跨前一步,一把扶住马德齐。

缺嘴羊姑吓得惊叫:“白三!快来,老汉儿遭了!”

马德齐的身子正在软下去。站在狐平仁左右的羊绍全和罗响竿儿,见事不对,连忙上前,帮着狐平仁,扶住马德齐。马白三从厅房屋里跑出来——连声道:“放平——放平!”他单膝跪地,抱住父亲的双肩,大声道,“老汉儿,你咋享不来福哟?好事嘟嘛!——天大的好事嘟嘛!这下子,哥哥嫂嫂他们——就可以回家来,看你了嘟嘛!”马白三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老汉儿啊,你要哭,你就大声哭嘛,哭出来了,就好受了!”

马德齐慢慢睁开眼,看着儿子,咧开嘴,像是想笑,笑不出来,比哭还难看:“是啊。儿啦,好事嘟嘛。好事咋能——哭呢?”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默默地直往下淌。

狐公安看马德齐醒过来了。转身对羊绍全说:“羊主任,麻烦你安排个人,把马先生门上那个管制分子的黑牌牌——撬了。”

羊绍全立即应声:“要得,这还要派啥子人咯,我来。”他回家拿了一根錾子,到马德齐“鸡婆窝”那门边,把门楣上那早已褪色,但依稀仍可见“地主分子——伪保长——马德齐——管制人”字样的木牌,用錾子一翘……

突然,马白三提来一把改田改土的二锤,“哇”地怒吼一声,一锤下去,将那黑牌砸得稀烂,木屑四溅,飞出去好远……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