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听朱光兰无意中提到“台湾”。 牛道耕不由得心里一阵刀绞。紧闭双眼,一句话不说。低着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责备朱光兰说:“——听听!刚才你还说我诅咒儿子——你又说你妈些啥子话哟!雀八儿会去台湾?你认为,那大海,真像大四清我“交代”的那样,和这葫芦河一样,凫水,一个眯斗儿,就打得过去呀?——他若是又到了台湾?——哼,那不把我们这一家人,全都‘阶级斗争’死呀?我那雀八儿,会是那种人哟?懂又不球懂,——衣禄话多!”牛道耕放缓语气,反过来劝慰朱光兰道:“你也格老子不要流眼扒泪的!我的儿子,我心里有估量。——你也晓得的——雀八儿,小狗日的,比他大哥还要机灵、也还勤快,吃得苦,人还仗义——今后,就看他各人的命、自己的造化了!老辈人说的,离地三尺有神灵!而今这世上的事情——说得清楚个球哇!伟大领袖他婆娘,前些年,不是都说她是啥子‘伟大的旗手’么?——这才多久?咋会她老公一闭眼,就成‘白骨精’了?!”

牛道耕一辈子看不起当官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更加深了他这个印象。他总结——伪政府手头,官府,三个字,“黑得很”。解放这些年,亲眼目睹。他认为,上上下下的官府,也三个字,叫“扯得很”!——葫芦土话,“扯”,有“滑稽”“搞笑”“奇怪”“出乎预料”诸多意思。对朱正才、白鹏这些“官府”,牛道耕常挂嘴边的评论是,“正事不做,尽干些吃球不得,穿球不得的鸡巴事。” ——“革命”革过去,革过来,把些人“革”得神经兮兮,怪眉日眼的。一会儿说,组织里有人要“夺印”;一会儿又说,地主、富农要“复辟”;一会儿又改口,说啥子要防止像“输脸”“饿螺蛳”(苏联、俄罗斯)那样“变修”!“站着个主意,坐着又是个主意——屙尿变。”刚才还在互相吹捧,转过脸,就相互撕咬;刚喊了一声要“安定团结”。马上又叽叽咕咕说,“不是不要斗争”!私下里,他常和矮子幺爷议论:些狗日的脱产干部,咋都学到了“永远健康”那一套,“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求你的时候,——为了巴结,可以舔你脚后跟;一转眼,眉毛一横,什么罪名能搞整倒你,就往什么罪名上扯!——“一个二个,扯谎撩白,脸不红,心不跳,眼睛都不得眨一下。”回想“四清”“文革”中,批判他牛道耕“走资本主义道路”。 ——想想都好笑!一辈子,除了大寨,最远,就到过葫芦口河,哪个舅子晓得资本主义是男是女,长啥子模样嘛!一个牛老五,“工人阶级”,革命革得来亲哥哥都要卖——我牛家人,祖祖辈辈,不像这个样子啊!——想想嘛,这文化革命,关你老五和雀八儿两叔侄啥事?当啥子鸡巴造反司令嘛!说白点儿,你们不就是,也想当官儿嘛。——活宝哇活宝!特别是老五,你都大把年纪的人了,黄泥巴都垒齐颈子了,你还有啥子捞头嘛?——也没想想,人家那官,会轻轻儿就让给你们当?人家当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把江山拿到自己手里,你格老子鬼戳鬼戳喊了几句口号,写了几张大字报,就要想夺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咋会不现世报呢!如何?你们就没想想,你们把官帽混了去,——这会让多少人睡不着啊!你们把官儿当了,人家那些打江山的人,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孙,当啥子?文化革命这些年,看下来,哪一派背后,不是那些“亮相干部”在掌阴教?这些人,哪一个又不是把些“造反派”捧上了天?回头来看,哪一个又不是两面三刀,口是心非?当面是人,背后是鬼!这种人,你们也相信呀?活该倒霉哟!雀八儿呢,你太年轻了,哪里晓得,那些人——全是些狗日的婊子养的嘟嘛。你得势,他说你是祖先人;你倒霉,他就地打个滚儿,翻过来,巴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敲碎你的骨头熬油!戏台子上唱的:“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牛道耕决心已定,对牛天香说:“人家的帖子,都送上门来了。去就去。你幺弟的铺笼罩被那一套,齐的。管它好的烂的,拿回来。拆洗了,补疤要得。”

马常山进城把小舅子的“随身物品”拿回家。拆洗枕头,朱光兰摸到了儿子藏在里面的一百一十元钱,还有一封信。李明霞让牛秀姑读信。“小哥哥的笔迹,你最熟。”牛秀姑也不推辞。牛羊氏嘱咐牛天才和秀姑:“不管雀八儿小哥哥信上说的些啥子,你们都不准出去乱说啊!”

“爸爸、妈妈:

儿子给你们磕头了。

一个朋友告诉我,文化革命,很快就会发生惊天大逆转!朋友劝我:尽快离开。他说,保不准哪一天,你五叔的厄运,就会落到你头上。朋友认为,趁现在还是自由的,主动消失才是最佳选择。——等到别人来找你,再走,那就是‘畏罪潜逃’,麻烦就大了!爸爸妈妈,儿子只好下决心不辞而别了。”

牛道耕一声长叹。没有言语。

朱光兰喃喃地道:“这就好,这就好。”

“文化大革命这些年,我们牛家‘流年不顺’。大四清开始,爸爸当个大队长,占了‘当权派’,被斗来斗去的。二月逆流,我又被抓,被关过。天高哥哥运动初期保皇派,也被整治得恶痒恶痛的。五叔一家,最不值得!他们厂里,武斗死了好些人,五叔最终能否脱得了干系。只有天知道了!最可惜也可怜的,天红弟弟——他是革命革来把自己革疯了,革死了。太不值啊!现在想来,都怪我们自己,忘了我们牛家的祖训:不读书不为官不经商——或许真的是遭报应了?回过头来看——革命也好,斗争也好,政权也好,这些,本来都不关我们的事。这些年,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咎由自取。

“我唯一庆幸的,是遵从你们的教导,任何情况下,从不做‘黑心’事。既不出手参与武斗,也不参与编别人的黑材料。可是,朋友说得对,算不算‘坏头头’,不是我说了算。这年月,说你好,坏人也好;说你坏,好人也坏。

“从考进葫芦肚河中学那天算起——儿子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一直以来,衣食无忧。今后,要自己去社会上找饭吃了。是福是祸,不得而知。——剩下的这一百多元钱,是从成立县革委当月,领取的‘代课教师’费的结余。留给二老,算是不孝儿子的一点心意。妈妈一直念叨我,说是老大不小了,该找对象,该结婚,该成家,儿子让你们失望了。

“我的行踪,会告诉姐姐。她会转告你们。一句话,我会好好的,放心!

“哥哥、嫂嫂们,这个家,就拜托你们了。

“幺爹、幺妈,侄儿向你们磕头了。幺妈还是那么漂亮吗?我和天高那些同学,见过你的背后都说,你好漂亮好漂亮,长得像观音菩萨……”

牛秀姑一口气把信读完。担心还有话,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嘴巴一嘟:“大妈,你看嘛,好他个雀八儿哥哥,都不问问他秀姑妹妹好呢!”

三姑姑逗笑了一屋人。满屋子的悲凉,略显轻松了些。

牛道耕也笑了。苦笑。心里想哭——大儿子牛天定有家不能回——浪迹天涯。现在,幺儿子——大队、公社的证明、手续,一样都没有,这叫什么?好像是叫“盲流”。——只要看你娃娃不顺眼,随时可以把你抓起来!再说,没工作、没单位,他靠什么生活?牛道耕长叹一声:“——造孽啊!”

父亲焦眉烂眼的。牛天宁知道,要父母不担心幺弟,是不可能的,装着无事一样,笑道:“雀八儿经常在我面前吹,他结交的狐朋狗友,多得很,也铁杆儿得很。——你们二老都晓得的,他就这性格。我想,凭雀八儿的人品,他这封信里所说的‘朋友’,肯定不会是那种市井无赖,偷鸡摸狗的人。找口饭吃,对雀八儿来说,绝对的轻而易举!”牛天宇听懂了哥哥的意思,附和着对朱光兰说:“妈呀,实际上,你心里有数得很。我们几弟兄,哪个赶得上雀八儿机灵?你那幺儿子,出门在外,饿不到饭的!你看在信上他那朋友说的那些话,那是高人才说得出来的,你老就放宽心吧——”

“放心?哼,不放心,又能咋样?”牛道耕帮老伴儿接过话头。“里头的事,我们平头儿百姓,管得着?老人家‘伟大领袖’,紫禁城坐龙廷了。又咋样?他一闭眼——还不是——连自己的婆娘也保不住!”牛道耕这句牢骚话,太离谱了!矮子幺爷吓得直打尿惊。连忙堵他:“又来了,又来了!你这人啊,遭不怕。”

牛道耕看着矮子弟弟,笑了笑说:“你莫嫌我话丑。有时候哇,真还‘话丑理端’。 不记得了?‘文革’开头那阵,疯儿洞扯起旗帜,造我牛老大的反。朱跛子撺掇你们,不是也想成立组织,造他狗日的反么?不是我从中打一耙,不就干成了?——真要是干成了。这就对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全弄进去,笼起了!”提到这事,矮子幺爷口服心服:“那倒是。不过,你那些牢骚话,不可以少说点呀?隔墙有耳嘟嘛!”

牛道耕从三姑姑手中,把儿子的信拿过来,照原样,小心翼翼,慢慢折成一条,装进那个只有二指宽的“信封”里。郑重其事藏进枕头下床草里。无话找话,对矮子幺爷道:“唉——兄弟也,老实说,这些年,我一直在默,狗日的羊登山板眼儿长!你还记得不?大跃进那回儿,朱大娃儿日疯颠倒,玉扇坝,搞啥子水稻‘万斤粮’,开现场会。首长来参观,吃九斗碗,马桂英唱二人转、溜大秧歌——气包卵打金钱板儿,他狗日的唱的啥子,你还记得不?”

“我?记那个捞球哇!”矮子幺爷不解。

牛道耕说,“他唱的《撵贼》。‘啷当啷当就啷当,三十晚上大月亮,贼娃子出来偷水缸,聋子听到脚板儿响,瞎子看见翻院墙’——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狗日的,是啥意思?现在我明白了——羊登山他心里有气,没地方出。他在变着法儿骂人:骂朱正才他们,上上下下,偷天换日,扯谎聊白。想想这二三十年,好些龙门阵,回过头来看,真不晓得他们些狗日的是咋个编出来的哟!——就文化革命这些年,你说,变了好多花样了?”

牛道耕回头,对朱光兰、牛羊氏和两个媳妇说:“眼时,这雀八儿一跑,不晓得他们又要编出好多玄龙门阵来。还记得不?——那年,政府来人,把我们门楣上面那两块‘光荣’牌牌,莫名其妙取走了。一直神秘兮兮地,也不说个子丑寅卯——保密。差点儿把我两口子搞整成神经病!大‘四清’,关在镇上初中学堂,‘洗澡下楼’,组织的人才悄悄告诉我,开会说的,你大儿子牛天定,去了台湾,你牛道耕,是上了黑名单的,公安‘内控对象’!——稍不小心,就马德齐的下场了!嘿嘿,——眼下,麻烦又来了。稀饭还没吹冷,面羹儿又端出来了。——大儿子的事没脱到壳,幺儿子又跑球了。看看,这回儿,他们又耍些啥子板眼儿嘛!”

读了儿子的信。雀八儿人是安全的,朱光兰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管他妈的哟。古谚话,葫芦河上的老麻雀,雷公火闪见得多了,还怕啥子连阴雨啊?!”

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牛道耕两口子,等着有人来“找麻烦”。当然——最好只是“训个话”,“敲个警钟”什么的——太大的麻烦,就遭不住了。

奇了怪了。一晃就是几年过去。风平浪静。葫芦尾河人,像是约定了的,从不当着牛家人的面,提起雀八儿。偶尔遇到镇上那些熟人,也从来没人提起曾经风光一时“你家牛三高牛司令”。牛道耕两口子惶惶然的心绪,慢慢平静了。牛天香时不时回来,悄悄告诉二老“幺弟跟朋友一起,做点儿小生意。整了几个小钱。日子过得不错。”——那当然好。不过,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姐弟两人在“编故事”安慰老人?


终于,盼来了公社送来一张模样儿像奖状,大红烫金的《请柬》。不过,和牛天宝无关。《请柬》上说,请“牛道耕先生”,到镇上,参加一个“座谈会”。

李明霞读《请柬》。一听那称呼,朱光兰先乐了:“牛道耕先生?呵呵,老头子,看不出嘛,你狗脚迹(文字)认不得几个,啥时候也先生了?”她理解的“先生”,至少该是“那时候儿”马德高那样的人。

牛道耕乐不起来,决定先去牛天香那里问问。

牛天香确实知道座谈会的事。她和马常山去姐姐马桂英那里才回来,桂英姐说是京城里来了人,要到各地作农村工作调研,参加座谈会的人,都是县上审查过的。他叫父亲开会完后,一定要回粮站来,说马常山下班回来有重要事情给他说。

从粮站出来去罗公馆路上,牛道耕忐忑不安。京城来了人,京城的人肯定是大人物,大人物肯定是有大得不得了的事情才来。想到大事,他就想起他家的牛老五,雀八,牛天定。他们的事情都是悬起的,摊上哪件都是大事。但那红请柬分明告诉他,应该不是坏事。——这就很难了!——当年马礼堂敲锣打鼓给他送大红花来,不是一下变了脸吗?想着想着就到罗公馆门口了,三辆乌龟车从他身旁缓慢驶进罗公馆。他走进院子,周也巡正在迎接车上的客人,——县上三人;市上、省上各两人;来的大人物是个女的,都喊她“贾教授”。看那模样,文化人不假。“清汤挂面”发式。满襟衣服。圆口儿布鞋。戴眼镜儿。秀秀气气,精精神神的。身边,跟了个年轻姑娘。乡下人不叫“秘书”,说是“提包包的”“跟班儿”。听人称呼是“曾秘书”。看样儿,最多二十岁。迎接的人都上前去和贾教授握手,然后簇拥着她朝会议室走。牛道耕不知道“贾教授”是多大的官,但肯定没有司马大奎的官大。在他的心里,伟大领袖不说了,现在除了英明领袖,就是司马大奎的官最大,其次才是朱正才,白鹏。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漂亮的乌龟车儿,人影子照出来,比自己家镜子里的还清楚。——突然听到有人喊“大舅”,转身一看,是周也巡从石梯上走下来。那热情,可能比看到他的亲大舅还亲热。周也巡的热情使客人们也来和牛道耕握手,也叫“大舅”。贾教授伸出手来说:“你就是牛道耕牛大舅啊?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牛道耕历来不习惯和人握手。更别说握“女客”的手。但人家主动伸手过来,敢不接住?牛道耕很难为情,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双手。恭恭敬敬把贾教授伸过来的手捧着。咧着大嘴巴,嘿嘿傻笑。莫名其妙地连连“哪里嘛哪里嘛——”他云里雾里了。

进了会议室,各人的座位都有名字,周也巡把每个人都领到各自的座位上。一看会场里这排场,就能猜到今天的会非同寻常。周也巡何曾这样大方过?参加会的每个座位面前,都摆了盖碗儿茶,糖果,还有打堆尖儿一盘儿纸烟儿,一包火柴。人一落座,冲茶的就上来了。纸烟儿,随便拿,糖果随便吃。牛道耕落座许久才平静下来了。坐在旁边的叶麻雀儿把一支纸烟儿卡在上唇和鼻孔间,耸着鼻子闻了一阵,连声“好香!”“大舅整一支,黄金叶哟。 二角七分钱一盒,乡下脱产干部,都很少有人舍得买。”牛道耕不喜欢抽纸烟儿。只觉得那火柴盒没见过,好玩儿。盒子比葫芦底河镇上卖那些火柴长得多,硬扎,小巧。一盒里面,火柴只装了二十来根。那火柴棍儿,又粗又长。他把火柴拿出来,掂量着,这空火柴盒子,拿给孙儿们玩儿,还要得。装个“绿耳虫”“干猴儿”之类小虫虫,安逸。

周也巡里里外外忙完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咳嗽了几声,大家自觉安静了下来。周也巡一一介绍了客人,然后向客人一一介绍“邀请的”“农民代表”。牛道耕心里纳闷,咋会不是“贫下中农代表”?听惯了“贫下中农”,说“农民”,有点别扭。

接着是贾教授讲话。她说她不是什么“官”。很谦和。说话声音很好听,让人联想起葫芦河上的布谷鸟:“今天,请各位来。开个座谈会。名称就叫‘农村工作调研会’。调研调研,顾名思义,调查研究。一是调查,二是研究!——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们的农业,到底如何?我们的农村,情况又是怎么样?在座诸位农民兄弟,日子又过得怎样?——想听大家谈谈,说说心里话。眼下——更重要的是今后,我们农民这日子,到底怎么个过法才好?在座各位,你们都有哪些实实在在的想法?打算?今天我们来的人只听你们说,你们是这个会的主人……”

贾教授讲了。社长周也巡也笑着说,“来来来,敞开说。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保证,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另外,我还保证,今天中午,——请喝烧酒!”

最后一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许多。请来座谈的十多个人。大多相互熟识。平时见面话也不少,只不过坛子见卤缸,说的多是牢骚话,要把那些话拿到这桌面上来说,显然不恰当……

早年,牛家三弟兄,牛道耕、牛道宽、牛道奎,数老大牛道耕最不善言辞。老丈人朱发丰,经常“羞挞”他“三棒棒也打不出一个屁”来。解放这二十多年,他“富农”分子,当阶级敌人,挨过不少斗争。后来,朱正才一句“搞错了”,稀里糊涂,又当了大队长。“官帽儿”戴起了。鸭子已赶上架,大会、小会,就逼着要讲话。——讲就讲!反正,坏人当过了!整拐了,充其量又当坏人。——横着一想,这胆就破了!而今的牛道耕,早就能够在大庭广众中放开声音说话了。唯一的遗憾,是当大队长多年,牛道耕认字没多大进步。还是土改夜校那水平。“牛道耕”三个字,他认得。万不得已,要他“签字”,也能写出来:“牛”字,“张牙舞爪”;“道”字,像“鸭儿凫水”;“耕”字,就“漆黑一饼”了。虽然每个字互不理睬,勾心斗角,各自东张西望的,但经他牛道耕一一指点,多数人还是能认出来,真像是写的“牛道耕”。

“应邀”参会的,多是熟人。不少还是土改干部。像湾滩儿的雷太平,麒麟的蒋常怀。杨柳滩“军属光荣”的罗木匠罗祥佐。活跃分子——宋家沟最会“扯谎聊白”的宋瞎子宋天福。沿河的叶麻雀儿叶开鑫——

静默了好几分钟。贾教授嘿嘿地笑了,“各位老哥,不要有什么顾虑,想到哪儿说那儿。周社长都说了,保证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唉,牛大舅,我听说你老大哥,当年,在你们葫芦尾河,搞‘包产到户’,搞整得红火得很嘟嘛。你不但出谋划策,还具体组织实施——”贾教授点名了。希望牛道耕给面子,“打头炮”。牛道耕忍住没抢先发言,是知道自己的毛病:即使戴着富农分子帽儿,说话也硬直硬杠,不兜圈子,一针见血。土改时候,因为话不投机,曾惹得大首长司马大奎火冒三丈。听贾教授提到当年的包产到户,说他“搞整得红火得很”,立即有点受宠若惊了。兴奋。终于憋不住了:“嘿嘿。快别说‘包产到户’那本经了。起头时候,我哪里想过什么包产到户啊?只是想把大炼钢铁,荒废了的田地,挖来种上粮食。我们葫芦尾河那个狗日的羊颈子,大队长,到公社告状,说老子反攻倒算,要专老子的政。说实话,还真把我吓住了。于是就出门躲灾。安逸呢,在葫芦口河钢铁厂,又被亲弟弟卖球了,弄回县大牢关起!伪政府手头,我老汉儿、姐夫,还有个矮子弟弟,就在这里关过!晦气哟!最可恶的,四清运动,为这事,我‘猫儿抓糍粑’,差点儿就‘脱不了爪爪’。硬说我长了啥子资本主义尾巴!天天下楼,洗澡。洗得老子脚趴手软的!”

满屋子人哈哈大笑。

牛道耕说:“玩笑归玩笑。这么多年,我也想通了。哪个都不怪、不埋怨。——是那个政策嘟嘛!大四清前两年,公社黄社长带信,叫我把田地立即收归集体,包产到户立即刹车,赶快‘收手’。——听着都好笑,‘收手’,像是老子在做贼一样!”

会场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会场气氛活跃,周社长高兴了,说:“牛大舅。敞开说,没问题,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

“我晓得,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别人笑,牛道耕反而一本正经,很严肃。这更增加了会场的喜剧效果。

牛道耕口里不说,心里叽咕:“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这种话,口头禅,哄娃儿的,当不得真!你以为这话,真是告诉你,随便你说什么,都不会追究了?那你可能就上当了!这种话,就像葫芦尾河男女,开口就“狗日的”“日妈”一样——口头禅。说来顺口,顺气。屎胀得慌,屙了,舒服了,提着裤子站起来,也必定说:“哎呀,狗日的,屙了,日妈就舒服了。”听到这话,千万别生气。人家毫无骂人的意思。

贾教授又发话:“接着说,牛大舅——现在,你对当年的那一段儿包产到户——是怀念呢?还是后悔呢?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牛道耕笑道:“怀念?有啥子怀念头?后悔?又后悔啥子?我们这些,没文化,只知道耍泥巴,见识浅,说不来大道理——说穿了,包产到户,农民眼中,就一句话——‘各人的娃儿各人抱’。都是庄稼人,田土、种子分到户。耕牛,大家匀着使——也算分给你了。农活各做各,上不上心,使不使力,全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庄稼做好了,煮饭的时候,多抓把米;没做好,你就只好多掺瓢水。吃干吃稀——赌钱一样——一凭运气,二要‘手上过’。集体不派农活不敲钟、不评工分不守夜、不分粮食不分柴草,省了好多‘脱裤子打屁’的事情。农民养活自己,养活老婆孩子。本本分分,安安心心,各自种庄稼,就这么回事。——其实,多数人愿意包产到户,各干各的,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说白点儿,就是不想有人,老是占大家的便宜嘛。——记得早些年成,朱大娃儿——回家来,说得口死眼闭,新社会了,时兴‘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当时,听到这话,细细一想,太对了!我倒是高兴,这下,不怕有人占便宜吃欺头了。可是,这么多年,看下来,上上下下,哪个舅子真的在按照这个‘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办?反倒是,那些‘耗子吃灰面(面粉)——一张白嘴’的人,处处吃香,处处占便宜。实话说,遇到这种人,这种事,一时半会儿,大家忍忍气,算了,拉鸡巴倒!时间长了,传染人啊!我说句落后话——是人,哪个不想吃得好,耍得好?耍净的,啥子活都不干,最安逸!集体劳动,十个人里,有一个人偷懒,其他九个人,腿肚子就软了;百个人里面,有十个人偷懒,还做锤子个农活?不瞒你们说,文革以前,我当大队长,我葫芦尾河,风光了好几年,啥子鸡巴荣誉,都捞完了的。报上说是啥子“政治思想工作”,这样“斗”那样“批”,滚他妈的,全是狗屁!现在说——就凭两条:第一,困难时期,大家都饿怕了;第二,老子不怕得罪人!我晓得,私下里,社员都说我‘一恶二牯’。是啊,逮住偷奸耍滑的人,除了不打,我啥都干过!骂人是常事。扣工分儿,扣粮食,扣钱,我全干过。没得办法呀!你说农民都想包产到户?狗屁,那是骗人的!那些‘三脚鸡’农民,干点农活,‘猫儿盖屎,应付差使’。一辈子‘讨口子嫖婆娘——来话不来钱’。田里土里,过筋过脉的农活拿不上手,动不得真格的。——这种人,他才不想你那个‘包产到户’呢!——当然,也有实实在在的劳弱户,也不会想和你‘包产到户’。别人不说,就说我那矮子幺兄弟吧——当年包产到户,一年下来,庄稼的收成,还赶不上大集体分那点儿!他们是真劳弱。这种人户,集体干,日子还好过点。一家一户私人单干,就可怜、造孽了……”

上午的会,几乎成了牛道耕的独角戏。但他说到大家心坎儿上去了,都高兴。蒋常怀笑他道:“你这牛板筋,可以改行说评书了。可惜,羊登山死球了,他在,今天这台戏,有你两个人,就唱得完了!”

午饭。罗公馆食堂,三桌。周也巡说话算话。果然“请喝酒”。“葫芦特曲”——“好东西!”雷太平著名的酒疯子,看到好酒,猫见耗子一样,眼睛冒绿光。蒋常怀,还有宋瞎子、叶麻雀儿他们几个,都是酒仙儿。工作人员那一桌,都谦虚,不喝。其余两桌人,五瓶酒,很快就底朝天了。

“下午还要开会,喝好不喝醉。——好不好?”周也巡担心大家酒后出洋相,得罪客人。

贾教授笑眯眯地站起身:“没事没事。周社长,古人有话,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后吐真言。今天上午,牛大舅的发言,堪称句句真言啊!来来来,今天,怎么说,我也得敬你老人家一杯!”边说,边倒了满满一杯酒,双手敬到牛道耕面前。牛道耕站起身。接过。连声道:“这怎么要得?——要不得要不得!”

贾老师给自己斟满一杯。

“贾教授。要不要,帮你?”周也巡小心翼翼地问。

“我先酩为敬。”她没有理会周也巡,一仰脖子,干了。向着牛道耕“亮杯”。

众人都鼓起掌来。

“豪爽。我喝!”牛道耕也干了。

大家都在喊:“有来有往,再来一杯!——该牛老大敬人家贾教授了——来的是客嘛!”

牛道耕突然想到,刚见面,贾教授就说“久闻大名”。纳闷:“自己和京城的人,没得沾亲带故的,除非司马大奎——啊,对了——她姓贾。贾老师贾教授——好像朱跛子说过,司马大奎他小婆娘,也姓贾,也是啥子老师教授啊——莫非?——”他想问,犹豫了一下,改口说:“我们乡下的菜,你吃得来吗?”贾教授说:“好吃,就是辣。”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