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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家人只好按照朱正才的意思,依照乡下的风俗,给牛天红下葬。

早前牛道宽回来的时候,曾经给大哥牛道耕说,他不同意把儿子埋在祖坟所在的神螺山上。他说,革命歌曲里唱的,“——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高山上,让儿的坟墓向东方,儿要看红军凯旋归——”牛天红是为农业学大寨牺牲的,他的志向,肯定是“梯田修上南天门,天堂能闻稻花香——”。为他这话,矮子幺爷悄悄让牛天才找过大傻。大傻请教了师傅清风道长,回话说,这葫芦尾河地界,坟头向东方,前面全是“绝壁千仞”,大忌讳。如果“他老汉儿硬要他儿子坟头向东,就只能埋到鸡公岭上面来。”——麻烦在于鸡公岭是外公社地界。于是打着转儿变着法儿向马礼堂、周也巡提出要求。回话——都是人民公社的土地。公社革委会出面,打个招呼就是!埋!没有问题。——果然。鸡公岭公社那边,也满口答应。

而今,大庭广众,眼睁睁看亲兄弟牛道宽“戴双手表”,被一群公安押走了。牛家人顿觉灰头土脸。牛道耕着急:“这下,就不要上啥子鸡公岭,向啥子鸡巴东方了!可怜,这两爷子,革命革命,一个革来送了小命,一个革来进了班房!算了算了,我做主,入土为安。无论这娃儿怎么‘造蛋’,也是我牛家的骨血。还是上神螺山吧,给他的爷爷、奶奶做个伴。在地下——有个孙子辈的在一起,提个烟袋拿个火柴什么的,喊个小口,老人家们也方便。天红这娃儿,人倒还不懒!”

葬礼十分沉闷,大家只做事,没有一点语言交流,甚至没有一点欲望交流的表情。马礼堂精心准备的悼词一个字都没有用上。大傻特别爱看埋死人,哪里死了人都会赶去看,还把自己当成清风道长的徒弟,帮着做事。他提议还是该有人在牛天红坟头说点什么。二傻长期和他们这些知青耍,有感情。他说:“对,他最听伟大领袖的话,我来给他背一篇《愚公移山》。”

牛天红下葬神螺山后。联想到牛老五的被抓,牛道耕凭直觉感到大事不妙。立即上街,吩咐牛天香:马上进城,“快去看看你幺弟雀八儿——遭没遭!”

女儿第二天就赶回来了,告诉父母:雀八儿说,明摆起的,市里大锣大鼓抓牛道宽,就是杀鸡儆猴。他们厂里武斗死那么多人,得有人买单。雀八儿说,参加文化革命这么些年,自己从来不参加武斗。只遭别人打过,他从没下手打过人。看目前这样儿,像是该秋后算账了,麻烦肯定有,但我知道今后该怎么办。牛天香说,雀八儿叫家里人不要担心,也千万不要东说西说,这只会——添乱!

话虽这样说,牛道耕心里还是不踏实,坐卧不安。一有空,就四处打探消息。可是,这回的文件,又是一层一层往下传达。羊绍全、朱光明镇上开了会,回来一言不发。疯儿洞也参加了会,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只有贫协主席羊颈子,像是捡了宝贝,高兴得很。听他嘴里出来的“精神”,准能把人听成“神经”。玄得很——说是“文件上有的”——“伟大领袖”临死前,送了一把照妖镜,给“英明领袖”。还画了几道符,写了六个字:“照给大家看看(照过去方针办)”。“英明领袖”办完伟大领袖安葬的事,坐上龙床,拿出照妖镜,真的就“照给大家看”了。——这一照不打紧,立即发现,伟大领袖那个婆娘,原来是个妖怪!就是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个妖怪——“白骨精”。还有一条眼镜蛇,也照出来了。这白骨精和眼镜蛇,还有四个人在帮他们呢。羊颈子说:“英明领袖照妖镜照出来,白骨精这婆娘,才笑人啊。头发是假的,屁股也是假的,嗨呀,连她那奶奶,也是假的!难怪得——是妖精啊!——公社周社长会上说的,伟大领袖,就是被白骨精害死的!这白骨精心肠太狠了,天天都把伟大领袖,弄来翻身。你想嘛,伟大领袖也八十好几的人了,还经得起几翻?翻身翻身,翻着翻着,就翻死球了!”

待到正正经经开大会,传达文件,对这些东西,老百姓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了。特别是读了文件后,总要喊讨论。会上,大家就“东扯桃子西扯李子”,乱说。在牛家大院,矮子幺爷发问:“前次,龟儿子蒋铁匠来,说‘永远健康’偷偷摸摸吃瘟猪儿肉。那回儿,就说是路线都斗满十回儿了。这回儿,白骨精还四个人帮,算不算路线斗?算的话,就十一回了啊?不晓得还要斗好多回,这龙门阵,才摆得完?”

这回,负责葫芦尾河传达文件的,是“狐公安”狐平仁。都很熟。知道矮子幺爷是朱正才、白鹏的“幺舅”。 ——乡下干部,“骚话”随口就来。连汤带水。既联系群众又活跃气氛。笑道:“唉,矮子幺舅啊,文件上没说,你就不要去想精想怪,乱去猜——管它斗好多回儿路线,你莫得路线拿来斗,就不要扯鸡巴蛋。——现在上面说了,要‘拨卵反整’,卵子一拨过来,就反起整,这不是整自己呀?”狐平仁笑扯扯地向着牛羊氏,加了一句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矮子幺舅——小心你遭‘拨卵反整’啊——要不得啊!”牛家大院地坝里,一坝子社员,忍不住全都哈哈大笑。牛羊氏红着脸,既不好生气骂人,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朱光兰打抱不平,代弟媳还击道:“狐公安,大队饲养场,就在红豆林那河边,你去给马德忠大哥,说一声,集体那些猪啊,牛啊,随便你怎么整!”

有了新主席。知道该喊谁“万岁”了。老百姓感觉心里有底,有依靠了。贫协开大会,羊颈子说,“伟大领袖逝世,我们贫下中农,眼泪水都流干了!为啥?害怕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呗!现在,有了英明领袖,就不得变色,不得复辟资本主义了。”社员们对羊颈子开口闭口都是“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听馊了,反感。在下面骂:“吃了茄子说卵话。你日妈就不会说点儿别的呀?”羊颈子见大家对他的话不理不睬,也没劲了。

历来如此,“传达”——就是把文件读给大家听。厚厚的,一本又一本,两本还三本。比“永远健康”“吃瘟猪儿肉”那回儿,还多得多。最直接的要求,就是反复强调:大家都要记住——“四人帮”《十大罪状》:

1、进行分裂组织、篡夺组织大权的阴谋活动,架空最高领袖。

2、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3、妄图打倒一大批老革命。

4、打击和诬陷钢铁公司领导。

5、在伟大领袖病重期间,丧心病狂地迫害伟大领袖。

6、阴谋实行反革命复辟。妄图使组织变为修正主义的组织,使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法西斯专政,使我们的社会主义的国家重新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

7、篡改最高领袖关于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伟大理论,篡改组织的基本路线,颠倒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敌我关系,从思想上、政治上、组织上推行一条极右的反革命的修正主义路线。

8、他们是一伙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是一伙彻头彻尾的极右派。

9、他们是地主资产阶级在我们组织的典型代表,是蒋介石国民党在我们组织的典型代表。他们的社会基础是地富反坏和新老资产阶级。

10、眼镜蛇是国民党特务分子,白骨精是叛徒……

——也不知咋回事,“四人帮”还和“永远健康”扯上了。说是“永远健康”和“四人帮”是一伙的。虽然有时也“狗咬狗”,但那是“争风吃醋”。归根到底,“一丘之貉”。

——这路线斗,越斗,板眼儿越长。上头要求,“非常时期”。文件贯彻的“动态”,务必天天上报。“即使是零动态,也绝不例外!”——要天天上报,就得天天“找话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天天晚上开会。区、社领导,担心基层干部“打和牌”“吃雷”“走过场”。规定:镇上脱产干部,“分片包干”,下乡巡查;各大队之间,干部交换交流;生产队具体组织“学习、讨论”。“两头(开会、散会)考勤”。 不假缺席,迟到早退,“倒扣工分,坚决逗硬”。

这一招,屡试不爽,历来都灵:一方面,社员们不敢不来。这是“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一不小心,把自己搞整到“敌人那一头”,就惨了。另一方面,不来,也不划算。坐着干耍,得工分儿。马白贞的话,“咋子嘛,马德齐想来,还没资格呢!”牛道荣的看法又不同。他说:“将心比心,不去参加学习,真还问心有愧哟!——学习完了,半夜三更的,我们转身进屋,洗脚上床,搂着婆娘睡觉。人家上头来的人,还要提着马灯走夜路,少则几里,多则十几二十里,山路呢,也造孽哟。”

公社安排狐平仁到葫芦尾河当“宣讲员”。狐公安是在部队里扫的盲。文化不高。文件上好多字,认不实在。读文件的事,多交给葫芦尾河两位民办老师蔡益科和蒋方环代劳。文件读到——“伟大领袖说,‘照过去方针办’,六个字。四人帮篡改了三个。变成‘按既定方针办’!”羊绍宝发问,“过去方针”是什么针?“既定方针”又是什么针呢?两根针,哪根长,那根短?哪根粗,那根细?啷个区分?“你狗日的装怪!”两位教书先生鬼火起,心里火星子乱溅,还不敢发泄:“我们只负责读文件啊。劳慰你们啊!——先人板板些,有问题,狐公安来了,大家问他啊。——这种事,不敢开玩笑啊!”下来就骂,说了几十年的“路线”“方针”,他龟儿子会真不懂?——想老子们“出洋相”而已!

乡下的事,但凡“不准乱说”,太过严肃,老百姓就很难兴奋得起来。“一天不说卵,日子不得短。”开始读文件那几天,羊子沟还有那么几个人兴奋、激动。坐不住,这村走那村。以为又要“来运动”了。只要有运动,“依靠贫下中农”雷打不动,羊子沟的人又该扬眉吐气了!也许是高兴过头,就得意忘了形。羊绍明居然把狐公安喊答应了,才发了个怪问:“日妈才怪了呢——文件说的,伟大领袖搞文化革命,为的让我们过好日子。他那婆娘,白骨精,要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狐公安,——老辈人说的,‘一张床不睡两样人’。 你说说,他们咋会就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的呢?”狐平仁望着羊绍明,不知该怎样回答。哽了半天,急了。眉毛一竖,两眼瞪得桐子米大:“这事儿,你得回去,问你妈老汉儿!”

一个雨天。下午。全大队分两拨,集中学习。——牛家大院和朱家塘一拨。羊子沟和马家院子一拨。“包队干部”狐公安,上午就来了。参加红豆林这边儿学习。

吃过午饭,照例,红豆林小学校,排排坐,读文件。

……“四人帮”是“——资产阶级——极右派——黑帮。——是地主资产阶级典型代表,是蒋介石国民党——是地富反坏和新老资产阶级。”——蔡益科读到这里,狐平仁发觉,这屋子里安静得有点儿怪怪的。除了蔡老师的声音在教室回荡之外,四周,没一点儿响动,静得太空洞,吓人。抬眼,看会场里,横七竖八,黑压压、干巴巴,坐了一屋子人,全都缩头缩脑,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狐平仁忍不住喊道:“哎、哎、哎,大家打起点儿精神来嘛。这文件,重要得不得了啊!我们贫下中农,也——弯着指头,跟着蔡老师读的文件,帮着数数嘛。你看,和四人帮穿一条裤子的,都有些什么坏东西?首先,——地、富、反、坏、右——也就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这就占了五种。再加上后边的——黑帮,新老资产阶级——注意啊,新资产阶级、老资产阶级,合起来就叫新老资产阶级——还蒋介石,国民党。如何——又是五种呢!——五加五,一十。有句话,叫‘十恶不赦’——这话你们不懂!你们看,从解放、土改,到而今,历次运动弄出来的坏人,四人帮都和他们穿一条裤子——占全了!过去的路线斗,哪回儿斗得这样凶啊!——真他妈的‘头上生疮,脚板儿下流脓——坏到底’了!大家说,是不是这样的?”

都知道,狐公安在启发大家:——大家说点儿啥子嘛。不要老这样“稳起”,没一点儿开会的氛围。——开了半天会,回到公社,汇报的时候,没得话说!这算啥?

真还有人响应了。

羊登健的儿子羊绍青,和他爹一个德行——“打桩棒”。半通不通。刚结婚,最喜欢别人吹他“婆娘长得乖”。这些日子总是“神蹦蹦”地爱出风头,十处打锣九处在。听狐公安说四人帮和坏人“穿一条裤子”,忍不住顺手就拿身边“列席会议”的“狗崽子”马白三开涮:“你听到没有?四人帮,他们和你老汉儿,穿的一条裤子哟!”

被羞辱惯了,马白三不敢辩解,只瞪着他傻笑。可是,羊绍青忘了,而今的马白三,身边可有了一位“讨口子出身”的“雇农”老婆了!这缺嘴羊姑,天生一副男孩儿性格,杀鸡扯脚的事,从来不虚火势。哪容得她那比心肝宝贝还要心肝宝贝的老公,被人莫名其妙欺负?她瞪着羊绍青,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

“你别说,青老辈子,马白三他那地主老汉儿,真要是能和四人帮,穿一条裤子,就安逸了啊!怎么说呢,起码,也能弄个国家供应来吃嘛!可惜哟,四人帮那个时候,搞武斗,他们也没到马家院子来,喊他老汉儿一声啊!”

缺嘴姑的话中有话,葫芦尾河人都听得懂。暗指羊绍青老汉儿羊登健,文革武斗“遭弄死”了。这算“寡毒”事。

一听缺嘴羊姑说“四人帮那个时候,搞武斗”,羊绍青恨不能一跳八丈高:“你格老子说的啥子呀?”羊绍青的母亲罗祥碧,也当即站出来。不依了:“搞武斗咋啦?缺嘴儿,你倒是说清楚——未必搞武斗,是哪个私人搞起来的呀?政府没得人喊他,他敢和哪个武斗?——未必然,这葫芦尾河,就他一个人搞了武斗的呀?你那老汉儿羊颈子,好干净的呀?”

羊绍青拳头捏得“咕咕”响,又吼道:“是好功夫,缺嘴儿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羊长芳偏不信邪,霍地站起身:“咋子嘛。我说错了哇?不是四人帮搞武斗,未必还是伟大领袖搞武斗哇?四人帮是没喊马白三他老汉儿去搞武斗噻?——难道是你带的信啊?”

要横起扯大家横起扯。谁怕谁?

“你给老子再说!”羊绍青额上青筋绽起,一对牛眼几乎爆出眼眶。看样子,想要动粗。大家这才注意到,羊绍青那婆娘罗玉儿没在场,都担心他妈制不住他。

缺嘴羊姑说“四人帮那个时候,搞武斗”,疯儿洞羊绍银,“羊摆摆儿”羊绍铜两兄弟,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马白三见事不对,连忙息事宁人,拉老婆,“你坐下,你坐下。少说两句嘛。他是老辈子嘟嘛。让他说嘛。”

“白三别拉她。看他青娃子今天要干啥子?”羊颈子,本和狐平仁坐一起,在主持会议。看不惯罗祥碧羊绍青母子两人对女儿张牙舞爪的;再看同样对“武斗”话题敏感的羊绍银,羊绍铜兄弟,也在那里跃跃欲试,不由得火冒三丈。说,“看样子,今天你们要吃人嗦?——人肉是酸的嘟嘛,不好吃呢!”

羊绍铜实在忍不住要跳:“——格老子,这才怪了呢!文化革命,英明领袖都说了,这是伟大领袖,亲自发动,亲自指挥,亲自领导的嘟嘛。我们这些人,为了文化革命,打头阵,光荣负伤。这葫芦尾河,谁不知道?羊绍青他爹,文化革命,光荣牺牲——你个地主分子的儿媳妇,还说风凉话——你格老子再说一句试试——”

这两弟兄心里,也都正是“癞子找不到地方擦痒”的时候,巴不得找由头,出口气。

都没想到,狐平仁会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羊绍铜的鼻子:“——啥子呀?啥子呀?!啥子光荣负伤?啥子光荣牺牲啊?羊摆摆儿,你给老子少出洋相!你认为,现在还是你几十爷子扯旗子造反那阵嗦?伟大领袖说的,‘要文斗不要武斗’。武斗,本来就是四人帮搞的嘛。人家羊长芳,说错啥子了?——还光荣负伤、光荣牺牲,你光荣个球哇?都不要说了。坐下,老老实实听文件!再打胡乱说,老子今天就抓你的现行!”

脱产干部就是脱产干部。会场立即鸦雀无声。场子镇住了。羊长芳明显得势,占了上风。笑眯眯地坐下,向马白三耸耸鼻子,眨眨眼睛。娇嗔地轻声道:“怕啥?还男人呢。没夹卵啊?”

羊颈子见女儿得了脱产干部支持。毕竟是羊子沟的人“内斗”,得饶人处且饶人。见风使舵,转过来,拿住女儿的前半截那话,“真要是能和四人帮,穿一条裤子,就安逸了啊”——开涮,笑女儿“不懂”。说:“羊长芳,你也说走火了嘛。——妹仔儿家家的,懂又不懂!——才笑人呢。和四人帮穿一条裤子,有啥子安逸的?四人帮是白骨精,白骨精是女妖怪嘟嘛!马白三他那地主老汉儿,是男的嘟嘛!一个大男人,和女妖怪穿一条裤子哟?哪门穿?想你妈些怪!”

羊颈子话音未落,会场里一阵哄堂大笑。羊长明指着马白三喊 :“——快回去,喊你老汉儿,把四人帮白骨精那裤子,穿出来看看——”

这一吵、一闹、一拍、一吼、一笑,会场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真还有点儿开会的味道儿了。

——雨天,白天学;晴天,晚上学。——都好耍,照样得工分。安逸哟!

这次“运动”,涉及各家各户需要具体“运动”的事务不多,唯一麻烦的,是刚换不久的神龛,又得重新搞整。

“永远健康”吃“瘟猪儿肉”之后,过去神龛贴的,多是“伟大领袖”和手拿语录本儿的“永远健康”的军装照。一声令下,全部撕下来。小心翼翼,“伟大领袖”和“永远健康”,一剪刀从中剪开。“伟大领袖”那半边,“按规定上缴”。“永远健康”这半边,“就地集中销毁”,——“烧球了他”。那之后,家家户户神龛上,就只剩了孤零零的“伟大领袖”。也算老天爷有眼,“好事成双”。“领袖”也“伟大领袖”和“英明领袖”,两位了。上级考虑很周到——既然“英明领袖”的标准像,是新搞整出来的,那么,“伟大领袖”的相片,就不能用旧的。各公社以大队为单位,统一购买,统一分配。然后,敲锣打鼓,统一分送,专人张贴。两位领袖——肩并肩,慈眉善眼,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贴上去,喜庆。吉利。

标准像贴好了。“双庆”以及对四人帮的“批判”“清算”活动,也就慢慢接近尾声了。社员群众这才记起贫协主席早前说那句话:“现在,有了英明领袖,就不得变色,不得复辟资本主义了。”

——有道理哟!

热闹了些日子,葫芦尾河慢慢冷清下来。

照样“学大寨”。敲钟出工。抬称分粮、分草。照样熬更守夜评工分。照样粮要粮票,布要布票,肉要肉票;洋油、盐巴、火柴——照样按户供应;照样过年才供应糖和酒。八分钱一盒的“经济烟”,照样要脱产干部才买得到。马德齐,还是阶级敌人。天、地、人,再一次变得懒洋洋的……

很快就进入腊月了,没劲儿。

过年了,还是没劲儿。

这日子,就像刚坐完月子的婆娘。怎么都觉得不舒服,不是味儿。浑身上下,酸痛。还轻飘飘、空落落的。——只是有一点很奇怪。细心的人们发现,好像没人再说“走资派”了。镇上那些脱产干部,再也不提起那个《红五条》了——就是它,一夜之间,让葫芦尾河走出来的朱大,变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自从两个媳妇分别生下孙女牛建芳,小孙儿牛建德,牛道耕两口子,就很少再出工挣工分了。两家儿子媳妇,一家“拨”两千分给父母。牛道耕依然“劳强户”。牛道松笑他们两口子“享福”,当“脱产爷爷奶奶”了。长房这半头,几家人“自留山”上的树、竹。只要牛道耕愿意、有力气,随时可以去砍,扛镇上去卖。秤盐打油,走情送礼。够了。

一辈子劳作。不下田下地,牛道耕浑身不自在。就学父亲当年——依然提个狗屎箢篼,握把粪铲,四处转悠。捡狗屎。捡来的狗屎,自家自留地做肥料。再不愿出当年“学大寨积极分子”那样的洋相了。

每次出门,他总忍不住要到玉扇坝走走——那永远是他梦牵魂绕的地方——不看不生气,越看越伤心——玉扇坝分明就像一个生病的老人。躺在那里。苦着脸。皱着眉头。辗转反侧。痛苦呻吟。它需要治疗,更需要看顾!——但是,没人留心,没人理会。造孽哟!

可惜啊!玉扇坝水田里,庄稼人最痛恨的杂草,长得疯疯癫癫的。水田里的杂草,抢肥、瘦田,箍苗子,最难收拾打整。——像什么“四叶草”“饿蚂蟥”“水案板”“水葫芦”之类,只要成了气候,连成了片,没得三五年功夫,很难除尽。眼下,已经长来和庄稼差不多高了。特别是那些干了水的高处田块,“牛毛毡”郁郁葱葱,成片成堆!

——开会的时候,都在说,“英明领袖”,把大家“又解放了”一回儿。眼睁睁看这庄稼被种成这模样——集体分那点儿粮食,只能勉强饱一顿饿一顿,过一天算一天。这算哪门子的“解放”?

牛道耕听说。羊绍全而今在公社“说不起话”,日子难过。辛辛苦苦,几年的大队革委会主任,眼下,就因为《葫芦日报》上洪布尔搞整的那些文章,有人说,葫芦尾河是葫芦河边的“小靳庄”!这个麻烦就惹大了!——公社、区上,都有人说他是“四人帮的追随者”。这些,牛道耕一清二楚。骂道:“狗日的,人家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麻糖而今是‘兵遇到秀才,没人和他说理’!人家明明部队下来,解放军响当当的‘排长’,偏偏说他是‘造反起家’!缺德哟!”

牛敬仁去世,上山那天,羊绍全两爷子都来了,帮忙兼“打包子”。牛道耕对麻糖说,“格老子,你比我还冤枉!我吗,上中农,当个‘走资派’,还粑点儿谱。你贫农,解放军,还排长。说你四人帮。这是哪跟哪嘛!”

矮子幺爷私下在想:麻糖他们两口子,做梦都想当脱产干部。看来,——这龙门阵,玄了。牛道耕叹息:这年头,“越活越清不到魂头了”!事先说好了,一人一朵小百花别胸口,到红豆林小学堂操场,开亲侄儿牛天红的“万人追悼会”。结果,大家去了。眼睁睁看亲弟弟——“牛天红烈士”他爹——“牛主任”“牛司令”牛老五,被公安戴上“双手表(手铐)”,押走了。而被《红五条》点名,一直在葫芦尾河,“监督劳动改造”的“走资派”外甥朱正才。当场又被市里来的那一大帮公安,众星捧月,风风光光地接走了!

“这都是在演哪出戏哟?”

一个亲弟弟,一个亲外甥,两个人一走,全都——“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就像从没回来过一样。一等,没消息;二等,还没消息。稳不住了。牛道耕骂人:“我牛家大院儿,咋会尽养些‘黄眼儿狗’‘白眼儿狼’呢?”朱光兰劝他。说:“我看老五哇,人可能都遭关起了,还会有啥子信咯?朱大么,七八年没管事了,这一回城里,不忙哟?”矮子幺爷有点儿冒火:“忙?朱正才忙,马桂英也忙?马桂英忙,朱跛子也忙?白鹏忙,朱二妹也忙?——他牛老五牛道宽,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舅舅啊!到底咋回事了,不该给我们‘打个响片’!?——‘要人就要人,不要人屙尿淋?’”

骂归骂。没消息就是没消息。

又隔了好些日子,听镇上赶场的人回来说:牛道宽径直押回葫芦口河去了,眼下,关在 “五峰山大牢房”。这地方,伪政府时候,专门用来关“匪”的,经常深更半夜枪毙人,很阴森。至于朱正才,听羊颈子的二儿子羊长理,悄悄告诉牛秀姑:他“张表叔”——杀猪匠张世元——押猪车去葫芦口河时候专门打听了——“你大表哥朱正才,回城第二天,又弄了顶官帽儿戴起了。”


一天晚上,牛天香摸黑回来,送信。她说,这信,是县城葫芦肚河中学,派人送到区粮站,当面交给马常山的。牛天香告诉父亲:“幺弟雀八儿——鬼猴儿崽崽,悄悄跑了!”

简直如雷轰顶。牛道耕一下子懵了。让朱光兰赶紧把二媳妇李明霞,叫到仓屋来。信封上:“(敬请)葫芦底河粮站马常山同志(烦)转牛天宝家属亲启”。打开。就一张纸。“哟,还盖了红‘粑粑’(公章)呢。”李明霞说:“啥子事哟?作古正经的。”

“通知:鉴于代课教师牛天宝,连续不假无故未到学校上班。经学校革委会研究决定并请示上级批准:取消牛天宝代课教师资格,按规定退回葫芦底河公社反修大队牛家院生产队。请牛天宝的家人,本周内及时和学校联系,取走他留在学校寝室的私人用品。该房间已另作安排。望谅解。葫芦肚河中学(盖章)年/月/日”

李明霞注意到,通知上“牛天宝”后面,没有了此等公文惯常的“同志”称呼。——不祥之兆啊!但是,她不敢说出来,怕父母更担心。

牛道耕感觉两边太阳穴一阵一阵酸痛。问牛天香道:“你不是说,雀八儿说的,他没事吗?抓五叔,杀鸡儆猴,是做给造反派看的,吓唬吓唬么?又没抓他,他慌啥子?跑啥子?他狗日的不是说,他知道该怎么办。叫家里人不要担心,不要添乱吗?他这又是在演那出戏啊?连续不到学校打照面?算下来,就是你进城找他后,他就没上班了嘛——这又会跑到哪儿去了?——真还搞球不懂。端得稳稳当当的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代课教师就代课教师嘛,一个月二十来块钱——也不算算,值好多斤谷子了?”

父亲一连串的问,牛天香不知该从何说起。朱光兰泪眼婆娑。指着李明霞手中那张《通知》,问:“那上面没有说?他们学校,晓不晓得他在哪里?”

李明霞摇摇头。牛道耕问牛天香:“你估计,会不会——像你五叔那样,也是遭他们弄进大牢里,关起了?”

一听这话,朱光兰脸都绿了,气呼呼地指着牛道耕:“你看你,说你妈些怪!你诅咒娃儿嗦?他犯啥事了?你吓我?”

牛天香很肯定地说:“不会。”转过身,又向母亲强调,“肯定不会!——眼下,市里、县城,上上下下,又是过去那些‘走资派’在管事了。你想嘛,我们屋里,走资派,就占了两个!——朱大、白鹏他们这些,哪个不是人精?这葫芦肚河当官儿的,哪个不晓得雀八儿,和朱大、白鹏他们两郎舅,是亲‘血表’?——当真话‘大义灭亲啊’?不可能!抓五叔,是省里点了名,他白鹏,要保也保不住。而今,葫芦肚河,白鹏最风光、最行势!前不久,马常山到二妹家,亲耳听到——政府的人,而今都改口,叫白鹏‘县长’、‘老领导’了!雀八儿如果真有事,白鹏会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会不给朱二妹说?二妹知道了,会不给我们嘘个信?——别人我吃不准,朱二妹对你们二老,她不得说谎——就在前天,她托人给龙儿带了几瓶炼乳来——也没说起雀八儿犯什么事呀!这通知上说,雀八离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像是雀八儿具体什么时候走的,学校的人也拿不准呢!我们在猜想——是不是有人私下给雀八嘘了什么信,也说不定。”

牛道耕摇头:“——哼!你就那么相信白鹏?现时这些当官的,有几句话是真的?哪个不哄娘哄老子哟?你晓得,他狗日的白鹏,给不给二妹说真话?朱二妹不哄我们,白鹏就不可以瞒着朱二妹呀?白鹏这狗日的,亲生老子都不认的人,还有啥子事他做不出来?这种人——”

牛天香放低声音:“医院曾院长,刚从省城回来。她说,四人帮一垮——、省城,雀八儿他们这种文化革命的头头儿——‘树倒猢狲散’!落荒而逃,各散五方的,多得很!曾院长说,葫芦钢铁厂武斗全国闻名。我们家五叔——肯定脱不了爪爪。曾院长也认为——有可能,幺弟是得了高人指点。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呢!”

牛道耕微微地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

“老天爷保佑。”但愿不要像自己那回儿,走了被逮回来。

李明霞拉着婆婆朱光兰的手,安慰她:“妈,你也别太担心。幺妹说得有道理。按照政府的规定,无论是谁,真遭弄进去,关起了。起码要通知公社、大队、生产队。还有直系亲属。公社钱耀梅、大队羊绍全,这种天大的事,不会瞒着我们吧?这上头说,幺弟这些日子连续不上班——再看看这《通知》出来的日期,到我们手里,又是几天了——我估计,幺弟没事。真走了。”

朱光兰听不懂牛道耕牛天香父女俩的大道理,觉得媳妇的话可靠。连连点头。“嗯,对对对。戏台子上捉犯人,都要画押呢!伪政府手头,为偷牛贼的事,那回,衙门里来人,抓爹、朱大哥和矮子,不是还把马保长喊拢,要他当面点个头呢!”说到这里,朱光兰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言自语道,“跑了好,跑了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嘟嘛!把风头躲过了,再说嘛!雀八儿你娃娃儿哟——咋就这么傻哟!要走吗,你给妈说一声,放个信嘛!未必然,妈你都信不过啊?——我晓得,我雀八儿,从来不得口是心非。他是答应了我的:他不得往台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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