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眼提前一天就已经打好。放炮前,事先就放出风来:根据测算,这一炸,牛家太初大师墓、革命烈士马宗诚的椅子墓,以及其他牛家祖坟,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言外之意,——放心,风水宝地还是风水宝地!都知道这话说给谁听的,心照不宣。
各路人马到齐,从望岭大队花房子一路过来,上千人,已经住进各自工地附近的老乡家中,单等誓师大会开过,立即动工。大队干部都知道:脱产干部们历来都兴这一套:指定一块地皮,告诉你,“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塞进你的怀里了,是不是你的婆娘,你都得抱着干!整不出个儿子来,你还脱不了爪爪!他说他“只管结果,不问过程。”所谓“各人的婆娘各人领起走”。分给你的任务,早完早了,早了早走人。革命年代,什么报酬不报酬?
万事俱备,只等“誓师大会”。
研究决定:开誓师大会当天,全线动工。这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事,马虎不得。暗中也请人看了日子:阳历十月二十三,阴历九月初一,这一天,恰好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霜降”。——“黄道吉日。宜破土、修造,动土。” 考虑到誓师大会主要是鼓鼓劲,表表决心,都是老套路。只在神螺山上搭了个简易的主席台。
十月二十二日。各路“会战”人马。各就各位。
下午四点钟左右,镇上派出几拨人,风风火火,赶来“会战指挥部”下“紧急通知”。说是京城里,“发生了比天还要大的大喜事”——出了个“英明领袖”!当了“伟大领袖”的接班人。伟大领袖对英明领袖说“你办事,我放心”。因此英明领袖就成为了现而今的——“新主席”!
消息说——全国人民都在欢呼,新主席神通广大,只“举”了一下“照妖镜”,就把害人的“白骨精”“收了”,还“粉碎了四个帮人的”!最后一拨来放信的人,说得最攒劲。易久品当面交代:眼下,“爱不爱我们的组织,爱不爱我们的国家,爱不爱我们的军队,爱不爱我们的人民,集中地表现在,爱不爱我们的英明领袖——新主席。”各部门,要不折不扣,按照县革委办公室紧急通知精神,表达葫芦人民的无限忠心。
放信的人说,要求:明天上午,十点钟,所有人——除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外——全体干部、贫下中农,学生——就地组织大游行。根据易久品的安排,葫芦底河场镇周围的五个大队,到街上游行。其余,包括已经来参加“会战”的各“民兵连”,在葫芦尾河,就地组织游行。口号是统一的——“拥护新主席,粉碎四人帮!”
指挥部犯难了:——誓师大会之后,立即动工,这是请人看了日子的,不能随便改!马礼堂当机立断:游行和誓师大会合并。先做好规划,要求各民兵连,按照指定路线,游行到神螺山。然后,庆祝大会、誓师大会,“两会合一”,一起开,用我们战天斗地的实际行动来表达对新主席的无限忠心!
实地见过的人,才会感受到这—— 堪称人类历史上最伟大创意的“今古奇观”——或许,真还是“空前绝后”的——乡间游行!
石板大路上,一队接一队,每支队伍人数几十、上百不等。前面两个壮汉,各自分别举着一个牌子,上面都贴了一张还散着油墨香味儿的“大相片”。相片上的两个男人,打扮几乎一模一样。中山装,胖胖的,面目和蔼,慈祥——这就是“老主席”“伟大领袖”和当今的“新主席”“英明领袖”。英明领袖的相片,听说是赶制出来的。昨晚十点过,市里派专人送县,县派专人送区、社。公社分到各大队。会战指挥部下属的每个民兵连,凌晨三点了,才领到伟大领袖和英明领袖相片各一张。那贴相片的“牌子”,全是今天早晨天亮,各民兵连现砍竹子赶工编的。那形状,就像乡下人的“牛蚊子拍拍儿”,只不过大些。编制牌牌的竹篾,划得粗块,编得太马虎。不平,相片贴上去,七拱八翘。为了贴稳,面糊糊又搞整得太多。大相片纸张虽厚,一润湿,也极容易烂。伟大领袖和英明领袖本来五官都很端正,相片不平再加戳烂了,就被整来有些变形了——都经过文化大革命的,知道厉害,既没人敢发笑,更没人敢评论!——一笑,一议论,当心立即专你的政!——“白骨精”就会找你在葫芦尾河当她的替身了!——每支队伍,开头第一排,都两个人,规规矩矩、一本正经地举着“伟大领袖”和“英明领袖”大相片,前面开路。乡间小路上并排走两人,这是难度非常大的一件事。路窄的地方,人不能并着走,两个主席的相片却一定要并着,不可以谁前谁后。于是举相片的两个人,就得相拥而抱,你出左手我出右手。稍不注意,就扑爬跟斗,让人忍俊不禁。相片之后,是三面红旗。——这也是定制,只要出示红旗,必定三面——代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还有一说是“代表组织、社会主义、领袖思想”。反正,必须三面。否则,你娃又要遭“阶级斗争新动向”。
喜庆大事,理当敲锣打鼓。遗憾,只在沿途的望岭大队、尾葫大队,尾河大队,各自找出一套锣鼓。于是将就着敲、打。乡下,精通锣鼓的,只有“巫、道二匠”——眼下称为“迷信职业者”,仅次于阶级敌人。自然不敢让他们登场。一般机灵点儿的人,只敲打得来简单的套路。通常是“讨婆娘”常用的“迎亲锣鼓”——“铛—铛,铛铛—气,铛铛气,铛铛气,铛铛铛、铛铛气——”
外地来的民兵连,一时哪能找到锣鼓,为了“凑数”,就自出心裁——敲鼎锅盖,敲扁担,敲碗。很安逸。石板大路上,人们神情严肃,队伍庄严,且走且喊——
热烈欢呼——粉碎——反革命集团!
打倒四人帮!
拥护新主席!
有句口号很长——坚决拥护英明领袖新主席一举粉碎四人帮一定要团结在新主席周围!大家喊不完整,于是大家就唠唠唠——“坚决唠唠唠周围——”虽然“唠唠唠”,但态度却极为严肃认真。队伍从各自驻地出来,一座座院子门口经过,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他们没有机会加入这样的游行队伍,多少有些遗憾。如果口号是打倒马保长,他们一听就明白了。这回口号的内容是全新的,陌生,听不清,更加理解不了,就扛顺风旗,乱猜:“粉碎王八煎药?——说屁话,王八炖汤好,把王八粉碎了,煎药,龟儿子好有钱啊?”
“日妈古谚话,一个好汉三个帮,他狗日的‘四个人帮’,该遭!”
各路人马,各自演出,互为观众,石板儿大路上,转悠了大约两个小时,才向神螺山进发——然后,先开“庆祝大会”,再开誓师大会。
由于要庆祝的事情太新了,知道的东西暂时不多。所以,除了齐声高喊公社送上来的那些“口号”之外,只能念几段儿刚从报纸上抄下来的现成话。庆祝大会上,马礼堂作报告。他拉长声音喊道:“遵义会议,确立了我们伟大领袖的领导地位,从而——拨正了中国革命的航向,今天,我们有了伟大领袖最好的接班人,新主席……我们广大贫下中农,为再次有了自己的英明领袖,而感到无限自豪……”他还说,“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让我们鲜艳的农业学大寨红旗,在葫芦河上空,飘起来吧——‘全国学大寨,葫芦学反修’——即将成为伟大的现实!”
接下来,誓师大会。现在不用土话筒了,把公社广播站的留声机搬来了,放干电池。除了扩音,还可以放样板戏,很安逸。只是有时电流弱了强了,都会怪声怪气的。
事先精心排演过。早已准备好《决心书》《挑战书》《应战书》《铁姑娘队宣言》《敢死队誓词》等。读的人慷慨激昂,听的人哈欠连天。以民兵连为单位的所有参战劳动大军,除了三面红旗之外,都还特制了自己的“战旗”。都有响当当的名字,“青年突击队”“铁姑娘队”“先锋敢死队”……指挥部规定,所有参战的队员,不仅要求体魄强壮,而且必须根红苗正,没有政治问题,要敢于斗争,敢于胜利,不怕牺牲——
誓师大会最后一项议程,就是“向神螺山开炮”。
会议主持人宣布:“现在,退场,所有人都离开神螺山,回到自己连队划定的作业面——立即准备爆破——”
负责爆破的,是宋家沟大队的几个复员军人——“立正!”列队站好。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连续背诵三遍。
“向左看齐,跑步走!”
他们向爆破点跑去。装药。人们都没见过这阵仗,站在远处的,目不转睛,屏住呼吸。
喇叭里,悠扬婉转的革命现代京剧——郭建光在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这一炸,意义非凡。毫无疑问,是要“载入葫芦底河历史”的!根据预先排定的方案,炸药装好后,宋家沟的人退出来。由大会战“副总指挥”——当下葫芦底河“最可靠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牛天红,亲自去点燃“这革命的一响”。
按照一位年龄稍大的复员军人的指点,牛天红到爆炸点侧面一个死角的大石头后面,蹲了下来。山上山下,看热闹的人,几乎都看得到他。此时,他已经激动得脸色潮红,单等宋家沟的人退下来——
大喇叭里,主持人喊道:“现在——请葫芦底河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常委,反修大队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著名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革命小将,大会战副总指挥——牛天红——点火!”
喇叭里,“点火”吼得斩钉截铁,很有声威。牛天红闻声,敏捷地一伸腰,跳起来,冲上去。《葫芦日报》记者的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个瞬间。
霎时,一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导火线点燃了,牛天红折转身,跑回到刚才躲避的大石头后面。
现场所有人,死死盯住那冒蓝烟的地方。屏住呼吸,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全都等待着从未领略过的惊天巨响。
空气中飘着一股幽幽的硫磺味道儿。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一分半钟过去了——没有响!
微风习习。那蓝色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快两分钟了——两分半钟了!“耶——咋回事呢?屁都打不出一个啊?”有人在议论。
这时,人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牛天红突然站起身来——看样子,他等不及了——果断地一弯腰,向爆破点那边跑过去!
“危险——站住,快卧倒!”刚才填装炸药的几个复员军人,都在拼命地叫喊。
——但是,来不及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随之颤动起来。石块、泥块,漫天飞舞。神螺山断魂崖那一段儿,垮下了一大片!记者本来是要抓拍这个镜头的,由于牛天红的突然起身,记者手忙脚乱,只拍下了一个乌烟瘴气的画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道儿。尘土遮天蔽日,沸沸扬扬,飘飘洒洒。
牛天红不见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牛家人几乎都在场。眼睁睁看着牛天红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爆炸掀起的声浪,还在山谷里回荡,山石还滚动着,牛道耕、矮子幺爷、牛天才,朱光兰、牛羊氏,还有朱正才,三姑姑他们,都拼命向断魂崖那儿跑过去。麻糖羊绍全,牛道松牛道荣牛道华朱光明朱光寿羊颈子他们,全都跟着涌了上去——伯母和婶娘朱光兰、牛羊氏的喊声,撕人心肺:“天红啊,娃儿啊——你咋能这样莽撞啊——”
人们用双手刨——搬石块,抠泥土,把牛天红血肉模糊的身躯——掏了出来。牛道耕一把抱着侄儿,放声大哭:
“孩子啊,你这是为了什么呀!——这神螺山,是我们牛家的祖业,我们的老人,都埋在这里,你为啥要这样呀?你让我们——怎么向你爹妈,向列祖列宗,交代呀——”
喇叭里,郭建光还在唱。
“——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九千个雷霆也难轰——烈日炎炎晒不死——”或许是电池没电了,唱着唱着,喇叭声就发出凄凄怪叫。
死人了。血气方刚,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公社革委会“牛常委”,大队“牛副主任”——几分钟前,还在誓师大会上,豪情万丈地宣誓,要在葫芦尾河,“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写最新最美的文字”。——难道真的说没就没了?!
确实,他死了。
神螺山会场,不知是谁,“啪”地一声,关掉了喇叭。万籁俱寂,空气像突然凝固了。
牛天红已经被炸得惨不忍睹。朱正才毕竟带兵打过仗,见过血淋淋的场面。他强忍悲痛,不声不响地脱下上衣,小心翼翼地,盖住牛天红的上半身。牛天宁走到父亲面前,弓下身子:“我来,背他——回去吧?”说着,让父亲把堂弟的躯体,放在他背上。背起来,一阵碎步小跑。
偃旗息鼓。没有人发话,人们自觉地散了。
公社来的一群人,狐平仁、甘鸡儿、石胖娃儿,蒋白星他们,围着马礼堂,都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石板儿路上,牛家人簇拥着牛天红的遗体,向牛家大院飞奔而去。
马礼堂张开嘴,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使劲吞了吞口水。
夜里,葫芦尾河反修大队大队部,公社革委会召开紧急会议。当天,在镇上组织“欢呼”、“庆祝”大游行的周也巡,钱耀梅他们,也急急忙忙赶了上来。根据马礼堂的提议,会议决定:
第一,成立“牛天红同志治丧委员会”。马礼堂任主任,筹备牛天红同志的追悼大会。
第二,继承烈士遗愿,简易公路加紧施工。确保元旦前,解放军支援的机械,能开进葫芦尾河。
第三,甘朝正牵头,组织专人,收集、整理、宣传牛天红同志的光辉事迹。申报追认牛天红同志为革命烈士。
会议强调,要在全社掀起向牛天红同志学习的群众运动。宣传他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战天斗地的大无畏精神。
“生得伟大,死得壮烈。”
会议决定,关于牛天红同志牺牲的具体细节,口径统一为:学大寨,改田改土施工中,出现了哑炮,牛天红同志为了保护参加会战成百上千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把生的希望让给群众”——自告奋勇,排除哑炮。因出现突发情况,不幸壮烈牺牲!
会议特别强调:“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牛天红同志就是为人民的利益而牺牲的,他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各民兵连队,必须按照公社革委会划定的任务,确保按时、按量、全面完成。会议责成狐平仁、石文华和羊绍全三人,组成施工验收小组,负责监督工程进展。
牛天宁把牛天红的遗体,背回到牛家大院儿。
眼下的总老辈子牛敬仁站出来,说,这不合适。娃娃是为公家的事情死的。停在牛家大院堂屋里,要不得。而今仁菩萨已经是理论上的“族长”了。他说要不得,没人敢说要得。——年长的人都知道,其实关键是牛天红这娃娃“死于非命”——俗称“短命鬼儿”,是不能进自家堂屋的!那样,他的冤魂,就不会积极地去别人家找“替死鬼”——这是大忌讳!
朱正才说,二外公说得也对。桥是桥路是路,一桩还一桩。天红是公家的人,为公家的事——还是停放在大队部,更合适些。——也罢!牛道耕叫朱光兰和牛羊氏赶缝了两套,死人穿的衣服,鞋袜,戴的帽子。洗了身子后给牛天红换上。穿戴整齐之后,把矮子幺爷磨坊的门板下下来,将牛天红安放在上面。牛天宁、宁天宇、牛天安、牛天泰四弟兄,手抬牛天红遗体,到大队部“停灵”。人人都含着泪水,喉咙里哽出句话——“太年轻了”。
羊绍全立即商量羊颈子,安排民兵,二十四小时站岗。请朱家塘的木匠赶制棺材。
市上的快艇,送牛道宽和罗文秀两口子来了。上级虽然还没有下达批准牛天红为革命烈士的批文,但葫芦底河公社已经自觉地把这两口子,当作“革命烈士的爹妈”看待了。加之牛道宽毕竟还是“市革委”领导。公社的招待,很得体。
当了牛家二十多年媳妇了。罗文秀第一次回牛家大院,却是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场。幸好朱光兰、牛羊氏和马德春几妯娌,拉着、劝着。牛道宽心理承受能力要强得多。他虽然双眼深凹,颧骨高耸,嘴唇惨白,一看就知道,内心里早已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但外表上,还像是很坚强,装得语重心长的样儿,劝说妻子,“应当为儿子的壮烈牺牲自豪”,“我们活着的人,要化悲痛为力量”。独自一人的时候,神情惨然,不断地喃喃自语道:“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为有牺牲多壮志——”
全国人民都在庆祝“粉碎四人帮,拥护新主席”。时间一晃而过。牛天红遇难“三七”了。罗文秀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加之家中牛天红的弟弟妹妹们,还需要照顾,没法再等了。只好不等儿子下葬,就提前回了葫芦口河。牛道宽在葫芦尾河熬到“四七”,革命烈士批文,依然毫无动静。看样子,或许是上级太忙,短时间不可能下文、送达。马礼堂和周也巡都觉得,不能让牛道宽就这样老等着。于是各方协商——先把追悼会开了。
为了提高追悼会级别,公社革委会报请区革委同意,特邀市、县革委会的相关领导,出席会议。悼词准备好后,马礼堂说,暂时不决定谁来读。到开会时候,看能不能请出席会议的最高级别领导来宣读。
根据牛道宽的意见,墓穴,已经选定在鸡公岭罗汉寺上面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公社已经和该地块所属的生产队联系过:“没问题!”
追悼会参加的人数,虽然远远不是会前印好的“简报”所号称的——“主会场逾千人”——“沿途万人送别”。但开会时,红豆林反修小学的小操场,还是站满了的。多数参加会战的民兵连队,完成分配的路基开挖任务,已经打道回府了。还没回家的,今天全来了——一半开会,一半看热闹。葫芦尾河的乡亲们,对牛天红年纪轻轻,死于非命,深感同情。男女老少,悲悲戚戚,能来的,都来参会,送这娃娃最后一程。
双目基本失明的仁菩萨牛敬仁,让长重孙牛佑林牵着,也来会场。摸摸索索,把牛天红的棺材抚摸一遍之后,老泪纵横:“娃娃儿啊,要是你爷爷,屎观音在,幺婆太在,你哪里会,遭这样的横祸啊!道耕啊,道奎啊,你们这伯伯、叔叔。咋在当啊——罪过啊!你们些狗日的,让一个娃娃,去搞整炮眼——”一席话,让牛道耕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矮子幺爷更是哇哇大哭,拉着牛道宽的手,“五哥哇,我没把天红照看好——”一旁的朱正才看情况不对,连忙使眼色,让牛天才和牛佑林,把牛敬仁老人家牵开,送他慢慢回牛家大院。
已经晌午时分了,上面说好要来的人,一个都还没有来。马礼堂急得在主席台上团团转。牛道宽更急。到底骨子里“造反派”,定力不足。“首长”装久了,难免露马脚。竟然张口骂道:“狗日的些,人情薄如纸,也太不给面子了。”
主席台上,只有周也巡稳如泰山。坐在那里,不动声色。
终于,老远看到,河上开来了机动船。不一会儿,到了大牌坊码头那边。船靠岸了。“吐——吐吐——吐吐吐”。一阵紧似一阵的柴油机声音——那船像是没有“熄火”。有人说:“来了!——来了!”
转眼间,船上下来了一队人。走近一看,是一队统一着装,配枪的公安人员。人们一下子全都愣住了。会场立即变得鸦雀无声,比刚收完庄稼的玉扇坝还要安静。人们自觉地闪开一条通道。公安人员,走进会场,却并不上主席台。为首的一个彪形大汉儿,站定,指着牛道宽,大声喊:
“牛道宽,你,下来!”
牛道宽脸都绿了。一惊:“找我?”。
那彪形大汉儿再一次重申,“就是你!下来!”
牛道宽顿觉大事不妙。一边战战兢兢地下来,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你们——要,干啥子?这是我——儿子的追悼会——他是——”彪形大汉儿还没发话,两个公安人员从牛道宽左右两面一闪就抓住了他的双臂。那个彪形大汉不慌不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大红印章的小纸,郑重其事宣读:
“……葫芦省葫芦口河市公安局逮捕证——兹因追随四人帮反革命集团一案,经本局决定,对牛道宽予以逮捕。特派王尔明、窦来万前往执行。被捕人牛道宽,男,现年……岁,现住葫芦口河钢铁厂红旗岭职工宿舍六栋二单元七号。本逮捕证已经当面向被逮捕人宣读——牛道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你们——”牛道宽还没说出下文,已经被那两位公安一人一只,抬起双手:——“咔嚓!”转眼间,彪形大汉给牛道宽扣上了手铐。
“唉,你们是干啥子的?”站在近处的牛道耕问。牛天才也像是回过神来了,“他儿子农业学大寨牺牲了,你们凭什么抓他?”那彪形大汉瞪了几个牛家人一眼,脑袋向码头那一面摆了摆,那两个公安,就押着牛道宽过去了。
彪形大汉儿看看台上,马礼堂呆若木鸡,周也巡也神色慌张。追悼会会场里的男女老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木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彪形大汉儿向四周看看,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唉——朱市长呢?——”侧过身子,问旁边的牛道松,“那个朱正才朱市长呢,不是在你们这里劳动改造吗?”
牛道松吓懵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此时,朱正才恰好就站在彪形大汉儿旁边的人群里。其实王尔明已经看到他了,因为是光头,一副农民模样,没认出来。他的问话,朱正才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很低调地轻轻应了一声:“老王,我在这儿。”
那个被朱正才称为“老王”的彪形大汉儿,转过身,认出了朱正才。满面笑容。大步上前。立正,敬军礼!
朱正才一步抢上前去,双手抓住“老王”的大手:“你好你好!别客气别客气!尔明兄弟耶,你看你,你越来越威风了。我都不敢认了!”
彪形大汉和朱正才耳语了几句。朱正才不断地点头:“好、好、好!”
回过头,朱正才看大舅、幺舅和天宁、天宇、牛天才他们在一起,走过去。人们立即给他闪出宽宽的一道“人巷子”来。朱正才上前,对牛道耕说:
“大舅,这个会,开不开,都不重要了。天红表弟,是在集体劳动中出的事故,因公死亡,这是没得说的!这个,国家是有规定,有政策的。周社长他们会处理好。其他龙门阵,就不要摆了。尽快安葬了吧。这事,就不要再张扬了。”
朱正才又向几步之外的牛羊氏说,“知青点房间里,我那些东西,你帮着,收拾一下。先就放在你这里吧。到时候,我来取。”他发现牛羊氏眼里已经噙着泪水,连忙转过头,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了主席台那边。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朱正才看。朱正才慢步走到牛天红的棺材面前默默肃立了几十秒钟,含着泪,抬头对周也巡和大家挥了挥手,在王尔明和其他公安一行人的簇拥下,大步向码头那边走去。
不一会儿,码头上机动船的“吐吐吐”声,又尖利起来。都知道,船开走了。——看来,这些人是专程来葫芦尾河,找牛道宽和朱正才他们“两老表”的。
红豆林小学堂的操场里,所有人还都待在那里——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葫芦底河公社革委会的头头脑脑,眼睁睁看着公安人员,铐走“革命烈士”他父亲——市革委副主任牛道宽!与此同时,恭恭敬敬接走了“监督劳动改造”的走资派朱正才。有人竟然莫名其妙地记起了《红五条》那句话:“以朱正才为首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长期以来,把葫芦口河市当作独立王国。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羊绍全注意到,会场主席台上,马礼堂坐着,一副如雷轰顶,失魂落魄的样儿。两眼发直。站了几下,都站不起来,像是乡下老年人说的“中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