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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中秋节前,雀八儿牛天宝早早带信回来,说,“中秋就不回来了。”这个,牛道耕理解。雀八儿和朱正才这个“大老表”,年龄相差太远,没共同语言,历来尿不到一壶。更谈不上交往、亲近。眼下,一个造反派,一个走资派,两个更是“派”不到一起。牛天红来葫芦尾河后,雀八儿更不愿和他打照面。有时,牛天红县上开会,有意无意要在他面前晃悠,雀八儿装着不认识。实在躲不过避不开,他也只有两个字:“来啦?”再无下文。当上县革委“代课教师副主任”之后,有点儿代课费,算是有“正当收入”了。他花钱最多的地方,是在“龙儿”——姐姐牛天香的儿子马德龙身上。

看知青点里就剩下朱正才、牛天红一大一小两老表了。牛道耕吩咐朱光兰,“管他的哟!打落牙巴和血吞。乖不乖都是我牛家的后人。我和矮子商量了,中秋,把朱大、天红两个,都喊回来,一起过节。你和矮子屋头,心里先要有个码目。”

朱光兰高兴,说:“要得。我这辈子,就喜欢闹热。有没有啥子好吃的,是小事。过年过节,全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和和睦睦,闹闹热热,喝碗凉水,都甜!”

转过身,朱光兰把意思告诉牛羊氏。牛羊氏的脸,顿时莫名其妙地红到耳根。朱光兰正想开口问。牛羊氏说:“牛天红那崽崽儿,和天才不大说得到一块儿。”朱光兰说,“我肯信,当着我们老人的面,他两弟兄会打架角孽?”麻姑抱着儿子正屋出来,正好听到母亲和伯娘的话。笑:“牛天红嘟嘛,他敢不来?老人请他过节,他敢不来?哼,笑话!”她转脸向着儿子,玩笑道,“真不来,叫我们黑牛牛,去把你叔叔抓来。吃——糍——粑!”儿子满一岁就走路,一岁半不到,开口说话。听妈妈说到自己,转过头向着奶奶牛羊氏,牙牙学语:“七七八(吃糍粑)。”

黑牛牛把满阶矶的人全逗笑了。三姑姑过来,抱起侄儿,“你妈的个七七八八九九,姑姑抱我狗狗!”

听全家人都赞成“一起过中秋”。牛道耕于是吩咐道,那就“早点通知他们”。八月十四星期二。下午放学,牛羊氏就安排牛秀姑,到知青点请客。

每每见到牛秀姑,朱正才心里总有点儿发怵,不是滋味儿。“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回葫芦尾河这几年,眼看着牛秀姑从一个“黄毛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闭月羞花。葫芦尾河人,口里虽然都不说,心里,大家其实都在叽咕:“到底是美人儿坯子。长来比他妈当年是‘红樱桃’的时候,还漂亮!”七分羡慕,三分妒忌。见到牛秀姑,朱正才脑海里,总会浮现起少年时代第一眼看到的红樱桃!

从小,牛秀姑就知道,大表哥朱正才是父亲的亲外甥,他们还是儿时的玩伴、朋友、心腹。而今,朱大表哥是个大官儿了。牛秀姑家中独女儿,小家碧玉,天真俏皮,难免骄娇二气。但在“大官儿”朱正才面前,她历来亲近中难免不带了几分敬畏:“大表哥——还有天红哥哥——我大爸、大妈,还有我爸,我妈,都说了,请你们两个,明天一起回家,过中秋节。”

朱正才问:“雀八儿回来了?”

“哼,好他个雀八儿!他当官了,还会想到我们?” 牛秀姑实话实说。

牛天红笑:“你呀,见了面,小哥哥前小哥哥后的,背着就说人家坏话。看我不告你。”

牛秀姑也笑:“本来嘛。”

谁都没想到,临到快中午时候了,马礼堂会派罗响竿儿专程来,接牛天红去了公社。牛道耕说:“走了就走了嘛。我在公社过了一回端阳,吃得好得很!在罗公馆过中秋——天红娃儿也难得遇到这样一回儿。长点见识,也好!”

牛天红急急忙忙赶到罗公馆。刚进大门,马礼堂已经站在食堂门口,等着了。“这里!”马礼堂笑哈哈地向牛天红招手。“劳苦功高的革命小将,欢迎欢迎,大喜大喜!”马礼堂迫不及待地告诉牛天红,“——公社上报的学大寨方案,县革委今天过会了。马上就要发文,叫你来,我们一起,庆贺庆贺——”

食堂里摆了两张大圆桌。碗筷杯盘,排列整齐。各种“冷盘”,早已陈列就绪。开了瓶的“葫芦特曲”,酒香浓郁。牛天红进屋,马礼堂的“五虎上将”——甘鸡儿自不消说,其他石胖娃儿、杨癞壳儿、蒋白星、龚静恒都在。牛天红进屋,钱耀梅他们几位副主任,都在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向这位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知识青年”小“常委”致意。甘鸡儿拉着牛天红的手,安排他坐到靠墙的一桌去。领袖像下那个位置,是当然的“主席”——那是马礼堂的。牛天红被安排在左边,右边是钱耀梅。牛天红刚要坐下,一眼看到前面一桌的周也巡和狐平仁,连忙礼貌地走过去。周也巡连连摆手:“别客气别客气!”

马礼堂站起来,端着酒杯,正色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文化大革命,运动到今天,我们葫芦底河公社,已经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了!前一段‘整顿’,我马某人,受了点小小委屈,这个,本来,也算不得什么。谁知——我们的老领导,周也巡周主任,对我,不计前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向上反映情况,为我鸣冤叫屈。感谢啊!”说到这里,马礼堂向着邻桌的周也巡,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也巡连忙站起来:“你看你看。马主任还没喝酒,就在说酒话了。别当真,别当真啊。”

马礼堂接着说,“眼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最后胜利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县革委办公室通知,今天上午,县革委已经批准了我们公社反修大队,农业学大寨实施方案。——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呀!这对我们,既是新的机遇,又是新的考验啊!所以,今天中秋节,团圆节,我特地破例,派人将天红小将接来,大家吃个团圆饭!伟大领袖谆谆教导,要团结不要分裂——任重道远啊!我——提议,今天——我们不醉不散——举杯——这第一杯酒,让我们衷心祝愿——伟大领袖——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齐声应和“万岁!万岁!万万岁!——喝,干杯!”

说话间,各色人物,整齐就坐。杯盘叮当,觥筹交错。各色菜肴——蒸、炒、炖、炸、煎、爆、酥——陆续登场。


牛家大院的中秋节,今年过得比哪年都“规范”:热闹、亲情、和谐。

吃过夜饭,圆月初升,月色溶溶。牛道耕正正规规地举行了一个拜月仪式。文革一来就破四旧,破得“香蜡纸烛”,已经成了“买不到的白斑鸠”,绝迹了。只好省略了焚香、燃烛、烧纸的礼节。牛建功、牛建业两弟兄,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聚精会神,盯着看四家人上贡的糍粑——月饼,张着的嘴就合不拢了。时不时,口水牵出一道线,光亮光亮的。矮子幺爷笑着吆喝:“两个小东西,站远点儿,口水流到糍粑上面了!——待会儿你祖祖吃糍粑,有口水味儿,要打你爷爷的屁眼儿!”众人一阵哈哈大笑。建功、建业只觑着眼睛瞟了幺爷爷一眼。理也不理。继续看爷爷手舞足蹈地“耍把戏”。

牛天才和赵麻姑逗着黑牛牛,也不时曲曲发笑。牛天宁牛天宇兄弟,一本正经站在父亲身后,预备着有什么吩咐。朱正才喝了不少酒,略微有些醉意。看大舅拜月——小时候,曾经看见外公干过这事,很好玩。那时,他和矮子幺爷,还有幺房牛天安、牛天泰他们,都围在桌子边,除了糍粑,还有瓜、果、糖,眼巴巴盼望着——看大舅拜月的仪式已经进行完毕,建功、建业开始伸手,抢桌上的贡品了。朱正才忍不住举头看天。万里无云,皓月千里。那一轮圆月之中,玉兔影卓,桂枝轻摇,桂酒芳香,恰似嫦娥欲出。朱正才情不自禁想起了神螺山上那久违的令人胸怀荡漾“听月泉”的“神螺璀璧”——一眼神泉,一潭泉池,午夜月圆,直落潭心,泉水汩汩,如月有声;鳞波荡漾,璀璧灼夜,胜似人间瑶池仙境。“听月泉”“神螺璀璧”出自马德高之取秀才之考文。葫芦尾河通叫神螺山神泉。

——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之下,朱正才大声提议:“有没有人愿意上神螺山上看月亮?”

牛秀姑立即表态,愿意跟大表哥上神螺山。牛天才麻姑两口子,都喝了点儿酒,最珍惜夜晚月光下的缠绵,推说黑牛牛要早点儿睡,就不去了。牛建功,牛建业两兄弟,本来早该瞌睡了。今晚偏偏越耍越新鲜。听说上神螺山,来劲了,坚决要去。两个大孙儿要上山,朱光兰不放心,立即表态支持,“要得,奶奶带你们去。”李明霞李明芳见婆婆自告奋勇带孩子,默许了。矮子幺爷肯定地说:“我不去。走不赢你们,不扫你们的兴。没那闲心。”这些年,矮子幺爷和朱正才之间,越来越没什么话说了。即使当了走资派,回葫芦尾河来,住在村公所这些日子,他们舅甥之间,也再没有朱正才红豆林读书,矮子幺爷烧红苕藏裤兜里,给朱正才送去的那种亲情和友谊了。——走不走资派,他都是个“官”,不是个亲外甥了。矮子幺爷望望牛道耕。牛道耕没吱声。

出发的时候,朱正才特别注意到一直没有明确表态的牛羊氏,也跟着去了。两个孙子,一边一个,挽着朱光兰的手臂。牛秀姑历来最亲近大爸大妈。眼前,两个侄儿,小学生,牵着她奶奶的手,占领了“阵地”,她这当姑姑的,挨不拢。只好高高兴兴前面带路。回头看,妈妈和大表哥两人落在后面。叽叽咕咕在摆龙门阵。听不清。

哈哈,上到山顶,才发觉人还不少。牛家大院的牛天久牛天柱牛天英他们,和羊子沟、朱家塘、马家院子好些男男女女,围在山顶泉池,嘻打哈笑,热闹非凡。二傻一眼看到牛秀姑了,情不自禁地跑上来,站牛秀姑面前傻笑。——大概觉察到自己的动作有点儿唐突,木呆呆地无话找话:“你们也来啦?”牛秀姑并不理睬他。拉着牛建功,牛建业就往泉池跑去。那儿围了一圈儿半截大人,闹得很欢。

张打铁,

李打铁,

打把剪子, 送姐姐。

姐姐留我歇,

我不歇,

我在桥下歇,

螃蟹把我耳朵夹个缺,

哎哟哎哟要流血——

山上娃娃和年轻人们的欢歌笑语,朱正才和牛羊氏都听到了。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山腰,来到那块大石头边。朱正才慢下脚步。不假思索地绕到石头背后那一面——这里,可以鸟瞰葫芦尾河全貌。

他双手叉腰,举目四望。

没有一丝云,升到头顶上的圆月,看上去,变得更加透明起来。放眼向山下看去。月光下,身边的树、竹,岩、石,都涂了一层厚厚的银白。山脚下,薄薄的雾气,像乳白的纱巾,在微风中漫游,浮动,飘荡。远处院落里,一点点火星,像是遥远睡梦深处的希望之光,闪烁着、摇晃着。黛色的远山屏障脚下,葫芦河朦朦胧胧,虚无缥缈……

凭脚步声,朱正才知道牛羊氏就在身后,也跟着,绕到大石头后面来了。朱正才借着月光,向山下远眺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人,道:“可惜啊。”

心领神会。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烧了好。”牛羊氏叹道,“眼不见心不烦。”

朱正才仰起头,蔚蓝色的天幕上,一轮圆月在轻松愉快地滑行。 朱正才感觉得到,她那令人销魂的酥胸,和自己的后背,贴得很近。他已经感觉得到她的体温了。回转身。果然,她正热辣辣地看着他。见朱正才回过身来,牛羊氏目光突然低下去,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一股电流,从朱正才的脚心处,飞速向全身奔涌——在心灵的地平线上,一轮欲望的太阳,腾跃而起。慢慢地,满世界都燃烧成一片火海,辉映着漫天灿烂的红霞——

面前的她,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挟风裹雨,奔腾呼啸。牛羊氏向前一扑,手臂突然张开,把他紧紧箍住。喃喃地说了一句朱正才永世难忘的话:“真——不想——你走!”他和她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牛羊氏轻轻地后退半步,身子靠在了那大石头上……

山顶上,传来了娃娃们童音的儿歌:

麻雀儿,

穿红鞋。

李大姐,

说媒来。

妈呀妈,

莫嫁我。

烧茶烧水,

全靠我——

山腰里,月光和夜色,在共同谱写着另一首歌!那歌声,从心灵中挣扎出来,甘甜、香醇、浓郁。

皎洁的月光,灌得人醺然大醉,红光满面。


罗公馆公社食堂里。革委会马礼堂主任单刀直入,省略了一切“过门儿”“序曲”、也砍掉了“第一场”。径直就把“聚餐会”,推向了高潮:

团不团结,端平不斜。

紧不紧跟,一口就闷。

忠不忠心,酒杯作证。

敬祝伟大领袖万岁万岁万万岁!

—— 亮杯!

县革委批准反修大队“农业学大寨实施方案”,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要在葫芦河畔,竖起一面新的旗帜。这对今天两桌酒席上的人来说,显然是个“机遇”!历史经验证明,有了一官半职的人,如果还有“要求进步”的欲望,那么,“搞运动”就是最好的机会。——加入组织也好,立功受奖也好,升官提拔也好,“运动”中,常常是“超常规”的。抓住了“运动”,就是抓住了机会。——更何况,眼下,这明摆着,“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农业学大寨运动”——这是“运动中的运动”。必定蕴藏着“机会里的机会”。倘若真的能一鸣惊人,感动省城乃至京城,那就——前途无量了。文化大革命到而今快十年了,这样的先例,已经不少。——今天这聚餐会上的人物,谁能保证,就一定没人不会风云一时?像马主任马礼堂,特别是——“小将”“牛常委”“牛主任”牛天红——前途无量啊!

马礼堂老江湖,从来不相信什么“酒后吐真言”之类。对酒席上的分寸捏拿,已经出神入化。加之今日,还要回家团圆,向老婆“交公粮”。两口子之间,夜里还有硬任务。所以喝到七分醉意,就高喊“缴枪不杀”,主动撤退。——可怜牛天红血气方刚,不知深浅,几个回合下来,就成了席上的“磨芯”。

牛天红有酒量。文革武斗时候。一天,打下葫边县飞龙镇。夜里驻防区供销社的糖酒门市部。无意中,发现这里还藏了两箱稀罕物件儿:瓶装“葫芦头曲酒”。几个红卫兵,本来就无聊得肠子蒂蒂发痒。于是,赌酒:人手操一瓶。

“寡酒。”

“各喝各的!”

——那或许是最标准的一次“酒精考验”。牛天红手中那瓶,剩下大约二两——没有喝完,也没醉。

有了这次的经历,牛天红自认酒量不错。“斤把酒,没问题”!话又说回来,烟、酒、糖,而今都是凭票供应,也实在“难得一醉”!

刚上桌,他心中默算了一下。两桌人,就算每人一个来回,最多也就三十多杯。一杯两钱——总计也就六七两酒而已!牛天红小小年纪,哪里知道,这葫芦河畔,历来“酒风”不正。——见面三杯,那叫做“打底”;什么“有来有往”,两杯;“桃园结义”,三杯;“四季发财”,四杯;“六六大顺”,六杯;“高升”,七杯;“长寿”,九杯;不喝个“十全十美”?妈呀——十杯!大四清时候,洪布尔曾经归纳过:“葫芦河酒桌上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又该你喝了’!”

除了马礼堂、周也巡、钱耀梅,其余的人,几乎都灌过牛天红的酒。说好了“不醉不散”,到头来,“醉了也没散”!

下午两点来钟的时候,牛天红感觉有点儿头晕。说话舌头有点儿不灵活了。一句话,往往要说上两三遍,才能基本表意正确。到三点来钟时候,家在乡下的脱产干部,东一个西一个,溜了。慢慢地,只剩下镇上的几个人。牛天红有点儿云里雾里的了。酒杯端着,总要洒酒。甘鸡儿笑他,“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啊!”于是,只好坐着,再不敢起身走了。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彩上。到四点过的时候,牛天红自觉非常不妙了,硬着头皮又喝了两杯下肚,顿觉全身瘫软。不由自主趴在桌上——却已经坐不稳了。还好,大脑还没完全糊涂,双手抓着桌沿,梭到脏得一团糟的桌下地板。牛天红昏睡不醒、皮肤湿冷、口唇发紫,心跳加快,偶尔还抽搐——醉得人事不知。

老天爷保佑!好在食堂的两个炊事员还清醒,立即把牛天红送进了区人民医院。

催吐。洗胃。“吊盐水。”曾德容看牛天红九死一生的可怜样儿,不由得感叹:“到底不醒事哟——太年轻了啊!”还好,没出现呼吸和循环衰竭的症状。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牛天红被一阵乐曲声吵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头痛得厉害,口渴。牛天红记起了昨天的事。窗外的乐声,不熟悉,像是听到过,有点儿像《国际歌》,仔细听,不对。是哀乐!今年年初,几个月前——难道——里——又是谁?

“——极其悲痛地向——宣告:——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逝世。”

牛天红浑身猛地一个寒战,翻身坐起来, 下意识地大叫一声:“不——不可能!——造谣!”

手背上的输液针管儿,早已经拔去。伤口处贴了一小条胶布。床头地上,立着一个木头输液架。牛天红下床,头重脚轻,摇晃了两下,赶快抓住输液架,勉强站稳。他上前一步,把病房门拉开。仔细再听——

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他膝盖一软,人就跪在了床前。他痛不欲生地双手握拳,捶打着床铺,边哭、边大声喊:“伟大领袖哇——怎么会这样啊?——不!——”

举国悲痛的特大事件——

伟大领袖——离我们而去了——

按照上级统一部署,各大队都要设灵堂,供广大贫下中农前往悼念。

葫芦尾河的灵堂,设在新建的大队部会议室里。都知道,当下,羊颈子家的大傻,对祭悼亡魂的法事,很内行。搭建灵堂的事,羊绍全安排他专门负责。这小子不负众望,竹子、松柏枝,扎了道精致的牌坊。饰以白花、黑纱、白布。灵堂里。伟大领袖遗像下,白纸墨汁的巨幅标语,是朱正才的手笔。标语下面,大队革委会、大队贫下中农协会两个大花圈,摆在正中。四个生产队的花圈次之。每户贫下中农,都做了花圈,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五花八门,但看得出,都是尽心尽力了。大傻自出心裁,做了个巨大的招魂幡,还扎了“灵房子”“纸车”“纸马”之类,摆在会议室的阶沿上。

灵堂九月十二日搭建完成。十三日开始,各生产队早晨出工,全体社员都先到灵堂里,向伟大领袖致哀。下午收工,先进灵堂鞠躬——老年人最虔诚,还下跪,磕头,作揖。

九月十八日。全大队的男女老少,集中到大队部灵堂前地坝里。公社派人连更连夜从杨柳滩拉线上来,架设了有线广播,从大喇叭里,收听“追悼大会”的实况——

人们哭啊,流泪啊——哭啊,流泪啊——

一时间,天昏地暗,泪流成河——

路漫漫其修远兮——

历史上最悲痛的国庆节过去,贯彻县革委八十八号文件的事情,再次“提上议事日程”。区、社革委会领导们号召,“化悲痛为力量”,誓将伟大领袖的遗愿化宏图!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优越性”,发挥到了极致。连“走资派”朱正才,也感到事情真有点儿“幽默”:将近二十年过去,大跃进时候,脱产干部们常挂在嘴边那句话,而今反而喊得更加响亮了:“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公社的!”“什么给你干给我干,都是给人民公社干!”

朱正才看到,羊绍全他们手忙脚乱,在葫芦尾河的几大院子、红豆林学校,还有知青点、大队部,为即将到来的外大队“民兵连”规划驻地。不由得叹道:妙啊,神奇的历史,又轮回到“大炼钢铁”时候的烘炉边上了?据说,这就是“螺旋形上升”。记得有个哲人说过,大意是历史常常重复两次,第一次是悲剧性的,而第二次,则是闹剧性的——怪了!

县革委有指示,区革委有部署,公社革委会有安排,葫芦尾河反修大队学大寨的劳动力,根据需要,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全社,全区,乃至全县抽调。特别是第一阶段,“开通简易公路”的“大会战”,将有近千人参与战斗。

据说,葫芦尾河办政治夜校,先进事迹上了《葫芦日报》。军分区已经退出地方革委会领导岗位的万伯宁司令员,很受感动。表态:一定要为葫芦尾河的老百姓,办一件实事、好事。听赵连根说起,要树葫芦尾河为全市农业学大寨先进红旗。消息证实后,万司令正式通知市革委: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学习外地经验,驻军愿意调配两台大型机械;五台中型机械,支援葫芦尾河改田改土!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了这些机械,“战天斗地”,就会事半功倍。而且,“军民鱼水情”,是“无偿援助”。须知,公社社员们,虽然已经站在共产主义门边儿,但劳动方式,依然主要还是肩挑背磨,刀耕火种。可惜的是,这些大中型机械,不能空中自己飞来,也无法水路运上来,必须先修一条简易公路,开进来!

修公路。葫芦尾河人曾经的梦想。

朱正才还记得,大炼钢铁,自己亲口说过,“一定要修条公路进来。”当时,确实已经测绘过了。后来,老天爷捣乱,“自然灾害”。“饿螺蛳(俄罗斯)”“输脸(苏联)” 讨债。趁火打劫。米粮之仓的葫芦河流域,也饿死人。上上下下,忙嘴巴的事情去了。修公路的事情,只好不了了之。这曾经让葫芦尾河人,对“朱县长”的信任,大大地打了个折扣。——但愿这回,“农业学大寨”,能圆葫芦尾河人的“公路梦”。

关于公路,公社开会,马礼堂开玩笑,一是机械要进来;二呢,今后你们先进了,旗帜树起来了,人家来参观,起码也得坐车儿来,走“马路”吧?——“人家来你葫芦尾河取经,你就得有传经送宝的排场,让取经人爬坡上坎,走山路进来?演《西游记》呀?不得罪菩萨才怪!”

羊绍全把从县里请来的测绘人员,安排在知青点里。年轻人多,朱正才一个也不认识。但来的人都知道,这个已经晒得黝黑黝黑的中年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走资派朱正才”——“久仰久仰啊!”

一个星期,“蓝图”就出来了。只需修一座桥,绕过神螺山那一面望岭村的沟,就能将目前已经通到鸡公岭山脚下望岭村的“小马路”,延伸到葫芦尾河来。施工难度最大的,是神螺山当年摔死偷牛贼的那段悬崖!

外公社、外大队“民兵连”开进来了。反修大队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热情地事先通知:民兵们打地铺睡觉的稻草,不用自带。工地上,免费提供“老鹰茶”和预防传染病的“大锅汤”。

“民兵”外出干活,“吃家饭,屙野屎。”哪个没有牢骚?编顺口溜骂人:“脱产干部真会想,龟儿才上光荣榜!基干民兵好儿郎,自带干粮干帮忙!”这样的牢骚话,不敢当着脱产干部的面说,否则,随手甩一顶“反对农业学大寨”帽儿给你戴起,弄你个“相当于坏分子”待遇。你就惨了。得改名换姓,叫“牛鬼蛇神”。

简易公路路基,“指挥部”把鸡公岭山脚下延伸过来这一段儿山山岭岭,分成若干个“战斗作业面”。各“参战单位”,按照“指挥部”的圈划,组织相应的“基干民兵连”,在规定时间内,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一般来说,民兵的“连”,是大队的“建制”。公社,就是“营”了。一个区,就“团”了。

“营长”领到任务,分块分坨,派给“连长”。连长领下任务,就带领自己的队伍,自带小型常用的劳动工具,锄头、扁担、手锤,箢箕,外加必备的生活用品——锅盘碗盏,柴火洋油,米粮咸菜,被盖席子,谷草蚊帐。先到指挥部后勤人员指定的“驻地”——多是离工地最近的院子或人家,“安营扎寨”。然后——戏里唱的“天是房,地是床,野菜当干粮”,“困难压不倒英雄汉,红军的传统代代传”!

从葫芦底河镇出来的小公路,到望岭大队的“花房子”,就断头了。要把路延伸到葫芦尾河,无论如何,都得经过神螺山。办法只有两个,要么将临河一面的悬崖,炸成缓坡,让公路从山腰绕过来;要么,就将神螺山逢中炸开,从凹槽里把公路修过来。显然,只能选择炸悬崖绕山腰,更加经济,也更可行。

为了造声势,壮声威,指挥部研究决定,“农业学大寨”誓师大会当天,实施“神螺山绝壁段路基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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