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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范咔叽品牌媒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政治家的胸怀、企业家的精明、专门家的知识功底。自牛天才进门,他立即启动第六感觉,留意这位当事人的表情。刚进门,牛天才有点儿猴急,远远地晃了姑娘一眼,就大大咧咧进灶房去了。紧跟着,他大妈出来说,娃儿表态说“要得嘛”。刚才,待到他仔仔细细盯着姑娘看了几眼后,立刻神情大变,毅然决然,站起身,挤出门去,跑了!范咔叽心里不由一惊。舵手的英明,就在于善辨水道,并因此决定该左舵还是右舵。——既然已经水落石出,绕是绕不过去了!

范咔叽装得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笑眯眯地把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叫到一旁,若无其事地说:

“这姑娘姓赵,叫赵前芳。名字好记,也上口。手电筒,照前方(赵前芳)嘛,就记住了。月家山的人。娘屋里,老汉儿吃大伙食团时候,饿死球了。妈还在。走不动了。有个哥哥。嫂嫂瘸子,腿脚有些不方便。不然,按规矩,她嫂嫂今天该陪着来的。你们有福啊,有个麻姑当媳妇,嗨呀,这福分,简直就是你们老两口儿,几世修来的!——女人嘛,脸上有几颗麻子,有人认为不好?错了。麻子,在《相书》里是什么?是铜元。铜元,见过嘛。小钱、铜元、银元。都圆的。这是财,是宝!——你信不信?麻脸女人是财神,请都请不进屋啊!再说,脸上有麻子,难看是不是?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麻脸女人,随便走到哪里,放心,男人不得想东想西,起‘打猫儿心肠’,女人不得拿来和自己比上比下,倒酸水,吃醋。既不惹人想,也不逗人恨——稳当啊。”

经他一吹,牛羊氏口服心服。确实呀,自己命运坎坷,不就是因为脸上缺少几颗麻子啊!

范咔叽“女人脸上没麻子便是缺陷”的新观念,让牛家大院诸多女人茅塞顿开。纷纷表态,要帮助牛羊氏稳住麻姑。男人们,以牛道耕为首,纷纷站出来表态:“日妈讨婆娘,是讨来生娃儿,过日子的,又不是讨来‘摆抬货’开展览会的!要那么好看干啥子?——婆娘长得乖,人见人爱,你认为是好嗦?——好?好当王八,戴绿帽子!要得个铲铲!”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别人说“好”,说“要得”,算不了数!范咔叽老道,明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多次专程到葫芦尾河,约着牛天才,单独交谈,耐心指导。告诉他,这麻子,既非先天恶疾,也无脓血异味,唯一的缺陷,不就是脸上不平整嘛。其实呀,只要两人恩恩爱爱的,看习惯了,看到别人的婆娘脸上光溜溜的——咋说呢?摸上去没‘捞毛’,反而不舒服。——再说白点儿,赵姑娘那身体,你看见的,好强壮啊,经得住折腾呢!——上了床,灯一吹,杨贵妃和母夜叉,有啥子不一样哟?我是过来人,告诉你,兄弟,全是一样的!”

范咔叽一席话,说得牛天才口干舌燥,心痒难熬。他早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内不敢得罪父母、牛家人;外不愿得罪范咔叽——除非真的想打光棍儿——只好同意先和麻姑交往一段儿。看看,再说。

牛天才高兴不高兴,麻姑赵前芳像是没放心上。那以后,她常来牛家。

葫芦尾河人说,有缘分的男女,只要见面,身上就有股自然的骚味。牛天才觉得,这还真奇!看样子,还可能是真有缘分。因为他觉得,麻姑身上确实有股很好闻的味道。过上过下,挨挨擦擦,闻到了,感觉很舒服。麻姑走后,牛天才总爱去麻姑睡过的床上,倒一会儿,感受那种味道。这麻姑每次来家,也总会不小心挨上牛天才。有时是手臂,有时是手指,有时会是胸或者屁股。“挨”“擦”过后,难免起“火”,牛天才辗转反侧——

更神奇的还在于,这麻姑果真厉害。没过门,就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家了。她脑子灵光,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利利索索,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很顺眼。没多久功夫,牛羊氏遇事不和麻姑商量,还拿不定主意。对牛家大院、四邻之间,招呼应酬,麻姑热情得体。她很快就在葫芦尾河赢得了好名声,都说:“牛天才那麻子婆娘,嗨呀,厉害!”“狗日的范咔叽那话,还真有点儿道理——讨个麻脸婆娘,是前世修来的福。”年轻人都在议论——说来也怪。牛天才还没有把麻姑娶回家,就已经被麻姑镇住了。只要赵前芳在,不同意他找牌友玩牌,他就不敢去。如果偷偷去了,她就有胆子,去把他抓回来!如果牛天才生气发火,她就敢把桌子掀翻,弄得牛天才和牌友们都下不来台。

很快,矮子幺爷家就离不开麻姑了。麻姑回娘家多几天,不光是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全家人都不习惯。三姑姑放学回来,没见到麻姑,第一句必定就是“耶,赵姐姐呢?咋还不回来哟!”牛天才更不自在。有事无事,总往鸡公岭神螺山路上张望。慢慢地,他怀疑——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

下了几天雨。红豆林没敲钢管儿。队长牛道松安排,除了使牛匠,社员都不出工。要是往常,牛天才会甩手甩脚,放放心心打牌赌钱去了。现在,他却在麻姑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五心不定。他希望麻姑会突然来——心里设计,麻姑来了,用什么办法——把她弄上床!然后——,想得时而心烦意乱,时而心花怒放,时而又火烧火燎的。——忍不住起身,望望门外——下这么多天雨,路不好走。看来——

喜出望外,麻姑居然来了。

路上摔了跟斗,麻姑一身泥。走进屋,边脱衣服边叫“妈”。没人回答。牛羊氏和矮子幺爷都在磨房里,没上正屋来。牛天才睡在床上,不作声,痴痴地望着麻姑脱衣服,那衣服里酝酿的气息,沁人心脾。雨天,光线昏暗,房间里黑洞洞的。脱光的麻姑,异常光辉。牛天才实在无法抗拒,他翻身起床,从身后,一把抱住麻姑,如狼似虎地“啃”起来。麻姑一声惊叫。回身,见是牛天才,只软软地假假地轻轻地骂——“你——耍流氓啊”。她把牛天才的手推开。推开了这只手,那只手又上来了。手推开了,嘴又上来了,脚又上来了。她干脆不推了,牛天才又亲,又摸,又看,饱了眼福,手福,口福——将麻姑推上了床——

没有想到麻姑更加热烈——

过来人,心领神会。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很快就看出,牛天才和赵前芳已经“把那事办了”。而且,只要背着他们老两口儿,三姑姑不在家,他们就会纠缠得热火朝天,有时还难免大呼小叫的。他们同了房,生米煮成了熟饭,老两口儿心里的石头落地了。那以后,麻姑很少再回娘家去。

不久,麻姑悄悄告诉牛羊氏——“已经有‘那个’了”。于是去公社扯结婚证。办酒。

中秋节前,“黑牛牛”出世。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升格当爷爷奶奶了。家里多了人,就多分“基本口粮”。人前人后,哈哈连天,笑得合不拢嘴。


看牛天才结婚、生子,羊颈子心里,酸酸的。——毕竟是亲骨肉啊!堂弟狗子三羊绍雄如果走正道,还在,多好一家人,多享福啊。羊颈子心里发酸。不为别的——自己家那个缺嘴姑娘,咋个才嫁得出去哟!

羊颈子一女两男。女儿老大。这娃娃生下来,上口唇就缺了一块。从小,叫她羊姑,她高兴。叫她缺嘴儿,她不生气,也答应。提到她的时候,人们多爱把缺嘴儿和羊姑都带上,就成了“缺嘴儿羊姑”。她的书名,一般人都不知道。有时,连她妈也要想一阵子才能记起女儿叫“羊长芳”。缺了嘴,人当然就很难漂亮。姑娘家家的,身体上有缺陷,这已经有点儿不好启口了。偏偏又生在“讨口子”世家。家庭教育很难规范、儒雅。她妈周金花,外号“疯子羊婆”。人精明,会算计。但邋遢、落拓、稀拉,不爱收拾。那形象,堪称“疯”味儿十足。还会点儿小偷小摸——除了不“偷人”,让老公“戴绿帽子”之外——其余,拿回家能有用的,她都偷——“顺手牵羊”。女人可能的缺点,她占全了。母亲的坏毛病,对女儿影响不小。不爱收拾、不讲卫生,缺嘴羊姑简直就是周金花再版。好在这姑娘性格受爷爷、父亲影响更大。同龄人说她“茅厕石板,又臭又硬”,爽快耿直,像个男孩儿。

在乡下,她这个年龄的姑娘,早就该嫁人当妈了。

其实,缺嘴羊姑自己也想嫁人。

乡下重男轻女。穷人家的女儿,多是自生自灭,适应者生存。哪有什么教育、培养。把着门槛能站起来,走两步了,就开始邀邀约约,上下一路,群飞群伴。孩子家,无所谓美不美,漂亮不漂亮。小伙伴们没人把羊家姑娘嘴巴缺一块儿当回事。似乎缺嘴儿羊姑嘴巴不缺那一块,才是怪事!羊长芳力气好,肯帮助人,孩子们都爱和她一起。小时候,全家住牛家大院,四五岁,就背着小背篼和些小男孩一起,割草、放牛、捡柴、捡狗屎。读书时还一起逃学。少小无猜。说来也奇怪。葫芦尾河众多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羊长芳偏偏最喜欢牛天才。

热天,小男孩们都要下河洗澡。羊长芳就在河岸上,给他们守着衣服。有时,家长们会悄悄来抓“现行”——倒不是怕“猴儿们”下河洗澡被淹死。是不准孩子们躲着偷懒,伙在一起,耍疯了。傍晚回家,匆匆忙忙割几把竹叶,支在面上,背篼里面,全是空的。鬼精得很!

真正可怕的,是红豆林的老师,不声不响过来,抱走他们的裤儿、衣服。

复式班时候,一个老师三个年级。娃儿们经常“打马虎眼儿”。同学告状,说有人逃学。老师就悄悄到河边,把河里闹得正欢的娃儿门的裤儿、衣服抱走了。光叉叉光肚肚儿的,哪个敢回家?屁股不打肿才怪!没辙了。全都光溜溜地,乖乖到学校后面的红豆树林里躲着,等老师发善心,还裤儿。

老师影子大,常常很远就被缺嘴羊姑发现了。立即放信——顽童们抱着裤儿衣服,一眨眼,集体消失。老师就抓不到“现场”了。但老师有办法验证。回校背书包了。过来。立正。站好。捞起裤脚、露出“连二杆”。老师只需用指甲轻轻刮一下。洗了冷水澡的,一刮就是一道白印子:“站过来。自己坦白!”糟了。露馅了!——这办法一两次还灵。学生鬼精。只要没有被抱裤儿,整死不认账。还有个办法,一上岸,就赶快跳。再整出一身臭汗水来,老师的验证办法就不灵了。怎么刮,也刮不出白印子来——

“刚才哪里去了?”

“唉哟,老师,我肚子痛,想屙屎。”

老师偷偷笑:“——鬼娃儿。”

放学了,没见娃儿回来。家长来找人。手里准备好了一块篾块。抓住了,一句话不说,先打一顿。光丝柳线的身子,一篾块挞上去,细嫩的肉皮上,立即现一道“彩虹”,辣巴巴地痛。打出气了,才问:以后还偷不偷懒?逃学不逃学?当然要赶快说“不”了,不然那篾块会来得更猛、更密。即使抓住就求饶,大喊“不了!”也还是会来几下的。家长跑这一趟,气要出够才行,怎能一个“不”字,就算了?何况你那个“不”字,是抓到了,求饶的话,纯粹应付,根本没有保证的意思。

一般来说,有缺嘴羊姑在岸上,他们就放心大胆疯耍。如果谁的家长来,她就嘘信。这个人就悄悄离开,或者先躲起来。但孩子毕竟是孩子,马马虎虎惯了。人躲起来了,背篼、镰刀忘拿了。自家的东西,家长会不认识么?

“狗日的,敢躲老子!”——算倒霉,一顿打还是说不脱。

河里洗澡,游戏很多。比赛快。比赛栽猛斗儿。分帮搏击“打水镖”。花样百出——“狗刨骚”“薅亮水”“推仰扒”;爬到鸭子石上跳下去,“倒栽桩”“秤砣落水”“搭钢板”。难度最大的,是“现鸡儿”。在水里,直着身子,踩着“假水”,向上腾跃,把小鸡鸡现出水面。现没有现出来,谁现得更高,是一瞬间的事,要发生争论。于是就叫缺嘴羊姑裁判。她在岸上,看得清楚。缺嘴羊姑就说,牛天才现得高,马白三只现了一点点儿出来。

累了,就上岸来,躺在沙滩上,滚一身沙,或者用沙来埋自己。但总是要拿小鸡鸡来耍。有时比赛尿尿,看谁尿得更高更远。还是牛天才最高。躺在沙滩上,他的尿,可以屙来镖过自己的头顶。马白三比牛天才镖得更远。有时候把小鸡鸡耍硬了,他们就比鸡鸡大小长短,马白三无人可比。缺嘴羊姑就为牛天才着急,叫牛天才再整长点。

有缺嘴羊姑在,那些小男孩少挨很多打。但缺嘴羊姑却因此多挨了不少的打。她妈说,女孩子家家的,看男娃儿洗澡,羞死了!人家会骂你“有娘养,无娘教”。

那时小,觉得“那东西,不就是个屙尿的嘛——看都看不得?好稀奇呀?”后来大些了,看到狗“扯坨”,猪牛“牵崽崽”,才晓得,那东西还能拿来做生娃儿的工具,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再后来,知道牛天才也是羊家的骨血。他的祖祖和自己的祖祖,是一个人——老叫花子。他的爷爷和自己的爷爷是亲兄弟。他的生身父亲,就是自己的堂叔。牛天才和自己是亲兄妹,这是不能开亲的。于是,对牛天才的那种喜欢,慢慢地,也就淡了。时间一久,自然没有了。

羊子沟老羊家的人,暗自都在担心:缺嘴羊姑这辈子,恐怕难得嫁出去哟——会不会养个“老姑娘”?

缘分就是缘分。羊颈子两口子正在焦头烂额,范咔叽找上门来了。范咔叽说,“前世姻缘今世成”,现摆着“天设一双,地就一对”,还哪里去找嘛!——挑明了,把缺嘴羊姑羊长芳,“说给”马保长的小儿子马白三。范咔叽对羊颈子说:“太般配了!”

马白三年龄比羊长芳大不少。家庭地主成分。货真价实“狗崽子”。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分子”,就是“公开的敌人”,是“全天候专政”的首要对象。子女,名儿好听点儿,叫做“可以教育好的”。这称呼,意味儿深长。“可以教育好”,言外之意,本身就坏,有些还就是“教育不转来了”;同时,就算你是“可以教育好的”,这绝不意味着你“一定能教育好”或“已经教育好”了。说穿了,就看你的“表现”!说你好,你不一定就好;说你不好,那必定坏!为什么?“阶级立场”“阶级根源”在那儿摆着,现成的!乡下,最讲究两大忌讳:“埋错坟;开错亲。”谁愿意把自家的姑娘,“往火坑里推”?

马德齐、马白三两爷子,两条光棍。解放那年,哑女罗贞贞怀着孩子,跑了。不久,马德齐就成了“敌人”——“伪保长地主分子”。脑子里再没敢想“女人”两字。儿子马白三一天天长大成人,“知事”了。大四清,马德齐“脑震荡”,还“后遗症”。人前人后,傻乎乎、木呆呆的,没人再拿他来斗着耍了。有天晚上,两爷子说几句知心话,马德齐念叨了马白三该结婚成家的事,被“全天候专政”的疯儿洞小分队,屋后听到了。马德齐差点儿就“吃不完兜着走”。教训太深刻了!这之后,马德齐基本上就不说话了。有时,夜里,独自流泪,枕头打湿了。马白三难免要劝几句。马德齐不得不说实话:“儿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眼看,我们家,就要绝篼子(断子绝孙)了啊!”

是啊!马白三也忍不住心里哀叹:眼看哥哥白鹏和朱正英,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娃娃儿;堂姐马白莲一死,伯伯马德高一家,就成了绝户。马德齐一直在念叨。马白三该结婚成家了——可是,这可能吗?或许,马家大院儿长房这一门,真要绝种了?想到这里,马白三也心如刀绞。他暗下决心,不说为自己,即便为了列祖列宗,我马白三,也当结婚生子啊!

——可是,谁会心甘情愿,嫁给我这个“狗崽子”呢?马白三把自己认识的姑娘——包括寡妇,一个一个地排查,他突然想到了:羊子沟的缺嘴姑娘!马白三觉得,或许这是唯一的可能了。他知道,这事不敢让父亲出面,他是“傻起的”,一出面,就露馅儿了。其他人,更不敢托。一咬牙,他决定:自己单独找到羊长芳,“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侃)”,答应,我们好好过。不答应,“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自己也好死了这条心。

也是天意。

这是“地主狗崽子”马白三,长这么大,唯一一件做得最“男子汉”的事情!苦苦想了两天,设想了各种可能之后,找了借口,来到羊子沟。站在羊家老屋场外的石板路上,厚着脸皮,硬着头皮,先喊应大傻羊长道,然后才“请你姐出来一下,我问她个事情。”

羊长芳大大方方站到他面前了。他却突然觉得无法启口——“有个事——就是,就是,你——愿,不愿——愿意——”马白三感觉脸烧得厉害,全身滚烫,人快要晕倒了,越说到后面,越不敢说出口——羊长芳疑惑。吃惊。脸也红了。她终于听懂了马白三的意思了。热泪盈眶,娇嗔地,恨恨地瞪了马白三一眼,说了句马白三终身难忘的话:“你有功夫——说那些——屁话——不如——去——找范咔叽嘛!”

人就有这样神奇。极少出门,非常胆小的马白三,听羊长芳如是说,竟然一口气走了三十多里山路,马不停蹄,边跑,边打听,找到徐花桥范咔叽的家中去了!

马白三说明来意,范咔叽拍手称快。“好!”范咔叽对革命形势的分析,一向很准。羊长芳,年龄在那里摆起的。她父母,还有她本人,不着急,那才是怪事。

马白三有交代:“千万不能说我来找过你。”

范咔叽笑。让他放心,说:“我是什么媒人?什么难题没遇到过?”他心中拟定了几套方案。并立即启动第一方案——“反客为主”。上街,屠宰场找到羊颈子最要好的杀猪匠张世元,请他带信给羊颈子:“带个信,就说我范某人,想到他家里,摆摆龙门阵!”

听说“范咔叽要来”,还要“摆摆龙门阵”。羊颈子两口子高兴得屁颠屁颠的,说:“范咔叽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指名道姓要来我们家,准有眉目。嗨呀,对了!”

到了羊家。范咔叽职业习惯,先把羊家的后人,一个个看了。二傻,镇上读书。大傻,也老大不小了。转身,故作惊讶,对满脸通红的羊长芳说:“——哎呀,我记起了——你是姐姐吧?”羊长芳当然知道他来干什么。急了。红着脸:“哪里话?未必然我还是妹妹呀?……”

羊长芳哪里懂得,范咔叽这是在欲擒故纵。找由头,寻话题。再说,没有吃饱饭,他是不会说正事的。原则问题上,他从来不马虎。

这回,来贵客了,疯子羊婆是扫了地的, 渣渣(垃圾)再没堆在屋中间,扫到门后面,还用扫帚遮了。她喊羊长芳和自己一起到灶房去,“快点儿煮饭。”周金花对女儿说:“哎呀,你放心。我晓得他狗日的那板眼儿,饭没吃饱,他啥子都不得说的!”。

羊颈子高兴得在屋子里打转转。叫大傻,到大队部代销点儿“水糖罐儿”唐正贵那里,“赊四两酒回来,告诉他,二天打供应酒了,老子还他半斤!

范咔叽果真厉害。四两酒,基本是他独自喝了,吃饭还和羊颈子打了个平手。嚼着最后一口饭,开始说正事了:“羊表叔,你是当过大队长的。有见识,你羊表娘,也是过来人,有经验。”其实范咔叽比他们小不了几岁,认真要排辈分儿,两家人还找不到地方搭界、沾边儿。葫芦河民风淳朴,为人谦恭。陌生人相见,即使年龄相当,也“见人小一辈儿”。最保险的尊称,就是“表叔”“表娘”,以示亲近。范咔叽故意降下辈分来说话。“两个大兄弟,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几顶“高帽子”一出手,和这家人的距离,就大大拉近了。

羊长芳端来一碗老鹰茶。范咔叽喝了口茶,接着说:“结婚嘛,就是过日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人活世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马保长马德齐是地主户口,他儿子马白三,你们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他家虽然成分不好,但这娃儿,长得整齐哟——不跛不瘸。再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出身不由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嘛——他哥哥、嫂嫂,都晓得,大干部,吃国家供应。县太爷啊——虽说面子上——断了关系。他嫂嫂的哥哥,是更大的大干部,而今‘走资派’的,但你晓得哪一天,上头一纸文书下来,又官复原职?这些,说不清楚的!——论年龄,马白三是要比羊姐姐稍大点儿。俗话说得好,‘大丈夫,疼小媳妇’。我看,‘天设地配,成双成对’嘟嘛!般配得很,羊姐姐有点儿小残疾,人家马白三不嫌弃——是倒是哟,那又不影响生儿育女,不影响成家过日子。”

疯子羊婆周金花插话:“我家羊姑缺嘴儿,是不影响什么呢!他那马家的成分,万一又弄来斗,那就不好过了,我们羊家可是雇农成分啊。”羊颈子担心婆娘把事情整黄,连忙打断:“你日妈‘球经不懂,猫钻灶孔’。要斗吗,充其量斗他老子马德齐嘛,未必把儿子也弄来斗哇?再说,这葫芦尾河——随便要斗争哪个——未必然,少得了我羊颈子到场啊!有我在,就算斗争马德齐,哪个还敢乱来哟!”

听羊颈子如是说,范咔叽更加胸有成竹道:“他表娘,这点儿,你放心。文化革命,算这些年的运动里头,命革得最凶的吧?也没哪个喊弄地富子女来斗嘛。老实说吧,地富反坏右,子女也是人嘟嘛。身上七孔八窍,长全了的嘟嘛!我这个人,是懂政策的!这些年‘牛鬼蛇神’人户的媒,我也做了不少。这中间,大有学问呢。这话,只给你们说,千万别传出去哟!——伟大领袖咋说的?‘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没听说过这句话吧?‘一分为二’,就是人分男女,畜生分公母。那牛鬼蛇神,也有‘干湿’之分!——有些牛鬼蛇神,是‘干牛鬼’。土地主一个,无根无袢。上头无门路,下头无人缘,身后无后台。这种人家,这年头,说不上媳妇,没姑娘愿意进门,儿子在家里当‘红苕人’打光棍儿的,确实不少。还有一种牛鬼蛇神,就是马白三这样的人家。我们叫他 ‘湿牛鬼’。名义上,这种人也是地主富农之类。但伪政府时候,属名门望族,又是书香门第,外头根根绊绊,绳绳线线,多得很。上头有门路。上头有了门路,来‘粑牵’的人,自然就多。下头就有了人缘儿。有的人户,自家的、三亲六戚的,在外头做官当老爷——大官小官咪咪官儿,多的是。这就有后台了,还硬得很!这样的牛鬼蛇神,他们那日子,滋润得很!比你我这些贫下中农,还好得多!随便啥子‘斗争’,也主要是斗那些‘干牛鬼’嘛!你别看那些在外边为官的,表面上,‘划清界限’,和家里人没得来往——狗屁——那是哄人的,做给别人,更是做给政府看的;暗地里,哪里割得断嘛。就说——前些年,自然灾害,你们羊子沟,没饿死人?还有马家院子,没饿死人?咋人家地主伪保长马德齐,两爷子,屁事没有,活得好好的?这些话,不要出去乱说啊,哪里说哪里丢啊——我是为你们姑娘好啊!——这门亲事,今天我就给你们订下来了,有问题,找我范咔叽!实话告诉你们,二天,如果你们的女儿女婿,真的遭了斗争,带个信来,我范咔叽,甘当陪斗!——放心了吧?没这把握,我也不敢上门,我这个人,最图名声。”范咔叽说得十分诚恳。

周金花也不吱声了。想来,人家句句是实话。羊颈子也没更多要说的,就叫周金花:“你去问问姑娘,看看她咋说。”周金花刚进歇房屋(乡下堂屋隔壁的卧室),发觉缺嘴羊姑红了脸,正在门后偷听。

周金花直杠杠地问:“你自己说,干不干得嘛?”

羊长芳扭了扭身子,双手捂着脸:“随便。”

都懂。葫芦尾河,这种场合,面对这种事情,答应“随便”,就是“要得”。

二傻放学回来,听说此事,也为姐姐高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他马白三地主成分,姐姐你带点儿残疾。两相抵消。互不吃亏。二傻在算有理数加法。

一切都很顺。去公社扯结婚证。马白三悄悄把朱跛子特意给他的镇上店子钥匙带着。甘鸡儿那里领了两张大红奖状一样的结婚证。出来,就领着缺嘴羊姑,说是一起去看看哥哥嫂嫂家的店子。他们绕到猪市坝那一面,打开后门儿。进屋之后,干柴烈火,怎么也不愿再等了,轰轰烈烈地先把男女之间那份作业,从头到尾做了,还复习了两遍。傍晚,才乘最后一班船,回到葫芦尾河。

牛天才结婚,因为是矮子幺爷家的“头台酒”,请了几桌客。开了葫芦尾河文化革命中“办喜酒”的先例。然而即便如此,马德齐也依然不敢“摆酒”。大队革委会主任羊绍全给羊颈子出主意:红豆林马家院子不办酒,两家人在羊子沟“合办”。“接的礼,就当马家过‘水礼(彩礼)’。”

于是,婚礼就由羊颈子家操办。马、羊两家的亲朋好友,统统到羊子沟朝贺。避嫌又热闹。

这办法果真好。“软三天硬五顿”。“正酒”那天,紧紧巴巴,挤挤挨挨,羊子沟老屋场地坝里,摆了二十张桌子,流水席从上午太阳上第一步阶矶,一直开到晚上月亮出来。

朱跛子特地从葫芦口河赶回来了。他的话:“一碗水,要端平。自家的话,不拿别人说。牛天才讨婆娘,我回来了的。马白三讨婆娘我不回来,哪要得?”尽管朱大还在走霉运,但“朱老太爷”一到,这婚礼的级别、重要程度,立即大幅度上升。白鹏不便亲自来,朱正英来了。县革委副主任牛天宝也让牛天香带了一份儿贺礼。镇上的街坊张世元、唐瘸子、潘驼背儿各路好汉豪杰。——区、社领导,各大队的大队干部,白天到场担心影响不好,邀约着晚上来。

朱正才陪着父亲,也去“吃了喜酒”。恰好易久品、周也巡,杨武英和钱耀梅狐平仁他们都来了。生拉活扯,非要朱正才两爷子坐上席不可!朱跛子识相,“我坐在这里,你们不好摆龙门阵。我还是坐别的桌子。”朱正才笑,“好嘛好嘛。恭敬不如从命。”

马常山和牛天香务必要马白三把新房设在他们家的空房子里。马常山说:“——你那两爷子,一间屋。二天有个三男两女,咋整?这半头房子,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有人住着,才有人气。”


一二四 小吕莹含泪别葫芦 牛天红发誓超大寨

何伦迪最先离开葫芦尾河反修大队的知青点。

没别的门路,她妈给她找了个铁路局干部。男人比她大十三岁。前妻事故中死了。有个男孩儿,只比何伦迪小十岁。认识三天就结婚。结婚第二天,就拿着“手续”回葫芦底河来,公社、大队办“迁移手续”。在公社拿到那张形状酷似“奖状”的“迁移证书”,何伦迪嚎啕大哭。弄得罗公馆的脱产干部们莫名其妙。据说,回城之后,她立即被安排到铁路餐车上。临时工。吃住之外,每月工资十八元。

“文眼镜儿”顶替父亲,进了“森工局”, 当了伐木工人。花龙江砍树去了。

肖滚龙进了母亲的肉联厂。学杀猪。

王跳跳父亲是牛栏山煤矿的井下工,顶替过去,也当下井工人。听牛天红说,王跳跳儿的工作,“太苦太累,学徒期半年,干不下来。眼下,已经回到葫芦钢铁厂家里——耍起的。”王跳跳的母亲,是厂里工人倒班食堂的炊事员。

梁兰巧“最安逸”。她的亲舅舅是“地下干部”,“永远健康”“吃瘟猪儿肉”之后,重新解放出来,调市丝绸厂,任革委会“代主任”。前几年,被斗得死去活来,依然作风不改。口头禅,“好汉做事好汉当”,喜欢直来直去。上任第二天,就安排厂革委“组织人事领导小组组长”到葫芦肚河县,任务就一个:把我外甥女梁兰巧,弄回厂里来!他说,“我巧儿那一口普通话,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保证合格,放乡下,可惜了!”——这就是理由。他给的“政策”是,“给五天时间,办法你自己去想,需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办的,喊他们地方上的人开口——都答应!”

厂“组织人事领导小组组长”到葫芦底河,径直到县“知青办”。一点儿力没费。那年月,说到“知青儿”,只要有单位愿意要,知青本人没有不愿去的;地方上,更是巴不得,走得越多、越快、越干净,越好!三天之内,就办好了梁兰巧回城的手续。不用说,进厂,就当了广播员。正式工。

为了表示感谢,丝绸厂无偿送给葫芦肚河县几大麻袋蚕蛹。没花钱的东西,反正县上领导们都是“双职工”,给他们也没用。县革委办公室和知青办几个人,商量着,悄悄分了。都说,那东西,拿回家喂猪,好得很!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心里都明白,蚕蛹“高蛋白”。是比肉还肉的“肉营养”——都“喂人”了!

很快,知青点里就只剩下牛天红和吕莹这一对男女了。朱正才一直在怀疑,吕莹和牛天红两人,是不是有那个“意思”?——这也正常,都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慢慢了解到,原来吕莹在等“国营单位”。

吕莹的父亲和牛道宽一样,也是“造反派”。但仅仅集体企业,群众组织的小头目。“三结合”,进了本单位“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母亲的丝绸厂没有“顶替”名额,进不去。梁兰巧是后台硬,“招广播员”,硬招进去的。吕莹如果走“顶替”这条路,只能走父亲这边——父亲就得丢“官”,丢工作。——关键的关键,还不是“国营单位”。

吕莹本人和他的父母都曾经寄希望牛天红的父亲——市革委牛副主任替这孩子想想办法,能够进“国营”的葫芦钢铁厂,最好。遗憾的是,钢铁厂两派武斗全国著名。一直打得死去活来。时而明枪,时而暗箭,冷热兵器,不知轮流使用过多少遍了。——厂里开大会,分区司令员万伯宁曾经大发雷霆:“你们就差飞机大炮原子弹氢弹没用上了!”市革委派人进驻,“整顿”三个月,恢复过几次生产。但最长的一次,只干了不到十天,其间还打了三仗,死了五个人。省革委出狠招,下令对这个厂实行军管。军管会要求牛道宽副主任领导的“工总司”:“约束好自己的人!”言外之意:你们不要把解放军惹毛了!否则,你就不是什么“副主任”了。换个称呼,就该叫“派头头”或者“坏头头”了!这种单位,“抓革命促生产”工作一团糟,工资全靠银行贷款发,还“招工”?“顶替”?“门儿都没得!绝不能开口子!”

可怜吕莹姑娘,葫芦尾河与葫芦口河之间,来回奔波,又苦等了整整一年!

何伦迪来信,女儿开始长牙了。

梁兰巧邀请她,“国庆节,回来!我也要当新娘了。”

吕莹不得不下决心回城。她父亲也算识时务,从上到下,“整顿”风声越来越紧。各级革委会、革命领导小组里,群众组织头头,一天天边缘化。开始,有职无权;慢慢地,先“排名靠后”,再“调整岗位”,职务虚化——到后来,“领导们的一切活动,都不再通知你”。——“有你就多,无你最好。”吕莹父亲自觉无趣。明白了,所谓的“造反派”,看来,下场和前几年号称“天兵天将”的“红卫兵”差不多,终究会被“扫地出门”。阿庆嫂说“人一走,茶就凉。”而今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了。既然“大势已去”,与其等着被人赶走,何不自己知趣,“提前撤退”!一咬牙,办了“病退”。“集体”就“集体”,总比女儿在葫芦尾河当一辈子农民好。女儿也二十好几了。他无法想象,如果再出不来,万一稀里糊涂嫁给一位农民,生一大堆脏兮兮的泥腿子外孙儿,外孙女……

临走时,吕莹热泪盈眶,对牛天红说:“唉,这辈子,算倒霉——我认命了!”

吕莹走了。

极小范围的人知道,牛天红本来也有一次机会:推荐上大学,当“工农兵学员”。全区两个推荐名额。录取比例,二比一。不幸的是,和他一起推荐上去的,是马礼堂的女儿马来燕。

理论上讲,各有百分之五十可能。牛天红知道,马礼堂“农村户口”。女儿“回乡青年”。上大学,是她改变命运千载难逢的机会!马礼堂虽然有赵连根的背景,但眼下“三项指示为纲”,抓“整顿”,赵连根也风光不再,是走起麦城的。马礼堂被莫名其妙调离,“主任”降为“副主任”,明摆着,是有人在拿整顿说事,让马礼堂吃了哑巴亏。天理良心,来葫芦尾河这些年,马礼堂对我牛天红,还是多有关照——

再说,没有了马礼堂的葫芦底河公社,眼下的牛天红,照样春风得意,正值上升时期。他是全社唯一一个下乡期间加入“组织”的知识青年。易久品、周也巡他们都在把他当作“重点培养对象”——为此,牛天红向区革委招生工作领导小组的“三结合推荐办公室”写信,明确表态:“马来燕同学也能为革命做贡献。既然两人中,只能去一人,就让马来燕同学上大学吧。只要革命需要,我愿意扎根农村一辈子!”

转眼间,“知青点”里的“知青”,就一个牛天红了。——还有一位,走资派朱正才。

这几年,牛家大院儿的长辈,兄弟姐们,或明或暗,给了牛天红不少关照。朱正才也有意无意给些掩饰、担待。但这一切,都无法对牛天红那股子“革命”激情产生半点影响。私下,朱正才对牛羊氏说,“这娃娃,走火入魔了”。别的知青都在“五心不定,人心思走”,牛天红却不以为然,仍然坚持天天出工,学做农活。同伴们相继回城,他不羡慕,也不做评论。私下里,多少有点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慨叹。乡下,年轻人只要愿意学,愿意做,谁都乐意教。何况多是“自家人”“亲人”?慢慢地,农活除了费体力,技术性强的“犁、耙、勾、挂、抬”之外,别的农活,牛天红勉强也能上手。

羊绍全任大队革委会主任。他既不学羊颈子——自私自利,家属顺手牵羊,小偷小摸,自己睁只眼闭只眼,对社员,却张嘴就日娘捣皮,乱骂;也不学牛道耕——动不动就扣工分、罚款、扣粮食。他听朱正才的,办夜校,“抓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斗争”。朱正才传授的诀窍是六个字:“学文件,照镜子!”

羊绍全巧妙地把部队“政治工作”那一套运用到大队的管理上来。最厉害的一手就是“带着问题学”,“立竿见影”,“开展积极的思想斗争”,“有话拿桌面上,开会来说”。 ——你磨洋工,是吧?磨洋工,就是偷懒,是吧?就是损害集体利益,是吧?想想看,伟大领袖说的,社会主义社会,存在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什么人不劳而获?什么人损害集体?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的?——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精神原子弹”,比什么都厉害,都灵!对一般老百姓而言,你把我当“强盗”,当“婊子养的”,当“龟儿子”,都要得!求你千万别把我当“阶级敌人”,那不是人当的角色呀!

平时,羊绍全很低调。抛头露面的事,公社、区上的会议,多请牛天红出面、参加。他们两人,一个部队干过排长——军官儿”;一个知青——“伟大领袖派来的客人”。心底里,羊绍全盼望的当脱产干部,牛天红盼望的成为“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别说,都意味儿深长,还多有共同语言。

使牛匠羊登贵教育儿子:“虽说是‘膏药一张,全凭各人的熬炼’。但只要锅头没煮的,碗里没舀的,一切都是扯鸡巴蛋!”羊绍全赞成父亲的观点,他也悟出了乡下当干部的一些简单道理,洪布尔帮他归纳,八个字:“以粮为纲,前途亮堂。”上任这些年,羊绍全红了,他对自己的政绩清楚得很:政治夜校,那只是招牌。根本的根本,粮食产量“跨纲要”,亩产超过800斤,不吃返销粮了。这才是响当当硬邦邦的政绩。所以,在大队,对牛天红的任何建议,只要不影响生产,羊绍全都会满腔热忱地支持。这娃娃本来就喜欢出人头地。口才虽不及罗成,但人多的场合,豪言壮语也能随口就来,而且字字珠玑。理论家洪布尔带《葫芦日报》记者来采访,牛天红全程陪同。几天陪下来,刚解放出来的“著名理论家洪教授”。也称赞牛天红“后生可畏”。不过,后来长篇通讯发表,牛天红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找了三遍,也没有发现“牛天红”三个字,委屈得差点儿流泪,咬牙切齿骂洪布尔:“臭老九,口是心非。可恶!”这事不知怎么让白鹏知道了。为了安抚牛天红,当然,更为了让葫芦尾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县革委点名:牛天红参加全省第二十一批次“农业学大寨取经团”。


汽车、火车,再汽车。摇摇晃晃,来来去去。前后二十多个日日夜夜。这是继韶山——井冈山——延安——之后,牛天红朝拜的心目中另一个圣地——大寨!——除了激动,还是激动。天牛红想让自己平静点儿,也平静不下来。

说来也怪。同一个大寨,同样是“政府出钱免费参观”。葫芦尾河,牛道耕去过。疯儿洞去过。而今,牛天红又去了。三个人看回来的大寨,竟然大相径庭。

牛道耕到大寨,看到的,是大寨人“舍得卖命”花力气,但有点儿傻。在他看来,山沟沟里缺水,应当因地制宜。没必要啥子样的田地,都非种粮食不可。他认为,让社员天天累死累活,不值得,也犯不着。就为他一番流汤滴水的牢骚话,差点儿被马礼堂搞整成“反对农业学大寨”的“反革命”。

文革期间,疯儿洞到大寨参观。“日妈到处都是人脑壳。参观的、串联的,多得不得了。遍地屎尿。接待站那些地铺。被子上、席子上,虱子一抓一大把——天啦,全都喂得肥滚滚的,敢睡下去呀?不咬死人才怪!连县上领队的郑法伟郑主任,都不敢脱衣服倒下睡,屋角落里蜷了两夜!”他说,“没水田,不出产稻谷,颗米都莫球得。一日三餐,顿顿麦子、包谷,那么舍死卖力,硬是像牛老大说的,男女老少一个二个——全都疯球了!”

牛天红眼里的大寨,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理想国”。大寨人把“七沟八梁一面坡”改造成了梯田,从山上看去,确实非常壮观。要是有水就更好看些。葫芦尾河有水,所以有条件在学大寨,赶大寨的基础上,超大寨。他总的感觉四个字:“茅塞顿开”;领会也四个字:“战天斗地”;在他看来,只要有决心、有信心、有干劲,坚持不懈,这山、河,这田、地,这庄稼、树木竹林,就像娃娃们水田边耍泥团儿一样,想捏成什么样子,就可以捏成什么样子——搞整成“最新最美的图画!”他认为,自己对伟大领袖“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飞跃的论断,已经心领神悟了——“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火车上,他兴奋得睡不着。总幻想着自己的照片上了大报纸之后,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他梦见——一个很大很大的会场,开大会。自己坐在主席台上。前面坐着那人,好高大——仔细辨认,啊,是伟大领袖!于是一边喊万岁万万岁,一边向前面跑过去——“噗通”——“哎哟哇!”他从车厢的中铺,翻下去了。摔得鼻青脸肿。列车员闻声过来,给他说,“年轻人,睡觉时候,请把这挡板卡好。”牛天红舍不得刚才那美梦,笑眯眯的。爬回到铺上。提醒自己“赶紧睡着”,好接着刚才的梦,继续做下去。果然,不一会儿,又睡着了。梦里,伟大领袖对他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哪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迷迷糊糊中,他像是又回到了童年。好大好大的球,他吹呀吹呀——吹胀了,用手轻轻一抬,气球就飞上天去了——他抬头仰望——气球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眼看就消失了……“砰”地一声响,气球在天上爆炸了——他闻声赶紧缩头一躲——“噗通”—— “哎哟”—— 又摔到车厢地板上了!

……先从神螺山干起。山顶不是有一眼泉水吗?引到羊子沟背后鸡公岭那一面坡上去,从那儿起步,葫芦尾河的梯田——一层一层,映蓝天,接白云,泉水灌溉,种上稻谷。清泉汩汩响,稻香扑鼻来……然后,把朱家塘背后和仙鹤岭那一大片,也全部开凿成梯田。让仙鹤在稻花香里展翅翱翔……大寨没有水,没有水田,我们这里,得天独厚,有葫芦河——他忍不住唱起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的白帆——

梦中,玉扇坝那“扇面”竖立起来了,扇面上有大寨那样的沟、梁,并且有“为革命种田”的题词。牛天红下定决心,把反修大队山坡上的梯田,都设计成一个个硕大无比的“公”字形图案。他在想,“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在这样的田地里种出的粮食,肯定饱含大公无私的精神元素。那些不革命的,有私心的人,把粮食吃进肚子,轻则发饱胀不消化,重则屙不出屎来!——那才好啊。落后分子不想革命都难了。

本来就神魂颠倒了。到了县城,县革委会组织“学大寨汇报会”。让参加取经的各级干部,讲收获,谈体会,定计划。大会上,牛天红信口道来,天花乱坠。很浪漫,很富有诗意。他说,“我们每天叩石垦壤, 昞 呤 硥 啷,玉皇大帝着了慌,原来是梯田修到了他的南天门上……”

说到这里,会场里哄堂大笑。接着,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有人在开心地说“这小狗日的喝醉了。”有人在悄悄议论,“葫芦尾河那方黄土,尽出疯儿!早些年,出了个朱疯子,红口白牙,硬说他们亩产万斤粮;文革开头,出了个羊疯子,半夜敲门,装神弄鬼,还说是‘全面专政’。这下子,又出来一个,牛疯子,你听这个狗日的说的,恐怕正正经经比那两个疯儿,还疯得厉害些……”

回到葫芦底河镇,在文昌宫的区革委礼堂开“学大寨汇报会”的时候,情况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三项指示为纲”不提了。“整顿”也不说了!像是说,哪里又有人在吹妖风了——要翻文化大革命的案。凡是右边的人,这回儿都要遭“整疯”!

在葫芦底河,“反右倾翻案”的标志性成果,是马礼堂“官复原职”。据说,是周也巡亲自给赵连根写信,希望马礼堂能回葫芦肚河主持工作。说是“他担任公社革委会主任,是合适的”,自己愿意“竭尽全力配合他的工作”。赵连根把周也巡的信,批转全市,赞扬周也巡“能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正确对待造反派、正确对待自己。”又据说,县革委主要领导集体找马礼堂谈话,马礼堂力荐牛天红担任公社革委会常委,兼任反修大队革委会主任。县上的领导,都知道牛天红把当“工农兵大学生”推荐机会,让给马礼堂女儿马来燕的事——觉得马礼堂够哥们儿!答应了他“常委”的要求,对大队革委会主任位置,主张“先缓一缓”。羊绍全上了《葫芦日报》的,已经是名人了。不好轻易动。

葫芦底河公社“学大寨汇报会”,开会的第一个节目,是区革委来人,“受县革委委托”,宣布公社革委会领导班子调整。马礼堂回来了。牛天红升官了。这天的会,牛天红主讲学大寨。马礼堂主讲“反右倾”。周也巡主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丰功伟绩不容抹杀”。

当天晚上,马礼堂把牛天红留在罗公馆,破天荒地让他留宿自己寝室。床上,披衣拥被,相向屈膝而坐。天南海北,古今中外——马礼堂说他去过大寨五次。每去一次,都有新的感受。——马礼堂问,他到月山公社之后的这些日子,朱正才有些什么“新动向”?特别是葫芦尾河“政治夜校”的事,他问得非常详细。牛天红对羊绍全政治夜校那一套,七分嫉妒,三分反感。牛家大院儿牛道耕矮子幺爷他们这些人,口里不说,心里都不满意羊绍全学朱正才——丁丁儿小事,就上纲上线,动不动就给人上紧箍咒:“阶级立场”。说白点儿,这是拿社员当阶级敌人搞整!牛天红认为,“政治夜校”里,白鹏易久品他们,请县上的农技员来上课。对这个,他一直有不同看法:“这是要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来专贫下中农的政!”“为什么不请贫下中农,去给那些农技员上课?”马礼堂说,“就是就是。《葫芦日报》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上面提到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过去的走资派?伟大领袖说得好啊——走资派还在走!”

临到上床睡觉,马礼堂突然像是很随意地问道:

“天红,你给我说实话——不要不好意思啊——你有——女朋友了吗?”牛天红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儿莫名的慌乱。像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了点儿马礼堂的话中话,很感动。说:“没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没有取得彻底胜利之前,我不会考虑个人问题,不会耍女朋友!”

“好。有志气!我全力支持你。”

葫芦尾河反修大队,今年粮食长势又好。反正都“先进”着的——实实在在“看得”。前一段《葫芦日报》表彰的是“举旗抓纲促生产”,拿的葫芦尾河“政治夜校”说事。而今,只消把“政治夜校”里面学习、宣传,贯彻、强调的内容,改成“反右倾”和“农业学大寨”,就行了。文章照样出来。马礼堂指点牛天红,“伟大领袖说了,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还要向敌人学习战争。——我们也要向走资派学习啊!教你一招:——出了坏事,向阶级敌人那儿找线索、找原因、找根子,一找一个准儿。天大的坏事都会变成好事;有了成绩,往革命路线上面找理论找启发找经验——永远都不会犯错误!”

回到葫芦尾河,牛天红精心编制了一个反修大队“学大寨实施方案”。马礼堂教他:“要先在大队革委会,形成共识”。

方案交到羊绍全手里。看过之后,他对朱正才说:基本上是异想天开。朱正才指点他。——你要看清形势。当前,全国上下,都在“反右倾”。你羊绍全,不存在“走资派”问题,没“案”可翻。但你要小心“右倾”帽儿。知道什么叫“右倾”吗?——说白点儿,“左倾”是“不该干的,干了”;“右倾”就是“该干的不干”。在革命和建设中,右倾机会主义者把敌人的力量,或者把困难估计过高,过低估计自己的力量,不敢积极发动和组织群众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以至于坐失有利时机——动动脑子!

朱光明和几个生产队长的意见,都是“由他去”。明摆着,马礼堂官复原职,正在四处找人“搞路线斗争”。我们不要伸颈子!只要不伤了现有好田好土好庄稼——就阿弥陀佛——谁都不要去干涉。

大队革委会于是开会,方案“一致通过”。报上去。因为他们提出的是“学大寨”,“赶大寨”,“超大寨”。这就不得了了。区,县、市各级革委会“高度赞赏”。在自己的辖区出一个“超大寨”来,岂止是个亮点,想想都会光芒四射!赵连根激动不已,亲笔批示:“对葫芦底河反修大队这个典型,要积极指导,认真培养、全力支持。”

县革委组织专门班子,制定了“树立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的具体指导意见:《关于树立我县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若干问题的决定》。文件提出,要克服一切困难,扫除一切障碍,树立葫芦底河公社反修大队这面葫芦河畔“农业学大寨”的光辉旗帜!口号是:“全国学大寨,葫芦学反修”!

车前草主任对这个文件的出台,非常关注。亲笔改了三遍。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官运和文件,息息相关,文件和文号,紧密相连。重要文件的文号,至关重要。眼下县革委文号刚好编到八十三号。这么重要的文件,编成84号文,显然不吉利,不行。于是,文件的编号,到底用86“顺”好?87“起”好?88“发”好?还是89“久”好?专门找人,暗地里算了一卦。算下来,说是“农业学大寨”属“财运”。没得说,用“88”。

每周星期三,县革委常委办公会举行例会。《八十八号文件》“过会”的这个星期三,适逢中秋节。破四旧归破四旧,节日归节日。脱产干部白天上班。不耽误晚上看月亮。

葫芦尾河的中秋节,既不像春节那么油腻,繁杂,醉醺醺的;也不像端午那样妖气、喧哗,怪眉日眼的。中秋亲和,雅静,爽朗。月亮的节日——圆月,除了意味着团团圆圆,平平安安之外,老百姓心中,还憧憬着什么嫦娥呀,玉兔呀,月老呀,桂树呀——这些,多和爱情有关,很甜蜜,很美丽。在葫芦尾河,人们拜月的贡品,不是果品店里那种做工复杂、外形花哨的“月饼”。人们用自己田里种出来的“酒谷”精制出来的“糯米”,温水泡过芯,蒸熟,打成“糍粑”。中秋节前后,葫芦河畔的空气里,总有一股浓浓的糯米香。

打糍粑是力气活,还是技术活。力气小了,熟透的糯米,粘在糍粑棒上,扯不动;没技术,糍粑打来不翻动,就打不透,打不匀。上面打绒了,下面还是“酒米饭颗颗”。打糍粑的工具也很讲究。用于舂米的石头碓窝最理想。其他的钵钵缸缸,怕打烂。多不敢用力舂。这就很难打出上等的糍粑。至于糍粑棒,那就更是讲究了。极品是乡下新鲜的绿芦篙竹棒。这种鲜芦篙竹棒打出来的糍粑,有一股独特的清香。可惜,这种芦篙竹,不是到处都能找到。糍粑出来了,趁热,揪上一坨,撒上和了白糖的炒黄豆粉,——那糍粑味儿,简直就不说了!“端午的酒,过年的饭,中秋的糍粑吃年半”。每家每户都会力所能及地多制作一些。午饭过后,将剩下的热糍粑,撒上生米粉,压扁,做成圆月形。大的像面筛,小的,如汤碗口。这个,才是乡下人心目中真资格的“月饼”。——面粉做那个饼子,花里胡哨的,也配叫成月饼?什么玩意儿!

待到一轮圆月挂上东边天际的时候。家里的长辈会在堂屋正对的地坝里,摆上供桌。把事先已经准备好的月饼,恭恭敬敬摆上去,然后,燃烛、进香、化纸——鞠躬,跪拜。拜月之后,撤去祭品,摆上冷盘,瓜果,花生枣子核桃之类,再端出煮滚的醪糟,温好的烧酒……边喝酒,边赏月。

祭月拜月的习俗,文革一来,立即扫入四旧,属“牛鬼蛇神”才干的勾当了。眼下,中秋节,机关事业单位,照常上班,不放假。这个节日,虽已经被白话成“吃糍粑”,但难免不“改善一下伙食”“打打牙祭”了。——所以,按照惯例,中秋节,罗公馆里,中午聚餐。下午,“弹性上班”。离家近的,回家,各自的老公老婆团一夜。

上午,县革委常委会议刚一结束,办公室就电话把——县革委将出台第八十八号文件的情况,告诉了甘朝正。甘朝正不懂其中铆窍,反问“咋回事?八十三号文刚到不久,就来个八十八号。中间有四个文件我们没得到哟!”县革委接电话的人没好气:“我看你是个日龙宝!——八十八号文件,岔轮子编的文号,图吉利嘛!是专门说你们公社葫芦尾河学大寨那事的!”——啊,明白了!甘朝正急急忙忙报告了马礼堂。

“好!好!好!”马礼堂一拍桌子,接连来了三声“好”。这可是他“复辟罗公馆”之后,干成功的最大一件事!兴奋得不得了。立即安排甘朝正,“你到码头,通知罗响竿儿,叫他上葫芦尾河,接牛常委牛天红,到罗公馆,开紧急会议!”

罗响竿儿哪敢怠慢?赶紧开船,上葫芦尾河接人。

可惜,杨柳滩很少有人知道牛天红的“书名”叫什么,都称他“牛老五那天棒儿子”。红豆林大牌坊码头上岸,问“牛常委”。偏偏葫芦尾河又没几个人知道。罗响竿儿河边码头上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认球不得”!好在罗响竿儿知道“牛常委”“牛主任”是知青,只好亲自跑到知青点找。鬼影影儿都没一个。没办法了,只好到最近的马家院子问。羊绍全才带他,到牛家大院。

牛天红朱正才都在牛家大院,准备过节。

罗响竿儿二话不说,拉着“牛常委”就走:“罗公馆开紧急会——马主任请你!”

中秋节开紧急会,明摆着有“好事”等着的。牛天红顿时来劲了。说:“大爸、大妈,还有幺爸、幺妈,我到公社开会去了。哥哥嫂嫂,还有秀姑妹妹,好吃的,记着给我留啊!”麻姑赵前芳刚好灶房里出来。一边腰间围腰上擦手,一面回应这个幺弟:“留起的,茅厕里。狗屎。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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