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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在葫芦尾河,乡亲们私下评论老粪船和他的两个儿子:老子“阴”,大儿子“懒”,小儿子“烂”。“一挑砂罐滚下岩,没得一个好东西”。伪政府时候,羊连金是老马保长手下最威风的干将:擅长三招:“吼下马威”;“扛顺风旗”;“打冷砣子(拳头)”。整人烂事,满肚子坏水。遗憾的是,不占祖业,就没根基。他跟着老马保长跑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卵毛都没捞到一根”。到解放前两年,挖空心思把甲长位子“传”给小儿子羊登亮。而今看来,完全是自找麻烦,一招臭棋。以至于土改时论家财田产,他家怎么也该“贫雇农”。因为逗人恨,又是甲长,勉强评了个“下中农”。分财产分浮财都排在贫雇农后面,吃了大亏。当年大家都争着分地主马德齐的马家院子和富农牛道耕的牛家大院,他却看上了羊绍雄的走马转阁楼。结果传说那房子“闹鬼”了。还活灵活现的。说是大白天竟然有人亲眼看到狗子三的影子满院子乱窜。等到他表态不要走马转阁楼,这两个院子早就没有他家的份了。“打土豪,分田地。”大孙儿羊绍银辛辛苦苦跟着“组织”敲锣打鼓闹了一场“革命”,到头来,全家就分了狗子三的几副细料碗,玉扇坝分了“豆腐干”那么大一块水田。

人民公社了,葫芦尾河与朱正才沾亲带故的好些人,上的上街,进的进城,“吃国家供应”了。让老粪船眼红得心像猫抓,胸口儿一直堵得慌,睡到半夜要醒过来几回。他后悔自己有眼无珠,当那么多年甲长,咋就没有看出这朱跛子朱大娃儿,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人”呢?他特别嫉妒 齁 包子先生马德高,竟然全家人“吃国家供应”。他那独女儿马白莲,还当了脱产干部。接下来的“大办”“大炼”,搞“共产”。 老粪船掐指一算,打心眼儿里欢迎这“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他心细,早就发现朱跛子他们上街、进城之后,这些人葫芦尾河家中的“楼房大瓦屋”,全都空出来了。老粪船不识字,解放前就听到过有“共产共妻”一说。心里话,那时候就巴不得!他的理解很直白,自己家“一穷二白”,能“共产”最好! “你的是我的,我的我没有”。曾几何时,自己家花费几辈人心血建起来的瓦架子茅草房,被狗子三放火烧了。那之后,家中一直没有喘过气回起阳来。好长时间都是“三根竹子搭个棚”过日子。那房屋,狗都只愿睡在门边……

大跃进看错风向,辨错水声,吃了哑亏。后面的故事,就简单了——尾巴夹得紧。谁当官,结巴谁。牛道耕说他,运动一来,缩头乌龟一样,“嘴巴闭得绑紧”。这些年,没遭整过。当然,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文革来了,孙子疯儿洞当贫革委主任,风光了几年。私下里,他为孙儿出过不少主意。但是,这娃娃“死懒又好吃”,“不是那块料,教不出来。”

——老人家死不瞑目,也在情理之中!

羊连金死了。眼下在羊子沟羊家,他辈分最高,是“总老辈子”。若干代人以来,他是羊家唯一一位享受过“四世同堂”,当了“祖祖”的老人。儿孙满堂,年近八旬,终老归山,属“白喜事”。丧礼办得还算隆重。羊子沟,朱家塘、牛家大院、马家院子,每家每户都送了丧礼,来帮忙,“打包子”。

羊连金生前有言:其一,不上神螺山。羊子沟自家屋场背后山坡上,他早选好了一棺地;其二,不请清风道长。让羊登亮请临葫县观音阁的“唐真人”。原因不难理解——清风道长和羊登山牛道耕朱跛子他们要好,怕他“现怪象”!“埋错坟,开错亲”,是每个家族大得不得了的大忌讳!

羊绍全和羊连金算是亲房。革委会主任刚上任,就遇到这台羊家总老辈子的丧事。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幺公之死,和老人家大孙儿前贫革委主任疯儿洞大权旁落,心理失衡密切相关。为了不让羊家家人就此“槽内无食猪拱猪”,羊绍全不得不放下身段,尽心尽力帮助羊登亮把丧事办了。

羊绍全知道自己的优势,和牛道耕一样,他逗得起硬,吃得起亏,不怕苦。最关键的还在于,不仅父亲使牛匠羊登贵、老丈人生产队长马德寿,都是老庄稼——田地里的事,他们指点着,更重要的还在于——背后还有一个朱正才“掌阴教”!

眼下,大队部和知青点在一起。麻糖和“走资派”,“两老表”几乎天天见面。朱正才说,眼下生产搞不起走,主要是人心散了。要想个办法,尽快“把人心团拢来”。他给羊绍全建议,像土改时候那样,办个夜校试试,看大家感不感兴趣。

这一招果然灵!

半年之后——《葫芦日报》头版头条,《举旗抓纲促生产,葫芦尾河展新颜》,大篇幅报道了“葫芦尾河政治夜校”的先进事迹。文章说:“土改时候,葫芦尾河人办起了葫芦肚河县第一所夜校。学政治学文化。”

“大跃进时候,也办过夜校,很起作用。”

“在第十次路线斗争中,葫芦尾河人再次办起了‘政治夜校’。学理论,学时事,还学农业技术。县革委副主任白鹏亲自出面,请县里、市里的农技员,到政治夜校里作辅导——”

“区革委易久品主任,公社革委会周也巡主任,也经常到夜校讲课、听课。讲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让广大社员群众了解社会主义社会还存在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讲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他们也经常虚心倾听贫下中农的讨论发言,听他们谈对第十次路线斗争的深刻体会。”

“大家高兴地说,我们泥腿子、庄稼人,自己进自己办的学校,踏实、新鲜、努力。大家都鼓足干劲,你追我赶,力争上游,生怕落后。”

“每天晚饭后,葫芦尾河的石板大路上,非常壮观。社员们丢下碗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争相往夜校跑。”

“夜校的课,有时也到田间地头去,现场讲。”

“该大队革委会主任羊绍全,把解放军学习领袖著作的宝贵经验,运用到办农民夜校上,效果非常明显。”

“全体社员,人人都以锄头、犁耙为武器,向帝、修、反宣战。把对敌人的仇恨,化作‘为革命种田’的冲天干劲。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去争取胜利!大干、苦干。全面落实伟大领袖的农业八字宪法,深耕细作,改土积肥。办政治夜校的当年,粮食产量一举‘跨纲要’。亩产超过800斤,彻底甩掉了吃返销粮的落后帽子!”

看完《葫芦日报》的文章,羊绍全有点儿诚惶诚恐。说:“好多龙门阵,是他狗日的洪布尔自己编的。”朱正才安慰他,“宣传嘛,都这德行。放心,我晓得。只要不吃返销粮这一条,货真价实,是真的,上级就高兴得很了!”

近段时间,“小道消息”多如牛毛。朱正才心里五味俱全。市里相当大一批老干部都“解放了”。却没朱正才的“戏”。显然,卡起了!朱二妹拐着弯儿带信来,说主要是,司马首长还在接受“审查”。战争年代,他们部队一直属‘永远健康’指挥。最可怕的是,有据可查,调司马首长进京,主要就是‘永远健康’的意思!司马首长没解放出来,朱正才的问题,就不会提上议事日程。还有消息说,‘葫芦河军区刘天明副司令员,也在接受审查。他的职务也被免了,要调回东海前线野战部队去。’——脱产干部知道,伟大领袖参加元帅葬礼的时候,亲口说了,“永远健康”要把“老家伙”都整下去,这是痴心妄想!县城里,不仅葫芦肚中学老校长周思源已经“出来工作”,正在“牵头”,筹备高中、师范全面复课。而且,他老婆蒲思秀,而今也已经是县革委“大批判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不过,周思源朝思暮想的,还是他的学校。逢人就宣传,“伟大领袖几年前就说了‘大学还是要办的’,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产实践中去。”他说,眼下,外面有两种大学,办得红红火火,一种叫“七二一工人大学”;还有一种,叫“共产主义劳动大学”。这些大学里面的学生,统称“工农兵大学生”!读这样的大学,不考,由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推荐”。

那些家庭阶级成分好,有点儿文化,能识几个字的年轻人,特别是广大“回乡青年”,像是又多了一条出路。增加了点儿希望,多几分盼头了。

城里时兴“接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劳动锻炼一年以上,表现好的,就可以“回城”, 到父母的单位“顶替”。当名副其实的“接班人”了!人员编制,工资总额,是冻结了的。为了子女能回城,娘老子就想办法,办假病残,“病退”,把自己的工作岗位,让出来,为儿女腾个饭碗端端。——大家都为人父母,有儿有女的。医生、办事人员,睁只眼闭只眼。本单位领导那里,好办,提两瓶酒两条烟去,喊明了,请他“高抬贵手”——汉语里面于是又多出了个新名词——“开后门”。这应了那句俗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工人的儿女当“领导阶级”;干部的儿女成“核心力量”;教师的儿女依然“喊天叫地”,医生的儿女还是“摸脉打针”,店员的儿女照样“卖酒卖肉卖针线卖百货”——算下来,倒霉的,农民还是农民!理所当然,农民的儿女继续“修理地球”——当农民。难免牢骚:“日妈这革命,越革越稀奇了——整过去整过来,‘农喝皮’还是‘农喝皮’,球意思莫得。”

镇上的初中校,也“复课闹革命”了。不过,仔细琢磨,眼下这“复课”,不是真“复课”,该叫“恢复办学”。文革初期,读初中一年级的娃娃,而今,也十八九岁了!城镇叫知识青年,早上山下乡了;农村里的,什么也不叫,灰溜溜,自己“回乡”了。这些人的“课”,是“复”不起来的了。那些文革前、文革中,读过几天小学四五六年级,年龄在十六岁以下的娃娃,“动员”回学校“为革命读书”!

葫芦尾河三姑姑牛秀姑和二傻羊长理他们一伙屁娃儿,邀邀约约,镇上上学去了。大队的学校,早已经正式上课。文革以来,众多半大不小的娃娃儿们,成天疯跑疯跳疯玩儿,“天上都有脚印”,一下子关进“牛栏(学校教室)”里去了。葫芦河边,突然觉得冷清了许多。


“回乡知青”里面,有人心里开始失落,“发毛”了。

像牛天才、大傻羊长道他们这些人,而今的“身份”,不言自喻,十有八九——“农民”了。大傻羊长道在父亲羊颈子带领下,农活勉强能上手。闲来无事,独自悄悄去爬鸡公岭,逛罗汉寺。听二傻说,他哥和罗汉寺里的清风道长,还有那个哑巴徒弟,“绞得绑紧”。对“ 唵 嘛呢叭咪 吽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日不拢耸猫钻灶孔”之类“真言咒语”,很能上心。他会认字、能读书,和清风道长的哑巴徒弟比较起来,有很大的优势。大傻早已把学校忘到九霄云外了。放话:还上什么学啊!八乘大轿抬我,也不回学校去了。

和大傻相反,牛天才巴望着回学校读书。也不是有什么远大理想,成名成家。主要是,读书,毕竟是“脑力劳动”;清闲;做农活,太苦、太累、太费力——简直“吃不消”。

这娃娃从小文静,聪明得近于狡猾。读书成绩很好。人还有几分标致。背语录挣工分,显了一把。父亲矮子爷,半个残废。最常用的农具——锄头,他也“耍不圆翻”。农活拿不上手。没法带他。几年下来,牛天才长得牛高马大。却至今还和妇女一起出工。属“半劳”。背语录挣不到工分了,犁耙栽插拿高工分的活,他不会,也不愿学。只好想些歪门道。专门邀牛家大院儿生产队的记分员牛天久打牌。一分钱一盘。牛天才抽老千高手。牛天久总输。输了,没钱。牛天才说,没钱不关事,你给我把工分记上就行。还大言不惭,“我吃点小亏,其实是你占了集体的便宜。”

“第十次路线斗争”之后,慢慢地,除了招兵,社会上又悄悄开始招工、招干了。“永远健康”的“误期要攻城(571工程)计划”里面,有句“恶毒攻击的话”:“青年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为了证明这是污蔑,知识青年们东一个西一个,在悄悄“顶替”回城。——所有这些,理所当然,都没牛天才的戏。——你家祖祖辈辈农民,“顶替不顶替,都是农民”。 还剩下唯一一条通道:参军。一旦如愿,在部队舍死忘生干,当了军官,就有可能离开农村,成为工人、干部。那个年代,这是农村青年最流行的“美梦”。文革期间,征兵基本没停止过。回乡后,牛天才也报过名,想参军。身体检查,每回都能过关。政审下来,每回都不合格。干部们,嘴里不说,心里谁都知道:他是“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的骨血。“亲生老子”是被“镇压了的”。那年头,当兵政审最重要。不然,“万一端枪打好人,怎么办?”

——环顾四周,牛天才发现,自己连巴望在生产队当个记分员,也没指望。那些早前或毕业,或辍学的小学生,像“地老鼠”朱正明,“点儿红”牛天久他们这些,早把位置抢光了。唯一一把“赤脚医生”交椅,也被本院子“松胯儿”牛道松的儿子牛天柱先占了。

不想当农民,偏偏逼着他当,想读书没资格,想当兵通不过——反让他知道了自己是“狗日的狗子三”的“狗崽子”。牛天才觉得生不逢时,郁闷。生气了,就埋怨牛羊氏:“你把我生下来干啥子嘛!”——已经破罐子了,干脆,破摔!于是,慢慢地,撒谎聊白,偷奸耍滑,打牌执骰,彻夜不归……

牛羊氏眼泪汪汪地找到朱正才,悄悄问:“你得拿个主意。咋办嘛?”

朱正才一时也找不到好办法。观察了一段,他也着急了。再这样下去,娃娃毁了不说,‘无事生非’,还可能惹天祸,出大事。自己现在“走资派”帽儿还戴着,“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搭不上手,就帮不了忙。思前想后,给牛羊氏出主意:“算算,他娃娃,解放头年生的,二十出头都好远了。既然已经成这样了,要一时改变,也难。我建议,当务之急,是给他找个对象,成亲。先把他的心稳住。俗话说,‘五心不定,输得干干净净’。任其这样再拖下去,一旦干出出格的大蠢事,就难收拾了。”

牛羊氏给矮子幺爷说,“请人说媒,给他找个婆娘!结了婚,好,我们就一起过;不好,他自己谋吃的!”

矮子幺爷说,要得。

牛道耕朱光兰他们都觉得,只好如此了!

牛家亲戚多,开始时候,介绍的人不少。人家姑娘一看,“牛羊氏那窑子烧出来的”——牛天才人长得标致。“第一印象不错”。进一步打听,家底不怎样,但也还过得去。关键是,狗子三的儿,亲生老汉枪毙了的。养父,矮子幺爷,半个残疾。生母牛羊氏,她那本经,就更不好念出口……介绍十个,十个都干不成。

不说结婚的事还好,说起结婚的事,让牛羊氏更看不到希望了。成天以泪洗面,时不时,又去“跪灶王菩萨”。朱正才知道了,有点儿后悔,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矮子幺爷也难受。当年,他曾向牛羊氏承诺过,要抚养牛天才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现在看来,“长大”难,成人更不易。如果不找个女人来管住牛天才,他会既无“家”更无“业”。两个儿子——养子牛天高,看来是不会回这个家了;如果牛天才继续游手好闲,坏毛病扳不过来,我牛道奎这个家,就彻底没指望了。最令人担心的是,和牛天才年龄相当的“回乡”人,基本上都是“书读了半截,农活学了半会”。“狗屎做鞭,闻不能闻,舞不能舞(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突出政治”的“阶级斗争”年代,“不务正业”反而成了“正业”。同学之间,狐朋狗友,邀邀约约,喝酒划拳、惹是生非。矮子幺爷牛羊氏两口子,经常被牛天才气得捶胸蹬足,团团转。牛羊氏念叨:“狗日的,果真是狗子三的种!”幸好矮子幺爷不这样看,劝牛羊氏:“快莫那么说!娃儿他,起码还不蛊吃霸赊,偷鸡牵羊嘛。你说那个主意是对的,只要给他接个婆娘来,把他心稳住了,就好了。”

听这话,牛羊氏眼泪又流下来了:“婆娘婆娘,都说该给他讨婆娘。我晓得,是该给他讨婆娘——问题是,哪个女人愿嫁给他嘛!”

牛家大院儿、朱家塘、马家院子,包括黎家坝舅公那边乃至临葫县的亲友,说的媒,都是姑娘上门来,看过第一眼,就黄了。朱正才为难了。终于记起一个人来,点拨牛羊氏:“找找鸡公岭那边的媒人范咔叽——试试”。

远古时候,就有“媒”一说。所谓“男女非有行媒,不相问名”;“男女无媒不交”;“女无媒不嫁”;“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孔雀东南飞》)”单看这“媒”字,从“女”。就知道,这是女人的门道。媒人,又俗称“媒婆”。“骟匠的刀儿媒婆的嘴——厉害”,此之谓也。所以,男人说媒,“媒公”,就属稀有了。范咔叽算其中之一。他姓范,这个确定无疑。“咔叽”,显然是外号。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在葫芦尾河,也没人知道他到底住何乡何村。他出现在葫芦尾河地面时,多是从鸡公岭神螺山那边来,所以,只要提到他,都称之为“鸡公岭那边的媒人范咔叽”。

范咔叽身材魁梧。大脑壳。脸面宽方。晃眼看,像是有些浮肿。一对黑眼球,多数时候,只从一双大眼袋中,亮出一点点儿,似乎在仔细观察,还做沉思状。这惯常的表情,让他显得很有“城府”。唇厚口大,说话飞沫如雨。

那个年代,农民兜儿里,很少有钱。范咔叽的口头禅:“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这一点上,范咔叽算是把时代悟透了,且得了真谛。——无论贫富,有酒有肉,好!饭菜能吃饱肚子,也行。说成一单媒,从初评,到透信;从见面,到讨庚;从接饭,到定亲;从过礼,到办酒——这全过程,媒人的真正收获,仅仅是——从女方吃到男方,再从男方吃到女方。如果结婚前,闹矛盾、出问题,也得媒人出面,合纵连横,敷哄诈吓,两面规劝。这中间,当事方也至少要管媒人的饭。如果悔婚,更需他参与——主持双方退赔事宜。——除了“吃”之外,结了婚,媒做成了,男方女方,分别送上一段儿长短不等的“咔叽布”,即是“谢媒”礼。于是,就有了“范咔叽”的外号——这就属于“穿”了。这之后,一般就不再提供服务了。管你牛打死马,还是马打死牛,那是各自家族、父母,最后——是政府管的事了。也有生了第一胎,提着礼物“谢媒脚”的,但不普遍。

大四清和文革初期,都曾经有人想把他弄来斗争,一查家庭成分,雇农。当媒人系祖传。排他的罪行,“封”“资”“修”,都像?又都“粑不稳”。据说,四清工作组有过一个结论。大意是:农村居住分散,信息封闭。——虽然也该大力提倡自由恋爱,但是,少男少女,相聚不易,交流更难。为了方便群众,有一些阶级觉悟高、作风正派、诚实守信的“媒人”,不是坏事。工作组认为,当媒人也是“为人民服务”。乡下风俗,“吃得的,官都不究”。所以在当事人家里,吃几顿饭,收点儿小礼品,也可以看作是革命同志之间的友谊,似乎不宜过于追究。

四清工作组的这个结论,很有人情味儿。算是透析了乡村媒人的精微。

范咔叽属“品牌媒人”。即使自由恋爱好了,或者已经有人牵好了红线,但家里的“老古板(最高长辈)”们,还是要指定范咔叽为媒人。图的是——保险、气派,还风光。人们只要提到,自己结婚,是范咔叽“保的媒”,那说话声音,都要高半度。好像这才叫“光明正大”!那权威仅次于结婚证。

民间还有更加神秘的说法:范咔叽做的媒,是想生儿就生儿,想生女就生女,想生几个就能生几个。但这话典型的“封建迷信”色彩了。范咔叽诡秘地笑笑,说:“你不要信这些。姻缘姻缘,讲的是一个缘字。缘分到了,心想事成。我嘛,别的本事没有,两个人有没有缘分,我只消刮一眼,八字都不消排,就晓得。”他遵从的格言是:“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当媒人最讲认真。一床棉被两人盖,成了夫妻才恩爱。”他做媒的成功率极高,即使最终没成的,往往也会认干亲、做朋友,相互走动。

范咔叽敬业。群众基础好。农村基层领导,他“打得拢堆”。文革初期,听说有人想斗争他,怕了,蛰伏了一段时间。“破四旧、立四新”,风头一过,他立即换一副面孔,闪亮登场。开口就是“最高领袖教导我们说”。特别是“最高最新指示”,一旦发表,他总能及时背诵,张口就来。眼下,经常挂在嘴上的话是,“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范咔叽知名度高,乡下,几乎男女老幼都认得他。他过路,屁大的孩子都要叫:“范咔叽,做个媒吗?”他知道是在逗他玩,笑眯眯地上前:“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好哇。什么成分?叫什么名字?哪家的?贵庚?”小孩不好意思起来,跑到老远的地方,一齐叫“范咔叽、做个媒!范咔叽、做个媒!范咔叽、做个媒!”范咔叽于是做出要追上去的样子,小孩便一窝蜂地跑,到更远地方,又叫喊。

方圆几十,上百里地盘,适龄男女姓名,家庭成分,身高、相貌、健康情况,有无恋人,范咔叽多了如指掌。不过,这也属“商业秘密”。只要没有得到当事人邀请,当面委托,他绝不会轻易透露半点儿相关信息。如果正式受了委托,他会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迅速排出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罗仔耳朵若干个选项来,供当事人自己掂量——可高求、也可低就。

朱正才当县长时候,听葫芦底河镇上的人,吹起过这个大名鼎鼎的“范咔叽”的龙门阵。觉得很好玩儿。所以记住了这个人。牛羊氏告诉朱正才:这人我认识。只是好久都没看见他过路了,也不知他还作不作媒。

回家问矮子幺爷。矮子幺爷说,他也不知道。专程到杨柳滩,找到还在家等着“随军”的朱光莲,请她带信给范咔叽——鸡公岭那一面方向的人到葫芦底河镇上赶场,无论走那条路,杨柳滩是必经之地。矮子幺爷说:“你帮我们求他,多用点儿心!”

听说是矮子幺爷两口子委托自己为牛天才保媒,“找婆娘”。范咔叽蛮有把握。欣然答应:“牛天才嘛,回乡知青嘛。认识认识,解放头年生的。足二十四了。最高领袖教导我们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这娃儿,人长得乖乖直直的——啥子我都晓得,就不消说了——喊矮子幺爷牛羊氏他两口子,等好消息就是!”

古人有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范咔叽。这对矮子幺爷牛羊氏两口子来说,算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大哥牛道耕发话:把幺婆太那屋子,腾出来,先用着。朱光兰也说,人家的大姑娘上门,绝不能在磨房里接待。连忙打整、安排。——客人一到,先安排在大堂屋,见面。要看家业,就看隔壁的正房。体面些。矮子幺爷两口子都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来了!——出人意外,范咔叽竟然径直就带了个姑娘来。那姑娘还在地坝边,矮子幺爷心里“咯噔”一下,一块石头落下去——踏实了。走近,上阶矶,进门,站在门口——矮子幺爷就只能仰视了。“对,就是她。”一看就知道,这姑娘准是葫芦河滋养出来的。丰满壮实,红光满面,大大方方。

牛羊氏和姑娘四目相对,感觉姑娘眸子里蹦着一股青春活力。粗腿大脚,定是农活好手。暗想:“嗯,要得。”

范咔叽的传统,先吃饭。饭桌摆在大堂屋里。牛道耕陪范咔叽坐上席。范咔叽下肚六大碗,姑娘勉勉强强吃了四碗。牛家院子其余的人,都来看。走后面的堵在门口,看不清,干脆站到屋里来。范咔叽和那姑娘都在津津有味地吃饭。范咔叽偶尔说几句话,也是无关紧要的:“最高领袖教导我们说,一个人有动脉、静脉,通过心脏进行血液循环。——我吃饭,从来不客气。人生在世,吃穿二字……”

观众挤了半堂屋。都是一家人,目的一个,帮着参谋。

“幺爷这个家呀,就缺这么个人。”

“俗话说,有嘴才有手,吃得才做得。好胃口。要得!”

真有点像是在议论买耕牛。怎么没看见牛天才?众人都在莫名其妙。

牛羊氏急得双脚跳。心里在骂:“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叫了几批人去找。牛天才昨晚出去打牌,到现在,中午都过了,还没回家。还明明知道今天给他相亲的事。

去找的人很快回话:找到了,在羊子沟。说是还“输起钱的。走了就鸡儿了。要‘比了现(兑现)’,才肯走。”

没看到牛天才露面,牛道耕也觉得蹊跷。下厨房问朱光兰和牛羊氏“咋回事?”牛羊氏流着泪告诉大哥:在羊子沟,伙起赌钱。牛道耕一听,火了,叫儿子牛天宁、牛天宇:“去走一趟,把牛天才狗日的拖回来!”

看到牛天宁兄弟找来了,知道准是大伯冒鬼火了。只好起身,跟着走。牛天宇打趣他:“这点儿输赢,都是小数目了!这下,你只要回家,就有钱了,一圆一圆的,够你小兄弟数一辈子哟。”

“这个狗日的,这时候才回来!”有人在悄悄骂。

堂屋门口让开一条路。牛天才露了露脸。

姑娘坐的侧位。眼看众人闪开,一位标标致致、伸伸展展,模样中看的青年男子,红着脸进来,尴尬地向饭桌这边笑笑——估计,这就是今天那个“他”了。姑娘本来就红着的脸,此时更加光辉灿烂。

牛天才远距离看了看侧位上。幺娘马德春陪着的那姑娘。壮实,还算顺眼。就进到厨房,向母亲和伯娘点头,表态:“要得嘛。”朱光兰赶紧高高兴兴进到堂屋里,对范咔叽说,“我家天才答应了,要得。现在,就看赵姑娘的意思了——”

没等姑娘搭话,范咔叽一口接过:“最高领袖教导我们说,要搞马克思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他大妈,没得说。他们这边,我早就说好了的——就等牛天才这句话——好。那就——这么定了!”

吃完饭。既然大局已定,“观众”自然散了。堂屋里收拾饭桌。隔壁屋里坐,谈后续事宜。牛天才忍不住,走上前,近距离仔细一瞧,才发觉——姑娘那张脸,就像是沙滩上下了场冰雹——天啦,满脸大麻子!牛天才耳朵里“嗡”地一声,人就晕乎乎的了。张了几次嘴,想说反悔的话,但看父母、大伯、大妈以及所有人牛家都喜气洋洋的,话没敢说出口。——感觉憋得慌,转身又跑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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