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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过完春节,知青们陆续返回走马转阁楼。大家都不再提罗成的事。牛天红悄悄告诉牛天才,罗成有可能“因祸得福”。“眼下,他还在九九医院,住起院的。他妈妈正在四处奔走,给他办‘伤残返城’手续。现在还没批下来。”牛天红说,县、区的知青办,都向下打了招呼的:叫公社、大队、生产队,报“伤残”原因时,就报“因公”。就说是“农业学大寨”“改田改土”,身上的伤是石头砸了的。

牛天才没有见过世面,不相信:“这都哄得过去呀?” 牛天红笑:“只要下面没人去拱,上面晓得个屁。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你咋就忘了?‘永远健康’说的,‘不说假话,干不成大事’。”

没有罗成的走马转阁楼,开始一段儿时间,连朱正才都有点不习惯。罗成喜鹊性格,画眉嘴。只要他在,从早到晚,那张嘴很少停歇。说说笑笑,哼哼哈哈,时不时还哼几句样板戏,唱几段语录歌,有板有眼地来段评书。罗成没回来,这知青点像是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好在岁月能抹平一切。时间久点儿,也就无所谓了。

这天下午,罗祥佐的机动车把马礼堂主任送到大牌坊码头那儿。马礼堂上了岸,醉醺醺的,看样子高兴,哼着样板戏。春节前,帮助区革委杨武英主任摆平羊登山的事,鞍前马后,马礼堂出了大力。后来,杨柳滩罗成差点儿丢了小命,杨武英在区上帮马礼堂把这事一手压下来!两件“人命关天”大事,上下齐心,左右联手,不了了之。虽然朱正才正在走麦城,但市革委副主任牛道宽,县革委副主任牛天宝、常委白鹏,都是葫芦尾河人。这名声坏不得!

上午,他路过杨柳滩,想找罗瑞海说事。刚上岸,就被罗祥平罗木匠看到了。罗木匠认识马礼堂,马礼堂对罗木匠不熟。罗木匠自告奋勇帮马礼堂去找人。罗瑞海面前,罗木匠慌了。说,马礼堂来了,肯定是搞整罗成的事情,咋办?

罗瑞海想了想,对罗祥平说:“你暂时不要出面。赶紧回去,搞整点儿好酒好菜,我一会儿把他请到你家来,整几杯,再玩几把长牌——这才把龙门阵摆起——他这个人,我晓得,酒喝足,赢几个钱,好说话得很。”罗木匠说:“好,你输的钱算我的。”

罗瑞海从大队部出来,迎着马礼堂,没等马礼堂开口,就悄悄对他说:“一年忙到头,马主任你好辛苦啊!眼下还在正月间,你新年第一回来,怎么说也该找个地儿喝两杯,玩几把——放心,我找的地方,鬼都不晓得。”

马礼堂笑道:“真人不说假话,今年过年,真还没摸过牌。”马礼堂确实手痒了,就跟着罗瑞海去了军属罗祥平家。好手气,竟然赢了九块七,这可是个大数呀。接下来就喝酒。几个回合下来。马主任有点儿那个意思了。罗瑞海这才装着闲聊一样,提起罗成的话题——人心都是肉长的。罗成那事情,完全是误会哟。过后,我们杨柳滩人,感觉好过不去哟。特别是我们的大军属罗木匠,总在惦记罗成的伤。马礼堂大手一挥,“这龙门阵就不摆了。告诉你们吧,莫球得事。定了性的,工伤——”看看天色不早了,马礼堂这才站起来,对罗瑞海说,你看你看,差点儿就把今天的正事忘了:你们大队可以推荐一个学习领袖著作的积极分子到公社。注意,推荐材料要过硬哟。拿上来,公社统一评比,平衡。马礼堂还告诉罗瑞海,反修大队被市里点名评为“领袖思想学习宣传先进集体”。同时要推出两个“先进个人”。上报材料要得很急。“我还得亲自走一趟。”

罗瑞海于是赶紧安排船送。

那年月,乡下牌桌上偷偷赌点儿钱,都是分分角角,能赢九块七角,算是巨大收获了。战利品放荷包里,很厚一叠,用手捏着,感觉好极了。登上葫芦尾河大牌坊码头,马礼堂悠闲地哼着“样板戏”——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

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

绘出了锦绣江南,鱼米乡……

他兴致勃勃地绕着走马转阁楼的院子转了一圈儿。

进院门,一眼就发现知青点的学习室,已经搬到戏楼下面的大屋子来了。很高兴。自言自语:“些娃儿,真还多听话嘛。”表扬他们新年有了新气象。

原来的学习室在东厢房,小。多几个人,就坐不下。有时,开个“贫革委知青联席会”, “屋里挤得滂屁臭”。有人只能坐在阶矶上。这屋子还和男生宿舍相连。知青们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随随便便坐床上。既不规范,又不整洁,更不雅观。在“男女授受不亲”根深蒂固的乡下,很容易引起老乡们的误解。去年初冬,传达“永远健康跑路”那文件的时候,马礼堂给牛天红说过,学习室太小了点儿,是不是和大队领导商量一下,换间大屋子?

马礼堂说这话时候,疯儿洞在场。立即表态:“这大队部,这么多屋子,都是空球起的。你们看上哪间,就是哪间!”

新学习室位于大门左面。与大门右面,过去狗子三办商店那屋子相对称。面积、格调,一模一样。

大门右面昔日狗子三那商店,而今是供销社的代销点。镇上供销门市部外号“水糖罐儿”的唐正贵两口子,在葫芦尾河“驻点”,当“代销员”。一床挡席,屋子隔两半,前面卖点儿小百货。在盐巴、火柴、洋油这“三大件”都要“按人定量供应”,烟、酒、茶“凭票”的年代,“代销点”其实是徒有虚名,并没有多少可“销”的。有一排货架,但全是空的。货架后面一铺双人床。旁边还打了一眼小灶,安了一张小饭桌。

大门左面这间大屋子,一直空着。堆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缺胳膊少腿的凳子,椅子;干部来开会,路上顺便捡的枯树枝;开社员大会贴标语的草席、篾席。知青们来那天晚上“滚”过的稻草,也长时间塞在里面。既然马主任发话,学习室要搞个大点儿的屋子,牛天红看上了这间。过完年,与走资派朱正才一起,带着大家收拾出来。今天上午,刚刚搬过来。搞整完毕,又仔仔细细重新扫过,地上洒了水。空气中还有点干稻草的霉腥味。

马礼堂踱步走进学习室,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几个“园地”,都贴得满满当当的。他边看边点头,很满意。——评为市先进集体后,少不了外面来人参观,学习、取经。这些娃娃儿很给力嘛。看过“园地”,这才在伟大领袖像下的长凳上——会议室的正中央,坐下来。跷起二郎腿,拿出红宝书。端端正正摆在面前桌子上,不时还打个“酒嗝”。

牛天红他们男生,住东厢房。马礼堂进院大门,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看他摆语录本儿的动作,都明白:下一个节目,定然是马主任亲自主持——“集体学习”。于是,叫王跳跳儿、肖滚龙赶紧把和二傻羊长理“杀”得难解难分的“卵尻子棋”停下来,说是马主任来了,看样子要开会,叫大家快到学习室去。牛天红又向对面西厢房里的女知青们,打了个长长的口哨,朝大门口的学习室,努了努嘴。梁兰巧、吕莹和何伦迪,门口伸长颈子向学习室看看,都心领神会。其实,她们也看到马礼堂了。

知青陆陆续续进来,很快就到齐了。各自取出红宝书。心照不宣。牛天红问,要不要叫走资派朱正才?马礼堂说,“不关他的事。我们学习我们的!”回头,发现羊颈子的二儿子二傻羊长理,也在这里晃悠。竟然跟在文眼镜儿屁股后面,也进学习室来了。

马礼堂本想问他,你来干啥子?见这娃娃儿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进来,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儿,挨着文眼镜儿坐下来了。马礼堂不忍心赶他走——管他呢,反正主要是学习,又不用保密,何况二傻本来就是反修大队红小将宣传员。

自从知青来的第一晚,打火把陪父亲来过这里之后,二傻就成了走马转阁楼的常客。这娃娃“不认生,出得堂”,好学又好奇。知青哥哥姐姐们,城里来的,举止言谈,很多二傻闻所未闻。爷爷和知青哥哥姐姐们演节目的时候,他更是能跟着去的地方,钻三钻四,再远也要跟了去。爷爷“牺牲在演出第一线”之后,罗成哥哥也“惹了点小麻烦”。这个春节,知青全都回了城。二傻失魂落魄的,很不习惯。好不容易,盼着知青哥哥姐姐们回来了。二傻恨自己没资格,不能搬到这走马转阁楼来,和他们一起住。今天上午,他在东厢房里教几个男生下“卵尻子”。这种棋,棋谱就是一个“田”,把两边和中间的一竖拉长,再画三个小圆圈,权当“卵子”。形象有点儿像大写的“用”字。每人三颗子(多是纸砣、草节或瓦块儿)。“石头、剪子、布”,赢了的,走一步。如果把对方的三颗子,全部逼进“卵尻子”里,就算胜利。乡下男孩都会。男儿汉大丈夫,“吃了卵尻子”的,谁会服输?又来,接着干!非得让对方吃几颗不行!

今天的午饭,二傻就在这里,混着胡乱吃了些。放下碗,又接着干。二傻猜拳高手,棋艺也精。文眼镜儿王跳跳儿肖滚龙车轮战术,轮番上阵,全都被二傻一次又一次赶进去 “吃卵尻子”。——越输越来劲。明明马礼堂来了,知道有事,还是抓住他,不放他走:王跳跳儿警告:“你敢跑?小心我剥你的皮——等着,过一会儿,学习完了,我们接着干。”

二傻和三姑姑牛秀姑同学还同班。小学毕业。去中学读了几天书就停课闹革命了。全国人民“满怀激情迎九大”的时候,上头说,初中要复课。又去了学校,发了两本书:一本《选集乙种本》,一本《学工学农》。天天盼开学,盼啊盼啊,一直盼到——大家都不说这件事了,什么消息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下文了!

羊长理天生“背功”特好,过目成诵。反修大队推行“马礼堂学习法”,他当“红小将宣传员”。更加发奋。他没语录本,发明了“捡狗屎法”学语录。乡下人捡狗屎,漫山遍野寻找,遇到一泡了,刮箢篼里,再找下一泡。他学习背语录,全是先“捡语录”,再背诵。即便这种笨办法,在背语录挣工分儿的时候,他也大出风头。总记分员朱正明曾经哀叹:——幸好狗日的二傻没“红宝书”语录本儿。不然,他会连更连夜,给你读来“背通本”!看你有多少工分来给他?!

二傻真羡慕知青们,个个都有红宝书。还有《甲种本》。比自己的《乙种本》“高一篾片”——厚得多!他坚信自己长到知青们这么大以后,也会有红宝书,也会有拴在腰间的紫色宽皮带。说不定,还能搞到一顶军帽。——马礼堂来了,二傻跟着几个大哥哥,进了学习室。太熟悉了,没有人在乎他在场;他也没有在乎谁来了。反正,没人叫他走。

马礼堂想先看看知青们各自背语录的基本功,再听他们谈点儿“上山下乡心得体会”,或者“批永批孔”讨论发言。最后再定“积极分子人选”。有个眉目了,再考虑安排大队“推荐”。于是,来了个“半声嗽”——“咳嗯——”说:“我们先学习几段语录。”

说完这话。马礼堂微闭双眼,轻轻摇晃着脑袋,像是在主持学习,又像是在悠闲自得地自言自语。品味着背诵语录的独特快感。

“翻到第……页——第……段——顺数第……行……”

知青们都刮了他一眼,发觉他语录本儿摆在面前,根本没翻开。暗自惊叹:“哟,这都能背出来嗦?你凶!”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政策和策略是……翻到第……页——第……段——顺数第……行——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希望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翻到第……页——第……段——顺数第……行——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翻到第……页——第……段——顺数第……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嚯呀,神了!”知青们一面急急忙忙地跟着翻语录本儿,紧跟着读,一面在心里叹服。听人说,马主任土改扫盲班毕业。文化不高,没想到,背语录能背到如此炉火纯青地步。某语录在几页几段第几行,倒背如流。能不佩服?

马礼堂一边背,一边饶有兴味地观察知青们的神情,注意他们的表现。突然——马礼堂没叫大家翻到多少页,看多少段,读第几行,自己直接背诵道:

“——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就张。”

话音刚落,牛天红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说:“马主任,这里错了。”

马礼堂一错愕,停下了。

牛天红一本正经:“伟大领袖的话,标点符号也不能改动。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马主任,你多了一个‘就’字。”

“哪个多了一个的‘舅子’?”二傻羊长理大声问道。他历来爱开玩笑,油嘴滑舌。

坐在他对面的吕莹听到了,嘻嘻地笑。接嘴说:“这屋里,就多了你这个小舅子。”马礼堂听到二傻打趣,只瞪了他一眼。听到吕莹回敬,好笑——一点儿没生气。只轻轻向着牛天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到牛天红的话了,顺便打了个酒嗝。

——这条语录,红宝书上暂时还没有,马礼堂自己从报纸上记下来的。因为简单,没有过笔动字。所以到底有没有这个“就”字,他真还一时拿不准。可能习惯思维,双句,字数相等。无意中加了个“就”字,也不一定。他知道,眼下不能较真。一较真,说不定就露馅儿出丑了——,心里有点儿疙瘩,但很快忍了。唯一的办法,不置可否,淡化——

马礼堂接着继续背了起来——

“翻到第……页——第……段——顺数第……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马礼堂显得很放松,很自如,刚才的小插曲,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慢慢地,马礼堂觉得,背后声音不对。像是有人在偷偷地发笑。他回过身,原来胖妹妹梁兰巧同学,靠在木墙板上,睡着了,扯起了噗鼾。吕莹和何伦迪在悄悄发笑。马礼堂心里刚才本来就有点儿小疙瘩,这下子更不高兴了。正要放下脸来批评人,一看吕莹和何伦迪这两个姑娘,猴子一样,在那里缠着,互相搔痒。一只手抓自己,一只手给别人抓背。相互还在一边笑,一边不断提醒对方:

“——用力用力,这边这边这边,还要用力——”

看那神情,她们身上,似乎哪里都痒。那样子,很狼狈、滑稽,完全没有顾忌眼下这严肃伟大的政治学习,也忽视了尊敬的马礼堂马主任的存在。马礼堂头皮一麻,忍无可忍,心里火星星直冒。转念一想,女娃娃,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好男不和女斗”,何况孩子、知青!马礼堂的习惯动作,强压怒火的时候,爱抓几下头皮。

糟糕——这不抓则已,一抓,就再想抓,一再抓,就抓个没完——只觉得越抓越舒服,进而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东西在爬?——啊,真还就痒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背心,抓了几爪。——不得了了,肚皮,大腿也痒起来了。这一下,哪里都痒,都有东西在爬,哪里抓起来都舒服,抓过的还想抓,一抓一条红印迹。所有的皮肤,都企盼着手指“驾到”。见到马礼堂抓,其他几个知青,不约而同,像是突然觉醒了,也莫名其妙地全都搔起痒来了……

扯噗鼾的梁兰巧同学,没听见大家背语录的声音了,像是睡梦中催眠曲戛然而止,反而醒了。艰难地睁开眼来。一看这个群体,都在搔痒,自己也感觉身上味道不对,连忙也抓。——果真,“一抓就灵”。立即就熬不住了。

马礼堂毕竟经历事情多,看看屋子四周,立即明白了:是这屋子长期堆放柴草杂物,刚收拾出来,乌烟瘴气,虫婆蚂蚁,侵袭皮肤。狗子三羊绍雄的年代,这间屋子,就是专门用来堆放柴草杂物的。走马转阁楼成为村公所,矮子幺爷牛道奎住这儿,也把这里当柴屋。矮子幺爷下台之后,村公所基本不开火煮饭。厨房不用,柴屋也不会有人管。从房子落成,狗子三堆放柴草杂物起,这屋子从来没彻底打扫过。柴草的细屑,地气滋润下发酵,成了绝好饲料。各种大大小小,肉眼看得见看不见的虫子,在这里健康成长。这屋子昨天刚整理收拾出来,今天上午才完工,搞整归一。大虫子们随着柴草,去了厨房隔壁那间新柴房。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满屋子找吃食。——突然发觉,人肉的味道儿,远比柴草细屑可口,管他是官是民是男是女,也就没有客气了。

三个女娃娃才真是惨了。细皮嫩肉,那里经得住虫子们狼吞虎咽?


二傻羊长理乡下娃,只要不上学,天一热,就仅仅胯间一条前遮丑,后盖羞的“豁腰裤儿”。其余,全部赤裸。乡下人讲究“光头光脚,当吃补药”。整个夏天,男人都近乎赤身裸体。风吹、日晒、雨淋,皮肤黝黑黝黑的,特厚,绷得又紧,虫子们拿如此皮肤没法,咬不动。

一屋人中,就二傻没有痒的感觉。只觉得这些人太奇怪了。围成一圈背语录,背过来背过去的。结果,就牛天红说了句话,指出马礼堂“多了个舅子”。马礼堂不理。还是背语录。背了一会儿,就全都抠起痒来了。

——最奇怪的是,马礼堂也抠痒,看样子还痒得不轻。

自从和三姑姑一起,大牌坊码头上,听赶场卖竹子的牛道耕说了“农民,只有农民,才能搞整出吃的东西”那番引得大家一阵哄笑的“语录”之后,二傻发觉,牛道耕这一招,简直就是一大“发明”!很滑稽,逗人发笑,安逸!——于是,他就常常把大家熟悉的语录当作样本儿,或乱编,或轻轻儿改几个字,然后一本正经“背”出来,引人发笑。像伟大领袖本来说的——“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他把后半句改成“男人是一辈子做好事”。然后再给你加一句——“不想不难人,想起野男人(也难人)啊。”

今天,一看大家的神情,羊长理乐了,忍不住学着首长们讲话前的腔调,装得很严肃地,也先来了个“半声嗽”——“咳嗯”——清清嗓子,才正儿八经地胡诌起来: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凡是虫爬过的东西,你不抠,它就不痒。你一抠,它就痒,越抠越痒。——痒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马礼堂本来就歪着嘴抠痒抠得鬼火起。听二傻在那里“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以为他也要背语录,刚想笑,一听——不对!再听——立即皱眉——狗日的胆大包天!——正找不到地方出气、发火——于是垮脸,怒极,进而从座位上跳起来,骂道:“好啊,你狗日的羊二傻,小小年纪,反动透顶!敢编些胡言乱语,冒充伟大领袖的话!”

马礼堂历来以驯服的“阶级斗争专用工具”自傲。对错误的特别是他认为“反动”的东西,“嫉恶如仇”,“不共戴天”。他一阵怒火中烧。不由分说,一步上前。一只手抓住二傻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

所有人都应声站了起来。

——不得了了,所有的搔痒,全都算到二傻身上。小小年纪,公开污蔑、篡改、嘲弄伟大领袖语录,是可忍,孰不可忍!

马礼堂双手叉腰:“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是由各方面的因素决定的。这么个小崽子,竟然敢如此胆大妄为,这幕后,肯定大有文章,我怀疑,是有人在幕后操纵。——首先,二傻为什么会经常在你们这里?嗯?真的就是来玩,下“卵子”棋的吗?不对,我怀疑是阶级敌人,派他到这里来搞破坏活动的!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破坏‘批永批孔’,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说到这里,马礼堂当机立断,下令:“先把二傻捆起来,再查他家里人,查他前三代”。——此话一出,马礼堂自己忍不住先吃了一惊。猛然记起,二傻的亲堂叔,就是这走马转阁楼的主人,被镇压了的恶霸地主——狗子三羊绍雄呀!

马礼堂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我明白了,难怪得,他二傻经常在这里晃悠!说不定,这里面,暗藏了什么大阴谋。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千真万确呀——”

面对“阶级斗争的新情况”。马礼堂首先想到的,是提高革命警惕,要防患于未然!安排知青们——还有和这学习室一壁之隔“代销点”,“水糖罐儿”夫妇:

赶快对这走马转阁楼,进行全面的“安全检查”。——马主任要求仔细查看,刚刚被叫过来的“水糖罐儿”唐正贵,听他说要“看是不是有电台、武器——比如定时炸弹之类”,吓得屁滚尿流的,莫名其妙地,既不敢问,更不敢反驳,连连点头,口称“要得,仔细检查!要得,仔细检查”。

知青们,也全都被“电台、武器——比如定时炸弹之类”吓来傻起了。一下子就把刚才的瘙痒,抛到了九霄云外。屏声静气,脸色铁青。如临大敌。三个女生简直就不敢再进自己的房间了。手拉着手,进去。战战兢兢,抖抖索索,先把各人的床上、床下、床脚、床草,枕头、被子检查了。再把挎包蔸底翻过来,翻来覆去地摸、捏。检查过了。确定自己的床位,没有危险物品后,再和男知青汇合,成散兵线,逐渐发散开去,把整个知青点,乃至大队部办公室、会议室,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所有的地方,都翻看了一遍。

按照规定,下午的时间,是朱正才“自学”,写“学习心得”“交代”。他不习惯待在宿舍里。那房子只有一匹亮瓦,还常常被竹叶覆盖,光线太暗。此时,他正独自坐在正厅大队会议室里,读《选集》。知青们进进出出,来了几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没在意,也没关心。朱正才的作息时间,和知青们在城里、学校里差不多。冬热都习惯五点过,就吃晚饭。时间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他起身进灶房里去了。

朱正才离开正厅大队会议室后,知青们又再一次进去查看。连墙角的耗子洞,也用竹签,捅了又捅。

牛天红带着王跳跳儿,把朱正才的床,查看了三遍。特别是那晚牛羊氏抱来的被子,牛天红一寸一分地摸、捏、抹,查得非常仔细。连头顶上的瓦缝,也站上高凳子,用竹签一一探过——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他对王跳跳儿说:

“越是不留痕迹,越是证明敌人十分狡猾!”

面对一无所获,马礼堂又让大家回忆,二傻到这里后,和朱正才说没说话?说了些什么话?他希望大家尽力琢磨,说不定有接头暗语。牛天红说,回忆个屁,抓来问嘛,何必转弯抹角?

没等马礼堂点头,牛天红就大着胆子,独自进到灶房,不由分说,把朱正才押了出来。朱正才蒙头蒙脑,木呆呆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又是那河水泛了”——发生在学习室里的事情,他压根儿就不知道。

朱正才突然看见,学习室的角落里。羊颈子家的二傻,咋会被捆起来了?——看这阵仗,像是出了什么大麻烦呀?于是,恭敬地对马礼堂说:“灶房里没人,灶膛里烧着火的。我去搞整一下——就来。”

马礼堂一听,声色俱厉,吼道:“站好!朱正才,你个走资派,我告诉你,不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想干什么?逃跑?——晚了!”

这是哪跟哪哟!朱正才忍气吞声,知道不能正面顶撞。只是解释说:“我是说,灶房的灶膛里,还烧着火。——我已经在给大家煮晚饭了。”

马礼堂一吼,牛天红就异常激动。纵身原地跳了一跳,声音比马礼堂更高:“朱正才,你给我,把头低下去!”

都知道,朱正才是他亲表哥。牛天红一直觉得,必须表现得更加“大义灭亲”,才能显示出自己“革命的坚定性”。

文眼镜儿也趁火打劫,命令道:“朱正才,交代,你是怎样和二傻秘密联络的?”

朱正才听来傻起了。转身望着文眼镜儿,哭笑不得:“小文,你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和二傻秘密联络?没有的事!” 他担心自己这话太陡,刺激人,又补充道,“午饭大家一块儿吃的。是你叫二傻在这里吃的。吃过午饭,小杨她们洗锅刷碗,我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在大队会议室,学习了一会儿领袖著作——我根本就不知道,吃完午饭——二傻没有离开。”

文盛明和牛天红都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好强令他:“老实点,低头认罪!”

几年的走资派生涯,朱正才早已被斗出经验了。不再和任何人争辩。最好像马德齐那样,规规矩矩弯腰九十度,任凭他们训话。他知道,这些人,如果有真凭实据,早就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了;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会无中生有,编些话,想些事来说。这种场合,只要你一辩解,话一多,肯定出错。被抓住小辫子,没问题都自己整出问题来,麻烦就大了。

正确的做法是:以不变应万变。三个字:“不争论!”

马礼堂沉吟好一阵,才正色对牛天红和知青们说:朱正才抗拒交代,正好说明了,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根据葫芦尾河,阶级战线的客观实际,“说不定”,马保长就是总后台,朱正才是黑司令,二傻羊长理,估计——不过是个小爬虫、急先锋罢了。

听马礼堂这话,朱正才想笑。老天爷,这就是当今公社革委会主任的水平啊?——他这个“说不定”,再多说几遍,“不定”,就会成为“一定是”。——这比当年大跃进时候,朱正才自己“万斤粮”的计算方法,还要来得神奇!朱正才只是混淆了千斤和万斤之间,数的差别。眼下,这可是“革命和反革命”,质的差别啊!

“依我观察、分析,地主、伪保长马德齐,很可能是在装傻!外表老老实实,见人就说‘是这样,我有罪’。这是在瓦解革命群众的斗志,麻痹人民群众的神经!是最狡猾的敌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马礼堂安排道,“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我们不能在敌人的糖弹面前打败仗。现在,你们把二傻拉去依然捆在那里,留两个人,看管好走资派朱正才和小反动派羊长理,其他人,跟着我,到村里去抓坏人!——我们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知识青年要上前线的,立刻报名!”

“我去!”牛天红第一个报名。

听说是上前线,其他几个知青,都激动起来了。不由自主想起了上甘岭、隆化桥,以及心目中那些曾经的英雄;想起了革命烈士用鲜血染红的祖国;想起了万恶的旧社会;想起了世界上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三分之二人民群众;想到了今天的幸福生活……都要报名上前线。三个女生,也激动起来,争着要去,一定要去,宁可到前线战斗,绝不留在这里抠痒!——从小学习英雄,特别是文革以来,“刺刀见红”“鬼见愁”“舍得一身剐”之类,反复宣传、熏陶、灌输,使得一代年轻人,对流血、对牺牲,有一种近于自残的仰慕和愚蠢的渴望。“上战场,枪声一响,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完蛋就完蛋!滚他妈的蛋,老子当英雄,儿子是好汉——”这样的歌,反反复复地,在十多岁的娃娃中鼓吹、教唱、流行,必然滋生出一幕幕充满血腥味的人间悲剧!

大家都争先恐后上前线,牛天红兴奋。回头命令羊长理:“你给我,蹲下!”羊长理不敢反抗,只好乖乖地蹲下。二傻蹲下后,牛天红三五两下,重新把二傻绑在马礼堂刚才坐过的那条长凳的腿儿上。

“这下,你娃娃跑不掉了吧?”牛天红笑扯扯地调侃二傻说,“对不起啊,你在这里慢慢地自己和自己‘石头、剪子、布’,慢慢享用‘卵尻子’吧?没人和你争了,你多吃几个!”

听牛天红如是说,朱正才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唉,这算什么事儿啊!——也难怪,毕竟都还是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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